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430.教鞭在手跟我走

学生们噤若寒蝉。

联系王忆刚才那句杀气腾腾的话,他们知道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因为这次王忆的笑容已经很变态了。

他指向先前自称是‘京儿姥爷’的学生,二话不说一把撕扯起来,抬拳就把人又给怼的坐下了!

学生惨叫要哭。

王忆厉声道:“闭嘴!”

学生的惨叫声响了一半戛然而止,抬头惊恐的看着他。

王忆冷森森的看着他问道:“你知道课堂纪律吧?”

全班学生都在恐慌。

有学生下意识的说道:“知道、知道!”

他们都听说过天涯小学王老师这个称呼。

不说平日里大人的闲谈,就说上次多宝岛三个村庄打械斗,那事可是王忆跟王向红摆平的,队里不论老少都清楚当时情形!

这学生更是惶恐的说道:“王老师,我知道。”

王忆板着脸说:“好,你知道刚才还不站起来问候老师,这是故意犯错误?”

“不、不是,王老师,我我我是京儿的姥爷啊!”那学生带着哭腔解释道。

王忆伸手摁在桌子上往前倾斜身子看向学生,问道:“现在老师提问你,伱怎么还是一直坐着而不站起来?这次是故意犯错误吧?”

“要不然,你是我姥爷?”

学生下意识低头,猛地打了个哆嗦赶紧站起来。

已经晚了。

王忆大踏步下去一把将学生拽起来,直接从课桌后面给拽了出来。

拽的他是嗷嗷惨叫、放声大哭!

这学生在82年同龄人里不矮,奈何王忆更高,而且现在他可以说一声健壮如牛。

所以他一把将学生给拽了出来,然后冲李岩京招招手说:“过来!你这教师怎么当的?学生在你课堂上不遵守秩序,你就这么纵容他们?”

“惯子如杀子!同样,你娇惯学生不是在爱护他们,是在害他们!”

李岩京乖乖走过去,心里暗暗叫苦:我哪里是娇惯他们?我是怕打不过他们丢脸呀!

被学生骑脸输出这种事还能当看不见而过去,要是让学生给打了那他这教师真是没法干了!

王忆对他说:“学生闹事、不听话,那你要教导他,怎么教导呢?孔子曰,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赳赳!”

“揍他!”

李岩京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了。

如今有王忆给他撑腰,他这口气喷薄欲出,当场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思考了一下,说道:“王老师,我觉得教育学生应当以‘教’为主,要先跟他们讲道理才对,他们不听话、不听劝,然后才能揍他们!”

王忆问道:“那你之前跟他们讲过道里没有?”

李岩京颇为沮丧的说:“嗯,讲过。”

王忆问道:“那他们听你的劝吗?”

李岩京摇摇头说:“不听。”

王忆顿时厉声说道:“那你还跟他们浪费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管三七二十一,部队讲军令如山、纪律如铁,对我们当教师的来说,这课堂纪律更是重中之重!”

“你记住了,以后不管带几年级、带多少学生,第一步都要把课堂纪律给搞好了!”

“没有纪律,这怎么上课?”

李岩京不说话了,回头就给学生当胸一拳!

这轻飘飘的一拳直接把学生给捶的倒退三步!

学生很聪明,挨揍之后赶紧配合老师的表演——可不能让王忆动手,王忆刚才一拳搓的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王忆又指向另一个没站起来的学生问道:“你……”

就吐出一个字来,这学生跟过了电一样‘嗖’的站了起来,其他本来没起立的学生也赶紧站起来了。

王忆不废话,对李岩京说:“去,挨个揍一遍!”

教师的威严是怎么来的?

绝不是打出来的!

但恐惧是可以打出来的。

王忆让李岩京去打这些学生并不是要帮助他在学生心目中建立起恐惧之情。

他是想让李岩京出一口气。

李岩京不废话,有人给他出头,那他上去就开打。

一人挫了一拳,学生们被挫的不疼不痒但噤若寒蝉。

他们害怕王忆。

王忆板着脸走向李庆宝。

李庆宝使劲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还算结实的身子开始哆嗦起来。

王忆问他道:“刚才上课铃响了,你为什么跟同学堵在门口打闹?是不是故意破坏课堂纪律?”

李庆宝惶恐的说道:“王老师,不是、不是,是岩标笑话我,他笑话我棉袄破了。”

初冬已至。

寒风簌簌。

外岛渔家多数人家日子不好过,没有能御寒的厚单衣也没有毛衣毛裤,所以就早早穿上了棉袄。

他们棉袄都是旧的、都是从长辈或者哥姐手里接过的破衣烂衫,有的甚至是叔伯父亲少时穿过的东西,全有补丁,有的连补丁都补不住了,布料已经老化破碎,这种破洞缺口没法缝补,一旦缝补用线一勒,那破洞会更大。

王忆看向他身上的棉袄。

破的确实挺厉害。

另一个参与打架的学生李岩标急忙站起来说:“王老师他瞎说,是他先叫我外号的!”

李庆宝争辩道:“你那外号又不是我起的,别人能叫我不能叫?”

王忆一听这里面是一团烂账。

那就别问了,直接打吧!

他将李庆宝拎出来。

刚才这小子表现的很大谱就跟许恒大似的,他很希望这小子能桀骜的反抗一下子,自己好有理由施展辣手给这些小东西们留下点深刻印象。

结果李庆宝表现的很没种,被他拎出来后吓得瑟瑟发抖,李岩标那边更是直接哭了起来!

毕竟是一年级的小孩!

或许他们年纪已经有十来岁了,但十来岁的还是孩子,他们听说过王忆的赫赫凶名,连村里的大人提起他来都满脸敬畏,何况自己这些孩子?

王忆见此便没劲了。

他恨铁不成钢的看向李岩京,问道:“就这样的一群小学生,你竟然拾掇不了他们?竟然让他们在你面前耍横?”

李岩京抬头看着他弱弱的说:“王老师,我跟你不能比……”

“能比!”王忆坚定的说,“行了,课堂纪律我帮你先强调到这里,你继续讲课!”

“记住了,以后再有人敢违背课堂纪律、破坏教学秩序,那你不用犹豫,直接揍他们!揍到他们听话!”

