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智谋过人的课长

第二天上午。

李浩站在贝多亚路的一个路口。

他看着手下人去墙上张贴布告。

这是玖玖商行招收力工和船夫的广告。

布告刚刚贴上去,立刻便有大批人围过来。

有的人眼中冒着光,若是能上工,赚了钱多买两斤米,再多放点水熬粥,家里人就能活下去了。

有人则摇头,甚或是吐了口唾沫。

玖玖商行的老板是那位‘小程总’,都说这个人心黑手辣,对工友盘削的厉害呢。

“浩哥。”手下人回来了。

“走吧。”李浩扔掉手中的半支烟,随意的点点头,上了车。

和程千帆在一起的时候,浩子是司机,现在他是坐车的‘浩哥’。

待李浩的车子离开后不久,一名男子站在路边等黄包车抽烟。

他看了一眼布告,然后上了一辆黄包车。

这人是豪仔。

豪仔认字不多。

不过,对于他而言,重要的不是布告上写了什么,而是李浩刚才的出现。

按照此前的约定,浩子亲自带人来贴布告,则表明:

一切安全,可以正常露面了。

豪仔坐在黄包车里,他将遮阳篷布拉下来,用帽子遮住了脸,嘴巴里哼着曲儿。

帽子遮住了脸颊,豪仔的眼睛红红的。

他是安全的了,这说明报纸上说得是真的,赵义在虬江码头当场殉国了!

豪仔咧了咧嘴,心中说道,兄弟,慢走!

到了薛华立路二十二号,豪仔下了车。

他看了一眼黄包车夫,又看了一眼黄包车上的车照,说道,“生面孔啊,这车不是你的吧。”

“警官,这车是我刚包下的,您多照看。”黄包车夫从兜里摸出一张钞票递过去。

刚才看到巡警向这个人敬礼,打招呼,他怎能不知道这个人是警官。

车夫心中悲苦,知道这一单生意不仅仅赚不到钱,还要倒贴。

“打发叫花子呢?”豪仔冷哼一声,说着从身上摸出一张钞票扔在了椅子上,“老子会缺你车钱?”

看着豪仔离开的背影,车夫赶紧一把抓过座位上的钞票,拉起黄包车就跑了。

豪仔却是摇摇头,这个黄包车的车照他记得,包下这辆车的车夫应该是廖三。

对于黄包车夫来说,拉车就是他们养家糊口的生计手段,断不可能有将车子转租出去的说法,除非出事了。

进了巡捕房捕厅,众巡捕纷纷和豪仔打招呼。

“豪哥,出公差回来了。”

“豪哥,晚上迎宾楼,我请。”

豪仔哈哈笑着,同众同僚寒暄着,“帆哥在楼上吗?”

他是被程千帆以去查勘一则事涉姜骡子匪帮的情报的名义派的公差,现在回来了自然要向程副总巡长汇报工作。

“程副总早上来了,不过刚才好像是出去了。”有巡捕说道。

“是出去了,我记得。”有人确认说道。

豪仔闻言,便也不着急了,拉了个椅子坐下,散了一圈烟,和众人胡扯闲谈起来。

……

虹口区。

特高课。

程千帆来拜见三本次郎,却是看到荒木播磨的办公室门半掩着,他心中一动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请进’的说话声。

程千帆推开门。

正在伏案写作的男子抬起头。

“荒木君,你康复了?哈哈,太好了。”程千帆的脸上露出惊讶且欣喜的表情,高兴说道。

“宫崎君,是的,我康复了。”荒木播磨见到好友,也是非常高兴,“昨天刚回来上班的。”

“荒木君出院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程千帆便埋怨说道,“我要摆酒庆祝。”

“喝酒不急。”荒木播磨微笑着,指了指办公桌上的一摞摞文件,“这几天的工作实在是忙不过来。”

说着,他问宫崎健太郎,“宫崎君是来见课长的吧?”

