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德遗言

“早该定了,偏偏公谨慎至此!”

蒋冕其实比杨廷和更急切地想拥立朱厚熜。

因为朱厚熜这十多年来疯狂立笃学好礼的人设,早已让许多文臣对朱厚熜充满好感。

尤其是在正德病重后,不少性子急切或耿直的文官都已经开始认定朱厚熜为未来天子。

何况,按照朱元璋规定的皇位轮序法则,要是正德不立嗣,只按轮序来,朱厚熜已是最当立为新君的人。

所以,蒋冕在杨廷和这么说后,就埋怨起杨廷和来。

杨廷和也不好多说,只面露愧色。

“湖广已经来信,兴世子不但待朝臣甚厚,还律己极俭,每顿餔食以野菜豆腐与稀粥为食,说是为察百姓之苦,明祖宗之恩。”

尽管蒋冕早就主张以轮序之法立朱厚熜为帝,但杨廷和还是将王綖告知的朱厚熜的情况告知给了蒋冕。

蒋冕听后不禁颔首,且在想到正德朝对他们这些文臣造成的痛苦后,就不由得落泪而叹:

“良主再现也!”

“司礼监魏公公到!”

这时,外面传来一中官的公鸭嗓音。

杨廷和和蒋冕顿时露出惊惶之色来。

一般司礼监内臣不会轻易到内阁。

司礼监和内阁沟通,素来只通过文书房的太监传递消息。

只有皇帝传了口谕,司礼监的太监才敢直接来内阁见阁臣。

现在,司礼监太监魏彬突然来内阁。

原因只能是正德皇帝病情到了大渐的地步!

“皇爷口谕,国医力竭矣,请拟旨以万金重赏寻名医于民间。”

魏彬含泪来到内阁诸阁臣面前,转达了正德的话。

蝼蚁尚且有偷生之恋。

何况是作为皇帝的正德?

只是正德知道他现在已经很难再控制大明官僚集团,也知道肯定有很多大臣已经巴不得他尽快驾崩,别再折腾。

所以,他在给内阁传最后一句口谕时,用了请字。

他希望杨廷和能看在师生之情的份上,为他这个皇帝再做一次事,去让天下的官僚们为他再去民间寻一些能治重病的圣手。

但杨廷和等早就巴不得正德去死,哪里还愿意调动国家机器,为正德再寻找民间名医?

所以,杨廷和在这时回道:“公知上意有在,非求医也。”

杨廷和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让魏彬一怔,目色也阴沉了下来。

杨廷和只又言:“请公告陛下,诸事勿虑,有轮序之法可遵。”

魏彬微微一叹,旋即颔首,然后就回到了正德这里,告知了正德此事。

正德听后,两眼流出泪来。

他知道,他的老师是真的抛弃了他!

但正德并不恨杨廷和,他清楚,这不是杨廷和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

因为想他赶紧挂掉的不只杨廷和一人,而是怀念孝宗旧制的整个保守派官僚集团!

所以,就算他不怕落个刻薄无情、酷待老师的骂名,以下旨赐死他的老师杨廷和的方式,逼杨廷和拟旨广寻天下名医,进而强令天下官僚,从督抚到州县,都去寻找名医,天下大多数官僚也不会认真寻访的。

要不然,正德也不至于用“请”的方式来求内阁,而是直接下旨让内阁拟旨。

他对此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不过只是在驾崩前挣扎试探一下他老师杨廷和而已。

何况,正德虽然素来做皇帝不循规蹈矩,但他继承了其父纯善的性子,所以,他没有因此就真打算要把自己老师杨廷和怎么样。

他知道,他和杨廷和最大的矛盾还是政见上有矛盾。

杨廷和既然抛弃他,自然也会彻底抛弃他的政治主张,不会因为他是其君父亦是其学生,而再给他一次机会。

当然。

正德也明白,他在位期间,的确因为更注重军事建设且为建立强军借用刘瑾、江彬等人敛财太狠的缘故,再加上他自己屡次出边南巡,所以加重了百姓的负担,也忽视了利于民生的各项水利建设,使得民变和灾变大规模出现。

