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8章 岂不闻为民之仇

这天下台好生热闹!炎旗猎猎,超脱显身,少年泣血,天骄哀鸣。

悲者悲其声,恨者恨其名,各有各的故事和精彩。

姜望并没有不被尊重的愤怒,也没有面对不公的杀意,他孤独地站在台上,像个局外人。他只是想……做完自己的事情。

宫维章和诸葛祚还在台下默默等待,好好地备赛。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这本该是属于他们的时刻……当然他们还太年轻,大人们的宏图大业,才是人间的大局。

少年人的辉煌时刻,需要为宏大的故事而让路。

这时候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荡魔天君的声音——

“心能定否?”

其声又问:“尚能战否?”

竟是要在混元邪仙归来之前,尽快完赛。

当然公平完赛的前提,是参赛选手能够在这种环境下不受干扰,真正发挥自己的实力。

所以裁判需要尊重双方选手的意见。

宫维章敛眸按刀:“惟愿速魁。”

诸葛祚已经安静地写写画画了半天,这时将细杆纤毫一放,按为星光,填进书里。随手将这本厚书,塞进宽大的巫袍中,再慢慢地伸了个懒腰:“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看戏看久了,能够活动一下手脚,那是再好不过。”

“有劳真君。”他对着姜望行礼,一丝不苟。

在荡魔天君发声的这一刻,观河台上其它的声音就已经被掩去,太虚幻境及各地天幕的转映中,少年天骄的风采,重新占为主格。

玳山王姬景禄也好,正在演化为混元邪仙的天师炎旗也罢,都只作为画面一角。

已经半晌没有说话的呼延敬玄,明白又到了他解说的时候。

“那个,现在……”他将目光从天师炎旗上挪开,逐半决赛选手而去:“让我们继续这场黄河之会!”

观河台上秦至臻缄然如礁,只是抬刀一割——演武台内部的空间便又扩展,宫维章和诸葛祚已经落在了台上。

名为“横竖”的天下之刀,为他们分割出同先前一样广阔的空间。虽则台上有多场表演在同时进行,却已影响不到他们。

“天骄盛会,黄河大事。便以超脱之鸣,为尔奏声。永恒之憾,以为斯荣!”

姜望履行黄河裁判的职责,声成剑鸣:“本届黄河之会最后一场半决赛,现在开始。赛内胜负,尔等自求,赛外之事,皆在我剑围外……请决之!”

雪亮的剑光凝成一缕,绕这方决斗空间而走,终究划下线来……隐于虚空,便如蛟龙伏。

从这一刻开始,任何人因为任何事触及这道线,就会迎来长相思不设限的反扑!

剑围之内,战斗迅速爆发。

几乎是姜望的声音刚落下来,宫维章的刀便已经出鞘,横似一道白虹,凌厉地挂断长空。

而诸葛祚竟然渺如晨星,一时远在天边。星光在他身后交汇,降下一尊身段丰腴、面刻秋粟……名为“大梁”的星神!

“大梁”探掌擒刀虹。

还有多少人在关注这场半决赛,不得而知。

但他们都全身心地投入了战斗,相信姜真君能够保证战场的安全。

哪怕玳山王在旁问贼,哪怕台上超脱将临。

在这座天下台,声闻尽为主裁判所掌。

泪眼婆娑的辰燕寻,和步步紧逼的姬景禄,都在他们自己的故事中。

前者是以当前这具身体,尚不能逃脱见闻。后者虽能察觉见闻有异,却不去触及,避免同裁判冲突。

所以辰燕寻和姬景禄,还在彼此对视。

他们都还没有注意到半决赛的开始。

这是辰燕寻这个身份,最后一次流泪的表演,而大景玳山王,心如铁石。

“我也想跟你有商有量,但你事先不商,事时不量,现在要商量……”姬景禄面带微笑:“我很难办啊。”

辰燕寻流着眼泪,但是咧开嘴来:“既然如此……”

他的泪光之中,跳出一点极难被捕捉的灵光。是粼粼波光里的一点,熊熊烈火里的一焰——

吼!

