324.第316章 太池宴

第316章 太池宴

四月初,长安城天气明媚,桃花将谢,牡丹花却要盛开了。

庭院中响起几声咳嗽,薛白等李林甫缓过来了,道:“月中的太池宴,右相也是要去的?”

“自是在受邀之列。”

“右相不会在御宴上失神?”

“你意在让我以公务繁忙之由推辞?”李林甫道:“朝中已有我病了的传闻,到时若不去,相位必失啊。”

说到这里,他眼中有了焦虑,失了过往索斗鸡的精神刚戾之色,这是他最容易发病的时候。

薛白已更了解了一些李林甫发病的规律,一是身体差了,冬日受了风寒一直绵延四个月不好,至今还伴着咳嗽,二是那癔症,大夫说是风疾,听描述该是脑血管类的病症,薛白以为是老年痴呆了,也许都有。

不过,即使是老年痴呆的李林甫,有时也让人感到难以应对。

“去是必须去的。”薛白道,“或可早些告退。”

“本相能撑住,此事不需你担忧。”李林甫道:“说南诏之叛。”

“好,王忠嗣病了,太池宴他不去。”

“何病?”

“背疽。”

李林甫点点头,道:“可。”

薛白道:“但在王忠嗣病之前,朝廷得先任命他为剑南节度使。等他病时,鲜于仲通依旧任节度副使,秣马厉兵。”

“他推举何人接替河东节度使?”

“韩休琳。”

李林甫想了想,道:“韩休琳虽名望不显,资历却深厚,曾随信安王李祎征讨突厥。由他暂代河东,杂胡暂不得染指,李祎虽死,在军中威望犹深啊。”

李岫遂问道:“如此,台省的文书,孩儿便批复了?”

“可。”李林甫虽不放心,也只能交代给他们办了。

无非是配合王忠嗣,表面称病,暗中调兵遣将,之后出其不意,如高仙芝一般神兵天降,破太和城,擒阁罗凤。

到时,史书上必会记为王忠嗣病中破敌,一桩佳话。

若是他的病也是假的,暗中剪除政敌,那就好了。

薛白趁机道:“王忠嗣想要调用一些旧将,他拟了一份名单。”

“十郎。”李林甫道:“你仔细审一遍。”

“孩儿明白。”

薛白道:“还有一事,万年县令冯用之因功升迁了,人选,我想举荐杜位。”

李林甫摇了摇头,道:“要对付东宫,又不能与杂胡一心,得拉拢信安王李祎的旧部。李祎的长子袭了爵,但他有个三子,才干出众,叫……叫李……”

“李岘。”李岫应道:“李岘,信安王第三子,字延鉴。起家左骁卫兵曹,迁太子舍人、鸿胪丞、河南府士曹,现任高陵令。”

“为父记得,要伱多嘴。”

李岫一愣,行礼道:“孩儿知错。”

李林甫摇了摇头,也不知到底是不满意李岫哪里。

“右相对十郎苛刻了,十郎为人至孝,温良恭谨,目光长远。”薛白道:“难能可贵。”

“优柔寡断,行事温温吞吞。”李林甫依旧不给李岫鼓励,叱道:“难堪大任。”

李岫不敢顶嘴,薛白却敢,又道:“我记得,天宝五载,十郎就看出相府的危机在何处,如今应验了……”

“看出有何用?谁看不出?他看得出,担得起吗?”

薛白道:“右相不信任他,不给他机会,如何知他担不起?”

李林甫吟哼道:“相府家事,不需你管。”

话虽如此,李岫看向薛白的目光便有了些不同。

李腾空站在一旁,眼看这一幕,却知薛白这是在一点点影响阿爷放更多的权力给阿兄,到时,薛白便可从她阿兄手里借更多的权力。

“废话少说,说正事。”

李林甫正要开口说话,却是愣了一下。

他眼中闪过迷茫,喃喃道:“方才说到哪了?太池宴,这场御宴本相必是要去的。”

“右相?”

“阿爷?”

“你们拦我也无用,朝中已有我病了的传闻,到时若不去,相位必失啊……”

薛白凝神盯着李林甫,总结规律,认为李林甫这种轻微的失忆若是越来越频繁,只怕比癔症还难遮掩。李腾空已上前,伸手拦住他与李岫。

“阿爷累了,今日别再谈了。”

“好。”

薛白求之不得,最好李林甫以后只负责露面,什么也别再过问了。

~~

转到相府外书房,薛白随手从袖中拿出王忠嗣要调用的人员名单。

“烦十郎着台省各部官员,将它拟成公文。”

“怎还有太医署、将作监、军器监、供军院使等衙门的官员任命?”李岫不由皱了眉,“方才阿爷在时,你又不说。”

“没来得及说右相便累了。”薛白道,“怎么?十郎做不得主?凡事都须问过右相?”

李岫此人,天资与才华都是不错的,但长期处在李林甫强势的威压下,极不擅长做决断。此时被薛白一句话问到弱处,他不愿承认,淡淡应道:“做得了主。”

“那就好。”薛白道:“南诏多瘴气,药物必是得配足的;王忠嗣还打算造些新式的武器、器械,以便作战;再加上军需衣粮的输送,为帅者,若连这些人手都不能得心应手,如何取胜?”

