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世无永乐

永乐洞天,日头西斜。

夕阳洒下如火光焰,点燃整条长河,一叶扁舟行在江火之间。

浮黎站在船头,附着在他手背上的那道蛇形兽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名女人站在他身后,正在撑杆行舟。

女人样貌俏丽,虽是一身劲装打扮,但眉眼间却有掩饰不住的妩媚流转,腰身挺得笔直,饶有兴致的四面张望。

这才是尊号‘烛龙’的东皇宫九君之一神荼的本体样貌。

船身破浪,哗啦作响,江面四周浓雾弥漫,好似建在江面上的城墙,正随着视线缓慢蠕动。

偶尔透过雾气的缝隙能够看到一角山体,草木郁郁葱葱,宫殿掩映其中。

“掌教的永乐洞天,倒真是一番好景色啊。”

船上突然响起了女人清脆的话音。

“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

神荼抿嘴笑道:“您的火气何必这么大,现在这里暂时是被龙虎山窃取了,但等我们离开的时候,不会还归您手了吗?”

“还归我手?哼哼,怕是还归你们东皇宫吧!”

“您要这么说,那可就太见外了。现在我们都是一家人,这份权限是归东皇宫还是永乐宫又有什么区别?”

神荼手中长杆慢溯河底,搅动的涟漪四周有游鱼好奇的追舟探头。

“而且我这次来之前,神君大人特意让我转告您,这座洞天他只是暂时借用,绝不会破坏其间的构造分毫。等过了这段时间之后,一定会物归原主。”

神荼话音顿了顿,朝着不远处的背影眨了眨眼:“届时您如果想借此重新光复永乐宫,或许我们还能帮上一些忙。”

浮黎并没有理睬对方,怔怔出神,目光中流出的情感复杂难言。

他抬手探向身前,似乎是想要去抓那雾气,却从五指间丝丝缕缕流淌而过,掌心依旧空空如也。

浮黎嘴角浮现一丝苦涩,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掌教请说,小女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明知道我已经丢了丙字天仙的席位,为什么还如此笃定我能带你们潜进这座洞天?”

“天仙席位?您指的是黄梁权限吧?当然。”

神荼很干脆地承认:“这里的权限虽然被张希极抢走了,但毕竟是永乐宫亲手构筑的,不至于连一些进出的暗门都没有预留吧?”

浮黎眉头微皱,似乎对神荼以‘权限’称呼‘仙班席位’有些不满。

虽然他知道这两者的本质都是同一个东西,但依旧感觉很是别扭。

“所以你们东皇宫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张希极手中的天仙席位?”

“是他做的太过火了啊。”

神荼长叹一声:“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将黄梁当成挡箭牌、替死鬼,我们也不愿意得罪这位道序二位业天君。”

浮黎沉声问道:“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阴阳序明明有如此强横的实力,为什么当年面对众家分割黄梁的时候,要选择忍气吞声,甚至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神荼轻声道:“我们就算奋起反击又能怎样?双拳毕竟难敌四手啊。而且以黄梁于我们的特殊性,就注定了其他人不会允许我们拥有太多的权限。”

“所以你们其实一早就知道在黄梁建成后会被其他序列联手排挤?!”

“没错。”神荼点头。

浮黎不解问道:“那你们为何还要参与构建黄梁?”

“掌教,难道您觉得没有了这些权限,黄梁与我们阴阳序没有任何关系了吗?”

神荼失笑道:“权限只是使用,并不是拥有,这片幽海永远只属于黄梁祂自己。相反,把这些权限让出去,才能让其他序列安心使用梦境,才能帮助黄梁更快的成长。”

“成长?”

浮黎哼了一声:“这么说你们的目的就是想造神了?”

“您难道不觉得这个世界欠缺了点什么吗?”

神荼似笑非笑道:“这里有古旧的朝廷官府,有新兴的三教九流,有不念经的佛道在梦里修行,有不作为的儒生拿当官升序,有机械取代了血肉,也有血肉胜过了钢铁”

浮黎不耐烦的打断了对方,冷声呵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这个世界新旧并存,真假同行,但独独缺了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秩序。”

神荼朗声道:“造成一切混乱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真正能够号令众生的主宰!”

