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论算计,谁能争锋?

毛仁凤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俯视着忙忙碌碌的军统上下。

明楼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必恭必敬的站在一旁等待毛仁凤示下,但毛仁凤却示意明楼上前,跟自己并排站到窗前。

明楼上前,但并未跟毛仁凤站成一排,而是稍稍落后了半个身子。

见毛仁凤一直不语,明楼便主动说:“主任,张安平这是在收买人心!”

毛仁凤没有附和明楼的话,而是努嘴示意明楼往下看:“明楼啊,你看看他们。”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忙忙碌碌的军统成员,一个个脚下生风。

毛仁凤问:“你看他们跟之前有什么不同吗?”

明楼略犹豫后,给出了答案:“他们,在工作。”

毛仁凤凝重道:“是啊,他们现在真的在干活。”

在干活,很稀奇吗?

还真的是很稀奇!

戴春风坠机身亡后,军统内就人心惶惶,但那时候秩序还能维持,所有人都心慌没错,可活,却依然在干着。

整编军统的提案敲定后,一切都变了。

没有人干活了,所有人都在想办法为未来做谋算,军统局本部的工作,直接陷入了停摆之中。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开始干活了!

明楼沉默,不知道怎么回答。

“张安平,张安平啊……”毛仁凤叹了口气,一脸的惆怅。

作为对手,作为张安平的对手,有时候是真的无力。

浑浑噩噩了一个多月的军统,张安平一来,顿时变得井井有条起来,这差距,着实让人绝望。

明楼安慰道:“主任,我觉得是因为张安平收买人心所导致的。财帛动人心啊。”

军统作为一个保密机构,有的消息是非常保密的,但有的消息,传递速度又是非常快的。

之前举行的整编会议上,张安平提出的遣散费,显然已经传遍了局本部。

可局本部的成员按下躁动,老老实实的又工作起来,真的只是因为遣散费吗?

毛仁凤终究是个城府深沉之辈,很快就将身上的无力感驱散,他笑着说:

“张安平精于算计、精于布局,可就像雨农说的那样,他啊,太……感性了!”

“他想无愧于心,他想让所有人都满意,可这……又怎么可能?”

明楼道:“主任您说得对,张安平他就是想得太美了!”

“哈哈哈……”毛仁凤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道:

“明楼,你去……”

他小声向明楼交代起来,随着毛仁凤不断的讲述,明楼的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意,等毛仁凤讲完后,明楼真挚的道:

“主任,这一刀下去,他张安平就是不想割肉也不行了!”

“高!还是主任技高一筹啊!”

毛仁凤矜持的摆摆手,心有窃喜的收下了明楼的马匹。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明楼从他办公室里走出去以后,一抹冷意悄然浮现在了明楼的嘴角。

毛仁凤,你想的……真美!

……

夜,明楼名下的一处……金屋。

敲门声嘟嘟的响起,确认了敲门节奏后简单伪装的明楼便上前打开了大门,一个妖艳的妇人随着门开而现。

看着这妖艳女,明楼一脸嫌弃:

“你这是在拉低我的审美!”

妖艳女进门后,粗声粗气道:“偶尔换换口味嘛。”

明楼哭笑不得,论口舌之利,他从没有赢过这货。

毫无疑问,妖艳女便是女装大佬张安平。

两人进屋后,张安平甩掉高跟鞋,翘起二郎腿,姿势极其不雅:

“什么事这么迫不及待的要见我?”

明楼凝声道:“我感觉老王大概率要对痷衍同志动手了。”

搜捕钱大姐的时候,老岑就暴露了,还是张安平亲手“点”的,但因为张安平准备了足够多的调查资料,此事并未牵连到他。

而戴春风也将调查老岑的事交予了王天风。

王天风接手后,一直在按照张安平的嘱托,谨慎的盯梢而未展开任何行动。

“老王接手的时间不短了,但一直没有进展,我觉得以老王的性子,他应该是不想再等了。”

明楼对王天风很了解,通过隐秘的观察,从蛛丝马迹中获得了这个结论。

张安平想了想,道:“先等等。”

明楼皱眉:“再等,老岑就危险了!”

“时机还不对——”张安平摆手,随后转移话题:“老毛打算怎么对付我收买人心的招式?”