嘭!

也是在他开口说“既然如此”的同时,姬景禄的手已经探出。

晴空显惊雷,聚为怒狮形。

狮子口一张合五指,拳峰收作击玉锤!

响彻观河台的轰响,平地炸开。声如水纹,荡漾诸方。

那灵光没了,泪光也没了。

一个拳头轰落下来,宋国少年郎的脑袋当场便炸开了!红的白的满天飞溅。

爱扎丸子头的俊朗少年,被视作内府场夺魁热门的绝世天骄……从头颅到脖颈到身躯,碾在拳下如埃尘,一次性地全部轰平荡空。

高台广阔,好生清净。

既然已经充分地怀疑此人,姬景禄当然不会狂妄地等他暴起发难。

一有不对,就直接捶死。

至于捶错了……

人都死了,怎么会错?

不是燕春回,也可以是别的什么魔头。中央帝国总归是师出有名的。

人若未死……那不是捶对了吗!?

姬景禄的气劲结成一个三步见方的浑圆,抱丹而满,所有的脏污都在其中泼洒。

气血为焰,点燃尸迹。

好像世界的污浊,都能这样被清扫。

姜望没有及时出剑,因为他已经从辰燕寻眸中跳出的那一点灵光里,触碰到了熟悉的感受……那竟然是人道之光!

昔日他取之,而李一拒之,外楼不曾落。

今日外楼亦空置,左光殊受之,内府还未决名,辰燕寻又是从哪里取得?

不管怎么说,能享人道之光者,绝非十五岁的辰燕寻。其既无魁名,过往的经历中,也不存在什么益于人道的大功德。

它证明了辰燕寻并非辰燕寻。

既然不是合规参赛的选手,黄河裁判自然没有保护他的责任。

辰燕寻果然没死。

那斑斑点点散在拳劲丹圆各处的血肉残渣,在气血之焰里熬了一阵,没有等到救援,也没有等到其它的变化。终于知道姜望不会出手,黄舍利也不会倒退时光。

最后的表演也未能打动观众。

这些血肉斑点还剩下百余点残迹,便开始颤抖,而后开始蠕动。

鲍玄镜眸有骇色,后怕的情绪显在面目,又随着遽显的【神明镜】状态而消失。总之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演,哪怕已经没人关注……就这样又贴近了姜望两步。

只见得细碎血肉在丹圆之中游出各种轨迹,穿越气血烈焰,飞快地向中心位置聚集——

“有趣!”

姬景禄眸放青电,倏而遍游此圆,万千电光,将拳劲丹圆照得如明珠一般。

那些飞速游动的血肉斑点,就这样被雷光毫针定住,一时挣扎不得脱。

玳山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些血肉斑点的变化:“曹玉衔有【血肉生灵】之武躯,乃肉身之极。你明明没有靠近那种肉身境界,也未修武,是怎么做到每一点细碎血肉,都承载你的意志的?”

“你对人身有非同一般的理解。我不知该赞叹,还是胆寒。”

“哦对了,这是真武电针劲,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就是善于击穿道则、粉碎灵性。恰好你又这么分散,又用这么孱弱的身体……”

姬景禄脸上带笑,眼中却殊无笑意:“熬不了多久的。”

“等等——”

无以计数的血肉斑点,在雷光毫针之下,挣扎震颤着,竟然共鸣出一个声音来:“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一向和平共处。我不似罗刹求祸国,不是平等国求平等,不影响你们霸国的存在——天生大道,万事有德,何必你死我活!”

景国的确没有什么一定要杀死忘我人魔的理由。

尤其是在燕春回非常难杀,极具危险性的情况下。非无荡魔之心,实是得不偿失。

国家利益是先于道德的第一考虑!

但既然彼为鱼肉,我为刀俎……

“笑话!忘我人魔养祸无回谷,流毒天下,景国监天有责,怎么叫无怨无仇?岂不闻为民之怨,为民之仇!”