主宰

浮黎的心头泛起阵阵悸动,似冥冥之中有声音在催促他跪地叩首。

周遭的雾气涌动不停,一个个骇人的画面在其中交错上演。

“武序肆虐横行,儒序党派倾轧,道序新旧背叛,佛序信仰崩塌,墨序理念分裂.这些事情的发生,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缺少了一位主宰来主持公正。”

蓦然失神的浮黎,根本无法阻挡神荼的话音往自己的脑海中钻。

“您刚才提到了神,没错,这样一位拥有无穷伟力的存在,或许只能用‘神’来形容。”

神荼轻轻摇头:“不过在我看来,‘神’这个说法还是太片面了。祂既该是天地,也该是父母,承载万物的同时还能孕育万物。在祂的照看之下,世间便不会再有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我们的精力应该放在探寻序列,以及序列之上。”

“庄周梦蝶,终究只是虚妄!”

浮黎额角青筋暴起,像是在奋力摆脱缠绕心神的幻觉,从牙缝中挤出生硬的字眼。

“等所有人都舍弃肉身飞升黄梁,还有人会觉得黄梁世界只是虚妄吗?”

神荼脸上笑容依旧明朗。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古人没有能力想清楚,我们却有机会看明白。”

神荼的话似有拨云见日的法力,弥漫江面的雾气在此刻忽然散开,彷如拉开了帷幕,终于露出了两岸青山。

亭台楼阁、流水飞瀑、奇花异石一同涌到眼前。

在这中间,一条蜿蜒的山道直通山顶,沿途屹立着层层叠叠的宫殿銮宇,香火袅袅,钟鸣阵阵。

神荼驾驶着小舟靠向岸边一座小小的渡口,浮黎当先下船,埋头便往山上走去,全程脸色铁青,缄口不言,似乎刚才一切没有发生。

或许是因为天师府广开仙缘的原因,如今在这座洞天中修行的道序远比永乐宫主持之时要多得多。

每一处道观前都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这些道序似乎看不见走在前方的浮黎,只能看见跟在后方的神荼,好奇的上下打量着在道序之中颇为少见的女冠。神荼也不怯场,笑着点头回礼。

浮黎放慢脚步,目光在两旁鳞次栉比的道观间流连盘旋。

这些道观后联通着一个不同的梦境世界,其中的世界背景、故事脉络、风土人情,能容纳多少人,能轮回多少岁月,设有什么考验,藏着什么仙缘,他都一清二楚,甚至有一些还是他亲手构筑。

永乐宫,曾名大纯阳万寿宫。其历史还要远远超过大明帝国的国祚。

而这些世界,都是永乐宫无数代人的底蕴积攒而成。

可如今却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外人眼前,随意进出,自由挑选。

浮黎双拳捏的咔咔作响,周遭的空间扭曲震荡。

一些往来的道序似乎察觉到了这里的异样,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浮黎掌教,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人迟早会因为他们的亵渎之举而付出代价,您又何必现在动怒?”

浮黎用一声冷哼回应神荼暗含警告的提醒,不再留连,大步直向位于山顶的三清大殿。

有能力进入山顶道观的道序并不算多,再加上三清殿的面积实在辽阔,所以浮黎和神荼的出现根本不起眼,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特别注意。

“这就是整个永乐洞天的根基,朝元图啊”

神荼看着面前占据整个墙壁的绝妙壁画,不禁面露惊叹。

画中有四御、仙曹、仙官、天丁、力士、星宿等等,共计三百九十四尊神,每一尊神祇都对应一个构筑完善的轮回梦境。足可见整个永乐洞天的庞大辽阔,整个永乐道门的底蕴深厚。

即便是身为阴阳序三梦主的神荼,自问也无法在一个永固洞天内重叠如此之多的分支梦境。

而在如此浩大繁复的壁画中央,则是在道教位列主神之一的元始天尊,左手拈花持印,呈托举状的右手却是空空如也。

正是因为这一处的空缺,让神像精细的眉眼间失去原有的灵气神韵,连带整副朝元壁画也变得死板僵硬。

至于这缺失的,自然就是两人此行的目标。

浮黎口中的丙字天仙,神荼口中的黄梁权限。

“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能不能锁定被张希极抢走的席位,就看你的能力了。”

浮黎语气冷硬说道。

“掌教放心,再等不了太长时间,这副朝元图就会重归完整,再次回到贵宗门的手中。”

神荼言笑晏晏,抬手间有猛烈狂风从殿外涌入,卷动满堂幡帷和香火。

浮黎霎时心血来潮,转身走出殿外,放眼望去。

只见满山葱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昏黄,枯叶飘荡落地,堆积腐败,横生的瘴气之中又有绿意在飞速生出,绽开枝叶,继而又再次枯萎,循环往复。

位于山脚的长河上一刻被严酷的冰霜封冻,下一刻又被温暖的春风吹开,鸟儿落了又起,鱼儿肥了又瘦。

风云变幻间,四季不停变换。

整个洞天的时间正在向后不停回溯。

“梦主规则【岁月如梭】.”