张安平对毛仁凤的了解,可不比明楼对老王的了解低,准确的说,从加入了特务处以后,张安平就一直在悄无声息的观察着毛仁凤,心里一遍遍为其进行人物特写——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跟毛仁凤对垒的准备。

现在他祭出了“金钱攻势”,毛仁凤怎么可能让他踏踏实实的“收买人心”?

明楼神色严峻道:

“他通过我跟唐宗联系了。杀招,明天就出现了。”

“哦?杀招?什么杀招?”

张安平倍感有趣,有什么杀招能威胁到他?

明楼郑重的道:“姜思安。”

他讲起了唐宗、毛仁凤和郑耀全为张安平准备的详细杀招。

姜思安就是冈本平次这件事,是唐宗发现的。

按照唐宗的算计,是等着张安平辛辛苦苦将军统局整编之后,祭出张安平做事不择手段、放任姜思安肆意支持日本人的大招。

这个大招未必能伤得了张安平,但通过这个大招继而引发舆论攻势,用放大镜、哈哈镜将冈本平次的种种行为进行放大和曲解,再辅以似是而非的种种消息,坐实姜思安“通日”。

到时候始作俑者张安平必然被牵连。

但现在情况变了,张安平“卖”了忠救军,用“卖”忠救军的钱,充当遣散费来安置军统特工。

而且,张安平还在侍从长那里的忠诚形象得到了巩固——甚至到了顽忠的程度。

忠救军是张安平的心血,“卖”忠救军安置军统成员,这种行为无疑会让军统成员对张安平“跪”服。

顽忠的人设换取的是简在帝心,而简在帝心,就意味着即便张安平因为舆论的缘故不得不被雪藏,可一旦风头过后,他依然能轻而易举的东山再起。

下有军统成员跪服,上有简在帝心,这意味着唐宗的杀招已经难以将张安平重创了。

于是,毛仁凤改变了思路。

张安平不是要用卖忠救军的钱来安置军统被裁撤人员吗?

那就让他做不成!

具体的布局是:

提前祭出姜思安这一杀招,利用舆论掀起讨伐,继而构建利益同盟,对张安平手握的天量资金动手。

财帛动人心!

张安平手里的钱,着实多。

以这笔钱为饵,构建利益同盟实在是太容易了。

张安平身陷舆论风暴的情况下,强大的利益同盟将遣散费的拨款权从张安平手上拿过来,到时候张安平负责干裁撤的事,遣散费的制定、拨款则由利益同盟来负责——简单来说,就是苦活累活得罪人的活张安平干,发钱的事,利益同盟干。

对利益同盟来说,这么做有好处吗?

有!

张安平手上的钱太多太多了,一旦更改了遣散费的制定规则,至少能省出一半,心黑一些,省六到七成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省出来的钱,就是利益同盟的食物。

张安平要是不移交财权呢?

开玩笑,当他身陷舆论风暴、当无数的饕餮拿好碗筷刀叉的时候,张安平有反抗的能力?

忠救军整编成交警总队,张安平现在腰杆子都是软的!

真正的是人为刀狙我为鱼肉。

听完明楼的讲述后,张安平却没有凝重,反而啧啧称奇:

“高,真他吗的高!”

明楼是真佩服张安平的心态,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有闲心夸奖对手?

从毛仁凤将谋划告诉他以后,明楼就一直在想破局的方式,但……他想不出来。

不过明楼觉得张安平一定有办法:“怎么破局?”

可张安平的回答让明楼非常错愕。

“破不了。”

“破不了?”明楼认真的打量着张安平的神色,确定张安平不是开玩笑后,他呢喃道:

“难道真的要便宜这帮蛀虫吗?”

张安平没忽悠明楼,他是真破不了这杀招。

姜思安,他能保住——关键时候他这个“亲美分子”可以请美国人下场站台,姜思安便保得住。

可是,财权是真保不住。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悄咪咪的对军统成员发放遣散费,“民不举官不究”,自然不会引起波澜。

但有毛仁凤这个对手在,这件事必然会闹大,到时候饕餮们一定会进场,而当前侍从长又在用各种方式裁撤军阀部队,而手头上捉襟见肘的国民政府,是不可能提高遣散费的。

军阀们更不可能掏这笔遣散费——咬牙让侍从长对他们进行割肉,本就够憋屈了,要事让他们还掏这个遣散费,那不得炸了?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方式就是“一视同仁”。

财权一定会被拿走。

除非张安平腰杆子硬、枪杆子也硬。

可他现在是顽忠人设,又怎么可能违抗侍从长的命令?