看到程千帆点头,荒木播磨将手中的文件放进抽屉里,并且上了锁,然后将钥匙放进兜里,“走吧,我陪你一起过去。”

两人边走边谈,不由自主的提及了前日发生在虬江码头的刺汪案。

汪填海抵达沪上,以及重庆方面派员刺杀汪氏,这绝对是目前上海滩最轰动性的新闻和话题。

“我看到报纸上的报道,枪手的身份确认无疑了?”程千帆随口问道。

“已经确认。”荒木播磨点点头,“枪手确实是叫赵义,他的身份是《东亚日报》的记者。”

“《东亚日报》?”程千帆想了想,“我印象中这是一家亲近帝国的报馆。”

“《东亚日报》的老板是帝国公民。”荒木播磨点头说道。

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了课长办公室外面,荒木播磨上前敲了敲门,“课长,是我,还有宫崎君。”

“进来吧。”

……

程千帆惊讶的看了童学咏一眼,他没想到在三本次郎的办公室里竟然会碰到童学咏这个叛徒、汉奸。

童学咏向荒木播磨鞠躬行礼。

又向程千帆也鞠躬行礼,看到程千帆的脸上露出的满意笑容,童学咏心中暗骂不已。

他此前已经知道程千帆暗中投靠日本人,甚至还祈求日本人给他起了个日本名字‘宫崎一夫’。

这个铁杆汉奸这完全是以‘宫崎一夫’这个日本身份沾沾自喜、与有荣焉呢!

“程总来了啊。”三本次郎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我们正在讨论虬江码头的刺汪案件,正好你这个法租界的地头蛇来了,帮忙参谋参谋。”

说着,他指着荒木播磨说道,“荒木可是一直对程先生赞不绝口啊,说上海滩就没有程总不知道的事情。”

“三本阁下和荒木君谬赞了。”程千帆赶紧说道。

童学咏一直暗中注意程千帆,他想要通过一些细节确认程千帆在日本人心中的真正地位,以为后续。

“程某对于虬江码头的刺杀案也只是耳闻而已,刚才才和荒木君聊起来呢。”程千帆继续说道。

“噢?”三本次郎微笑点头,“程总对此事作何看?”

“汪先生是一位值得敬佩的政治家,忧国忧民,一直为谋求中日之最终和平奔走呼号,实在是令人敬佩。”程千帆说道。

“而重庆方面,常凯申排除异己,容不下汪先生此等为国民谋万事太平的国士,实在是令人失望透顶。”程千帆表情严肃,“这种刺杀手段,更是为爱好和平之人士所唾弃。”

“程总所言极是。”童学咏听了程千帆这番话,心中隐隐作呕,却是反应迅速,立刻说道,“常凯申那是出了名的背后捅刀子。”

程千帆同三本次郎以及荒木播磨有了一个隐蔽的眼神交流:

童学咏是红党出身,此人固然已经投靠了帝国,不过,此人对于常凯申自然是有着发自骨子里的敌视态度的,这属于正常。

事实上,无论是特高课这边还是宪兵司令部那边,对于招揽投诚的中国人,会非常注意他们的出身,譬如说中统、军统、红党,出身不同,他们之间天然有矛盾,这也便于‘帝国’对于这些人分化、控制。

“赵义已经死了,警察局去抓捕赵义的妻子陶云红,却发现这个女人已经失踪不见了。”荒木播磨说道。

“失踪不见了?”程千帆皱眉,“是提前被安排送走了?”

“根据我们的调查,陶云红在事发前的晚上还在家中。”童学咏说道,“现在的推测是,陶云红是在六日的上午悄悄离家的。”

程千帆没有理会童学咏,他看向三本次郎,“三本阁下的意思是,查找这个陶云红?”

“目前来看,这个女人大概率已经逃离上海。”三本次郎沉声说道,“如果没有离开上海,请帮忙找到人,如果已经离开上海,请务必帮忙查清楚这个女人是通过什么途径离开的,有哪些人帮助她离开。”

“程某必当尽力去调查此事。”程千帆点点头,“不过,这可能需要一定的时间。”

“还请尽快。”三本次郎点点头,客客气气说道。

“哈依。”程千帆两腿一并,突然用日语说道。

童学咏看了程千帆的这幅丑态,表情沉静,淡淡一笑。

“童先生,你先去忙你的吧。”三本次郎看了童学咏一眼,淡淡说道。

“是。”童学咏恭敬的鞠躬,然后冲着荒木播磨和程千帆鞠躬致意离开。

……

“课长似乎很看重这个童学咏?”程千帆笑吟吟问道。

三本次郎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心说你这话的语气是什么态度?

