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第204章 流放凉州

数日后,洛阳。

此时正是清早,街上尚未有许多行人。但两位少年郎却已经站在了廷尉府大门之外。

并未到办公的时间,因此廷尉府的大门也是紧闭着。

荀粲神色焦急,正束手在廷尉府大门之侧不住的踱步。不时还会停下看一看大门,再仰头看一看日头的高度。

一旁的傅嘏见状出声劝道:“奉倩莫急,再等片刻就开门了。到时是如何结果,自然也就可以分晓。你在这踱步也是无用嘛。”

荀粲闻言停下脚步,轻叹一口气说道:“昨日得了消息,让我今日在廷尉府门口来等结果。”

“二兄和族兄俱死在诏狱中,其间惨状无法分说。虽说上月的时候家中妇孺已经放归,但毕竟眼下还没有个结果。”

“兰石兄,你说我如何不急!”

家中死了兄长,剩下的两个兄长还在诏狱中,傅嘏一时也实在找不出什么说法来安慰。

不过,傅嘏也是颇为感慨。

去年荀粲刚从颍川来到洛阳之时,曾与自己在太学门口当众辩论。文思敏捷、才辩机巧,一时间无数士子争相与荀粲结交。

就连洛中闻名的何晏何平叔,都曾多次拜访荀粲。

太学中的许多士子同窗,如夏侯玄、司马师等人,还一度与荀粲颇为要好。

但荀家遭难之后,这些人却全然没了踪迹。

只有傅嘏一人仍然与荀粲友善,此番又陪同荀粲一同来了廷尉府。

傅嘏自诩为傅介子之后,与人为友必得始终,岂能畏难而去!

荀粲何等智慧,当然知道傅嘏这些时日与自己相伴的可贵。但大事在即,荀粲也是全无半点心思与傅嘏道谢。

等了许久,一名中年吏员从廷尉府走出,直直的向两人走来。

中年吏员打量了一番两人,出声问道:“你二人中,哪个是荀粲?”

荀粲深吸一口气:“在下就是荀令君之子荀粲。”

听闻‘荀令君’三字,中间吏员微微皱眉,随即指着门内说道:“你们荀氏的案子,昨日廷尉和司隶校尉已经审结了。”

“走吧,随我一并去见廷尉高公。记得勿要忘了礼数。”

荀粲急忙拱手,抬腿便要走了进去。

刚走了两步,荀粲的外袍就被中年吏员扯住,此人面带不悦的说道:“刚说过勿要忘了礼数,如何如此唐突?老实跟在我身后便是!”

荀粲颇为尴尬的立住,只得跟在中年吏员身后向内走去。刚走到门内,中年吏员又回头看向傅嘏。

“你是何人?廷尉召见荀粲,须与旁人无关!”

傅嘏在洛阳中久得“神童”之名,也并非没有胆识之辈。听闻吏员之言,面色凝重的拱手说道:“在下傅嘏,与荀奉倩同为太学士子。陛下在太学讲课之时,在下也是当面得了陛下夸赞的。”

“在下只是随荀奉倩一同拜见高公,请问足下有何不可?”

中年吏员迟疑几瞬,随即摇了摇头说道:“可以,可以,你也一并来吧。”

高柔此时已经开始处置公务了,听闻荀粲和一名唤作傅嘏的学子一同来此,随即将二人召至堂中。

荀粲见到高柔之后,随即俯身下拜:“荀粲拜见高公,此番家兄遭难,多谢高公其中为我兄长照看一二。”

高柔微微叹气道:“奉倩起来吧,本官其实并受不得你这一拜。”

荀粲略带梗咽的一边起身一边说道:“在下早就听说了,当日在下兄长们入诏狱之时,高公曾经亲自在诏狱外等候。这份恩德,荀粲没齿难忘。”

高柔说道:“事情到了这般,其实也非我想看到的。我记得上次见你的时候,奉倩当时还不到十岁吧?”

荀粲说道:“当时高公在颍川任太守,我荀氏一门多亏高公照看。”

高柔摇了摇头:“奉倩你须知道,这件事情朝廷所论的结果,乃是荀俣和荀闳犯了谋逆之罪,荀俣病死于诏狱、荀闳畏罪自尽。此事已经没有异议,你可知晓?”

荀粲默然点头,像是在等待什么审判一般。

高柔手中捏着的正是对荀家的判决,但思及荀彧当年的音容笑貌,一时间高柔竟然不忍心将判决读出来。

高柔看了眼荀粲身侧之人:“方才听吏员说,你是傅嘏对吧?是北地傅?”

傅嘏拱手说道:“在下正是北地傅嘏。”

高柔点了点头:“傅干是你什么人?”

