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章直离京

章直与吕家女子成婚后不到一个月即往陕西赴任。

章直此去秦凤路签书陇州判官公事,本官则从选人转为京官,授予大理寺评事。

秦凤路可是对陕西的前沿,兵危将险的。不过这是章直自己向官家要求的,章越也只好放侄儿赴任。

章越必须替章直安排一二,他先给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判官王韶去信,让王韶好生招抚自己侄儿。

此外张载,程颢在关西人脉很广,章越找他推荐了五六个伴当跟随章直离京。

其实不用章越作这些,章直如今是吕公著的女婿,哪里要他照拂呢?

但是呢?

章越明白章直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刚娶了人家女儿,就要岳父帮这个帮那个,以后在妻子家那边如何好抬得起头来。

章越自是要帮章直打点清楚。

章直出京了,但吕家小姐还住在家中。

依着章实的意思,娶了如此名门大族的女子,还不得修一座金屋给供着。同时如今章直也娶媳了,兄弟二人在住在一处是不是不合适,两边是不是要分家的意思。

但于氏却道:“新妇住进来便分家不好,还是两边住一起,等大家彼此熟络了日后再分家不迟。”

章实见妻子深明大义也是高兴,虽说随着年岁渐长,兄弟二人迟早是要分家,但对章实来说能迟一刻还是迟一刻的好。

依于氏的意思,便要买新宅。

但吕家姑娘派人过门来说不用了,国子监旁的屋子挺好的,收拾收拾就行。

吕公著也是开明之人对此无异议。

于是一家人便继续住此。

吕家姑娘嫁过来后,陪嫁之人所带不多。吕公著自己好学不倦,俭朴淡泊,教出子女自也是如此。

吕氏嫁入章家第一日便下厨操持,亲自侍奉公婆茶饭。

吕家女子打小便识得十七娘。

吕公著的儿子吕希绩娶的十七娘的姐姐,两家一直时常有来往。如今章直娶了吕家女子,两家更是亲上加亲,吕氏如今事事请教十七娘如何讨得公婆欢心。

十七娘也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她。

而章实夫妇眼见吕氏没有娇气,伺候他们又是体贴入微,都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媳妇。谁说官宦世家的女子都是骄横,寻常人家消受不起。

吕氏与十七娘皆非如此。

吕氏与章直成婚一个月可谓举案齐眉。如今章直匆匆赴任,吕氏便留在京里代章直侍奉公婆。

章越送章直出京,除了章实夫妇,吕氏相送,苏轼兄弟,章楶,甚至王雱也到了。除了王雱还有王安石门下弟子蔡卞,陆佃。

章越看王雱亲自来送也是吃了一惊,王大郎君的脑回路自己搞不懂啊。

章直都没有娶他妹妹,他竟还是如此看重章直,待之如故。难道这才是真正君子,不论你待我如何,只要你是我认定的朋友,那我就一直视你为友。

不仅王雱一人,蔡卞,陆佃与章直交情都很好,颇有依依惜别之意。

章越心想自家侄儿朋友很强大,这蔡卞,陆佃虽是布衣,明年才参加科举,但这二人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蔡卞不用多讲,这陆佃也是人才……但更出名的是他孙子。

至于章楶经章惇引荐,如今已是王家的座上客。

而苏轼苏辙知对方是王安石的公子,则泾渭分明地站在一旁。

苏轼又数度批评王安石新法。

今年苏轼监国子监解试时,便出了一个考题,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符坚讨晋以独断而亡,齐威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灭。事同功异,何也?

王安石看了考题,这苏轼不是明白的讥讽自己吗?

讽刺自己独断且专任!

苏轼可谓一而再再而三。

至于苏辙倒是还好,因为听了章越的话,没有在条例司里公开反对王安石。因此苏辙便一直留在了条例司,而在另一个时空历史里苏辙早就被王安石赶出京了。

但王安石也不是一再容忍的人。

官家是爱才的人,打算用苏轼修起居注,却为王安石反对作罢。

官家有一日问王安石道:“苏轼苏辙兄弟学问如何?”