李岩京没有被他的话所鼓动,而是露出纠结的表情。

王忆皱眉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李岩京把他拉到门外去,实实在在的说:“王老师我不会打架,我怕我打他们,他们会还手,到时候他们再把我给打了,你说我这教师还怎么当?我到时候丢脸的都没法留在我们多宝岛了!”

王忆看看他瘦巴巴的身板。

一时之间还挺体谅他的。

两人第一次在县一中宿舍见面的时候,他就以为李岩京是个初中生,是学校安排他来通知教师们干啥的。

李岩京接受着他目光的扫视。

站的笔挺、双手贴在裤缝上,就跟个正在接受首长接见的红小鬼一样。

王忆看着他这幅老老实实的样子摇摇头:“你主要是缺乏自信,这样,以后有什么事你就找我,我给你办了,所以我就是你的后盾、是你的底气,以后你不管干什么,都多一点自信!”

李岩京惊喜的问:“啊?真的?”

王忆说道:“真的,进去讲课吧,等这节课结束我跟你商量个事。”

李岩京这下子腰杆挺直了,龙行虎步上讲台,拿起课本开始讲课、开始领着学生复习上半学期的功课。

随着时间流逝,王忆听着李岩京讲解知识点,然后逐渐的对他高看了两眼。

他们李家庄安排他来当教师是有原因的。

王忆刚才听了李岩京介绍他来当教师的经过,猜测这所学校涉及三个生产队之间的权势斗争。

多宝小学的彭校长他大概了解,这人是岛上大王家的女婿,所以他当了多宝小学校长,代表大王家掌控了这所小学。

而这小学是李家庄的先人所创建的,李家庄自然不愿意,便安排他们的子弟进来当教师,他们的村长要夺回学校的控制权。

这样李岩京就是一个好选择了:

这小子老实懦弱好掌控!

但随着王忆听李岩京讲课,他发现自己猜测不一定对,李岩京是很会讲课的,而且很有耐心。

他讲课的时候态度非常认真、对教学工作是充满热情的。

李家庄推荐他当民办教师,恐怕是认为他的教学能力很强,以后可以成为优秀教师进而争夺下学校的掌控权。

想来也是。

李家庄村长要想让李家子弟重掌学校大权那肯定得派一个精兵强将来挂帅!

这样王忆的心思就更活泛了……

一堂课讲完。

老校工摇晃着铁铃铛从教室外走过,几个教室先后响起‘起立’、‘老师再见’和吵闹声。

一年级是最后下课的。

李岩京有些恋恋不舍的盖上课本:这是他踏上讲台后,有史以来教过的最过瘾的一堂课。

学生们特别听话,不但没人扬言要揍他,等他提问的时候还纷纷举手抢答!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李岩京叹了口气,说道:“下课。”

班长赶紧站起来说:“起立!”

板凳‘嗤啦嗤啦’的摩擦着地面,学生们争先恐后站起来、扯着嗓子喊:“老师再见!”

李岩京说道:“同学们再见。”

他郑重的点点头,然后冲王忆习惯性的露出个弱弱的笑容。

王忆鼓掌。

祝真学等人也鼓掌。

杨文蓉跟李岩京一样教小学一年级语文课,她笑道:“李老师你讲课水平挺高的,教的真不错。”

李岩京不好意思的笑道:“还好吧,我爷爷曾经当过教书先生,小时候我爹娘出海就让他带我,他便把我放在教室角落里让我听课。”

“不过他没的早,后来我家里条件不好,也没能多念几年书、多上几年学,多长长本事。”

王忆说道:“没事,教师在职的情况下一样可以进修学习。”

李岩京有些怅然的说:“我估计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王忆说道:“肯定有,我是校长,这方面我说的算,以后有这样的机会,我就推荐你去继续深造。”

李岩京笑道:“可你不是我们学校的校长啊。”

王忆也笑了起来:“可你能够去我们学校当老师啊。”

一听这话,李岩京顿时呆住了。

祝真学、祝晚安和杨文蓉也不是特别能确定他的意思。

王忆拍拍李岩京的肩膀说道:“你们彭校长故意欺压你,所以你的课堂纪律才好不了。”

“那么咱们不受这个鸟气了,跟我去天涯岛当老师,反正都是民办教师,在哪里当不是当?”

“甚至在我们天涯岛当还更有可能转为公办教师——我们队里现在就有三名公办教师了,其中徐老师和孙老师便是由民办教师转为了公办教师!”

“不是!”李岩京急忙说,“啥教师不要紧,民办教师也是教师,主要是你、王老师,你真要领我走?!你真要让我去你们那当老师?真的啊!”

王忆说道:“真的,你今天下午就去收拾东西,我去跟你们彭校长说,然后明天礼拜四,我跟县里打申请报告,你去我们学校当老师!”

这年头民办教师的调动很简单。

因为他们没有正式编制,管理相对公办教师来说很松散,基本上只要学校之间、生产队之间互相有意,那就可以聘用一名民办教师或者调动一名民办教师。

多宝小学这边的校长显然不喜欢李岩京,这样王忆主动要求把他调到天涯小学,这位校长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但李岩京这会却患得患失。

他先是激动的握住王忆的手连连问‘是不是真的’,屡次得到确定回应后他又惶恐的问:“要是我们彭校长不让我走呢?”

听到这话几个教师便笑了起来。

这孩子还很单纯。

李岩京没有成年,真就是个孩子!

王忆从这点上看到了他的可塑性。

他想要带走李岩京是一拍脑袋的决定,但这个决定却是经过全面考虑之后做出的。

首先是天涯小学缺人。

特别是杨文蓉明年要参加高考要去念大学,学校缺一个一年级的老师,李岩京可以顶上空缺。

其次是根据王忆的了解,国家从82年开始会越来越重视教育,普及小学教育已经提上日程,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滚滚向前,用不了几年就会普及小学教育。

而普及小学教育涉及到学制问题,国家准备把中小学学制改为九年制。

今年国家下发的《关于中小学教育工作的若干建议》中说,今后一段时期,小学学制可以五年制与六年制并存,城市小学可以先试行六年制,农村小学学制暂时不动。

国家明文规定做出要求:

经济比较发达、教育基础较好的省市,应在一九八五年前普及小学教育,其他省市一般应在一九九零年前基本普及,至于极少数经济特别困难、山高林深、人口稀少的地区,普及期限还可延长一些。

外岛长龙公社这边有些贫困,但翁洲可不贫困,江南省更不贫困——实际上江南省就是‘经济比较发达、教育基础比较好的省市’。

所以他们用不了两年就要实行六年制教学了。

确切来说,江南省最终在1984年进行了小学学制改革,所以王忆才敢今年让全体学生留级一年打打基础。

到了明年就没有这个机会了,明年留级的小学的学生到了84年还得继续念小学,念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六年级。

一旦多出一个年级,天涯小学又得需要一波教师。

王忆作为校长需要未雨绸缪。

再次——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在于王忆发现李岩京是自己的迷弟,他把自己当大哥,甚至是崇拜自己。

这种迷弟当然要好好培养!