傅嘏道:“回廷尉,彦材公是在下族叔。”

高柔说道:“昔日我在武帝相府中为仓曹掾之时,与傅彦材乃是同僚。日后你若遇到事情,可以来我府上。”

傅嘏行礼道:“谢廷尉,在下知晓了。”

寒暄数句之后,高柔也只得向荀粲宣判了。

高柔看向荀粲轻声说道:“按律来说,荀俣和荀闳犯的是谋逆大罪,是要株连的。”

“不过我与司隶校尉上奏陛下,念及荀令君昔日功劳,将你家妇孺得以保全、只是褫夺家资,男丁也得以免去死罪。”

“但你兄长荀诜、荀顗,加上荀恽的两个儿子荀甝和荀霬,还有你本人。”高柔顿了一顿,随即说道:“流放凉州,遇赦不赦。”

“奉倩,你可知晓了?”

傅嘏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这种罪名与判罚,竟然是能当面告知的?

可一旁的荀粲面色煞白、却仍然镇定自若的拱手行礼:“荀粲多谢高公大恩。”

“请问高公,我们此番去的是凉州哪里?”

高柔说道:“奉倩,你们被流放的地方乃是西平郡的临羌县,明日启程。”

“押送你们的吏员正是廷尉府的人,途中诸事就不用担心了。到了临羌那边,我也会找人照拂一二。当然,凉州本就是偏僻之地,西平郡又是刚刚平叛。”

“彼处与河南肯定是无法相比的了,所幸性命无虞。”

荀粲说道:“高公,在下知晓了,性命无虞已是大幸。”

三人而后又寒暄了几句。就在荀粲与傅嘏二人行礼告辞后欲要回去之时,都已经走到门口了,高柔又叫住了二人。

高柔肃容看向荀粲说道:“奉倩,可知韩安国故事否?”

荀粲点了点头:“高公是要说‘死灰复燃’四字吗?荀粲记下了。”

……

而崇文观中,今日也迎来了两名新的客人。

自从大将军曹真准了司马师的婚约后,夏侯玄与司马师二人的交集就愈加密切起来了。

今日一早,夏侯玄就来到司空府外,与司马师二人一并前往城南的崇文观。

至于太学嘛……暂且告假一日也是无妨。

两人一人一马,一边说话一边在路上行着。

路过太学门外的那条街之时,司马师笑着说道:“太初今日带我到崇文观,也算是‘一过太学而不入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夏侯玄笑着回道。

“三生外物?”司马师看向夏侯玄:“日后岂不是去不成太学了?”

夏侯玄说道:“说起来时间倒也快。”

“陛下三月初来过太学之后,四月初高堂博士去了崇文观,调任之前就曾在太学中公布,在太学中学满一年、通过考核者,即可选官。”

“太学郎。”司马师点头说道:“这可是在三署郎之外的新职位。”

夏侯玄道:“只不过,必不可能像三署郎那般清贵罢了。”

“现在的三署郎里面,最高的是秩比六百石的中郎,其次的是秩比四百石的侍郎,最次的是秩比三百石的郎中。”

“虽然没有明说,但高堂博士的意思里,或多或少也指明了,不可能如中郎和侍郎一般。”

司马师问道:“那就是三百石的郎中了?”

夏侯玄说道:“或许吧!谁又知道呢?”

“现在这些官署分派都没出来,大家也都只是猜测而已,算不得真的。”

司马师点头:“第一年就能通过考试的,估计也不会太多。大约也就甲阶的五十人了?”

夏侯玄笑道:“你我二人担忧这个做什么的?我都已经是四百石的散骑侍郎了,子元若是出仕的话,估计也会同我差不多。”

司马师本想下意识的谦让一番,说自己如何能与夏侯玄相比。但话还在嘴边,司马师又改了念头。

司马师道:“四百石,想来不错。到时或许可以和太初作为同僚了。”

夏侯玄哈哈大笑:“那我就等着那一日了。走吧,平叔兄在里面等着你我呢。而且崇文观内如今又多了许多饱学之士,平叔兄说要引荐给你我。”

两人到了崇文观前,纷纷翻身下马之后,由小吏引着前往何晏所在的馆舍内。

崇文观虽说开设不到一月,但已经像模像样了起来。毕竟是皇帝钦点、又过来视察了的机构,重要性也仅仅位于太学之后。

祭酒高堂隆如今并不在观中,而是整日在宫中的中书省内,浏览和翻阅着中书省和秘书监内的典籍。

虽然先帝曹丕刚刚登基之时,将秘书监改为中书省,刘放孙资二人也变为了中书监和中书令。

但两年之后,曹丕又重新恢复了秘书监这一机构,当然还是设置在南宫内的。秘书监不掌机密,而是只管理图书典籍、以及各类档案。(本章完)