王安石则反对道:“这兄弟二人的学问都是飞箝捭阖为事。”

飞箝捭阖出自鬼谷子的纵横术,意思是兄弟二人很能讲,但都是耍小聪明,有术无道,于国事明显无用。

因为王安石的反对,官家便没有提拔苏轼兄弟。

众人送章直离开后,章越坐上马车又送了章直一亭。

章直见天色将晚,彤云密布一副要下雪的样子。他对章越道:“三叔就送到这里,若是再送怕是耽搁伱明日上朝。”

说到这里章直看了一眼一旁的车厢,但见自己母亲与妻子都在车里,心底升起甜蜜的滋味。

章越点点头道:“那我便送到这,你此去西北不要着急建立军功,还是以体察民情为意,好好作你的事,其他都不用管。”

章直道:“三叔,侄儿在地方时一直在读王介甫的条疏,这变法之事……”

章越看向章直皱眉道:“变法?这有什么好说?”

章直道:“可是侄儿到地方后?必须以百姓为重,不明变法得失如何施为?”

章越将手一按道:“你这个念头很危险,想也不要想。更何况你想的再多也帮不了百姓,但不想可以让自己仕途走得更顺畅些。”

章直忍不住道:“但三叔你也不想吗?听闻你与吕惠卿数度意见相左。”

章越道:“三叔与吕惠卿并无意见相左,你少揣摩这些事。”

说到这里章越顿了顿道:“你如今不过二十岁,还是要多学多问多看,朝堂上的争论你只能隐约听懂个大概,但却不能有自己判断,最后只能是人云亦云,道听途说而已。”

“侄儿明白。”

章越笑道:“其实变法不变法的事本只是经术之争,但争到最后却变成了权力之争。这权力二字恰恰不是你如今可以想的。”

“可是……”章直道:“可是三叔你不已是置身其中了吗?”

章越回头看向章直,此刻正好北风卷来,云层翻滚,天地之间皆是寒冬的肃杀。

章直看着章越的目光,感觉他的目光亦是如这寒冬般。

最后章越笑了笑拍着章直的肩膀道:“不要想这些事,海面上是惊涛骇浪,但海底总是波澜不惊。”

“你呆在深处对于惊涛骇浪碰都不要碰,过好你的太平日子便是了,至于朝堂上之事自有相公们为之!”

章越没有与章直说,自己要将所有的风雨都为这个家挡住。

(本章完)

第608章 新法的反对

熙宁三年春。

新法的争议依旧不断。

王安石先是裁减宗室恩例待遇,结果宗室子弟们拦住王安石车驾,跪在王安石马前哀求道:“均是宗庙子孙,告相公看在祖宗面上不要裁减过度。”

王安石见了这一幕,当即下了车驾,毫无惧色地面对众宗室子弟的包围,反厉声喝骂道:“祖宗亲尽,亦须祧迁,何况贤辈。”

众宗室子弟慑于王安石的气势不敢置一词,只好散去。

于是裁剪宗室恩例的事,便被王安石强行办下去了。

知道此事有的官员叫好,有的官员是反对。

章越对王安石此举是赞赏的,这才是宰相的担当嘛,当初吕夷简为相时增加宗室待遇,导致宗室费用随着人口增长日益增多。

韩琦当了近十年宰相一直想革却革不掉,结果王安石上任不到一年便办成了。

这等魄力着实佩服。

不过曾巩等官员却对王安石表示了反对,越来越多的官员表示与王安石划清界限。

这一日王安石请了张载上门,似欲重用对方。

章越知道张载是那一日国子监讲经时大出风头,让王安石动了爱才之念,故而想启用他。

张载是章越推举的,但王安石要用对方,章越也不能拦着。

王安石找了张载就开门见山地问道:“如今新政更替,仆怕没有人任事,你来帮忙如何?”

张载则是回复道:“朝廷将大有作为这是好事,天下之人莫敢不从。若是新政与人为善,那么谁敢不尽力呢?若是让人想办法如何追琢打磨,那么我不敢受命!”