随后他的目光便停留在宫崎健太郎放在地上的礼盒上。

宫崎这个家伙啊,也罢,正是因为宫崎对他衷心,一片赤诚,所以才态度如此随意。

“宫崎君,‘陈州’的身份被识破,汪康年被抓,我们需要在侦缉大队内部扶持一个新的人选。”荒木播磨代三本次郎解释说道。

“汪康年还没招?”程千帆闻言,顺理成章的关切询问。

“招了。”荒木播磨说道,“不过,等于是没招。”

“什么意思?”程千帆露出不解之色。

“我们使用了电刑,汪康年受刑不过,终于承认自己就是红党‘陈州’。”荒木播磨解释说道,“不过,进一步审讯之后,汪康年却又拒绝交代关于红党的其他情况。”

此时,三本次郎冷哼一声。

程千帆心知汪康年的这种‘冥顽不灵的态度’已然引起了三本次郎的强烈不满,恐怕已经有了杀心了。

“这种情况下都还不开口……”程千帆微微皱眉,思索说道,“要么汪康年确实是不知道,或者说,他在拼尽全力守护某个高度机密。”

“课长和我也认为汪康年是想要保住某个人或者是某个秘密。”荒木播磨说道。

他的眉头是皱着的,“现在来看,最大的可能是汪康年在保护某个人。”

“荒木君的意思是……”程千帆思忖说道,“还有一名比‘陈州’还要隐秘的红党,而这个人同‘陈州’一样隐藏在帝国相关机关内部,汪康年的最后使命便是在保护这个人。”

“可能性很大。”荒木播磨点点头。

程千帆脸色一变,面上是不可思议以及愤怒之色,“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难以想象红党能够在我们内部安插那么多奸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心中同时在苦笑,没想到此事竟然发展到此种地步,若是日本人真的笃定认为在其内部有一个比‘陈州’还要隐蔽的间谍,那对于他来说也是不小的麻烦。

“汪康年的审讯还会继续,先不提这个人了。”三本次郎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沉声说道,“赵义的妻子陶云红,这个女人很重要,人在上海,务必找出来,人不在,找到相关之人。”

他表情阴鸷,“重庆方面的这次刺杀非常突然,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风声,同时整个刺杀过程是相当粗糙的,这也说明具体执行人也是非常仓促的。”

三本次郎从座椅上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面上,“这种情况下,他们的撤离工作也将是仓促的,必然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哈依!”程千帆恭恭敬敬的向三本行礼,咬牙切齿的保证说道,“属下一定想办法揪住军统上海站的尾巴。”

“不是上海站。”三本次郎缓缓摇头。

“不是上海站?”程千帆讶然,然后他思索后更加不解,“重庆中统那帮愚蠢胆怯的家伙什么时候有这种勇气了?”

在特高课内部,对于重庆方面的军统以及中统的印象是不同的,军统比较难对付一些,且军统较为敢拼敢杀,中统则要差了很多,特别是投靠帝国的重庆分子中也多以中统为主。

“宫崎君,我们初步判断赵义应该是军统上海特情组的人。”荒木播磨说道。

“肖勉的人?!”程千帆惊讶看向荒木播磨,想了想,然后点点头,皱眉说道,“原来是这个难缠的家伙啊!”

如果说军统上海站是较为难对付,那么,军统的这个上海特情组便是相当难缠了。

特高课同这个肖勉争斗厮杀了近两年了,却始终拿上海特情组没有什么办法,甚至于还从未抓住过一名上海特情组的正式成员。

程千帆露出恍然之色,然后看向三本次郎课长的目光都是带着崇敬和叹服之色的,“属下明白了,这个肖勉行事素来谨慎无比,不过,这次行刺汪填海的行动却似乎十分仓促,课长明鉴万里,迅速抓住了这件事,希望能够借此机会抓住上海特情组的尾巴!”