李岫仔细看过王忠嗣要的所有文武官职,先确定了没有太重要的职位。这个判断是否重要职位的依据,在于是否会对相府造成威胁。

之后,他大概扫了一眼名单上那些名字,道:“我再定夺。”

“十郎得快些,太池宴之后,便要宣布王忠嗣病了,所有的人事任命最好就在这几日内颁布。”

时间确实很赶了,相位之争加上李林甫之病,耽误了太多时间,李岫皱了皱眉,把名单与任命王忠嗣的公文放在一个卷宗里,招过几个官员。

那边,薛白懒得等,随手拿起了另一封文书看起来,之后,摊开笔墨,在写着什么。

李岫对薛白颇为防备,当即分了心,把手里的卷宗交出去,道:“你核查一下,尽快将提拔这些人的批文呈来。”

“喏。”

安排罢,李岫则看向薛白,问道:“你在做什么?”

“圣人中旨,设进食使一职。”薛白指了指他方才看到的那封文书。

“此事说来还是由你而起的。”李岫笑了笑,“自你献炒菜至今,已有些年景,圣人许久未吃过新奇的美味了,因此置进食使,专管诸贵戚所进献膳食,宫中宦官姚思艺任为检校进食使。”

薛白道:“姚思艺此前搜罗了水陆珍馐数千盘,他是因此得圣人喜爱?”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李岫感慨一声,见薛白手中毛笔不停,不由道:“你还写什么,阿爷虽让你参详,你却没资格批阅文书。”

“故而我在弹劾。”薛白道:“我身为殿中侍御史,此为份内之事。”

“什么?”李岫再次惊讶,“你弹劾谁?”

“姚思艺。”薛白道:“此人身为圣人内侍,不劝圣人勤俭节约,反倒铺张奢侈。他所搜罗之珍馐,一盘可抵中人之家十家之产,如此蠹虫不除,大唐难安。”

“别闹了。”

李岫又累又烦,没心思与薛白打这种官腔,屏退左右,道:“你直说,想做什么?”

“我是忠直之臣,还能视而不见吗?”

“说得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李岫问道:“你忘了你是给圣人献菜献骨牌起家的狎臣?吃饱了砸别人的碗?不怕朝堂容不下你?”

“此事错不在于进献,在于奢侈。”

“你如何知晓的?”

“这种事,少得了杨国忠吗?”

“又是他多嘴?!这唾壶。”李岫不悦地骂了一句,苦口婆心道:“万不可在此事上再触怒圣人……”

李腾空一直在看着薛白,忽然开口道:“你在名单里安排了你的人?”

薛白笑了笑,因被她看穿有些无奈。

李岫一愣,反应过来,薛白无非是在王忠嗣给的名单里掺了些名字,再用进食使之事当障眼法,吸引他的注意。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那几个官位你想要,直接提便是,右相府既用你,岂惜几个小小官职?何必如此?”

“与此事无关,我若不弹劾姚思艺,有损我忠直之名。”

李岫夺过薛白手中的笔,道:“看在我的面子上,此事稍缓,我来安排。”

他学着李林甫平时一言而决的样子,以坚定的眼神看了看薛白,意思是右相府由他作主。

这般似乎有用,薛白真就没有再继续写那份弹劾奏书。

……

次日。

“十郎,这是王忠嗣举荐文武官员的迁调公文,吏部已批过了。”

“大概审过了?”

“履历都查过了,但许多人并不在长安,还需遣驿马去查。但不知十郎今日就要,下官……”

“阿爷已同意了。”

李岫既看穿了薛白的诡计,反而懒得再查,无非是塞几个人来担些个小官,立些功业,拿起中书令的印章盖了。

“啪”的一声响。

处置过此事,李岫看看时辰,问道:“姚思艺可出宫了?”

“是,正在东市。”

“我去见他。”

姚思艺是个白白胖胖,笑容可掬的宦官,他很懂得吃,因此顶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这身材做事并不灵活,他却很得圣人喜爱。

李岫赶到之时,姚思艺正在享用一大盘浑羊殁忽,今日只吃鹅肚里的糯米。

糯米被鹅油、羊油泡透了,香料用得又足,吃起来有些腻,得搭配解腻的果蔬吃才好。

一个漂亮白净的小宦官拿手捧起一瓣刚切好的桃肉片,持勺舀上一勺糯米放在桃肉片上,卷好,送到姚思艺手中。香料气味、肉味、油味,混着桃肉的甜味,怪怪的。

李岫到时,姚思艺脸上正露出复杂的表情。

“恭喜姚将军出任进食使。”

“哎呀,十郎来了。”姚思艺站起身,却像与没起身时一样高,笑呵呵道:“我能当这么个肥差,还得多谢右相,本该我亲自去拜会右相,反劳十郎你过来了。”

“阿爷本想来见姚将军,可是公务繁忙。”

李岫坐下,在姚思艺的热情款待下尝了些珍馐,不经意地道:“对了,姚将军可识得薛白?”

“贵妃义弟,宫中有几人不知他的。但我识得他,他未必识得我哩。”

“那,姚将军没得罪过他?”

姚思艺一讶,问道:“出何事了?薛白莫不是看我长得像安禄山,这次将矛头冲向我吧?哎哟,他对付起人来,真是斗了一个又一个。”

李岫道:“进食使之事,薛白想参姚将军,被我劝住了。”

“多谢十郎了,也不知他为何与我为敌?”