207.第205章 越权行事

司马师和夏侯玄二人,在小吏的引领下,缓缓走在崇文观内,并时不时的左右张望着。

崇文观三人之中,职责分派其实是很清楚的。

高堂隆主导修史,曹植负责修经,而吴质则是负责文学。一名祭酒、两名副祭酒,除了同居于崇文观这一个机构之外,彼此之间也没有太多干涉。

高堂隆在宫内,吴质最近又整日在洛阳城中与文学之士交游,不是诗会就是宴饮。

但这也是吴质的本职工作。

若是要收集各种人物的文章诗赋,通过洛中的大儒以及文学之士口口相传,其实已经是走了捷径了。

毕竟这个时代,能写出文章诗赋的人,基本都是出身士族或者官宦之家,这也是受限于文化传播的时代局限。

何晏闻得二人前来,已经站在门口相迎。

见到何晏等候,夏侯玄与司马师二人纷纷行礼。

何晏笑着说道:“太初和子元来的正好!我这边已经有多名才学之士,随我一同修《易》,快快入内一观!”

夏侯玄说道:“有劳平叔兄了。”

随着何晏引着二人入内,司马师也看清了屋内的整体构造。

这个大房间与太学中的普通教室一般,不到十台几案放在房间之中,显得有些空旷。除了何晏,屋内还一并坐着四人。

见何晏领着两人入内,四人也纷纷起身。

何晏笑着说道:“诸位,且让我来互相介绍一二。”

何晏拍了拍夏侯玄的手臂:“你们或许还没见过,我身边此人就是夏侯征南之子、夏侯太初。”

“这位乃是司马司空的长子,司马子元。这两位青年才俊都是太学甲阶的学子,你们不可不知啊。”

离门口最近一人笑着说道:“早就听闻夏侯太初之名了。在下是东平毕进毕子礼,曾任陛下东宫文学一职。”

夏侯玄拱手说道:“早就听闻子礼兄大名,今日终于一见。”

司马师站在一旁,见毕进和夏侯玄你来我往,并未提到自己,微微有了一丝不悦之感。

毕进介绍过自己之后,屋内剩下三人也纷纷与二人交流起来。但惹得司马师不快的是,三人也是先与夏侯玄交流,而几乎都没怎么询问司马师。

何平叔不是已经替自己扬名了吗?看来,扬名这种东西对于外人有用,对于知根知底的人、全然没有半点作用。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们。

洛中的高官显贵实在太多,司马师这个司空之子,还不算太出名。和‘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夏侯玄一比,知名度确实低了不少。

一番交流之后,何晏笑着说道:“毕进毕子礼、邓飏邓玄茂、李胜李公昭、丁谧丁彦靖,这四名才学之士都是我的友人。太初和子元,你们之间日后可要多多往来才是。”

夏侯玄拱手说道:“那就多谢平叔兄引荐了。今日听闻平叔兄在崇文观修《易》,我与子元特意来拜访一二。”

“诸位都请入坐吧。”何晏笑着说道:“太初说的没错,按理来说五经都是要修、将其译为白话的。”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雍丘王现在与人负责修《诗》,命我主导修《易》。《尚书》、《礼记》、《春秋》三经,待《诗》和《易》结束之后再修。”

司马师好奇问道:“平叔兄,在下倒是有一问,在此修经可有官身?”

何晏点头道:“当然是有官身的。祭酒与两名副祭酒,各是两千石。我这个崇文观学士,也是一个千石的官职。”

毕轨在一旁笑着插话说道:“平叔兄是学士,我们这四人也是学士。只不过平叔兄是千石的学士,我们四人都只是六百石罢了。”

六百石……比太学毕业后能得的三百石太学郎,高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朝廷这般厚待文士,当真是大方。”司马师又问道:“不过这种学士之职,是崇文观单独选任,还是要经尚书台呢?”

何晏笑着说道:“子元想到哪里去了!虽然崇文观得陛下厚爱,但未经尚书台批复的官身,俸禄又有谁来发呢?”

“不过崇文观比起其他职位,还是好太多的。”

邓飏接着何晏的话,面带得意的说道:“我等美职,全赖平叔兄之力!”

夏侯玄纳闷道:“玄茂兄此言何意?”