说着,程千帆眼眸中的赞叹、崇敬之色愈发浓重,他叹息着摇头,“也就是课长智谋过人,若是换做是我和荒木君,那是万万想不到这一层的。”

荒木播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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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67章 合影

程千帆同荒木播磨一起离开课长办公室,两人回到了荒木播磨的办公室,却是已经摆上了酒菜。

“本该我做东为荒木君庆贺的。”程千帆看了一眼酒菜,摇头笑说。

“酒菜简陋,宫崎君莫怪。”荒木播磨示意宫崎健太郎落座。

随后,他来到门口,冲着一名经过走廊的手下说道,“通知下去,没有紧急公务不要来打扰我。”

“哈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不知不觉便又将话题转到了虬江码头刺汪案上。

“课长一直以来都非常重视肖勉这个对手。”荒木播磨沉声说道,“肖勉这个人非常神秘,做事情更是格外谨慎。”

他和宫崎健太郎碰杯,继续说道,“这样谨慎性格的人,想要抓住他的错漏很难。”

“所以,课长对于这一次发生在虬江码头的刺杀案件非常感兴趣。”程千帆说道。

“是的。”荒木播磨点点头,“根据我们的分析,对方的刺杀行动应该是非常仓促的,这意味着这是一个临时行动,并非经过周全的计划和部署的。”

“那个叫做赵义的枪手已经死了,他身上的线索断了,不过,赵义的妻子失踪了,这是一个勘查方向。”程千帆说道,他点点头,“荒木君且放心,给我充足的时间,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必须要快。”荒木播磨摇摇头,“肖勉这个人非常谨慎,即便这次行动是仓促的,但是,只要给与他足够的时间,他必然能够查缺补漏。”

说着,荒木播磨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照片,“宫崎君请看。”

程千帆接过照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夫妻合照。

女人烫发,微笑着,不是非常漂亮,但是,可以看出来女人的性格非常好,非常温和。

她脸上的笑是那么的灿烂,右手轻轻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身侧是西装革履的赵义。

腹中的孩子,身侧的丈夫,便是这个女人的全部。

赵义也是微笑着,右手放在后面,轻轻揽住妻子。

她和他的笑,都是那么的幸福。

照片上有一行字:赵义陶云红合影留念,民国二十八年。

“这是赵义和妻子的合影。”荒木播磨说道,“从赵义工作的办公室找到的。”

“一个看起来较为普通的支那妇人。”程千帆淡然点头,他略一思索,“从办公室找到的?”

“赵义的家中并没有找到类似照片。”荒木播磨明白宫崎健太郎的意思,点点头说道,“这说明虽然这次行动略显仓促,但是赵义家中的撤离并不慌乱,该带走,该处理的文件、照片都带走、处理了。”

“看起来这个赵义很疼爱他的妻子。”程千帆说道。

他已经可以想象,这张夫妻合照应该是放在赵义在报馆的办公桌玻璃压片下的,这张合照是身处敌营的赵义心中最温暖的那一丝光!

就如同白若兰在他心中的重要性一般。

他又看向另外那张照片,这是赵义自杀殉国后,日军拍摄的遗体照片。

只是看了一眼。

这一刹那,程千帆的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

特别是这两张照片被放在一起的情况下,这种悲凉和伤心的情绪更加强烈。

程千帆轻轻喝了一口酒,将内心深处的巨大悲伤压制下去,他轻笑一声,摇摇头,“抓住这个女人,把她带到赵义的尸首旁边,我要亲自砍下这个孕妇的脑袋。”

说着,他的目光仿若泛着光芒,“一定要抓住这个女人!”

荒木播磨看了好友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宫崎君因为假扮程千帆,所以不得不压抑他内心的杀戮之心,更是和中国人虚与委蛇,实在是颇为辛苦的事情。

……

宪兵司令部。

在另一间窗明几净的屋子里,佐上梅津住正在看手中的供纸。

这是《东亚日报》那位叫汤浩的副主编的口供。

赵义是重庆分子。

汤浩这名赵义在报馆的顶头上司自然是有嫌疑的,更何况当时汤浩似乎是要去接赵义过卡口,这便是有了接应的嫌疑的。

只是看了几眼,佐上梅津住便皱眉。

汤浩辩解说他不知道赵义是仇日分子,只是看到赵义被蝗军盘查后向他喊话,他自然下意识过去询问一番。

这个解释是无法让佐上梅津住满意的。

随后的审讯中,这个汤浩实在是胆小怯懦,稍一用刑便嚎叫求饶,什么都招了。

只是——

佐上梅津住将供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这个汤浩都招供了什么?