“咱们可称不上和平共处,前番太虞真君便要提剑杀你,卫道人间。只是消息泄露,被你走脱。今日撞在本王手上,可见天网恢恢,恶必有报。”

姬景禄武躯伟岸,气血壮烈,拳起恢弘之势:“天下不安,中央为民撑伞。荡恶除魔,本王当仁不让!”

声似雷,拳如鼓。

一拳下去,整个拳劲丹圆,变成了实质的青色。靛青色的雷浆,在丹圆中荡漾!噼里啪啦的炸响,像是新春的爆竹。一瞬间炽亮的电光,涤尽了一切污浊。

但故事却没有随着这一拳结束。

旧岁去,新岁来。

众见那拳劲丹圆如青天满月,便在那晃荡为实质的雷浆之中,竟有点点灵光诞生。虚光灵影,隐约结成一个抱面蜷身的婴孩!

这一幕和演武台另一处的天师炎旗变化,竟有几分相似之处……叫人有相近的惊悚。

或许是因为,它们都在某种程度上代表新生,都代表某种力量的降临。

观战席上的楼君兰仰面便倒,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算度,一瞬间爆炸开的变化,令她退出神通都来不及,只是本能地以晕厥来自我保护。

高台如海生明月,明月中婴童抱眠。

炽盛的生机在台上蔓延,丰富的元力几乎结成了实质般的浪潮!

天道予他以偏爱,人道予他以眷顾。

鲍玄镜瞧得牙痒,这真是欺天之人!明明做人没有他纯,非人也不及他强,却因为沾到了人道之光,不知以什么法子新生,就得此般造化——

这本该是他夺魁后的胜景。现在却让奸人得意,孽贼享利。

“此拳过后,因果两清。多谢道友,送我一程!”

拳劲丹圆里的婴孩,终于睁开双眼,眸中雷光飞溅,清澈见灵,威严自生:“寂而生灵,刑余结婴。过往种种,已成昨日死。恶业诸般,当随彼身尽。所谓孽尽有德,吾辈抱德而生!”

看台上的叶青雨,眸光陡颤。

凌霄两仪渡世法!

先前辰燕寻尚为宋国少年,意气风发,台上按剑,她尚不能看清其中变化。此刻抱灵成婴,复返天真,她终是认出了这门秘法。

也是在叶大豪杰离开后,她才于凌霄掌教之印里得传。

此是叶凌霄当年为了避开一真道的注视,求道求力,所研究的仙神同修、两道之法。

像姜望有诸多法身。但无论魔猿还是仙龙,无论功法表现怎样不一般,还是一站出来,就是姜望。

叶凌霄的两道之法则不同。

当年他以凌霄阁主的身份优哉游哉,财神借云上商路铺陈诸方,也没谁看出来财神是他!

其以钱丑之名,加入平等国后,又学到了昭王遮掩身份的本事。因此完善了这《凌霄两仪渡世法》,终究两分命格,混淆过去,恍如新生。

叶青雨知晓此法,却未修行,因为她的财神身无须隐晦。恰恰天下广知,才更有利于升华神道。

这门秘法于修行、于战斗,都没有太大的意义,最大的价值在于晦隐。纯粹的因事成法。

而台上的辰燕寻已经更进一步,以此欺人欺天。

“此乃《凌霄两仪渡世法》,就是我上回跟你说的,我父亲匿行神道的那个法门——燕春回应当是凭借他对人魔的研究,借用辰氏血脉、辰巳午本命血,捏成辰燕寻这个人,再两分命格,以住其间,故能欺天欺人。他现在借姬景禄的雷霆消业,再生新躯,应该已经弥尽旧憾!非常危险!”

叶青雨紧急藏念于如意仙念,又交予《凌霄两仪渡世法》全本,飞进姜望潜意之海,劝他慎而再慎。

燕春回是景国人在追,就让景国人负责到底好了!