特别是他还发现李岩京对教学工作很有热情也很擅长搞教学工作,这样就更要培养了。

如果可以他都想把李岩京培养成自己在学校的接班人,以后自己接王向红的班,那就让他接自己的班。

这样学校还是在他的掌控中。

他做出决定后便去找彭校长了。

彭校长全名叫彭培傲,绰号膨油条,本身是个能耐人,六十年代的大学生,绝对的知识分子。

但后来他成了知青,来到了长龙公社,因为有文化当时在公社干文书。

结果这人年轻、荷尔蒙分泌的旺盛,又看了几本禁书,然后平生所好就是钻老婆门子。

当时大王家有个闺女嫁到了公社去,长相很漂亮、身段挺妖娆,唯独皮肤黑一些,彭培傲便看上了她,还给她起了个绰号叫黑珍珠。

这事想想就知道。

一个从小到大被渔网缠身、接触的都是开口草泥马闭口草泥美的粗鲁渔民的年轻女性突然碰到了一位把自己叫做‘黑珍珠’的知识青年,她能扛得住勾搭吗?

压根扛不住!

然后两人开始偷偷的干柴烈火。

当时是大集体时代,老百姓磨洋工,不到上工时间不起床不去上工,这样早上就成了干柴烈火的好时机。

黑珍珠家里给公社养驴,黑珍珠的男人懒,就让她去早上放驴吃草,结果有一天早晨天还不亮黑珍珠起床牵驴出去了。

以往她都是带着驴去公社后勤,通过彭培傲的关系让驴吃公社的干草吃个饱,他们俩也干柴烈火个饱。

结果那天驴没栓好,吃饱跑回家了,黑珍珠的男人睡觉醒来听见驴打响鼻的声音。起身去看,发现驴回来了,老婆没回来。

这样他就顺着驴蹄子印去找老婆,找到公社后勤推开门——好家伙,他老婆正在柴堆里我爱一条柴呢!

黑珍珠的男人是个狠人,回家拿刀就要回来砍人,但他有狠劲没脑子,等他来回这一耽搁,彭培傲拉着黑珍珠跑了!

他们俩走投无路,黑珍珠一合计,索性带着干柴回老家躲起来。

黑珍珠老家爹娘亲戚一合计,这条干柴可是大学生呢,以后回城就是干部,自家闺女跟他要是成了那不就等于干部媳妇了吗?

于是他们就把两人给藏了起来,而黑珍珠的原男人戴着绿帽子打上门来被打了一顿,他一怒之下去县里告状,县里查来查去没查到彭培傲倒是查到了彭培傲留下的日记。

他们读了日记,然后有一句话流露出来:都说我们男人的牛子臭,可我看着黑珍珠吃的就挺香,就像是在吃油条。

从那之后,彭培傲便多了个外号叫膨油条……

再后来事情不了了之。

因为那年代外岛之间还不流行扯结婚证,黑珍珠和绿帽子就没扯证,黑珍珠家里倒打一耙说绿帽子把他们家闺女给骗走的。

事情一顿扯皮,最终油条和吃油条的成了一对。

再往后知青回城,膨油条因为作风问题回不去,但他终究是有文化有真材实料的,留在岛上当了教师,慢慢的成为了校长。

王忆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井台旁边用舀子往水桶里舀水。

这年头外岛肯定通不了自来水,像是学校要用水全靠水车,天涯小学是例外,大迷糊天天打水,每天早起把大灶里一天的用水给准备好,非常勤奋。

彭培傲如今年过四十,长的仪表堂堂可惜却脱发。

他看到王忆到来瞅了瞅高大魁梧、英俊潇洒的王忆,下意识伸手把脑袋两边的头发往中间抿了抿,让地方好好的去支援中央。

王忆跟他热情握手。

他不好意思的说:“你看我工作繁忙,王老师你们几位同志过来听课,我也没去接待,真是失礼了。”

王忆说道:“没事,咱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用过多在意礼节问题……”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波彩虹屁。

最后王忆先吹不动了,顺势把李岩京的调拨问题给提了出来。

跟他预料的一样。

彭培傲不喜欢李岩京,他知道李家庄安插李岩京进学校的目的,这样王忆这边要把他调过去他自然举双手赞成。

但他不想白白送走李岩京!

他询问王忆能给送点什么东西当弥补,送个教师过来是没必要了,因为他准备从大王家的亲戚里调个油光水亮的小闺女来当新教师。

这样他希望天涯小学能在物质上弥补一下学校或者直接说就是弥补他。

毕竟天涯小学和天涯岛现在有钱又有粮食,他希望自家可以跟着沾点光。

王忆一听这话乐了。

彭校长想桃子吃呢?

他实打实的告诉彭校长:“据我所知,李岩京老师是一位好同志呀,他内心里是想要留在你们学校的,毕竟这里是他的母校,也有他的家、他的亲人。”

“而且他的亲人还希望他在学校里干出一番事业,能够教育出更多的好学生,能够在工作岗位上做触犯成绩!”

“所以你看你要是不舍得放他离开,那我们学校就强人所难了,毕竟君子不多人所好嘛!”

“这样要不然让李岩京老师留下吧,未来我也会向他提供一点帮助,他毕竟是我的小兄弟嘛,如果有什么培训机会、再教育机会、提升学历的机会,我想他帮他一把!”

彭校长一听这话,赶紧改变态度:

行了,你把你小兄弟领走吧,我也不用你弥补他离开所造成的损失了。

李岩京在学校里的最大意义就是以后跟他争权夺利,现在王忆又直接说是他的大哥并且愿意帮助他进步,那这威胁可就大了!