“宫中内官当中,不知谁与薛白交情最深?”李岫问道。

薛白曾与他说过,可向宫中内官打听圣人是否想再封一位郡主之事,因此,他今日其实是借着这机会向姚思艺打探薛白在宫中的人脉。

“那该是,吴怀实,还有高将军。”姚思艺道:“我见吴怀实每每凑上前找薛白说话。”

“姚将军与吴将军关系如何?”

“好呀。”姚思艺笑道:“我与吴将军亲近得很,那找机会,我该与薛白好好谈谈,若有误会,也好尽快消除才是……”

这机会不难找,没几日之后便是太池宴。

~~

长安城有三个宫城,为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

太极宫始建于隋朝,就在皇城以北,乃是大唐开国时的宫殿;大明宫一开始是唐太宗给太上皇修建的,一度停建,高宗不堪忍受太极宫的地势低洼潮湿再度修建;兴庆宫则是由当今圣人潜邸时的宅院改建。

三个宫城之中,太极宫如今是李隆基最不常待的,但偶尔会在太池赐宴群臣。

太池由四个池组成,以东海、西海、南海、北海为名,风景绝佳。

四月中。

李林甫走在最前,领着百官步入太极宫,先是南海池子映入眼帘,之后渐渐能看到对面的望云亭。

引路的姚思艺笑问道:“右相也有些年月没来了吧?”

“是啊。”李林甫道:“那边几座宫殿,该是临照、就日、鹤羽、熏风殿。”

“正是,没想到右相竟还记得。”

走在李林甫身后的张垍不由笑道:“那其中还有一座宫殿,右相可还记得是何名字?”

“不错。”

李林甫张口便要说,须臾却是一下子想不起来,而眯眼望入,远远的也看不清那殿名。

他竟因此而感到有些紧张,不自觉地转头一看,周围有几个内侍他并不认得,也不知是真不认得,还是自己忘了。

正担心在百官面前出丑,李琮从另一边走来,与他相见,打了个招呼,解了围。

“右相,许久未见了。”

“庆王。”李林甫淡淡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失礼了”,径直走向咸池殿。

他远比李琮更有气场。

但李林甫身后的李岫却是停下脚步,与李琮低声聊了几句。

“庆王可知圣人要赐婚一位郡主与安庆宗?”

“并未听闻此事。”李琮微微苦笑。

一时间,两人竟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意,毕竟都是被他们的阿爷打压的儿子。

“圣人中旨并未说明是哪位郡主,若是再封一位,庆王认为会是谁?”

李琮心念一动,马上便想到,郡主是皇太子之女才有的封号,而正好还有一位皇太子之女没有封号,那正是他的养女。

此事不便多聊,李琮很快噤声。

但他今日已做了些安排,毕竟是难得的机会,必定要与薛白通些消息,因薛白必然已利用王忠嗣平南诏之事为庆王一系安插势力。

……

在百官入座的混乱之际,薛白去更衣了一趟。

隔着屏风,他听到了李琮的咳嗽声。

“庆王好本事。”

“毕竟是在太极宫。”李琮低声问道:“听闻王忠嗣今日不来?”

“他病了。”薛白道:“好在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对了,圣人要再封一个郡主?”

“庆王有何指教?”

“我有个养女。”

“博平郡主?”

“不是。”李琮惊讶于薛白竟还知道博平郡主,但时间仓促,不好多问,只道:“博平郡主是嫡出,佩娘是庶出,年近双十,还没有封号。”

“我知庆王心意,此事或能办到。不过,圣人为何不会把博平郡主许给安庆宗?”

“伊娘有些神智失常,圣人不会让她离开掖庭……”

薛白还待再问,然而,这短短几句话之间,已有人到了附近。

李琮连忙离开。

“薛郎?你在里面吗?”

外面有轻唤声响,薛白掀帘出去,只见一个宫娥正站在那,脸上带着些紧张兮兮的神色。

“薛郎,奴婢想给你传句话。”

薛白点点头,上前,低声问道:“姚思艺?”

姚思艺其实已遣人给他带了口信,想与他交个朋友,薛白却没有答应,只问姚思艺进献的水陆珍馐为何比市价贵数十倍。

想来,今日姚思艺必是来与他谈谈的。

然而眼前的宫娥却是愣了一下,显得有些迷茫,似乎没有听懂,也不管薛白说什么,径直传了话。

“三巡酒之后,圣人会上戏台,请薛郎到承香殿一趟。”

说罢,一块腰牌递到了薛白手里。

薛白接了,收进袖子里,道:“不去承香殿,我来时在千步廊附近见到有座阙楼,可到那谈。”

“奴婢不知这些。”那宫娥官四下一看,匆匆跑走了。

薛白皱了皱眉,自往咸池殿走去。

前方,等候着他的宦官却不见了,他走了一段路之后,一个小宦官赶上来小声说了一句。

“三巡之后,姚将军请薛郎一见。”

“到哪见?”

“将军未说。”

“莫引我到不该去之处,就在千步廊附近的阙楼吧……”

薛白随口应了,伸手入袖,揣摩着那块腰牌,暗忖既然这才是姚思艺的人,方才那又是谁要见自己?