忘我、算命、万恶、削肉、揭面、砍头、嗜血、食魄、吞心……捏人之术,新生之法。《凌霄两仪渡世法》,两分命格之法。

加起来的确天衣无缝,难怪燕春回愿意付出全力一剑,同叶凌霄交易。难怪他不曾真的对云国动手,肯在姜望的剑锋前改道。

辰燕寻的肉身鲜活完美,故而人眼不察。辰燕寻的命格确实存在,故而天占不漏!

姜望尤其看到叶青雨当前境界还看不到的细节——

辰燕寻于雷海生婴,并不是纯粹地沿用旧法,而是以人道之光为根本,再生五脏六腑,筋骨血肉……此天生道脉,必有天府,福德本命,生即人道气运所钟!

他现在岂止是弥尽旧憾,应该是天眷人爱,有了跨越时代之恨,跃升超脱的可能!

他对《凌霄两仪渡世法》本来不感兴趣,现在细细翻阅,却是越看越惊。

辰燕寻身上的生死之变,业孽之化,已经超出了姬景禄的认知。

尤其是这雷中孕婴,竟令他心生警觉,感觉到威胁。

但今日在这观河台上,高手云集,景国连超脱都想宰掉三个,遑论一个不知什么状况的辰燕寻!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铁扇,却于此刻,感受到闾丘文月瞥来的眼神。

耳边又听潮声起!

绝巅强者的感知铺开来。

但见万万里长河一时翻腾,整座神陆都似乎随之晃动!偌大的观河台散发出厚德明黄之光,九镇齐应,天地合势,方才压下这番变动。

混元邪仙就要降临了!

“迷途知返,其犹未晚。你既已受荡魔天君之诫,改道另寻,本王也不是不顾念上苍好生之德。”

姬景禄提扇在手,轻轻地一敲掌心,尽显中央之从容,话锋却折:“你且答我——陈算之死,是谁出手?”

第2699章 若是无人来

那婴孩抱身而蜷,声音颤鸣在雷浆中:“天下凶徒虽众,所虑不多。敢杀太乙真人,犯颜中央,不是罗刹明月净,就是平等国!”

“靠猜的吗?我自己也会猜。”姬景禄眉头冷肃,但并没有别的动作。

最开始姬景禄追寻燕春回的线索,就是为了找寻陈算之死的真相。

荡尽人魔并非他的任务,黄河之会公平与否,也不是他的职责。

大景玳山王的立场,在于大景帝国的利益。这一点就算他不记得,景国的丞相也会提醒他。

“是平等国!”婴孩的声音疾如雷敕:“只有平等国能猜到我在台上。陈算的死若是牵扯到我,那就必然是平等国的手笔——我尤其认为是昭王!”

“为什么这么说?”姬景禄问。

那婴孩在雷池里舒展肢体,显出无害的姿态。

澎湃丰沛的生机,却极致地收敛,似乎锻收为一柄无形的剑。此剑不出,出必饮寿。

“因为钱丑是昭王引入平等国,我跟钱丑有过交易!我助他扫灭一真、报仇雪恨,他助我洗心革面,苦海回身。故而他鸣九宫于天极,我偿夙愿在黄河!”

其又道:“敢问玳山王,你如何确定燕春回在此?”

“观河台上这么多双眼睛,你敢堂而皇之登台,真当天下无人吗?我大景镜世台,可不是吃干饭的!”姬景禄冷笑一声,又道:“况且台上还有一个与人魔同名的熊问,又恰恰死于归国路上。本王一眼就看出来你是谁!”

其实怀疑过卢野,还怀疑过宫维章。

真正缩小怀疑范围,把目光聚集在辰燕寻身上,还是镜世台在宋国爬到关键位置的“镜中人”,在商丘城发现的异常——殷家在赛前被替换了参赛资格的殷文永,弃姓离家,败退黄河后,竟然隐秘回到商丘!虽然被殷文华驱赶遮掩,还是叫那位“镜中人”看到了问题。

至于确切证明辰燕寻身份的证据,那倒是不可能在事先就得到。

要是真能拿得出那种东西,其人的计划能够在前期就产生那样严重的疏漏……燕春回这立足绝巅多年、代表飞剑时代最强锋芒的强者,也不至于拿身家性命上台赌。

“玳山王明见万里,中央帝国威服万邦,我素知也!”