这样还是把人赶紧送走为妙。

王忆带了消息出去。

李岩京期待而懵逼的看着他——小老师多多少少的还是有点没有反应过来,自己邀请王老师过来听课给自己撑撑腰而已,结果怎么把自己给直接带走了?

早知道那自己就该新学期开始第一天邀请王老师来听课呀!

王忆对他点点头,说:“彭校长放人了,正好马上是期中考试,考试结束你就跟语文组的教师交接一下,我们学校也跟县里申请一下,把你调过去。”

李岩京高兴的顿时一个蹦跶!

有好饭好菜吃了!

有电视可以看了!

最重要的是有大哥可以罩着自己了,看以后还有哪个学生敢欺负自己!

这时候老校工再次摇晃铁铃铛开始上课。

王忆他们是被李岩京邀请来的,但不是只听李岩京一节课,而是要听下午四节课。

多宝小学的教师比天涯小学还要多。

毕竟这学校在历史上一直开设着,校长彭培傲好歹是个有能力的大学生,所以过去多年他们学校办的比天涯小学好的多。

这样多宝小学的下午课程跟上午一样,分成四节课,前两节课是文化课,后面两节课是劳动课。

今天因为有教师来听课,于是下午后面的两节课也被调换成了文化课,第二节课是数学,他们还要听数学课。

剩下的三节课便正常了,教师在讲台上精神抖擞、威风凛凛,学生们在课桌后踊跃积极、认真学习。

课间的时候王忆看见还有年轻教师坐在沙滩上谈天说地,说是谈恋爱吧不大像,因为表情严肃,说是讨论学习吧也不大像,哪有一男一女之类的在沙滩上学习的?

祝晚安对此却是熟门熟路,说道:“他们那是在进行思想工作进步谈话吧?”

“应该有新教师想要入党,而入党要求思想进步,那么老党员就要对他的思想、品行、学习方面进行谈话。”

王忆说道:“哦哦,那我要是想入党,是不是得跟你们谈话?”

祝晚安笑道:“当然了,我们要方方面面的找你谈,熟知你的家事,个人不能对组织保留秘密!”

王忆一听颓了。

我这人没别的,就是有秘密!

四节课听完,学生们放学,然后教师们要加个班,讨论听课后的感想,探讨经验、共同进步。

按照外岛小学的传统,学校还要招待来听课的教师们吃个饭,但多宝小学没有大灶,这样得去彭培傲家里吃饭。

王忆便婉拒了,开船领着教师们回天涯岛正好不会错过晚饭。

他们回到岛上后,队里不少社员在等着他们。

山顶上已经用板材搭建起了一座车间,磨面机、烫画机、弹花机等等都搬了过来。

社员们便在等着王忆教导他们使用弹花机。

天冷了,冬天到了,家家户户得赶紧准备好棉衣棉被,这种情况下弹棉花是当前要务。

弹花机用起来挺简单的,在22年,家用机器几乎都是傻瓜操作了。

像这台弹花机它整体跟一张小床似的,有棉花入口和弹仓,机器工作时,将板结纠缠的棉絮撕扯开均匀的摊在入口上——这机器入口有个称呼,叫喂棉帘。

社员们对此很感兴趣,弹棉花是大型工作现场,这么一台小机器怎么能把板结的棉絮给弹开成松软的棉花呢?

而且天长地久的使用,棉花上是有很多杂质的,不说线头毛发,就说跳蚤虱子尸体便有不少,这些东西被棉花缠绕成小疙瘩还是挺烦人的。

王忆看社员们好奇,便从原理上给他们解释了一下。

简单来说就是棉絮进入弹仓,弹仓里有两个重要配件,一个是诸多锯齿,一个是刺辊,其中刺辊是两对相对旋转且带螺纹的粗轴辊。

这样随着机器工作,锯齿撕扯棉絮,棉絮中被梳理开的棉花丝便逐渐被刺辊带走。

刺辊最终将棉絮进一步分离为单棉丝状态,这时候有些棉纤维上粘附了杂质,而杂质肯定比棉花丝要更重,在刺辊的高速运转作用下,机器产生了离心惯性力。

于是当刺辊滚筒运作的时候,这些杂质就在离心惯性力作用下,沿着滚筒外圆的切线方向,不断抛射出去。

而棉花丝的比重小,离心惯性力也小,又被锯齿钩住,最终团聚起来后便被送入归拢的机器进行处理,这样出来的就是一层层软而柔顺的棉花层了。

社员们是理解不了离心力的。

其实王忆都不是很明白弹花机的工作原理,因为最后的工序还涉及到空气力学,机器里面有一台鼓风机,鼓风机还要给棉花丝一道力进一步让它们合理化蓬松。

所以王忆只能用尽量浅显易懂的话语给社员们进行介绍,社员们听的懵懵懂懂,听完了就一个念头:

“这台机器好牛逼!”

“这是高科技啊!”

一层松软的棉花被送出来,颜色已经发灰发黄,可是触手一摸感觉还挺好,别说板结打结这种情况,就是连虫子尸体之类的小杂物都清理的干干净净!

王忆打开弹仓旁边的一个杂物收集盒子。

里面有草屑有发丝有虫尸等等,乱七八糟,不太美观。

其中虫子中还有能蠕动的!

见此他毛了,说道:“这杀虫力度不够啊,继续全队大除虫,继续全队杀灭寄生虫!”

(本章完)

第432章 431.热热闹闹小阳春(祝周末愉快)

连夜,队里人就要在这里弹棉花。

这事是要紧急办理。

天会越来越冷。

再过十来天就是小雪了。

得给家里赶紧筹备上棉被棉服了。

王忆将弹花机的使用方法教给了两个女社员,其他社员以家庭为单位去大队委登记,然后按照顺序送来旧棉花絮进行弹制翻新。

事情有条不紊的展开。

王向红还笑着跟王忆说:“难怪你要往咱队里引进人才,咱队里现在人手真是快不够用了。”

王忆说道:“对,队长你看着吧,过不了多少年,人才就要变成最珍贵的资源啦。咱们队里有先发优势,现在解决了吃饱肚子的问题,那就应该赶紧抢人才。”

“说起这事来,我又给咱队里学校招收了一位教师,是多宝岛的李岩京。”

王向红眯着眼睛想了想:“李岩京?李庆涛家的三小子?是不是又矮又瘦?他爷爷当过咱外岛最早的教书先生,是个好后生。”

王忆说道:“对,就是他。然后队长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咱们学校得把教员的工分给提一提,都按照强劳力办。”

这事不是他的主意,是国家规定。

王忆也是看了报纸新闻才知道,从之前动乱时代开始,小学教师平均工资居于全国各行业之末,中学教师是倒数第二……

然后国家意识到这个问题,还法通报提了这件事,说这是极不合理的,必须要切实改革中小学教师工资制度,适当提高他们的工资待遇。

那怎么提升呢?