~~

淑景殿。

李月菟落了座转头一看,她的姐姐永穆郡主正坐在上首。

两人对视了一眼,永穆郡主惭愧地低下了头,因今日,她不敢再与李月菟一道去看她阿娘了。

那与太子因“感情不睦”而和离的太子妃韦氏,发落为尼,正是住在掖庭的虔佛庵内。往年姐妹俩都是一起去看的,如今韦会死了,永穆郡主害怕了,不敢再招这种麻烦。

而李月菟虽只是韦氏的养女,感情却不输亲母女,还是想去偷偷见见韦氏。

被拿到又如何,最坏也就是落发为尼,从此在虔佛庵内陪着韦氏……

御宴上,满目珍馐,清歌曼舞,但李月菟从小到大已经见到太多了,一心只等着过了三巡,到那时表演便会热闹起来,或是有百尺幢之类的杂耍,或是斗鸡、投壶之类的比赛。

今次,竟是圣人登台唱戏了,群臣不由齐齐起身……

李月菟见此情形,起身,四下看了一眼,往外走去。

“郡主。”

“我去更衣别跟来。”

从淑景殿出来,向东便是彩丝院,之后向南,绕过归真院,便可从千步廊往掖庭宫。

~~

薛白出了咸池殿,姚思艺遣来的小宦官便乖巧地迎过来,引着他往南走。

今日这场御宴上的酒食便是姚思艺这位进食使负责的,其权力颇大,办这点小事甚是轻松。

“姚将军要请教薛郎些炒菜的问题,奴婢带他过去。”

一路上,小宦官腰牌一摆便能顺利通行,偶尔才这般解释一句。

前方的彩丝院、归真院都是为宫中的妃嫔制衣服的地方。

薛白目光一扫,果然如颜嫣所描述的一样,归真院里只有几个老宫女正在绣花样。

绕过归真院,前方有两座阙楼,姚思艺便站在二楼等着,他不光是进食使,也是监门卫的将军,有资格在阙楼值勤。

待薛白一上前,他脸上便浮起笑意。

“薛郎可吃饱了?”

“御宴珍馐值万钱,如何敢不饱。”

姚思艺赔笑道:“薛郎既吃饱了,可不能不让旁人吃吧?”

“姚将军说话风趣,无怪乎圣人喜欢。只是进食一事未免太奢侈,我身为殿中侍御史,既风闻此事,岂可不奏?”

“那薛郎只要不当这御史,岂不妥了?”姚思艺语带威胁地说了一句,笑容马上灿烂起来,接着道:“薛郎想升迁到何处,只管与我说?”

薛白道:“我才迁殿中侍御史没多久。”

“是我失言了,若要升迁,我也办不到,但就在从七品上的官阶上调动……”姚思艺挠着没有胡子的下巴想了想,眨巴着眼睛,问道:“门下省录事、尚书省都事、中书省主书,薛郎喜欢哪个?”

薛白闻言不由笑了,问道:“不能都要?”

“哈哈哈,薛郎耍笑了。”

“姚将军没耍笑?”

“今日在这太极宫见薛郎,便是想请薛郎放心,老奴之所以能任这进食使,自是有手段的。”姚思艺语气诚恳,道:“若没本事,老奴怎么进献价值万钱的珍馐?”

“好……”

薛白还未开口,忽然停顿了一下,向阙楼下方看去。

姚思艺顺着他的目光,只见是和政郡主正在与守着阙楼的内侍们说话。

“薛郎答应了?”

“那是……和政郡主?”

“薛郎识得郡主?”姚思艺道:“我们继续谈。”

“我先与郡主说句话。”

姚思艺一愣,薛白已下了阙楼,大步赶向李月菟,因他一直在与姚思艺商谈,周围内侍并不拦他。

~~

到了千步廊,李月菟提起裙子加快脚步,赶向了嘉猷门。

还未到,她已拿出一块腰牌。

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她

李月菟吓了一跳,再一回头,却见是薛白。

“你在这做什么?”

“你在这做什么?”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问了一句。

之后,姚思艺快步赶上来,笑道:“薛郎,你好大胆,敢轻薄郡主。”

薛白却没被他吓住,而是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道:“姚将军是在帮郡主出逃?”

姚思艺拉过他,低声道:“莫多管闲事,我在宫中做事,一向是与人为善,待薛郎如此,待和政郡主亦如此。”

“但姚将军好大胆,贪墨便罢了。还给郡主腰牌,让她暗中出入掖庭……”

“这又是多大事?圣人既不住太极宫,不过是郡主思念养母。”

“姚将军没有旁的打算,你莫是东宫的人?图谋不轨?”

“胡说什么?”姚思艺道:“薛郎只管说是否愿意迁官罢了。”

薛白沉吟着,有些犹豫,喃喃道:“姚将军没骗我?”

“骗你做甚?”

“那简单,让我随和政郡主去看一眼。若她真是只过去见养母,万事好说。”

姚思艺一愣,摇头道:“如何使得?”

“圣人不住太极宫,不过是去趟掖庭,有何使不得。”薛白道:“姚将军今日不就是想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段吗?”