《东亚日报》的老板清水义沢同井上公馆合作,抓捕、恐吓一些中国商人、市民。

清水义沢则指使汤浩假装中间人,言说可以说服井上公馆放人,趁机搜刮钱财。

佐上梅津住摇摇头,从这个口供来看,这个汤浩是仇日分子的可能性不大。

此外,从汤浩的口供中可见,有些时候汤浩还会吩咐赵义去处理事情,而赵义则做得不错,这应该也是汤浩从未怀疑赵义可能有问题的原因。

尽管内心中倾向与认为汤浩是仇日分子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保险起见,佐上梅津住还是准备在严刑拷问一番,反正最不好的情况便是这个汤浩受刑不过死掉了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有士兵敲门进来。

“少佐,司令官阁下请您过去。”

佐上梅津住捡起被自己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的供纸,轻轻抚平放在兜里,拿起军帽戴上,随着卫兵前往司令官办公室。

大约半小时后,佐上梅津住从池内纯三郎的办公室回来,他的脸色是阴沉的。

清水义沢竟然是总领事馆的清水董三的弟弟。

清水董三亲自致电池内司令官,询问了《东亚日报》的副主编汤浩被宪兵抓捕之事的最新情况。

按照池内司令官的看法,若是查明汤浩没有问题便放人,当然,若是这个中国人有问题,那就毋需理会清水董三。

既然汤浩没有问题,放人自然是要放人的。

佐上梅津住不是不知道变通之人,更没有必要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中国人结怨清水董三。

佐上梅津住从兜里拿出供纸,他轻轻抚平。

如他所料不差的话,这个汤浩应该颇受清水义沢器重,因为汤浩能够帮清水义沢搜刮钱财。

这也正是清水义沢为了一个中国员工大动干戈,不惜请清水董三打电话到池内司令官那里的原因。

但是,倘若清水义沢得知汤浩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竟然将那些隐私之事都托盘招供,那么,清水义沢还会一如既往的信任汤浩吗?

清水义沢甚至恨不得汤浩去死吧。

佐上梅津住左手拿住供纸,右手手指弹了弹纸张。

他心中一动,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有这份供纸在手,他不怕这个中国人不从。

……

体育会路。

汪填海临时住所。

“先生,重庆那边有口信递过来。”楚铭宇轻声说道,同时在暗中观察汪填海的神情。

楚铭宇是浙江吴兴人。

其妻是陈碧君母亲的养女,故而,楚铭宇算是汪填海的亲信和亲戚。

不过,楚铭宇的办事能力并不强,此人此前担任行政院秘书长的时候,竟然连公文呈式都弄不清楚。

最‘骇人听闻’的是,楚铭宇负责行政院办公楼扩建时候,大肆贪污建筑经费,用这笔钱为自己在南京盖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公馆,如此便没有足够经费扩建行政院办公楼了,只能偷工减料。

此事最直接的后果便是,有一次汪填海在行政院上厕所,竟然被关在厕所里面出不来,最终还因此无法出席行政院的一次重要会议。

此事引得汪填海非常不满。

然而,楚铭宇非常善于投其所好,他把汪填海和陈碧君的三姑六婆亲眷故交都安排来做官,不管有没有本事,反正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如此,以至于有看不惯的人挖苦说堂堂行政院竟然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楚铭宇最大的优点便是,凡是汪填海交代的事情,他一定尽心尽力办好,若办不好,便任凭汪填海发作训斥,绝不顶撞反驳,这一点最令汪填海欣赏,曾经称楚铭宇对其格外尊重。