最好的办法是工资制度改革,但这事是国家大事,没那么轻易就能改变,所以政府便建议当地的单位应当给予教师一些临时补贴。

与此同时,中小学要开始实行教龄津贴制度,以鼓励教师终生从事教育事业。

然而这样还是不够。

八十年代初国内中小学民办教师比重很大,待遇也很低,队伍极不稳定,因为多数是民办教师。

民办教师们工资待遇跟公办教师不一样,福利待遇更差的远,他们必须得有额外收入才能养活自己养活家里。

现在没有课外补习,所谓的额外收入就只能是种田捕鱼了,像秋渭水在公社小学的好朋友崔红老师家里条件比较好,她家杀猪。

有教师家里杀猪也有教师家里开饭馆、开门市部之类,碰到改革开放社会经济大发展,很多民办教师遭遇了收入倒挂的情况:

在学校里收入不了几个钱,而家里的小买卖小生意却赚大钱,这种情况下有些民办教师干着干着就不干了,回家继承家产了。

说句夸张点的话,这年头民办教师真的是用爱发展。

王忆给教师们争取工分待遇,王向红没什么意见。

以前工分是队里人的命根子,干一年到头就靠这一年赚的工分来换粮食换钱了。

而队集体产出是有数的,有外人多拿了工分,那队里社员就得少吃一口粮食。

如今队里有社队企业源源不断进钱,而且所有项目合计起来收入颇为夸张,单单是大众餐厅自己一天就可以给每个社员赚上一块两块的分红:

天气冷了,火锅开始横扫全县,连市里和周围县城的人都来吃饭。

一天下来大众餐厅扣除成本算一算净收入能有两三千块!

当然收入这么高主要原因是成本都被王忆自己给摊掉了,餐厅用的调料、油料和锅底之类的高价东西都是他从22年带过来的。

王向红点点头,又有些迟疑:“我说过,学校里是伱说的算,这个工分咱们也不是给不起,但问题是王老师,咱们也得考虑一个社会影响。”

“你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么一件事——全外岛各家公社给教师们的工分定的都比较少,除非是有名声的老教师,否则不给强劳力的工分。”

“这样一来的话,咱们队里的教师都给强劳力的工分,而且不管公办的还是民办的都拿这个工分,事情传出去后,那其他学校的民办教师会不会用咱当榜样去找他们学校的麻烦?”

“如此一来,这算不算把咱们队给架在火上烤?”

公办教师没有工分,民办教师才有工分。

因为民办教师没有工资,只有补贴,而补贴是很低的,所以像李岩京、毛海超这些民办教师的家庭情况依然贫苦。

当然如果教师像王忆一样是大学生那有另算,大学生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的编制,待遇不一样。

而正常来说别说大学生了,就是中专生毕业后当教师也是公办教师而不会是民办教师。

国家现在正在逐步减少民办教师比例,每年安排一定的专用劳动指标,经过严格考核,将合格的民办教师分期分批转为公办教师。

另外,现在国家还要求师范院校每年都要招收一部分民办教师,提高他们的专业技能水平,让他们成为学校的教育骨干,以此来转为公办教师。

王忆下午跟彭培傲聊过这个,他说天涯小学要是有培养机会会让给李岩京,让他去学习、去进修。

一旦进修合格,民办教师就等于一只脚踏入公办教师的门口了。

不过这种机会挺少的,各家小学要分指标,天涯小学这种偏僻落后的学校以前压根分不到指标。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学校成绩好,明年肯定会有教师进修指标。

王忆准备给秋渭水。

当然这事还得看具体情况。

他跟秋渭水现在挺不愿意分开的,大冷的天两人喜欢一起钻被窝,别看秋渭水每次钻完了都要批评他一顿,其实钻起来她比王忆还积极。

王忆听过王向红的话后,去办公桌上拿出一份县里发来的通知。

王向红眯着眼睛看向通知,王忆指向其中一段,他慢慢的念道:

“国家给予民办教师的补助费应全部直接发给本人,同时,社队应按全劳力给他们记工分,切实执行男女同工同酬的原则。社队不要向民办教师派农活,也不应给他们分包产田……”

他看看上头的红头文件,说道:“噢,国家现在对民办教师们还有这样的好待遇?好,好!”

“有了国家明文规定,那这事就没问题了,所有教师都给转为强劳力的工分!”

“不过这个文件还得给其他生产队的干部和学校的领导们看看,别让他们再给咱们上眼药,就跟这次印考卷的事一样,有些人是干活真不行,恶心起人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考卷这件事。

王忆不会善罢甘休,他已经有主意了。

但是得调查出是谁发动的这件事。

得有的放矢。

后面两三天就开始要准备期中考试了。

11号继续印刷卷子。

一摞摞试卷从天涯小学发到了长龙公社的各家小学里。

然后12号和13号两天考试。

这两天生产队里和学校里都很忙,对于生产队来说是第一波带鱼汛来了,队里要集体突击捕捞带鱼。

对于学校自然是学生考试、老师阅卷。

这样等到14号是礼拜天,老师们再把13号高年级考试的试卷批阅出来,然后成绩便出来了。

负责阅卷的老师是王忆牵头,秋渭水、祝真学、祝晚安、杨文蓉、黄有功、徐横做主力,孙征南则带着大迷糊和漏勺等人杀猪。

晚上吃猪肉大餐!