看明楼十万分的不甘,张安平笑道:

“小明啊,你是不是站错立场了?”

明楼一愣,随后忍不住讪笑起来。

他是气不过——军统对地下党确实恶意满满,但不能否认他们在抗战中做出的贡献。

既然要打破他们的饭碗,给他们多一点安身立命的资本,真的合情合理。

“你我,无愧于心即可。”张安平正色道:

“我是努力的去做了,问心无愧!作为对手,你我能做到这一步,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你说呢?”

明楼郑重的点头,确实如此。

作为共产党人的他们,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见明楼从牛角尖中出来,张安平回答起了明楼之前的问题——老岑撤离之事。

“你看,时机马上要成熟了!”

“明天起,我就要四面楚歌了,到时候我会拖着王天风跟我一起丢头发,你亲自负责老岑撤离这件事——不要留下手尾,明白吗?”

张安平慎重的叮嘱。

现在国共双方还没有爆发全面内战,处于和平谈判期间——虽然各种战斗不断,但明面上却有军调部存在。

老岑撤离,必然会被国民政府反咬一口,如果不留下手尾,那就只是嘴仗,可要是留下手尾,我方必然会处于舆论下风。

明楼明白张安平嘱咐的缘由,认真的点头:“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说完后,明楼郑重道:

“安平同志,我希望你能对这段时间的种种行为做一个详细的口头报告,我会转述给上级——这件事非常重要,希望你理解。”

这段时间比较特殊,再加上钱大姐因为上次抵渝行踪暴露的缘故,张安平特意掐断了跟组织的联系。

所以明楼才有此要求。

张安平不是“风筝”,他的所作所为,必须要让组织知道,这是纪律,也是为了张安平好。

张安平自然明白明楼的好意,他略微组织了一番言语后,便讲述了起来。

第一个重点是戴春风之死。

张安平当时向组织上申请过,但却被上级否认——现在是和平谈判期间,组织上不允许张安平去做这种容易落下口舌的事。

虽然国民政府这边认定了戴春风之死是意外,但组织这边却不然。

因为,太巧合了。

“戴春风的坠机,是徐天的手笔。”

张安平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从跟徐天摊牌到徐天布局、再到他收拾手尾,清楚的讲述了出来。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会这么巧——日后我会向上级检讨。”

明楼神色复杂,果然跟他和郑耀先推测的一致。

说完了戴春风坠机之事,张安平又说起了自己对忠救军的布局。

忠救军完全摸着新四军过河的,是参考新四军而创建的武装力量,再加上张安平刻意的布局,我党力量在忠救军内是真的不弱。

但忠救军现在被张安平搞的四分五裂了,他自然要对组织上进行解释。

“我是这么考虑的……”

张安平说起了自己的布局。

(这个就不重复了,之前有提及。)

明楼一脸的吃惊,他没想到张安平想的如此深远,布局的如此缜密。

忠救军,是一支有别于国军的武装力量,在一片污泥之中,是那一朵与众不同的莲花。

和国军格格不入的他们,确实可以做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对此,他只能在心里说:

牛逼!

战略目光,果然还是张安平技高数筹。

讲完忠救军后,张安平说起了自己对军统的谋划。

“军统废了!”

张安平先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随后说起了缘由:

“遣散费也好,抚恤年金也罢,最大的作用是凝聚人心,让军统成员没有后顾之忧。”

“但因为政斗,因为贪婪,饕餮们对其下手,会彻底凉了军统特工的心,再加上国民政府当前掀起内战之心是路人皆知,怀揣着报国思想的军统成员,会对国民政府彻底的失望。”

“摆烂、同流合污、追逐梦想,会是未来军统成员的结局,再加上未来注定的内斗,军统,废了。”

明楼不断的点头,不断的认可着张安平的说辞。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毛仁凤为了不让张安平笼络人心,拉饕餮们下场组建利益同盟共同对付张安平,这是最大的败笔!

虽然认可张安平的说辞,但明楼还是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遣散费按照你的想法发下去呢?”

张安平笑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加入组织?”

“我,为什么要加入组织?”

他自己做出了回答:

“因为国民政府,在令人失望方面,从未令人失望过!”

明楼无言以对,这句话诛心至极,可……又何尝不是事实?