那婴童道:“季国熊问,其名其份,登台与身死,都是平等国的手笔。非中央以之凌他国,非东国杀之以泄恨,实平等国祸天下之谋,我在此为上国清白而证!”

拳劲丹圆里的雏燕之声,清而见灵,听之悦耳:“平等国邀我颠覆天下,我不肯为。他们转而点出我的身份,阻我成道,就是为了让我搅浑这黄河之水,以实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睁着黑亮的眼睛,诚恳看着姬景禄:“您若与我斗杀起来,但有一丝损伤,乃至殃连天京,动摇孽海大局,正是遂了平等国的意!王爷聪睿果智,何能为仇者之快?”

若说世上还有谁知晓《凌霄两仪渡世法》的存在,闾丘文月肯定能算一个。

她和叶凌霄虽然各自生怨,几无交流,却有对付一真道的默契。

叶凌霄能够逃脱一真道的注视,潜修仙身,外合神道,她这个中央丞相也是出了力的。

所以一看台上婴显,便已知晓前因后果。

杀当前的燕春回看起来不算难事,背后的风险却难以预估。一则混元邪仙还未解决,二则平等国尚在暗中。

景国确然做足了准备,但这些准备是留给孽海之凶和平等国的,不好提前就耗用。总是要留有余裕,才能策以万全。

当下之重,无有重于混元。

所以她一个眼神,姬景禄就转变态度。

既然不打算下血本,那便只剩下谈条件。玳山王下巴微抬:“平等国不可告人的目的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无非颠覆现世,掀翻现有体制,创造只存在于他们妄想中的世界!”婴童脸上露出非常明显的讥讽:“苦海无边,自渡无岸,渡人者愚,强渡者魔,我看他们离死不远。”

“或许你对平等国还有更深的了解吗?”姬景禄问。

“我不曾加入他们,自然不可能洞悉他们。就连那三位首领,也不见得知道彼此的图谋,更别说各有所执的十二护道人——”沉浮在雷池里的婴童道:“但观察他们的种种作为,不难做出一些判断。”

姬景禄用铁扇敲了敲掌心:“听你的口气,对平等国有很深的怨念啊……”

“平等国里良莠不齐,执妄难分,不能一概而论。至少昭王神侠,是我之恨!阻道之仇,岂共戴天?从今往后,必分生死!”雷池中的婴童道:“今世已胜万世,何须虚妄之理想!我永远支持国家体制,惟愿人道大昌!于今日苦海回身,受益天下而履道,愿为人间除此大害!”

姬景禄将铁扇一顿,不再言语。

婴童原本可以强行冲破姬景禄的压制,却停在雷池谨慎沟通,这种分寸才是无回谷得以长存的原因。

而他以对付平等国为条件,换取景国的袖手。以对国家体制立场鲜明的支持,换得现世当权者的忽略。

姬景禄实在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蓄势待发的【九龙盘武身】,按下了激荡的雷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武器,“啪”地一声,打开了这细铁扇,为自己扇了扇风,语气莫名:“它长得很像一柄铁尺,但它毕竟只是一把扇子……可以春花秋月,食景之禄。”

婴孩可不管他是怎样心情,只需要他的态度。

得了景国人的默许,瞬间吞尽雷光,将整个拳劲丹圆都吞下,翩翩而落,成长为身姿挺拔的少年。

芝兰玉树,不过如此。风华年少,未有更茂。

这少年笑对姬景禄,翩然有礼:“多谢道友成全!”

他是如此朝气蓬勃,踏罡而吟:“人生非草木,寰宇有春秋!”