学校五头猪要杀两头,庆祝期中考试结束,另外生产队的队集体猪圈里也要杀猪,杀三头,让社员们好好的过个瘾。

于是14号这个礼拜天尽管天气寒冷,可是天涯岛上却特别火热。

巧合的是,今天还有黄土公社的干部过来考察学习,王向红便挽留了他们今晚一起吃大餐。

下午开始天涯岛上变得极其热闹起来。

学生们吆喝着看杀猪的,王状元、王凯等一群高年级学生还换上脏旧的衣服去打下手。

批阅试卷压力很小。

现在试卷是很简单的,题目很少,特别是今天批阅的是昨天高年级独有的试卷:

12号考的是语文和算术,13号考的是《思想品德》和《自然》——这学期高年级加上了自然课。

王忆批了几张卷子看了看情况,然后他一看教师们手里分到的试卷只有寥寥几份,便将秋渭水分到的试卷连同自己分到的试卷一起交给了祝真学,一挥手说:

“小秋老师,走,咱们不阅卷了,我领你看看杀猪的、看看后厨今天晚饭准备的怎么样。”

祝晚安一听,她把自己的试卷也交给了祝真学:“组长,你能人多能干,帮我一起阅卷吧,我也要去看杀猪的。”

祝真学气的翻白眼。

杨文蓉笑着拿走一部分试卷。

她拿了块岛上新晒的红薯干,一边甜甜的咀嚼着一边批阅试卷。

岛上晒的红薯干很好。

颜色深红,有点像是蜜蜡,晒的干湿适中、软硬兼得,已经是岛上最好的零食了。

王忆他们走出办公室,祝晚安直接奔跑向大队猪圈,那边吊起猪来开始杀了。

正在山路上的王向红冲王忆招了招手,把黄土公社的干部们介绍了一下,也说了今晚一起吃饭的事。

王忆很痛快的答应,又说:“正好今晚我们学校也要大摆筵席,这样吧,咱们合到一起,我们教师不多,不到十个人,到时候咱们凑一个大席,多弄点好菜好酒,吃喝的过瘾也热闹。”

干部们纷纷点头说好,王向红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黄土公社管委会主任姓黄,叫黄中强——他的名字本意应当是中国强,但带上这个姓后多少容易让人想歪。

黄主任没有什么架子,听了王忆的安排后连连称赞,然后感叹道:“你们天涯岛进步最快的地方我认为就是这个生活,生活变得太好了!”

“电力这块不说了,这已经在咱全县都挂名了,现在说说吃喝,你们学校集体养了猪,结果最后是给学生们吃的,这可太厉害了。”

“我们公社小学也养了猪,那些猪只能说到了过年杀一个给教师们分分猪肉,其他的要卖掉,换了钱修补学校、给教师们发个过年钱,可舍不得让学生们痛快的吃!”

王向红客气的说道:“我们这里第一是国家政策好,第二是王老师有本事,从沪都找来了一些单位对口援助,要不然我们更舍不得吃猪肉。”

“我觉得这事主要是王老师觉悟高,他视金钱如粪土啊。”当地武装部领导说道,“咱们公社各家小学我清楚,那些猪都被校长当自己的东西了,卖了猪,那些钱主要进他们自己口袋了!”

这种话题王忆不好参与,他便说自己要去准备晚饭,带着秋渭水提前离开。

今天天气很好。

相比于夏秋季节,这气温自然比较低,且随着前几日立冬,夜间气温开始逐渐下降,一旦太阳落下就开始森冷。

但今天白天晴朗少风,大海风和日丽,属于外岛冬天最温暖舒适的小阳春天气。

此时天涯岛的天色只能说绚烂,山上草木固然已经枯萎,但多多少少还有常青嘉木矗立山巅。

层峦叠嶂之中,岛上小山也展现出绚丽灿烂的场景。

放眼看去有忍冬之翠、艳阳之黄、晒鲞之红,站在山上遥望四海,平静的海面上不染风霜、不起波澜,阳光照耀细密波浪为褶褶生辉的波光,如此交织出一幅光彩夺目的山海暖冬图。

王忆和秋渭水手拉手走下去,此时是下午好时光,太阳懒洋洋的走的很慢,阳光暖暖的晒的人也懒洋洋。

天空瓦蓝,白云悠悠风也悠悠,王忆和秋渭水走的慢悠悠,这样好像时光会过的更慢一些。

队里其他人很忙,还有外队人过来办事,他们看到王忆会赶紧客套的说两句话,以此来拉近关系、混个面熟。

大家都知道王忆有本事,跟着王忆有好事。

其中恰好有多宝岛李家庄的人过来,王忆便委托他帮自己给李岩京传个话,让李岩京晚上过来吃酒席。

行人匆匆,寿星爷等老人生活简单,他们也懒洋洋、慢悠悠。

老人们依然待在祠堂前晒太阳,就跟春天王忆刚来那会一样,不一样的是现在他们不再用捉跳蚤、捉虱子打发时间,而是凑在一起听收音机放戏曲。

寿星爷旁边有一把大茶壶和两把暖壶,老爷子们每人一个茶杯、一把花生,慢慢吃慢慢喝,基本上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连吃带喝一下午,晚上他们回去钻进生产队新发的被褥里暖暖的睡一觉,不用再单独吃晚饭了。

看见王忆和秋渭水,寿星爷照例招呼他们过来歇着,还从竹子编的小筐里抓一把花生给他们。

王忆摆摆手说:“不吃了,寿星爷你也少吃,晚上有酒席。”

寿星爷一听笑出声来:“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晚上吃肥猪肉嘛。”

“我上次打井还给龙王爷许诺了,下次吃肥猪肉要让龙王爷先吃一块,没想到这猪肉这么快吃上了。”

其他老人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们家里要么准备蒸馒头要么就是蒸米饭,今晚肯定是一顿好饭了。