张安平倒是没有继续“欺负”明楼,而是交代道:

“对了,有一件事非常重要,我希望组织上能尽快的实施。”

“什么事?”

“让组织加重在大学生群体中的占比,扩大在大学生群体中的党员数量。”

“为什么?”明楼不解,大学生群体是最热血的一个集体,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在为中国崛起而奋斗。

这自然也是组织上重要的战线,还要加重扩大?

张安平笑吟吟道:“因为军统未来还是要扩编,因为交警总队,未来还是要扩编的。”

“还要扩编?”明楼愣了愣,但转念一想,还真的是如此。

国民政府内战之心人尽皆知,内战起后,刚刚整编的军统扩编是必然的。

但军统内斗必然严重,重新扩编的前提下,人员如果吸纳裁撤的特工,这明显就是增加张安平的力量。

毛仁凤怎么可能允许?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吸纳。

毫无疑问,到时候一定会从大学生群体中吸纳特工。

此时早早的布局,正是掺沙子的好机会!

明楼不由竖起大拇指,论战略目光,论长远布局,张安平实在是太恐怖了!

毛仁凤辛辛苦苦的砍掉了军统大量的人员编制后,未来又要重新招人,明楼想到了一句话:

脱了裤子放屁!(本章完)

第785章 被喊打喊杀的姜思安

早晨的重庆,随着天光放亮,人们走出了自己的小窝,开启了为生活奔波的又一天。

一日复一日,日日皆如此。

似是和平时一样的今日,却被报童的喊声改变。

【看报!看报!日人冈本平次,上海最大的走私头子,真实身份揭露!】

【惊天消息!冈本平次竟然不是日本人!】

【因爆炸而死的冈本平次,竟然现身重庆!】

在这个特殊的时代,有一些特殊的人因为特殊的缘故,经常登上报纸。

比方说上海的大亨们,如杜越笙、黄景荣等;

又比方说被称为日本海军良心的冈本平次。

当然,冈本平次之所以登上国民政府的报纸,是因为他死了——军统对他的死负责。

人们是善忘的,但有些特殊的人,却不容易在记忆中消失,比方说冈本平次。

拎着早餐欲去局本部的姜思安,被报童的卖报声惊麻了。

冈本平次,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他唤来报童,递上钱索要了一份报纸。

匆匆翻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头条新闻:

冈本平次真实身份起底!

副标题:了不起的军统!

最操蛋的是标题的下面,就是两张照片。

虽然印在报纸上的照片有些失真,但姜思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两张照片上的人,确确实实是自己。

一张是近期的照片,是军统局本部档案室内的自己的照片,另一张,则是他在上海时期的照片,标准的日本人打扮。

姜思安以冈本平次身份活动的时候是很低调的,压根就没有照片流传出去,上面的这张照片,应该是他在特务机关留下的底片。

毫无疑问,从照片上就能确定,消息,是军统内部流传出去的。

“冲着我来的?”

“不对,应该是冲着‘他’来的!”

姜思安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随后强忍着心中的悸动,仔细阅读起这则报道。

姜思安很清楚,他化名冈本平次的事不能见光。

原因很简单,他为日本海军提供了大量的资金——这人间的事,不是说你做的问心无愧就会被称赞,不是说你做的事利国利民就会被褒奖。

他化名冈本平次的事一旦曝光,人们只会追问他为什么要为日本海军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为什么要号召日本人砸锅卖铁的支持日本海军。

至于他那些功绩,反而是人们不在意的。

这则报道很“客观”,并未提及冈本平次号召日本人举国捐款大建海军的事,而是一味的夸奖姜思安能力出众,以假身份冈本平次,卧底驻沪日军上层,“夸奖”“显摆”军统的能力。

面对这溢美之词,姜思安却轻易的嗅到了阴冷和狠毒。

深呼吸一口气,姜思安收起报纸,压低了礼帽的帽檐后,匆匆上了驶来的木炭公共汽车。

……

随着新闻的扩散,整个重庆一片的哗然。

冈本平次,大名鼎鼎的冈本平次,竟然是军统的特工!

这事,着实是玄幻!

正常思维的人,只会感叹张世豪的神奇,他手下的特工,竟然能以日本人的身份窃据高位,啧,真不知道抗战期间,通过这位“冈本平次”,有多少情报流入了国民政府的手中。

厉害!