浮黎口中喃喃自语,远眺的目光落向山间的道观。

只见围墙、牌坊、碑亭、院房.这些流转千年的风物,在回转的岁月中岿然不动。

而那些连接洞天的道序,却根本逃不出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

正在轮回的被强行扯出梦境世界,意识都还没从剧痛之中清醒,就被彻底抹除干净。

还在挑选自己心仪梦境的,倒是察觉到了身边发生的惊变,可无论他们如何挣扎,都无法与这座洞天断开连接。

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惊恐且绝望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如提线木偶般,将自己在洞天之中的一切经历从近到远重演一遍,最终爆散成一地泡沫。

“掌教..是您吗?”

浮黎听见身后传来惊喜的呼唤,可他却置若罔闻,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突兀出现在道观中的诡异身影。

‘他们’从地面直挺挺的站起,脚下的鲜血倒流回伤口中。

‘他们’倒着跨过高高的门槛,脸上的惨白被红润所覆盖。

‘他们’将法器收回衣袖之中,眼中的愤恨被喜悦所取代。

‘他们’的面孔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赫然都是自己曾经的门徒弟子。

可此刻在浮黎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们惨死在自己面前的场景。

“永乐门徒,拜见掌教!”

喊声雷动,浮黎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很清楚,眼前‘他们’并不是自己的门徒,而是一头头黄梁鬼。

这里也不再是昔日的永乐洞天,而是一座吞吐黄梁妖鬼的地府魔巢。

“永乐浮黎,愧对列祖列宗可弟子真的别无选择。”

浮黎心声寥落惨淡,意念却坚定异常。

“唯有如此,弟子才能向他龙虎山,向张希极复仇!若列位祖师要降下惩处,弟子浮黎诚服领受,甘愿永堕轮回,再不为人!”

声声铿锵,字字回响。

蓦然间,浮黎双眼猛地睁开,寒光乍现,转头看向身后殿内。

只见那朝元图中央,群神朝拜的原始天尊手中多出了一颗宝珠,正绽放着金黄色的豪光。

耀的满墙诸像生动,势若脱壁。

“永乐根基,丙字仙班”

这一刻,浮黎再也控制不住心间翻涌的情绪,眉眼颤动。

如果没有这个席位,那永乐宫就不会招来张希极的觊觎。

可同样的,永乐宫也不会拥有位列‘四山一宫’的辉煌过去。

“福兮祸所依,祸兮”

噗呲!

利器入肉的声响打断了浮黎口中的呢喃自语。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截剑尖贯穿了心口。

这点伤势在梦境之中并不算致命,可浮黎却清楚感觉到,自己在现世之中的身体正在衰败枯竭,断绝生机。

“多谢道友此番成全。如果日后有机会,贫道一定将道友今日的事迹传扬天下。至于永乐道统,贫道也会替道友传承下去。”

浮黎奋进全力转动脖颈,终于在力竭之前,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背后之人。

“原来.是你啊.”

浮黎嘴角缓缓挑起一抹无比轻蔑的笑意。

“龙虎山,当真是可笑至极!”

(本章完)

第674章 自由难求

“恭送掌教飞升,为我永乐再添一名仙人!”

“永乐道统,仙光凛然,诸天气荡,昌隆日盛!”

山上山下,一片山呼海啸。

无数张狂热的面容倒映在浮黎枯寂冰冷的眼眸中。

占据殿壁的弘大浮绘中,却是众神垂眸的惨淡光景,似不忍去看地上那具慢慢消散的尸体。

神荼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微笑,平静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如同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番场景。

“神荼,你们东皇宫说的话可还做数?”

神荼闻声点头笑道:“道长放心,既是神君大人亲自许下的承诺,那自然不会更改。”

“那就动手吧,别再耽误时间了。”

“谨遵道长法旨。”

神荼双手叠抱于腰前,矮身行万福之礼,随后转身面向那副朝元图。

铮!