因为‘会做事’,汪填海夫妇二人的亲属都对楚铭宇赞不绝口,汪填海便不再生气,对楚铭宇继续委以重用。

此前,汪填海发表艳电之时,楚铭宇正在上海中法工学院任院长,汪填海便给其邮寄了一份油印的电报声明,却并没有在说其他。

楚铭宇不明就里,不敢发声。

被记者追问,又不得不被迫发声,言说‘亲戚归亲戚,政治归政治,我对汪先生的和平运动并无参加意图’。

现如今,汪填海抵达上海,刚刚离船上岸,楚铭宇就立刻来拜见。

并且还带来了重庆方面的一则口信。

“刀斧相加,他们还能说什么?”汪填海冷冷问道。

“那边说虬江码头的刺杀不是他们安排的,是民间义士所为!”楚铭宇说道。

“荒唐!”汪填海大怒,气呼呼踱步,“无耻,常某人是一如既往的无耻!”

他看着楚铭宇,怒气冲冲继续说道,“我和常凯申不共戴天!”

……

事实上,汪氏同重庆方面此前有过数次沟通,不过,过程和结果并不愉快。

全国抗战处于最困难之时,汪填海等人突然叛离抗日阵营,影响巨大。

汪填海出走时,其身份仍是国党副总裁。

为减少因此带来的恶劣影响,重庆方面一开始采取规劝的办法,希望汪填海不要进一步行动。

国党中央常务委员会在作出“永远开除汪兆铭党籍”决议时,由于常凯申的劝阻,并没有立即下达通缉令。

其后,常凯申一再表示对汪“惋惜”,希望其“幡然悔恨,重返抗战队伍”。

对于留在重庆的汪派人员,常凯申也好言相抚,称:“这次对汪先生的处分,实在是迫不得已,平时和汪先生接近的朋友应安心工作,不要灰心,不要猜疑。”

与此同时,重庆方面还直接派人对汪进行“劝阻”。

“艳电”发表前,驻英大使奉命一再电告汪填海,“切劝其勿公开主和,表示与中央异致,免予敌人以可乘之机”。

汪填海没有理会,坚持发表‘艳电’。

今年二月。

重庆方面又派人给汪填海等人送去了出国护照与大笔款项,并转达希望汪氏出国考察,不要被日本人利用的建议,对此,汪再次断然予以拒绝。

对于常凯申的劝阻,汪填海已经极度反感。

现在听到楚铭宇转达的话,更是‘新仇旧恨’上头。

他对楚铭宇说:“我不信这个人,满口谎言。”

然后,他看着楚铭宇,“仲瑆现在可愿来帮我?”

楚铭宇字仲瑆。

楚铭宇当即表态:愿意跟随汪先生从事和平运动。

“此乃一条充满荆棘和误解的道路,跟着我,仲瑆此后恐没有闲暇踢毽子,打太极,听昆曲了。”汪填海说道。

楚铭宇喜欢踢毽子,打太极,听昆曲,并且都玩的相当不俗。

“国事为大。”楚铭宇慨然说道,“唯愿追随先生为国民奔走!”

汪填海大喜。

……

离开了特高课。

程千帆上了等候在外面的小汽车。

“帆哥。”侯平亮看着帆哥沉着脸,问道。

“开车。”程千帆随口说道。

车辆疾驰。

车窗落下一小半。

程千帆从公文包中取出了照片。

是赵义同其妻子陶云红合影的那张照片。

他需要用这张照片去安排人查找陶云红的下落。

风在吹。

看着照片上这对伉俪那幸福的笑容。

程千帆沉默了。

拿在手中的照片似被风吹动,隐约有哗哗声作响。

听起来像是哭泣声。

程千帆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哪怕是心中是那么的悲伤,他却依然只能面带笑容。

程千帆只觉得自己的情绪压抑的厉害,他恨此时的自己,恨自己脸上的笑。

他对侯平亮说道,“小猴子,先不回巡捕房了,回家。”

他现在迫切想要见到若兰、小宝和芝麻。

“是帆哥。”侯平亮点点头说道,帆哥要去哪里便去哪里,他听帆哥的。

然后侯平亮便想起来自己上次答应小宝买一个糖人给她,自己一时之间忙着忘记了。

小猴子心中便有些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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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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