但在一些人的眼中,却出现了贪婪和惊喜。

冈本平次,日本占据上海期间最大的走私头子,据传他在控制走私网络期间,攫取了至少几千万美元的利润——这个数字可能更高!

“难怪张世豪这么有钱!”

“机会!”

“这是一个机会!”

“冈本平次是日本海军的金主之一,带头为日本海军捐款的次数超过了二十次!这是一个致命的污点!”

“搞!必须搞!派人去上海,查一查冈本平次到底为日本人做了什么——对了,不是有很多日本顾问在国民政府手里吗?派人跟他们接触一下,多搜集些证据,这些,可都是‘弹药’啊!”

……

姜思安来到局本部后,就感受到了无数异样的目光,有几位跟他关系不错的特工特意找上了姜思安询问报道的真假,面对同僚的询问,姜思安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可这也变相的证明了报道的真实性。

姜思安能以日本人的身份做到这一步,对特工来说很优秀,非常的优秀。

可是,这般保密的事情见报,舆论究竟会走到哪一步,难以预料——而从这件事能见报,就已经说明事情大概率会朝着不好的方向改变。

所以同僚安抚道:“不用太担心,张长官会保护你的。”

“有张长官在,他们翻不起风浪。”

姜思安笑了笑,没有做回答。

一名特工这时候匆匆跑到了姜思安的办公室:“姜、安科长,张长官找你。”

姜思安告别担心的几位同僚,整理思绪后上楼来到了张安平的办公室。

张安平正在办公桌前拿着笔写写画画,姜思安进来后问好,张安平摆摆手,示意他先等等。

这一等便是十多分钟。

终于写完后,张安平撂下笔,笑看着姜思安,问:

“怕不怕?”

姜思安昂首挺胸:“老师,学生不怕!”

姜思安没有乱说,他真不怕——以冈本平次的身份深入虎穴,他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张安平看重他,让他诈死而脱身,这本就是意外之喜。

现在,多活一天都是赚。

张安平笑了笑,颇为轻松的道:

“我若是保不下你,这个副局长,我也就没必要干了。”

“连自己的学生都救不了,干这一行还有个屁用!”

“喏——这个提纲你看看,过几天用得着。”

张安平将刚才忙碌的东西推给了姜思安。

姜思安上前接过翻阅起来,神色渐渐凝重。

这是一套话术的提纲,是针对记者会的——很明显,张安平的嗅觉依然是那么的敏锐,在新闻出来后,就意识到了所谓的“夸赞”后面暗藏的祸心。

这一套话术,开头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南田洋子。

冈本平次和南田洋子的爱情,即便是在国军这边,都颇受一些文青的称赞——南田洋子死后,冈本平次谢绝女色,这种事,文青们可是称赞不已的。

但这偏偏是姜思安最最不想提起的事。

张安平看出了姜思安的复杂,开导道:“有些事,你躲是躲不了的,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了当的做个了结吧。”

在张安平准备的话术提纲中,压根就没有爱情之说。

而张安平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姜思安——日后姜思安回归组织,这一样是盖棺定论的答案。

姜思安沉默片刻:“多谢老师关心。”

“去吧,你完善一下。”

张安平“赶人”。

姜思安离开后,张安平轻轻的摇头叹息,未来,姜思安肯定会被人们所称赞,甚至当得起“王牌特工”这四个字,但在当下,他所面临的压力,怕是不小。

作为老师,他能护得住姜思安的安全,但舆论的压力,姜思安终究得自己承受。

【毫无底线,毫无底线啊,如此党国,不亡才怪!】

……

今天本来是要继续军统整编会议的,但毛仁凤“出差”了。

这位正局长不在,这会开起来也没用,自然是停摆一日。

到了次日,毛仁凤依然“出差”。

这时候再蠢的人,也意识到了姜思安的事,是毛仁凤丢出来的,而毛仁凤现在“出差”,目的就是任由舆论的发酵。

而舆论,确实是在发酵。

第一日,报纸上盛赞,赞叹军统的神通广大。

但到了第二日,画风突然改变了,因为有人提出了质疑:

既然冈本平次是我军统特工,那么,他为什么要勒紧裤腰带去支援日本海军?

这是资敌!

当有了第一个质疑后,各种质疑便开始层出不穷——曾经被夸奖的冈本平次和南田洋子的爱情故事都成为了质疑的武器。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质疑越来越多,甚至质疑声变成了抨击、抨击变成了实锤。

人人喊打!