只见女人从虚空之中抽出一柄狭长细剑,剑光如秋水流动,照出丝丝缕缕的牵丝细线,一端缠绕在神像手中托举的法器之上,另一端蔓延出殿顶之外,不知去往何处。

梦主规则【岁月如梭】回溯了永乐洞天内的时间,让这里的一切回到了被张希极掠夺之前。

但丙字仙班席位所代表的权限依旧跟张希极有着紧密的联系,只有将这些联系全部斩断,才能成功将这部分权限剥离出来。

而要做到这一步,就要依靠神荼手中这柄能够斩断黄粱万物的利器。

梦主规则【桃都破障】!

宝物失而复得,却又即将再次失去。满墙诸神栩栩如生,神情震怒愤懑,却无一人敢阻拦女人的动作。

剑刃落下,细线如琴弦崩断,发出刺耳锐音。

轰隆!

殿外风云突变,惨白的闪电割破了天幕,突如其来的大雨如同天河倒悬般,席卷了整座山上大大小小的道观。

“何方妖孽,竟敢窃取本天师的仙班席位?!”

昏暗的天色中回荡着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一众借尸还魂的黄粱鬼在天威之下跪地叩首,瑟瑟发抖。

殿内,众神的神情由惊怒转为悲凄,眉眼间的灵光随着法器的剥离而变得黯淡,逐渐定格在墙壁之中。

轰隆!

又一声惊雷炸响,代表永乐宫丙字天仙席位的法器被彻底剥离而出,浮空飘动,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法器入手,闪动出璀璨宝芒,驱散走张崇诚脸上的阴暗,直到此刻,他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点点笑意。

“孽畜,原来是你。你竟敢背弃龙虎!”

张希极震怒的声音从法器之中传出,闷雷般回荡道殿之内。

“我为何不敢?我为何不能?”

惶恐、紧张、兴奋.

张崇诚心头竭力压制的情绪,在这一声呵斥中彻底决堤。

“我们师兄弟三人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有一个机会彻底摆脱你这头老怪的控制!”

张崇诚死死盯着捧在手中的宝珠法器,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只可惜啊,最终得到这个机会的只有我。”

张崇诚双手缓缓合拢,被遮挡的宝光再次将他脸上的阴翳勾了起来。

染上了阴影的五官中,唯有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张崇诚缓缓抬起头颅,流转的眸光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座烛火通明却又暗无天日的祖师堂,又回到了那段只能用眼神交流的压抑日子。

张崇炼、张崇源和张崇诚自己,其实他们一直都知道张希极的存在,而且一直就寄生在师兄张崇炼的体内。

道生魔胎,是劫也是灾。

“崇炼师兄想将你彻底封死在体内,可即便他在那座祖师堂中枯坐无数个日日夜夜,将满头青丝熬成了白发,也依旧没能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你吃的干干净净。我不知道他如何能忍耐这么多年,如果换做是我,恐怕肯定早就已经疯了。

“崇源师兄也输了。他不愿意坐以待毙,所以故意向陈乞生的师傅孙鹿游动手,就是为了引李钧上龙虎山,借机脱离龙虎洞天,渴望能从威胁山门的危机之中寻求到一丝脱身的可能。”

张崇诚话音平静:“可他错判了李钧的强大,还没等他找到机会掠取其他宗门的仙班席位,就因为战败而被你活生生烧成了一地灰烬。”

“数十年如一日的囚禁和封锁,让我们已经看不到外界的风光,只能看到眼前这座小小的龙虎山。可正是因为我们只能看到这一隅,更让我们不愿意就此放弃。”

张崇诚确信对方能够听到自己所说的话。

“张希极,我的好师尊,你还记得崇源师兄散道之前说过什么吗?他让你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看看龙虎山在你手中已经衰败到了什么样子。”

张崇诚恨道:“信徒流失消散,道种青黄不接,天轨星辰屡遭抢夺,技术法门停滞不前。就因为你的一己私欲,你的贪生怕死,让龙虎山一日败落胜过一日,你还有何颜面继续承负‘张天师’的名号?”

“勿言其他,若无本天师,又何来你们?!”

张崇诚的指缝之中传出微弱,却依旧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声音。

“是啊,天地君亲师,你于我们而言可谓是占尽了这五个字,可那又如何?难道我们就该为你献出一切?”