何晏转头目视邓飏,但邓飏仿佛智珠在握一般,笑着对何晏说道:“平叔兄是不让我讲吗?太初和子元也是我等友人,区区六百石之职,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何晏无奈的摇了摇头,一侧又传来了邓飏的声音。

邓飏说道:“崇文观乃是新设的机构,高堂公和吴公又整日不在观内,观内如今的重臣只有雍丘王。”

“前些时日,平叔兄去寻殿下,想将我等引入观内。可殿下却说,他只管修经的文学之事,其余事情一概不论,让平叔兄直接去尚书台。”

“尚书台的吏部曹郎中袁侃袁公然,素来与我等为友,直接将我等六百石的官职批复了,前后还用不了半刻钟!”

何晏略带责怪的看了邓飏一眼:“玄茂不要乱说。”

“袁公然批复如此爽快,也不过是因为崇文观得到陛下重视而已。与我,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哈哈哈。”邓飏笑着向屋顶的方向拱了拱手:“平叔兄说的对,全赖陛下恩典。”

夏侯玄与司马师对视一眼,眼神之中尽皆微微存了一丝惊讶之色。

六百石!这可并不是一个小的官职。

当年司马师的祖父司马防举荐曹操为洛阳北部尉时,所任的洛阳令也是六百石。

夏侯玄曾陪同皇帝一道南征,司马师整日听着自家录尚书事的父亲说着行政事务。两人都不是不通政务之辈。

袁侃与何晏这般作为,当然是违反规则的私相授受了!

若按照正常的流程,何晏去找了吏部曹郎中袁侃之后,袁侃应该将此事报与尚书右仆射卫臻。

六百石、非大县县令这种重要职位的官员,审批流程都到不了录尚书事的司马懿这里,卫臻自己就可以完全决定了。

但卫臻不是整日在宫内办公嘛!

很明显,袁侃这是知道卫臻一定会将此批复,便越权提前将官凭给何晏了。

夏侯玄有些尴尬的向何晏问道:“平叔兄,这般任命似乎与流程不合吧?”

何晏笑着说道:“太初多虑了!”

“崇文观修经乃是陛下关注的大事,提前批复一二也是应有之义,太初言重了。”

夏侯玄自己身上的官职也是皇帝赏的,随即也不再纠结:“那平叔兄的修《易》,具体要怎么修呢,以及要修多久呢?”

何晏莞尔一笑,起身在房间内踱步起来:“所谓修《易》,其实可以分为两步。”

“第一步是将《易》译为白话,想必这其中的道理,太学学子已经尽皆知晓了吧?”

夏侯玄点头称是。

何晏继续说道:“第二步,则是为《易》作注解了。太初知晓吗?崇文观此番为五经作注解,乃是要公开至天下学堂,作为官方教材的。”

司马师见状问道:“平叔兄,在下倒是有一问。”

“子元但说无妨。”何晏看向司马师。

司马师迟疑两瞬:“平叔兄,现在通行的五经不是都说以郑学为准吗?陛下令崇文观注解五经,是要以郑学为基础进行注解,还是由平叔兄自己决定呢?”

“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也。这话还真没说错。”何晏翘手一指:“还真被子元问到点子上了。”

何晏笑道:“子元以为是如何注解?”

司马师微微摇头:“在下不知。但上次见平叔兄,平叔兄似乎对《易》的见解颇为独到?”

何晏点头:“朝廷用我等注解,岂能事事都按郑玄之言?我当日曾说,康成公也未必全对,可并非我乱说的。”

“康成公通晓五经,但他注解五经之时,总是将其对‘礼’的理解,来解释诸经之中的语句。”

“有些言过其实,有些则存有偏颇。”

司马师自己的经学造诣并没到谈论注经的程度,因此也不知道如何去评论何晏之语。

司马师只能拱手说道:“学问一道,达者为先。平叔兄大才,在下弗如远甚。”

何晏摆了摆手:“子元也只是年轻罢了。若是再年长一些,说不定,我们这些人都是要仰视子元的。”

何晏本是夸奖司马师的好意,但入了司马师的耳中,却仿佛有着另外一层意思。

若是年长一些才能仰视?那现在是俯视还是平视呢?

结合刚刚进门之时,几人明显都对夏侯玄更为热烈,司马师就更是猜疑起来了。

司马师此人的性格,素来与旁人不同。见到饱学之士与俊逸之才,司马师往往都是真心仰慕。但其更为敏感的性格,却总在意旁人对自己的评价。

更敏锐的觉知力,带来的不总是好事。

司马师拱手说道:“平叔兄的教诲,在下记住了。”

就在何晏和其余四人与夏侯玄和自己,交流太学中对《易》的讲解之时,司马师却时不时的开始走神。

如此简单就得了六百石……待今年十月太学结业之后,是为太学郎、还是入崇文观呢?

回去问问父亲才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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