小阳春这天气真是老天爷冬天给老百姓最好的赏赐。

海上冬天不好过,湿度太大,体感很不好,而灿烂的阳光能升温也能把夜间积攒的寒气给蒸热乎。

这样四野的海风都变得暖融融,祠堂又挡风,老汉们在这里晒太阳真是晒的美滋滋。

看杀猪的学生们也美滋滋,他们扎根凑在一起,看着孙征南和漏勺等人忙活着。

这时候已经有一头猪被杀好了,猪肉、排骨的拆解了带回去泡血水,猪下水则分开收拾后面再单独做菜。

王忆到的时候他们在杀第二个猪,漏勺领着人在灌血肠——或者说灌霜肠。

外岛也有杀猪后灌血肠的风俗,跟东北地区相仿,但他们叫做霜肠,因为猪血远比猪肉容易坏的多,气温高的时候不敢弄这个东西,都得等到天气冷了的时候才会做。

以往外岛是到了霜降灌血肠,这样就有了霜肠的称呼。

今天要杀猪是早就决定了的事,大众餐厅给买了一些肠衣,这次漏勺便主持了灌霜肠的行动。

学生们贪婪的看着一股股霜肠饱满的落在架子上晒起来,有人馋的吞口水。

外岛的穷人家逢年过节有时候吃不起猪肉,他们会买两股霜肠回来给孩子过过瘾。

这是外岛最大众化的荤小吃,价钱便宜,如果是在街头小摊上吃的话,一碗最低只要一毛钱。

像现在的天气里码头上便有卖霜肠的小摊,顾客是力工、水手、赶大车赶牲口的、撒网摇橹干力气活的。

霜肠小摊一般不接寻常百姓人家的生意,因为一碗霜肠一毛钱真不算贵,没有什么利润,他们赚的是酒钱。

这种小摊也卖酒,是比一毛烧还要便宜的白薯烧。

入冬了,红薯白薯丰收了,翁洲有酒厂开始酿白薯烧,批发价的话一斤只要四毛钱。

霜肠小摊卖两毛钱一碗,一碗是二两,力工们吃霜肠会配这白酒,老板主要是赚这个酒钱。

钟瑶瑶姐妹拿了个盆子在收拾骨头肉、碎肉、筋头巴脑软骨头之类的东西,专门收拾到一起。

大迷糊挑了两担子的水过来,她们便开始冲洗起来。

王忆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天气好、气温高,钟瑶瑶忙活了个额头见汗。

她擦擦额头抬起头说道:“我们主任要一锅给煮了,配上点酸辣咸菜,说是味道可好了。”

王忆说道:“噢噢,筋头巴脑一锅煮,这东西确实不赖,今晚我也得吃一碗。”

“我吃两碗!”学生们立马喊叫。

“我吃三碗!”

“我吃十……”

有人正要豪气大发,旁边的人听了他的话迅速打断他的声音夸张的喊道:“啊你要吃屎啊!”

然后几个学生们便打闹起来。

打闹往往会转变为真打!

也有一些社员过来看杀猪,这往往是女劳力和弱劳力,她们不用出海上工,带鱼汛与她们没有太大关系。

对于不用出海的劳力来说,除非是赶上渔汛,否则立冬开始她们就要清闲下来了,因为她们主要任务配合海上作业以及伺候土地农活。

立冬之后,地里没有什么活了。

今年情况还算忙碌的,地里盖上了小暖棚、种上了一些蔬菜,否则往年现在地里就冷清了,只要等待萝卜和大白菜成熟即可。

冬天到了,一年进入尾声了,一年的辛劳要算是到头了,这些劳力可以让自己歇歇了。

王忆过来后又杀了第二头猪,这两头猪都是学校的,王状元等人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和收获的得意。

这是他们养大的猪。

这是他们的劳动成果。

领袖同志说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己劳动所得吃起来才香呢!

至于他们会不会因为自己养大的猪产生感情被杀了而伤心?这年头的孩子还没有建立起那么宽泛的宠物感情基础。

学校的猪从进入猪圈第一天就被学生们给惦记上了。

他们早就在等着杀猪这一天了!

第一批霜肠灌成了,王忆和秋渭水抬上一盆子往山顶走。

这一路上可挺辛苦,走走歇歇的。

到了山路上有人突然喊了一声:“王老师,这力气活怎么能让你来干?你放下,让我来!”

王忆回头一看,一个挑着扁担汉子领着两个男娃娃跑来。

褚二龙。

泥瓦匠二猪回来了。

他笑道:“褚二龙同志你这是辞工了?这两位小同学是你家的孩子吧?送过来上学啦?”

二猪客气的递给他一支烟,但王忆不抽烟,他便收回烟盒放进裤兜里,说:“对,我辞工了,过来上班了。”

“其实我辞工简单,礼拜一回去以后我就跟单位领导说了要辞职,两天工夫把手上活给收拾了一下,人家就让我走了——我是个临时工,不在编,啥时候走都行。”

“本来前两天准备过来,但碰上学生考试,老师跟我说,市里的试卷跟县里不一样,让娃娃先在学校里考试,考完了我把家里行李一收拾,今天正式过来了!”

他挑着个扁担,前后都是横挂的麻袋,这里面就是他的家当了。

现在的人没什么家当,铺盖卷、一季一身衣裳,再就是吃饭的碗筷,其他的没什么,反正家徒四壁。

他把扁担放下来抬起大木盆,王忆连说不用,但二猪很倔强,坚持着要搬起木盆。

两个孩子凑在旁边好奇的看,弟弟垂涎的说:“都是霜肠,好多霜肠,爸你给我买一碗霜肠吃。”

老大也说:“对,爸,你不能言而无信,你、就是刚才在码头上有卖霜肠的,我跟小团要,你说下次见到就给我们买,现在碰到了!”

二猪瞪眼但无奈。

刚才带着孩子到了县码头碰上了卖霜肠的摊子,两个孩子闻见香味走不动道了,一个劲的嚷嚷着要吃。

二猪手头上紧巴巴的,现在从单位辞工又不清楚未来的日子啥样,于是他便使出糊弄孩子的招数,说‘下次一定’。

结果这个‘下次’下的倒是好,到了生产队又碰上霜肠了!

就在他为难的时候,王忆笑道:“不用买,今天期中考试结束,咱们学校和生产队都要吃一顿好饭。”

“晚上你们俩一人一碗霜肠,另外还有一碗炖猪肉和大米饭,让你们吃个过瘾!”

大团小团两个孩子听到这话立马抬起头看他,满脸惊喜:“真的假的?有大米饭有炖猪肉?”

“拉钩拉钩,我们拉钩,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二猪一巴掌拍在小儿子的后脑勺上:“拉钩啥拉钩?王老师是你们校长,你们跟他拉钩,造反啊!”