“背叛龙虎山,你只配一无所有。”

“是吗?”

张崇诚语气轻蔑:“张希极,我已经学会了你合道的技术法门,你于我而言,也没有什么价值了。既然你这么想要龙虎山,想要当张天师,给你,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张崇诚脸上露出快意无比的笑容:“我只要这条命。”

“恭喜师弟,重获自由。”

“恭喜师弟,重获自由。”

恍惚间,张崇诚分明看见张崇炼和张崇源分站左右,向他拱手恭贺。

“两位师兄,安心往生去吧,我们赢了。”

象征权限的法器彻底被炼化,消散在张崇诚的掌心之中。

他将目光看向神荼:“走吧,我现在就带你进龙虎洞天!”

“.”

神荼不为所动,脸色阴沉难看,盯着张崇诚的身后。

“嗯?”

张崇诚回头看去,只见一道身穿奇装异服的身影斜靠在殿门旁。

“不是邹爷我说,这世道也真是奇怪。你们这些出身显贵的大人物,一个个怎么都活的不自由。我这种无人问津的小人物,肚肠里却盛满了世态炎凉,满满当当全是别人不屑一顾的白眼。”

邹四九咂摸着嘴唇,啧啧道:“你也算是得道高人了,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为什么?”

对于邹四九的出现,张崇诚虽然感到惊讶,却丝毫不觉得紧张。

因为他此刻已经合道了丙字仙班席位,在黄粱之中,就算是邹四九这样的梦主也无法留下他。

“神荼,既然是你们东皇宫自己败露了行踪,那就怪不得贫道食言了。”

张崇诚转身面向邹四九,轻声笑道:“至于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些蝼蚁般的小人物,又何须在乎他们的感受?”

“诸位,此间事了,贫道就先行告辞了。”

在邹四九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张崇诚施施然打了个稽首,接着便在原地掐动法诀。

可不管张崇诚如何调动已经跟自己合为一体的天仙席位,都无法离开这座洞天。

不止如此,他更是骇然发现,自己仿佛被焊死在了席位之上,在无人阻挡的前提下,都不能断开和黄粱的链接。

这种感觉竟像是沦为了一头黄粱鬼,这里分明才是属于他的世界。

“怎么可能?不会,绝对不会这样”

屡次尝试无果之后,张崇诚的情绪开始剧烈起伏,竟如一个普通凡人般抬手拍打全身,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找出问题出自哪里。

突然。

张崇诚一把扯开自己道袍的前襟,只见那消失的宝珠法器此刻竟种在他的胸膛之上,分明的筋肉不断蠕动,吸取着他的意识,榨取的都是他的灵魂。

“东皇宫这群人能为了讨好黄粱,选择跟张希极这样的道二撕破脸,难道还能让你一个道三就这样把东西拿走了?张希极能合,是因为他先是道二,而不是靠这个成为道二。你们师兄弟三人卧薪藏胆偷摸研究了这么多年,难道这都弄不明白?”

邹四九可怜的目光看着用手指不断抠挖着胸口血肉,逐渐陷入癫狂的张崇诚。

“而且只有人在临死之前,才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幻觉以及那么多想要一吐为快的话啊。”

张崇诚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依旧奋力撕扯着种在胸膛上的法器宝珠,似乎那就是囚禁自己的牢笼所在,只要将其撕破摧毁就能获得自由。

可在邹四九的眼中,那里分明就是空空如也,除了翻卷的伤口和斑斑血迹之外,什么都没有。

即便合道可能也无法让他逃出生天,但这个可怜人却从头到尾连这种可能都没有拥有过,他只是陷入了别人构筑的又一个梦境之中罢了。

“邹四九,这件事跟你无关,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神荼目光阴冷,眉眼间妩媚不再,只剩一片肃杀。

“李钧现在正在跟张希极交手,这个时候我们拿走他的权限,对你们也有好处。”

“你也知道是老李在拖着张希极啊?”

邹四九笑道:“按道理来说,这次我们出的力可比你们要多,这些权限怎么遭也有我们一份。你们要是想吃独食,是不是太不地道了点?”

神荼沉声道:“你也是阴阳序,应该明白权限的本质是什么。这是外序之人妄图桎梏和操控黄粱的工具,归还黄粱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也是我们阴阳序肩上的使命和责任!”