环礼一周:“在下辰燕寻,向诸位见礼。”

是见礼,也是问路。

当然并没有人欢迎他,可是沉默就是最好的态度。

“宋国辰燕寻?还是忘我人魔燕春回?”剧匮垂袖而立,面无表情地站到了这个人身前。

新生的少年,灿烂明朗。若没有碎肉蠕动,雷光生婴的那一幕,想来他的笑容,也能叫不少人迷醉。

“本我非执,外求有因。剧真君见我为辰燕寻也可,念我为燕春回也可,唯独不必再提忘我人魔——”

他脸上带着笑:“我已在云国改道,世上早无人魔!”

“辰燕寻可以,燕春回不可以。”剧匮双脚一分,便画地为牢,在演武台上裂出一块,使他与这少年独对:“现世黄河天骄之会,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人魔恶观之会。”

姬景禄半途而废的事情,他要接上。景国暂且放开的魔头,他不肯放。诚然这是无利可图的事情,自有理想指引方向。

“燕春回自然不可以,但燕春回已经不在了。你完全可以只视我为辰燕寻。”少年笑眼璨光:“我再重申一遍,世上早就没有人魔——剧真君除魔心切,定要逼出一个人魔以求功?”

剧匮看了看左侧方向——

演武台上一刀之隔,宫维章和诸葛祚已斗至酣处。

擅长缠斗的“诸葛半天”,正勇猛精进,显出巫身,阵结星神,满场追着宫维章跑。

“唯愿速魁”的宫维章,反倒是拉开了距离,在变幻莫测的星光巫术之中穿梭飞行,折锋而走。

真好的年纪啊。

少年自有少年气。

他再回过头来,看着面前的辰燕寻:“虽然你这具身体生机勃勃,寿数饱满,血肉鲜活。但我闻之欲呕,见而心厌——连我这样算不得天骄,在太虚阁里拖后腿的小老头,都觉得你十分老朽。你觉得你应该上观河台来,窃得名位吗?”

辰燕寻仍不动怒,当然也更不可能恐惧。

只是笑了笑:“你代表法家吗?又或者代表太虚阁吗?”

慢慢地整理着衣襟,那上面有些电光的皱:“若只是要较量口舌功夫,恕我不予奉陪。”

他真的非常理解“人”这个字,不止是理解人的血肉构成,也深刻洞悉人成为人的部分。历代的人魔都是怎样变成人魔的,每一个都是他亲眼看着。

他们的喜怒哀乐、无能无力或者心满意足……所有让人动容的故事,最后都只是一个冗长的哈欠罢了。

在他不算杂乱的记忆中,会揪着他不放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个人。

一个是当初的顾师义,摸到无回谷来,被他一缕剑气杀得上天入地,险死而逃……要不是后来忘了追,都没有什么义神之路,也蹦不出现今这个原天神。

还有一个更早一些,是那个嫉恶如仇,号称“凶菩萨”的止恶禅师,当初还在世间活跃的时候,整天喊着“以杀止恶”,杀了几个人魔还不满足,几次三番冲着他来……他一剑斩在了悬空寺的山门外,这光头也就老实了。

最后一个就是前几年的姜望了。

最不讲武德的也是这个。才成绝巅就结队堵门,更是拿出耗穷岁月的气势,逼得他废弃人魔之道。

可说到底天下只有一个姜望。

就连姜望,那时候也要守在云国,寸步不离不是么?其道身坐于抱雪山,可是一直都没有下来。

人都是有软肋的。

他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强大,也比绝大多数人都更不在乎。

理所当然的更自由。

他还很懂分寸,比如在这台上明明是被景国逼出形迹,却也先跟景国媾和。比如一再对姜望示好,就连寂余新生的过程,都约束元力变化,不去打扰正在进行的半决赛……

过往的人生里,他总能精准避开那些不可触及的线,所以他一直可以好好地活着。

除了这三个名字之外,或许还有一些正义感过于泛滥的存在,世界广袤,总有人想不开——可是太没有威胁,他不记得了。

剧匮也注定要归拢于被他忘记的那些。

这个世界是广阔的,能够容得下很多,并不局限于善恶。没有那么多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事情发生。

待他跃升永恒,更是古今无拘,寰宇自由。

嗡~!