……

事实上颜嫣见过李月菟回来便与他说了。

——“守嘉猷门的是个白白胖胖的姚内官,与人为善。”

薛白一开始针对姚思艺任进食使一事,就是冲着他来的。

此时,李月菟已经站到嘉猷门附近,姚思艺要么放他们过去一趟,要么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而时间已经不多了。

“好吧。”

姚思艺转头一想,薛白这一过去,反而能落个把柄在他手上。

“薛郎去可以,不可秽乱宫闱……”

(本章完)

325.第317章 掖庭宫

第317章 掖庭宫

咸池殿,许合子天籁般的歌声响起。

“九达长安道,三阳别馆春。还将听朝暇,回作豫游晨。”

此诗为圣人所作,群臣纷纷叫好,不少人开始思忖如何作应制诗,与圣人唱和。

杨国忠反正不会作诗,乐得自在,端着酒杯,目光盯着李林甫,觉得右相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

“薛白不在了?”张垍过来,随口问道。

杨国忠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想必是姚思艺请去了,前几日薛白想找他麻烦,他还请我当过说客。”

“此事谁授意的?”

“谁授意?薛白岂是听人吩咐做事的?”

“我只是奇怪,若说进食一事太过奢靡,薛白更该找你麻烦,而不是把矛头指向宫中内侍。”

杨国忠听了,心里暗骂张垍,不爽道:“我如何知晓?驸马自去打听罢了。不是你,不是我,还能是右相想对付姚思艺不成。”

两人一直不太合得来,张垍今日却愿意放下身段与杨国忠多聊几句,他看向端坐在那闭目养神的李林甫,问道:“你近来拜谒过右相吗?”

此时,台上许合子已唱到最后一句。

“曲终酣兴晚,须有醉归人。”

“好!”

殿中群臣纷纷喝彩,但御宴却还没结束,只是刚热场,且圣人说了,大家得喝醉才行。

杨国忠举杯饮了,方才答道:“没有,有一阵子没与右相奏事了。”

张垍感慨道:“右相不饮酒啊。”

杨国忠再次看向李林甫,只见他还保持着那闭目养神的样子,竟是不为圣人写的诗而饮一杯。

“听闻,右相得了风癔,很快便要致仕了。”

“驸马还不死心?”

“伱既知我是驸马,该知我很难拜相。”张垍微微叹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但你不同。”

杨国忠一愣,再看李林甫,不由眯起了眼,试图从那张老脸中看出自己有没有拜相的机会。

“风癔?”

“风疾,一旦饮了酒,只怕骤然起病。”

“去敬一杯?”

杨国忠问了一句,张垍脸上便浮起了会心的笑容。

两人当即走向李林甫,以圣人的诗句劝酒。

“须有醉归人,我敬右相一杯。”

李林甫这才睁开眼,目含精光地看向张垍,却是没说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坐在他对面的李亨见此情形,招了招手,让身后的李辅国俯身过来,道:“我也该敬右相,端最烈的酒来。”

殿中,李岫眼看众人围攻他阿爷,连忙使了个眼色。

很快,有官员匆匆上前,禀道:“右相,今夜尚书省还有要务需处置。”

“不妨。”李林甫道:“饮这几杯酒,还醉不倒我。”

“还请右相以国事为重。”

李林甫不悦,淡淡道:“这是御宴,你还能赶我走不成?至少待圣人尽兴,我再向圣人告退。”

“喏。”

这却是打算等圣人登台唱了戏,他便要提前走了。

张垍、杨国忠对视一眼,皆拿李林甫没办法,毕竟眼下看来,李林甫并不像传闻所言那般病重了。

……

此时,大殿的另一边,有一个小宦官趋步赶到吴怀实身边,低声禀报了一句。

“阿爷,儿子逮了个擅离职守的宫娥,她自称是范美人身边的,不知如何处置?”

“范美人?”

吴怀实不敢得罪范女,正要吩咐将那宫娥放了,开口时却想到一事,转头向殿内一扫,果然没找到薛白。

“人在哪,我亲自去问问。”

“就在望云亭后面。”

吴怀实遂亲自往那边过去,他才到,便见被拘在那的宫娥吓得身子一颤,惊慌不已。

他最会察颜观色,一瞬间便知道这宫娥必是犯了大错。

但当他走上前却没有威喝恫吓,而是细声细语道:“范美人说今日不舒服,连太池宴都来不了,你不好生陪着,跑到这张望什么?”

“奴……奴婢……好奇?”

吴怀实打量了她一会儿,见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偷往一边的树丛瞥,直接过去,探头一看,树林里藏着个包裹,他俯身拾起,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套宦官的衣服。

吴怀实眼珠转动了两下,思忖着,之后,把这包裹重新包好,走向那宫娥,指了指她,叱道:“偷吃东西?”

“不……是,奴婢是给范美人拿的。”

“你们先下去。”

吴怀实屏退左右,将那包裹递在那宫娥手里,上前,低声道:“我知范美人想做什么,她如今飞上枝头了,想当面谢一谢往昔的恩人,是吗?”

“吴将军,你……”

那宫娥又惊又怕,不敢否认,完全不知如何时好。

好在吴怀实与人为善,面容和蔼,叹道:“我不想得罪范美人,但她也太大胆了,若让人撞见,误会了范美人与薛郎秽乱宫闱,那可如何是好?”

“没有,范美人只是想感谢薛郎一番,可他没有过来。”

“还敢说没有,他分明已不在殿上。”

“奴婢真不知道啊,吴将军,请你放过奴婢吧?”

吴怀实踱了两步,无奈道:“想必他是迷路了,万一被拿到……你可知我与薛郎素来亲近,怎忍见他招如此祸事?”

“那怎么办?”

“你可信我?若信,我帮你与范美人一把。”

那宫婢大喜过望,遂连连点头。

吴怀实问道:“那你实话说,范美人如何打算?”