王安石碰了个钉子,当即不再用张载。

张载又返回国子监教书,张载除了经义外,兼教武学,他在国子监非常受太学生们的欢迎。王安石若真要挖走他,章越是非常舍不得的。

章越与张载谈及此事问他有无可惜,张载说比起仕途,他喜欢太学的学风,以及热忱的学生们。

章越也是深以为然。

之后青苗法不断遭到攻讦,首先便是均配抑勒之事。

总而言之朝廷政令一下,因为有条例司提举官到地方核查青苗法的落实情况,故而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强行命令治下百姓都要向朝廷借贷青苗钱。

司马光,吕公著对青苗法都表示严重反对,认为此法已是严重扰民。

这一日朝议便围绕此议论起来。

在上殿之前章越向官家奏王韶之事。

王韶最近连续来了好几封信向章越大吐苦水。王韶经营古渭寨已经数年,按照他之前君前奏对上提出的合蕃三事,合并,合法,合俗。

如今他一直在推进。

首先是合并,王韶已是陆续收拢蕃部数万人马,并从蕃兵中挑选精锐入汉军操练。

至于合俗,王韶从京师里请去高僧为吐蕃人讲经,并在古渭修筑佛寺,同时还在听从章越意见在当初修建蕃学,选拔吐蕃贵人子弟教授读书。

前两项都进展颇速,但是合法却一直办得不顺利。

王韶要对吐蕃大族头领进行授官,让他们听从宋朝命令,就要恩威并用,但是这个事一定要有市易司才好为之。

但王安石变法里市易法遭到攻讦后,在古渭州设市易司的事也因此遭到朝中旧党的反对而搁置。

无法市易就无法筹粮,同时散在蕃人手里的盐钞就花不出去,这就打了一个折扣。

没有筹粮,故而古渭不得不继续依靠秦州取粮,这给经略安抚使,知秦州的李师中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李师中一直反对王韶开边此事,认为在河洮故地在唐朝时已经失陷,如今要用大量人力物力收复非常不合算,说白了就是朝廷负担不起。

李师中,王韶意见不和。

以至于连古渭寨设通远军之事也停顿下来。

王韶够狠请求章越替他将李师中罢之,换一个上级来。

章越看了王韶的请求,真可谓哭笑不得。

李师中如今馆职也是天章阁待制,但本官却高了章越许多,而且李师中受过庞籍的推举,因此与司马光在朝堂上反对在西北用兵的政见一脉相承。

这样的官员章越怎么搬得动,就算搬得动,自己也不好因此得罪人。

再说王韶这脾气有问题,每每与上司不和。若是一个两个那还可能是上司的原因,但连续好几个是这样,那不用想了肯定是你的问题,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但王韶的请求章越又不能不解决,于是他便在今日的殿议前先与官家谈及了此事。

官家在崇政殿的便殿更衣,听着章越在旁说完后便道:“这个王韶是有才,但是每与上官不和也是难办,实是桀骜不驯。”

官家沉吟片刻道:“此事朕与相公们商量商量。”

章越知道官家心底也没有底。

李师中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对于这样的一路帅臣,官家也要慎之又慎。可是河湟攻略也是官家这一年多来的既定方略,不可以放弃。

官家穿戴整齐后,便在章越与内宦的陪同下走到了正殿。

陈升之,吕公著,司马光,韩绛,王安石,吕惠卿已是等候在此。

议事一开始,吕公著便批评青苗法扰民之事。

吕公著直接将炮口对准了吕惠卿道:“条例司近来所用之官皆是不称职者,所举官员奴事吕惠卿,并非韩绛与王安石所得。”

章越听了有些好笑,吕惠卿近来却是提拔了不少官员进入三司条例司。

有无任人唯亲?这不用想都知道。

若是反之就不是吕惠卿的作风了。

王安石听了吕公著的批评解释道:“近来外举的官员,自然并非臣所识,然而去采自众议。至于奴事吕惠卿,这臣没有听闻,吕惠卿在条例司用事,有几日在外?外面的官员如何能奴事之。”

听了王安石的辩解后,吕惠卿低下了头。

官家道:“张载学问不在吕惠卿之下,卿以为如何?”

官家的意思,要不要让张载入条例司监督一下吕惠卿。

王安石道:“陛下已令张载在太学教学。张载学问精深,深受太学生喜欢,不过臣观其人似无为官之意。”

官家问道:“那么这青苗法到底便否?朕听闻地方多说其不是。”

吕惠卿出班道:“陛下请勿听小人之言,臣听李定言青苗法在南方推行便之,百姓无不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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