骤有一声刀鸣,那是斗昭冷淡抬起的眉峰:“他代表法家如何?代表太虚阁……又如何?”

“斗真君!我一向尊重楚国,尊重斗氏——”辰燕寻躬身而礼:“请代我向宋老太君问好。”

当他站起来,面上仍然有笑:“若是想要代表法家,那他已失立场之正,便如中央丞相所言,应该退阁。”

“若是代表太虚阁,我不曾参与太虚幻境,更谈不上违反太虚幻境规则,太虚阁何以责我?”

他摊开双手:“中央帝国都有好生之德,太虚阁是国上之国吗?”

雷海婴生后,辰燕寻的气质都变了,更张扬自信,也更有新生的圆满之态。言语也是绵里藏针,刚柔并济。

也让人想起,三百多年前,其以芝兰之貌,行于陈廷——那时他想要走一走国家体制的路,但很快认清现实,故老而去。

斗昭哪管那许多,提刀便欲杀之。

并非鲁莽,而是明白纠缠无益。很多人都在装瞎子,燕春回死了,他们也会继续装的。

但白日梦桥忽然金光彻……彼岸金桥架来此心。

他听到了太奶奶的声音,只有一句:“斗家世得楚俸,先为楚事。”

生死不能让他避路,强权不可叫他沉刀。但亲情之重,家名之责,虽天骁而难行。

斗昭如此,诸阁亦然。

剧匮从来不是一个要倚仗别人来立矩的人,他也很理解每个人坐着的位置。就像前一次的太虚会议,提前离场的姜望,也理解他们坐着的每一个人。

但是……

但是啊!

他踏步而前。

却有一柄剑,更在他前。

中正堂皇,天路指心。那柄【君虽问】!

“公孙宗师!”辰燕寻对着独臂的法家宗师行礼,仍然是敬意给足:“上次去无回谷围我,是您法理所在,道德所依。我无怨言。”

“这几年不曾叨扰三刑宫。”

“今日人魔之路也转,燕春回之名也断,恶业已除,剑胎新生,法家若是不许人从头再来……”

他咧开嘴:“我也要闹了。”

【君虽问】微微一转,拦住了剧匮。

“宗师?”剧匮看过去。

生得猿臂蜂腰、好生豪迈的公孙不害,此刻眉峰郁结,残衣染血,好不悲凉,已生迟暮之感。

他叹息着道:“我之为法,已伤景国孽海布局。今混元邪仙临世在即,你我不可再任性。”

“哦。”

剧匮仍然是面无表情的,他好像从来不知道表情是什么。

他将面前的阔剑拨开,继续往前走,像掀开了一扇帘。

“中央丞相说得对,三刑宫的确不代表法家,镜世台同样如此——我也只代表我。”

他踏进了辰燕寻身前三步,在这演武台上,踏出绝巅的战场!

而后便是剑光,难以形容的、剥夺了一切感知的剑光,灿耀在高台!

光熄灭了。

台上不见锋,唯有轻松带笑之少年。

人们恍惚忘记发生了什么,似乎不曾看到剑光,当然也没有飞剑。

飞剑时代的绝世风景,以一次擦肩而过的怅然有失,就这样惊艳人间。

面如铸铁的真君抬起手来,试图抓住那些看不清的线条……试图定住规矩,

可是他的规矩不存在。

观河台上接二连三的变故,选手之中匿藏的千奇百怪……

现实早就证明了他的规矩不存在!

一场黄河之会,当初踌躇满志的述道之时,前所未有的人间盛事……却动摇了他的道心。让他的拳头这么不坚决,让他的规矩这么不分明。

他用力地抬手,但明白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但模糊的世界里,有什么在晃动。

他好像看到……

有人走到身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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