“她在承香殿养病,想请薛郎过去一见。”

“可有信物?”

“有,当年范美人演红娘时,薛郎让她拿着这帕子,后来范美人绣了‘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给我吧。”吴怀实伸手接过,吩咐道:“让范美人等着,我去寻薛郎来。但此次一遭,往后再无牵挂。”

“多谢吴将军!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去吧。”

吴怀实把那手帕收入袖中,想了想,招过一名养子,问道:“姚思艺在何处?”

“儿子这就去找。”

~~

姚思艺今日见薛白无非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哪怕被撞见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因此并未刻意瞒着旁人。

他甚至还与吴怀实说过,请其当和事佬,当时吴怀实是婉拒了,称薛白不难相处。

因此,当姚思艺在阙楼上远远看到吴怀实过来,不由眼珠转动,暗忖只怕没有好事。

能在宫中混上职位的,谁不是人老成精?姚思艺当即匆匆下了阙楼,往咸池殿的方向赶去。

“姚将军,慢些。”

姚思艺听得呼唤,回过头来,讶道:“吴将军,如何此时过来了?”

“你这是往哪去?”

“宴上有一道菜肴出了问题,赶过去看看。”

“你们先退下。”吴怀实屏退旁人,低声道:“可与薛白谈过了?”

“有些难,但该能谈妥,我先晾晾他。”

吴怀实道:“我今日却是撞见一桩事,怕你被他连累了,你也知道,他与范美人有些旧情。”

姚思艺心念一动。

他被薛白欺负,反过来却要助薛白迁官,这无非因为薛白是贵妃义弟,不好对付。但倘若有机会除掉薛白,自是比忍气吞声要畅快得多。

“吴将军可不敢乱说。”

吴怀实遂将袖子里的帕子递过去,低声道:“范美人在承香殿等他,你也知我与他素有交情,今日便帮他一把。”

“好。”姚思艺接过帕子,道:“此事当可行?”

“可行。”吴怀实道:“你若送他过去了,派人与我说声,我来办,有几个知情者还得封口。”

“懂的。”

“他人呢?”吴怀实又问了一句。

姚思艺原本不想把薛白的下落告诉他,此时则犹豫起来。

“怎么?他已出宫了?”吴怀实道,“那此事便罢了,你当我没说过。”

“倒也不是。”姚思艺考虑了片刻,做好决择,道:“方才又被他威胁了,让他随着和政郡主去了掖庭宫。”

“什么?”

“和政郡主早些年便央我放她去见韦氏,我不愿得罪她。”姚思艺道:“今日又被薛白撞见此事,不知为何,他非要跟过去。”

“你也不怕栽在他手上。”吴怀实道:“他为何跟过去?万一他与和政郡主私通了,你担得起吗?”

姚思艺苦笑,道:“两人要一起到掖庭那等荒凉之处,本就是为了私通,我若拦着,得罪得起吗?眼下我也后悔,若早些拿到这帕子,自是不会被他拿捏着。”

“有何好后悔的?你还是只需要派人把薛白领到承香殿。”

“可他若是将我供出来……”

“到时你先实话实说了,他以进食之事威胁你,先逼你放他与和政郡主入掖庭,你忠于圣人,先去告状。但没想到,他还逼你手下宦官领他去承香殿,那时你已在咸池殿,不知此事。”

“这般一来,我还是有罪责。”

吴怀实道:“自己想想,圣人在意你在水陆珍馐上贪墨了多少?没了薛白,谁还咬着你不放?”

“那便依吴将军。”姚思艺赔笑道:“那吴将军务必在圣人面前帮我美言。”

“放心。”

吴怀实说罢,自先回了咸池殿。

姚思艺则招过一名心腹,低声叮嘱道:“一会薛白出来,你领他到承香殿。”

“阿爷放心,儿子晓得。”

“只说绕回咸池殿,莫让他知道是去哪。”

“喏。”

吩咐完,姚思艺回到阙楼,拿起薛白留下的官袍,把手帕放进了袖袋当中。

~~

掖庭宫。

李月菟快步走着,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一身宦官打扮的薛白。

待到无人处,她不由停下脚步,问道:“你是故意的?”

“是。”

“为何要跟着我?”李月菟道:“你是想拿我的错处,陷害我阿爷吗?”

“懒得这么做。”薛白道:“陷害你阿爷简单,除掉他却难。”

“那是为何?”

薛白不答。

李月菟想了想,低声问道:“你喜欢我?”

她倒与李腾空是全然不同的性情,说话间还上前一步,道:“因为我这身份,你喜欢我却不想娶我?可我想嫁你,却未必是喜欢你。”

薛白斟酌着,沉吟道:“我与你不会有男女之情,也不能有。”

“为何?”