王忆拦住他,跟两个孩子都拉钩,说道:“走,你们跟我上去,吃饭之前先给你们垫垫肚子。”

他估计俩孩子中午没吃上热乎饭。

正好生产队在碾虾米。

晒好的红虾白虾铺在地上,用木碌碡在上面碾过,很快虾皮碎裂,这时候用木锨扬起来,轻浮的虾皮被风吹走,饱满的虾仁便落在地上。

跟内陆农家收拾麦子一样。

王忆招呼一声,忙碌的社员立马给他送上一袋子虾米:“都是挑选出来的红米,晒出油来了,王老师带回去下酒。”

今晚招呼客人,于是王忆也不客气,说道:“好!”

他们带着虾米上山,这样霜肠到了山顶得赶紧挂起来。

风吹日光晒,尽量让肠衣干一些,包裹的猪血更结实一些。

大灶里点燃了两个炉子——光靠三口大铁锅,今晚可来不及。

王忆招呼二猪和大团小团坐下。

他对门口的王丑猫说道:“猫仔,去打一碗酒过来,打粮之精!”

王丑猫立马钻进去。

二猪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说道:“王老师,别说我没有自知之明,你那酒不是给我打的吧?”

王忆说道:“是给你打的,一路上路途迢迢,你这会应该累了吧?先喝两口解解乏,晚上好好吃上一顿看会电视,早点睡觉。”

“还有电视看?”大团‘蹭’一下子站起来。

二猪赶紧瞪他:“坐下,老老实实烤炉子歇着,你看你,没有点规矩!”

小团弱弱的说:“爸爸,我想看电视,现在放《英雄的战士》,我听张遥远说……”

“晚上再看。”二猪又瞪他。

他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管孩子不懂技巧,只懂‘棍棒底下出孝子’这种祖传的道理。

王忆笑着跟两个孩子打招呼,给他们先分了一把虾米,正准备让王丑猫拿点零食过来,却看见俩孩子都在猛盯大灶里晒着的鱼干。

都是甜晒的东西,有鲅鱼干、有剥皮鱼干、小黄鱼干、马步鱼干等等。

冬天活少人闲,这时候人的嘴巴就想忙碌一下,人就是这样,没法做到全身都寂寞。

鱼干是最多的零嘴,像现在小阳春天气,鲅鱼片、剥皮鱼等等只需一天就能晒透,然后简单油炸再腌制一下,这就成了零食。

王忆去摘下几块鱼干放在炉子上,一边烤着一边吃。

有炉子烤鱼干那必然少不得烤红薯干。

现在队里家家户户分了蜜薯,学生们放学后冒着寒风跑回家,最幸福的就是在爷爷奶奶烧火的灶头去扒拉一下,里面准备扒拉出一个煨到绵软的红薯,剥开皮吃一口。

香甜暖和!

秋渭水去拿了一袋子红薯干回来,这是她的零嘴。

她没有选择烤红薯,烤红薯一吃晚上就吃不动饭了,于是她将红薯放在炉子上热乎热乎、烤一烤,寒风中硬邦邦的红薯干便软了下来。

这时候她给大团小团分着吃,两个孩子咬一口口水顿时流下来。

小团更是孝顺的赶紧往二猪嘴里塞:“爸你快尝尝,这地瓜干真好吃,跟妈晒的一样好吃。”

大团说道:“比妈晒的更好吃,这肯定用蜂蜜腌过了,真甜呀。”

二猪咬了一口红薯干,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他偷偷的擦拭了一下眼角,对王忆和秋渭水说道:“我待会得先去谢谢盛大叔,他领我上你们生产队真是个正确选择,这里太好了。”

“不瞒你们说,我、我上一次吃到地瓜干还是前年年底,我老婆当时还在,她晒了好多地瓜干、她晒了好多地瓜干……”

话说到这里,泪水忽然滚滚落下。

很突兀。

大团小团懵了,嘴里叼着地瓜干下意识的依偎在一起,父亲忽然崩溃的情绪和那滚落的泪水让他们感到惶恐。

旁边的秋渭水伸出手臂一起揽住大小两个娃娃,轻轻拍了拍说:“想不想喝汽水?小秋老师来请你俩喝一瓶汽水吧?可以热一热的汽水。”

二猪赶忙擦脸,对王忆露出个尴尬的笑容,连连点头哈腰: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人就是这样,粗人,脑子不好使,其实我老婆刚没了的时候,我啥都没有感觉,当时哭都哭不出来,还让人给骂了。”

“但是现在有时候突然想到一些事,我就忍不住掉眼泪。”

“前年我老婆身体不好了,坚持着煮了又晒了好些地瓜干,说她没了,俩孩子以后连亲娘晒的地瓜干都吃不上了,就晒了很多很多,让我、让我晒干了存起来……”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一下子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努力抽鼻子想压制住情绪:

“后来她没了,亲戚朋友给我家帮忙,家里没啥好东西给人家,就把地瓜干给他们了,唉、唉!”

后面话又说不下去了。

泪珠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

王忆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道:“没事,你现在反应是正常的,难受就自己冷静一会吧。”

秋渭水细声细气的说道:“褚同志别难过,你以前的反应也是正常的,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也没有感到很悲痛、很难过。”

“过了几天,一切都沉静下来以后,我要吃饭了,看到有我父亲喜欢吃的豆腐干,便欣喜的想让他赶紧上桌,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没有父亲了,父亲永远离开我了,那一瞬间我跟你现在一样,突然就痛哭不止。”

“后来好长时间都是这样,或者是见到我母亲给我缝补的衣裳,或者是在角落里见到我父亲给我做的小玩具……”

她苦笑着摇摇头,“然后就会突然难受。”

王忆握住她的手,冲她坚定的点点头。

二猪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赔笑道:“是,就是这样。当时我、嗨,反正我真就是这样,当时我都不知道咋回事了,反正也不难过。”

“后来不行了,后面,唉、唉,”他连叹了几声气,面色怅然,“后面我时不时的碰到一些事、想起以前一些事,然后就控制不住的难受,特别难受!”

王忆把酒碗递给他说道:“喝一口酒压压心情,以后你在我们这里忙起来了,就没空难受了!”

二猪双手接过酒碗冲他和秋渭水感激的点头:“王老师,队里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说话。”

“我二猪个老农民,不会说话,但后面事上见,你们别看我说什么,就看我干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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