姜思安,从被称赞到人人喊打,只有区区的五天时间。

军统在这五天内没有动作吗?

当然有。

毛仁凤指示军统的宣传机构:

一定要跟不良的舆论环境作斗争,一定要维护军统特工的声望,不能让姜思安这样的特工流血又流泪。

所以军统在报纸上义正辞严的表示:

军统的特工,在执行卧底任务期间,一定是恪尽职守的,请不要怀疑军统特工的操守。

很明显,这所谓的表示不过是为反对者提供优良的武器弹药。

若不是这一则申明,姜思安想要被人人喊打,估计还得要好几天的舆论酝酿呢。

这般的舆论,的的确确是达到了操控者的心理预期,随着舆论的发酵,张安平自然也难逃舆论的指责——无数的旧事被重新翻出来,本是针对姜思安的舆论,很是顺利的开始往张安平身上转移。

而“知情者”这时候就开始了爆料:

张安平利用姜思安卧底期间,大肆攫取了利益,现在手握大量的资金,国民政府要改编军统,张安平则想用手里巨量的资金来收买人心,跟国民政府对着干!

自古以来,冤枉你的人永远都比你清楚你有多么的冤枉。

就像幕后的黑手们知道张安平手中巨量的资金,是“卖”忠救军所获得的、是汉奸财产清算所获得的。

可是,这重要吗?

不重要!

只要他们率先浑水摸鱼、率先指鹿为马,在早已酝酿的舆论下,张安平连争辩的余地都没有。

当“知情者”曝出了张安平为军统成员提供的遣散费方案后,一直看戏的军阀们也入局了。

这可是给国民政府添堵的好时机啊!

于是,他们动用自己的力量,大肆宣传一个“事实”:

国民政府区别对待,给军阀部队的遣散费是1,给“自己人”的遣散费是3。

一切,都按照唐宗和毛仁凤的剧本在进行。

……

张安平自然不会束手就擒,面对汹涌的民意,他坐镇军统的宣传处,进行各种反击,但舆论的大势已成,张安平的反击都被轻而易举的淹没——人们只会相信恶人更恶,哪会在乎恶人的自辩?

在这种情况下,张安平决意召开新闻发布会,让姜思安亲自回应报纸上的声讨。

位置便选择了距离局本部八百多米的【计生委员会】大礼堂。

……

明楼在电话里请示毛仁凤:“主任,张安平要在大礼堂开记者招待会,要不要搞点小动作?”

“不用,大势已成,他张安平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电话里的毛仁凤非常的“淡漠”,胜券在握嘛。

明楼大喜:“好,那我就放心了——主任,您这出差是不是该结束了?最近局里云谲波诡,不少人好像都动摇了。”

毛仁凤一直在“出差”,张安平坐镇局本部,很多人开始后悔了——之前投靠毛仁凤,是为了编制,但张安平能提供优渥的遣散费,这也对得起他们的手下,再考虑到张安平多次碾压毛仁凤的事实,动摇也是应有之意。

“动摇?呵!”

毛仁凤呵笑:“放心吧,他张安平马上要挥泪斩马谡了!”

“到时候动摇的墙头草,都得跪过来找我!”

“嗯,明天的新闻发布会,我也来,这场大戏,你我可不能错过。”

明楼目光变得凝重,但声音还是充满喜意:“我到时候一定会陪着主任看看他张世豪如何收场!”

……

姜思安在报纸上被喊打喊杀,这件事对军统成员的冲击,是非常大的。

站在特工们的角度上看,在国家危亡之际,姜思安领命,以日本人的身份深入虎穴——相较于以汉奸的身份去卧底,一个中国人以日本人的身份去卧底显然更加的艰难。

但姜思安没有畏惧困难,反而以冈本平次的身份,在上海闯出了一片天地。

当得起英雄二字!

而姜思安回归军统后,这件事被隐匿于迷雾之中,若不是报纸突然曝出,军统内都无人知晓,更无任何嘉奖可言。

这几乎是特工能做到的极点!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人,现在被报纸上喊打喊杀,就仿佛当初的岳爷爷被莫须有所诛杀似的。

这份冲击,真的不小。

而且在这之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张长官,在乘坐飞机的时候,还要被一个幸进的小人所刁难,尽管对方最后被调职,可深谙国民政府套路的特工们,又岂能不知道调职的意思?