“因为我是有妇之夫。”

说到颜嫣,李月菟不由道:“你是听三娘说的?我偶尔会来掖庭见我养母。”

“是。”薛白终于肯回答她,道:“我想见见博平郡主,好确定圣人想安排谁嫁给安庆宗。”

“为了这个,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若不能除掉安禄山,他早晚杀我。到时比现在危险得多。”

“我觉得你在骗我。”李月菟道:“你有秘密瞒着我。”

“终有一天,你会知道。”薛白道:“但你可以相信,我是大唐社稷的忠直之臣。”

“才不信你。”

李月菟这般说着,转身便走,却是带着薛白去往博平郡主所住的宫殿,此事毕竟也与她有关,她并不想嫁安庆宗。

“但不知博平郡主若能出嫁,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向薛白问道。

“那看她愿不愿意出宫。”

“她若愿意,你帮她吗?那也是帮我。”李月菟道,“但得她愿意。”

……

掖庭宫在官面上的说法是“宫人教艺之所也”,其实也就是妃嫔、宫女的居所。圣人妃嫔众多,除了少部分受宠妃嫔有单独的宫殿,大多数妃嫔与宫妇多居住在掖庭宫中。

但这里也确实是幽禁后妃、公主,关押犯官女眷之地。比如高宗年间,萧淑妃的女儿,义阳、宣城两个公主便一直被幽禁在掖庭,年逾三十而不得嫁。

博平郡主居住的宫殿,正是宣城公主当年所住。

殿门紧闭,没有人守着门,李月菟四下看了一眼,推开门,只见庭中一片荒凉,无人打理的花木枯萎,石径边的蔓草疯长,宫殿上方的屋檐上落满了灰尘。

一个老宫女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打瞌睡,听得动静,睁开眼,见是李月菟来,惊喜不已。

“县主来了。”

李月菟也不说自己已被封为郡主,问道:“葛娘,你家郡主在吗?”

她这是一句废话,博平郡主不在这里还能去何处?

“在的。”

说话间,有人从殿中出来。

薛白目光看去,却是大为惊讶……那是一名少女,年岁与他相当,面容也很漂亮,但卷头发、高鼻梁,分明是有些胡人血统。

博平郡主不是李瑛的太子妃薛氏所生?那李倩也不是了?因此这一对双生子,一死,一幽禁?

若如此,一切计划就全都落空了。

“这是虫娘。”李月菟低声给薛白引见了一句,道:“她是我姑姑。”

薛白方知那带着胡人血统的女子并非博平郡主,问道:“也是一位公主?”

“不是,虫娘还未封公主。”

“为何?”

李月菟本不想说,但薛白既问了,只好道:“她阿娘是曹国进贡的胡旋女,虫娘生下来时……不足月。”

薛白遂明白了,孩子生下来不足月,李隆基便怀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也许那胡旋女被进贡来之时“夹带私货”。

前方,李虫娘已上前,向李月菟行了一礼,怯怯道:“我来看看郡主。”

“我也想去看你。”李月菟上前,掏出一盒糕点来,道:“给你和你阿娘吃。”

“谢县主。”

李虫娘大为惊喜,卑微之态一点也不像天子之女,比寻常宫人都显得凄凉。毕竟,圣人有二十九个女儿,几乎不可能想起这个有可能不是他女儿的女儿。

薛白微低着头,目光向殿内望去。

原本坐在廊下的老宫女眯起眼,看到了他唇上今晨才刮过的胡渣,遂走上前来,伸手便往他胯下掏。

李月菟连忙上前挡住,摇了摇头,低声道:“葛娘莫动他是来帮郡主的,”

葛娘遂点点头,迎着他们入殿。

殿内的陈设比薛白预料中多。

琴台上摆着琴,边上放着琵琶,一张桌案上散落着骨牌,看样子只有两个人打,旁边还有张长桌,铺着的画卷只画到一半,因砚台上已没有了墨块,挂在墙上的画则颜色单调。

看得出来,此处还是有供应各类物料的,只是难免有苛扣。

一缕光从破旧的窗里透入殿中,博平郡主正坐在窗边看书,对面的小凳上则放着另一卷书,想必李虫娘也是来看书的。

听得动静,她回过头来,显出一张苍白的脸。

薛白第一眼便观察她与自己长得像不像,答案是不像的,她太单薄了,瘦瘦小小。

柳叶眉,丹凤眼,嘴唇很小……暂时可留意到的细节有一个,她持卷时,小姆指是翘起来的。

薛白遂也把小姆指翘起。

他已向李琮打听过了,她名叫李伊娘。

李月菟已上前,凑到李伊娘身边,低声说起来。

“今日圣人赐宴太池,我借机来看看,你们若有什么缺的,与我说,我过些日子去求高翁给你们送过来……”

“好,书和丹青,都没有了。”

李伊娘平素不太开口,说话很不流利,声音也轻,看向薛白,问道:“他是谁?”

李月菟先看了薛白一眼,以眼神问询他是否能表明身份,薛白想了想,点点头。

“你喜欢的骨牌、诗词、故事,便是出自他,他便是薛白。”

有一瞬间,李伊娘眼睛一亮,须臾又黯淡下来,也不看薛白,小声向李月菟问道:“那他是男儿吗?”

“是吧。”

“我还未见过男儿。”

“他这次来,是有一个出掖庭的机会,想问问你。”

李伊娘依旧没有惊喜,摇了摇头,道:“我出不了掖庭的。”

“为何?”李月菟道:“这么多年,你至少告诉我原由。”

李伊娘抿着嘴不语。

见此情形,薛白上前一步,执礼道:“和政郡主,我可否与博平郡主单独谈谈?”

“不可。”

旁人未答,葛娘已先开口。

李伊娘并不看人,兀自低着头,道:“让他与我单独谈谈。”

“葛娘放心吧,我知道他要谈的是何事,不会害郡主的。”李月菟只当薛白是要谈安庆宗之事,有心留下但她还得去看韦氏,拉着李虫娘道:“虫娘,你随我去见母亲吧?”