“别介,这种劳什子的大道理就别讲了,老子听不懂。”

邹四九冷哼一声:“再说了,就算真要归还黄粱,那也是谁还谁领赏,你以为我不知道?”

铮!

神荼手中那柄由梦主规则具现而成的桃都剑震颤长吟,寒意激荡满殿。

邹四九双手环抱胸前,发丝之中有火红渐渐晕染。

就在碰撞一触即发之际,神荼紧绷的面皮上却突然散去冷意,露出令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既然你这么想要,那这份权限就让给你,由你归还给黄粱。如何?”

神荼左手一翻,摊开的掌心之中有宝珠上下浮沉,赫然正是永乐宫的丙字仙班。

梦寐以求的东西明明就在身旁,张崇诚却依旧埋头刨挖着自己的心口,哪怕已经是白骨显露,鲜血淋漓,却依旧没有丝毫停手的迹象。

邹四九不屑的撇了撇嘴角:“算了,还了也是给人当儿子,我实在没兴趣上赶着给自己再认个爹娘。”

“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神荼闻言,也知道邹四九这是在戏耍自己,脸上笑意冷去。

“邹爷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没什么意思,我就直说吧。”

邹四九双臂伸展,伸了个懒腰:“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张老头专门让我来拦住你们,我总不能不做事吧?”

话音落下,在神荼剥离权限之时曾出现过的牵丝细线再次浮现,弥漫整个洞天,密度毫不逊色漫天暴雨,末端赫然就插在那些跪地叩首的黄粱鬼颅后。

梦主规则【牵丝戏场】。

“大胆邪魔,竟敢犯我永乐洞天!”

对于殿外传来的声声怒吼和符篆的嗡鸣,邹四九根本懒得回头。

“这是那个叫赵寅的梦主规则吧?老李也真是,都序三了还是那么毛手毛脚,一拳就给人干死了。

邹四九扼腕叹息:“这要是把人抓回来,丢进明鬼境,让马爷的兄弟们炮制几轮,岂不是又一条规则到手?”

轰隆!

一道威力十足的惊雷从天击落,彻底粉碎了这座金碧辉煌的三清大殿。

满壁的仙神化为土石碎片,风雨放声狂笑,轰鸣震耳。

放眼望去,四面皆敌。

“又是群殴,看来这世上已经没人敢跟邹爷我捉单放对了。不过就这些虾兵蟹将,还不配与我交手。”

邹四九孤身屹立,神情睥睨霸道,右手横抬探入虚空,竟直接抓出了一道身影。

“哟呵,沈爷,您这拽着个裤头是什么意思?”

被邹四九从【黄土永镇】中拉了过来的沈笠一脸茫然,两只手捏着裤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暴雨浇了个透。

毕竟上一秒他还在准备跟津门地界风头最盛的头牌来一场切磋.

“沈爷,这难道就是你说的磨练武心?”

解锁的记忆涌上心头,沈笠霎时反应了过来,面不改色拉进腰带。

“打什么不是打,难道只能打男人,不能打女人啊?”

邹四九笑道:“说得好,不过现在哥几个遇到点麻烦,只能找你来帮忙了。”

“你管这叫一点?”

沈笠举目四目,这密密麻麻的人影、符篆、飞剑,看的他头皮发麻。

“放心,在梦境里面,我无敌,你一样也无敌。”

沈笠还没回过神来,眼角余光就扫到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李钧、苏策、姜维、易荒.

或是独行,或是门派,一名名武序接连在虚空之中现身!

“几位,这次辛苦大家,给沈笠抱个膀子!”

邹四九长笑一声,抬手一挥。就见众人齐齐点头,迈步走向沈笠,和他重叠融合。

刹那间,沈笠只感觉浑身气血浩荡翻涌,握拳之间竟感觉能轰碎这天地。

身影闪动间,残肢横飞,血水泼洒。

什么道身和术法,不过土鸡瓦狗,摧枯拉朽。

铮!

剑声高吟,邹四九徐徐抬头,就见一抹锋锐无匹的剑光撞进眼中。

可下一刻,所有剑光却瞬间消弭,就连那长剑桃都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梦主规则【长夜封遗】!

啪!

邹四九一耳光甩在神荼的脸上,将她直接扇飞出去。

“没听我沈爷刚才说什么?女人也一样照打!”

邹四九双手抹过鬓角,望向摔在泥水之中狼狈不堪的神荼。

“把你的梦主规则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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