再加上他们现在失去了利用价值,要被“遣散”,心里的委屈、失落等等情绪,太多太多了。

也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张安平要在国民政府计生委员会大礼堂举行记者招待会——接到任务的军统特工们,在局本部中穿上了他们极少穿着的军装,肃然的执勤,将最好的一面展现了出来。

他们可以被遣散,他们可以被一脚踹开,但他们想要让人们承认他们曾经流过的血,认可他们付出的牺牲。

而不是任由人们在报纸上,肆无忌惮的诋毁。

大礼堂。

可容纳三百人的大礼堂,坐着至少百名记者,这些记者来自各家报社,不仅是国统区,还有苏区,另外还有几家海外报纸的记者——这件事闹腾的沸沸扬扬,连外国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这些记者是获取了军统颁发的临时通行证进来的,更多的记者被严阵以待的军统特工挡在了外面,根本无法进来。

此时台上的军统代表还未出现,记者们便在下面窃窃私语:

“军统为什么不放其他人进来?这里的凳子哪怕是不撤走,安顿外面的同行也是绰绰有余。”

进这里需要临时通行证,他们能进来,是获取了临时通行证的缘故,但外面的同行,貌似都没有从军统手里获得。

“这我知道——外面那些家伙喷的太狠了,被张世豪给惦记上了呗。”

“啊?”

“想不到吧!”

“真小心眼。”

“不是小心眼,我觉得张世豪做得对——姜思安的事,有很多都是捕风捉影,咱们那些同行呢?根本就不笔下留情,什么屎盆子都敢扣!连双面间谍都整出来了!”

有一名记者插话:“日本人又不蠢,未必没发现姜思安的身份,说不准这不是猜测。”

“咦,你就是那个什么报的人——我记得这个说法就是你们喊出来,奇了怪了,怎么能把你们这种没节操的报纸放进来?”

插话的记者笑而不语,心说进来的可不止是我。

嘈杂的声音中,一队人从礼堂侧门鱼贯而入,嘈杂声立刻平息,镁光灯开始不断的闪烁。

一名记者拍照之后冲向了鱼贯而来的人群,但还没靠近就被执勤的特工挡住,记者无奈,只能扯着嗓子大喊:“张将军,张将军,我是八卦报的记者,能不能给你做个专访!”

走在第二位置的张安平瞥了眼这个“自己人”,点头:

“好啊!”

这一下其他记者“疯了”,原来这位就是张世豪啊!

镁光灯疯狂的闪烁。

在飞快的为张安平拍下了特写后,记者们涌动,被执勤特工拦住后一个个都喊着要做专访,但张安平却再也不做理会,跟着队首的毛仁凤来到了礼堂的主席台。

主席台的后方悬挂着常凯申的戎装相,【忠勇为爱国之本】这七个大字格外的显眼,军统众人坐下,以此为背景,仿若一个个忠勇之士。

“各位,我是军统局长毛仁凤,感激诸位能参与本次的记者招待会——姜思安乃我军统忠勇之楷模,现今被舆论批评辱骂,令人痛惜,本局商议之后,决意召开本次记者招待会,就社会各界关心之问题进行解答。”

“望各位记者遵守会场之规矩。”

毛仁凤一脸严肃的进行了开场白,一副维护姜思安的模样,可谁又能想到,被张安平所排除的一些歪屁股记者,正是他通过明楼放进来的!

这番话说完后,毛仁凤朝下面使了个眼色,一名记者会意,立刻站了起来:

“毛局长,我能否先问?”

“这位记者先生倒是先发制人,也罢,那就先问!”毛仁凤答应了下来。

站起来的记者立刻发问:

“姜科长,根据我的调查,你以【冈本平次】的身份在上海活动时候,数次受到了日本天皇的嘉奖,甚至跟日本国内的贵族世家藤原家关系密切——姜科长,请问你是怎么获得日本天皇的嘉奖、获得藤原家友谊的?”

问题问出后,全场一片肃然。

诛心!

这个问题着实的诛心。

坐下的毛仁凤一脸的淡然,但嘴角的一抹笑意却非常的明显。

张安平瞥了眼毛仁凤,又看了眼台下站着发问的记者,露出一抹不屑。

老毛啊老毛,做事,不要这么的小家子气!

他朝姜思安微微示意,姜思安缓慢的站起来,准备做出回答。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