“好。”

葛娘只好送了她们退到庭院外,远远看着,防止薛白欺负李伊娘。

……

殿中,李伊娘感受到薛白一直在盯着她看,干脆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回去。

“你说能帮我离开掖庭,但你知道我为何被关押在这里吗?”

薛白道:“我现在还帮不了你,那是骗和政郡主,让她带我来看你的谎言。”

“你为何要来看我?”

“若要让你离开掖庭,只有等三庶人案翻案,我现在还做不到。但你若相信我,早晚会有那么一天。”

“我为何要信你?”李伊娘道,“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李伊娘有些茫然。

薛白犹豫着,决定改变原有的计划。

他原本只打算徐徐图之,今日只是来观察。

但方才看到李伊娘这么多年一直不与人透露她被幽禁的原因,他判断她是个口风很严的人。

现在冒充李倩,没有好处,只有危险,更容易取信于人,而只要李伊娘不说,那危险就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大。

值得一博。

于是,薛白走上前蹲下与她平视着,道:“我是你兄弟。”

“兄弟?哪一个?”

薛白伸出三根手指。

“不。”李伊娘摇着头,整个人都在向后躲,喃喃道:“不可能,你骗我。”

“为何不可能?”

“我不会说,你别再试探我了,我不会说的。”

薛白观察着她的反应,试探地问道:“你觉得我已经死了吗?亲眼见到了吗?”

李伊娘大惊失色,眼神中浮起深深的恐惧。

但她的反应却很镇定,伸出手,似乎想戳一戳薛白,看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一根手指缓缓往前伸,终于,触到了薛白的鼻尖。

他没有躲,感到她的手非常冰,比颜嫣的手要冰得多。

“我不知道。”李伊娘道:“你……是谁?”

薛白目光坦然,态度诚恳,道:“我会是你在这世上最亲近、待你最好之人。”

说罢,他背过身,掀开衣领。

李伊娘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让他稍稍挪动到窗边的阳光下,向他的脖颈后方看去,见到了三处连在一起的烙印伤痕。

“原本的疤痕已经烫掉了。”薛白道,“张九龄公不想让人知晓我的身世。”

说罢,他等了一会,一直没等到李伊娘说话。

但有一滴水珠落在他脖颈的疤痕上,微微有些温热。

“我亲眼看到……看到你被打死了啊……”

“眼见不一定为实。”薛白道:“我本已死了,但睁开眼,发现我还活着。”

~~

咸池殿。

李林甫饮了几杯酒之后,头痛欲裂,神志渐渐不清。

他不记得自己发病时是什么样子,但听家人说过,此时便预感到自己要发病了。

“薛白去了何处?”他招李岫问了一句。

“想必是见了姚思艺。”

“不管他。”李林甫低声道:“待这一折结束,我得告退了。”

“孩儿这便安排。”

李岫向戏台上看去,只见李隆基还在扮玉皇大帝。

可见,不管是宰相还是圣人,心底最深处的盼望都是一样的,想长生,想成仙,所以一个自诩仙官、一个扮作玉帝。

唱旁白的戏腔响彻大殿,这一折马上要落幕了。

“帝临玉京,俯看人间,东海一片白云,列岳五点青山……”

大殿另一边,吴怀实转头向外看去,眼看圣人都要唱好戏了,姚思艺竟还没安排好,不由皱起了眉。

当年薛白到偃师上任之际,他让薛白帮忙带家书,实则是给了莫大的帮助,没想到一番好心,最后却被薛白摆了一道,倒让宫中宦官们以为他是好欺负的。

今日只看薛白如何决择了,若真能管住裤腰带,吴怀实大不了就继续赔着笑脸。但只要敢进承香殿,那便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正想着,姚思艺终于过来了。

“安排好了?”吴怀实问道。

“已经往那边带了。”

“好。”

吴怀实遂使了一个眼色,当即便有小宦官领了命前去安排。

很快,有宫婢慌慌张张地赶来,向高力士低声禀道:“高将军,奴婢好像撞见,有外臣到承香殿行窃。”

高力士闻言,不动声色,只一个眼神,便安排了一队内侍前去查看。

安排过此事,圣人也唱好了一出戏,他连忙过去服侍。

……

此时,李林甫正在李隆基面前行礼。

“圣人今日这一场戏,冠绝古今啊。”

“哈哈,久未听十郎歌喉了,今日尽兴,当再奏一曲才是。”

“老臣亦盼着再与圣人谈论音律,只是庶务还未处置,不敢耽误了……”

“右相且慢。”

高力士上前,先是与李隆基耳语了一句,之后道:“右相只怕不该此时便离开。”

李隆基兴致正高,最不愿有人扫兴,听闻宫中竟能出了贼,遂有意交由高力士与李林甫合办,遂道:“十郎且不急着走,听高将军说发生了何事吧。”

“老臣遵旨。”

李林甫无奈,只好应下。

安排过此事,李隆基走向御榻,举杯道:“春日宫宴,良辰美景,朕既赋了诗,唱了曲。该轮到众卿赋诗了,凡佳作,必赏!”

此言一出,气氛愈发热烈。

吴怀实感受着这气氛,心想,御宴赋诗,自是少不得薛郎的。

可惜,薛郎还未回来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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