其中,刘六、刘七之乱,更是耗尽了天下府库之银,甚至连藩王都因此滋生野心,要造反作乱。

所以,正德能够理解他老师杨廷和为何要抛弃他,为何希望接下来的大明朝廷能够更多的注重民生。

其实。

他自己在平定宁王之乱后也有意主动向注重民生的方向转变。

为此,他不再缺席每场祭礼,也不再轻易辍朝,开始按照礼制要求来做一个合格的皇帝。

他甚至还在去年回京时,主动去见了杨一清,与杨一清交换意见,准备让杨一清回朝,为自己进行内政上的改革。

因为他知道,相比于自己老师杨廷和这个不通实务、一辈子都在京师做官的翰林清流,熟稔边务与地方政务的杨一清更适合在不影响军队实力的情况下通过改革改善民生。

只是让正德感到可惜的是,他病重的太快,来不及通过一番运作让杨一清回朝。

更让正德可惜的是,他这些年积攒在内承运库的大量财货,通过抄没刘瑾、钱宁、宁王,以及接受的大量政治投献和通过刘瑾改革所得的钱财,本是为了用来作为在整顿内政之余作为养军之资的钱财,可能会被自己老师杨廷和等保守派文臣拿去赈济民生。

因为正德很了解自己老师杨廷和,知道他不是一个真正愿意改动旧制的人,而只会主张节流与裁减冗员,拿皇帝内帑去补疮,甚至宁肯通过减弱国防实力的方式来安顿流民,也不会用改动天下制度的方式来安顿流民。

“告诉新君,朕的钱,不可滥用!”

“另外,请太后来!”

正德为此不得不在这时强睁开凹陷如深渊且无神的眼窝,撑着最后一口气,对魏彬吩咐了两句。

魏彬拱手称是而去。

正德则忙闭上了疲惫至极的眼。

他知道,如果按照轮序,接下来的新天子只会是朱厚熜,何况这些年朱厚熜也的确好学勤俭,而广为士人称颂,也表现的非常老实平庸。

但正德不知他那未曾谋面的从弟朱厚熜是不是真的老实平庸的会任由杨廷和摆布,还是故作姿态。

他现在只想尽量提醒他,使他明白,不能事事听杨廷和的摆布。

因为正德不想让杨廷和可以轻易裁减自己壮大起来的军事力量。

他虽然不恨杨廷和抛弃他,但在捍卫自己的政治理想上,只要尽最大可能给杨廷和设置障碍,他会毫不犹豫的要去做。

如同杨廷和会毫不犹豫因为政治理念的不同而抛弃他这个学生一样。

所以,正德对魏彬嘱咐了这么一句。

接下来。

正德就沉沉昏睡了过去。

当他醒来时,已是华灯初上,且听得身边隐隐有抽泣声。

正德睁开眼后,就看见在他面前的是自己母亲张太后。

泪流满面的张太后在正德醒来后,忙唤了一声:“我的儿。”

正德这时则已不能言,只努力伸出手来,把手指搭在了张太后的手上。

张太后忙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一脸关切地问:“你要说什么。”

正德则在张太后手心里,尽全力写下了五个字。

而写这五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使得他在写完后,直接双手从床边耷拉了下去,脸色越发苍白。

张太后略作惊讶后,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正德的意思。

正德则微微一笑。

对他而言,这是他为自己十七年军事改革心血尽的最后一份力,也是对杨廷和采取的唯一一些反击。

接着,正德就强请太后暂时离开。

张太后离开的当日下午,自觉命不久矣的正德,就不得不强撑着对暂留在左右的太监陈敬、苏进二人言:

“朕疾殆不可为矣,尔等与张锐可召司礼监官来,以朕意达皇太后,天下事重其与内阁辅臣议处,之前此事,皆由朕而误,非汝众人所能与也。”

两人含泪称是。

不多时,正德就崩于豹房。

张太后得知后与夏皇后大哭了起来。

魏彬等司礼监太监劝了许久才止。

接着,魏彬便对张太后说:“太后,当派人去内阁,议立新君之事。”

张太后想了想道:“那就让张永、谷大用去问问阁老们。”

张永、谷大用便来了内阁,告知内阁皇帝驾崩之事,且问杨廷和当怎么立新君。

杨廷和则出袖中《皇明祖训》,对两人说:

“兄终弟及,谁能易之?今兴献王长子,宪庙之孙,孝庙之从子,大行皇帝之从弟,序当立。”

“臣等附议!”

大学士梁储、蒋冕、毛纪皆在这时附和起来。

(本章完)

第5章 急于立朱厚熜

张太后收到内阁回复后,就对从内阁回来的太监张永、谷大用咬唇而问:

“他们不肯为我儿立嗣吗?”

张永、谷大用皆沉默未言。

“太后问你们呢,为何内阁不主张选宗室子为大行皇帝之嗣子?!”

魏彬这时厉声问起张永、谷大用来。

张永不得不开口回答道:“杨先生说,大行皇帝驾崩前未有立嗣之旨,何况即便有立嗣之旨,按祖训也当以序立君。”

“他这是要我儿绝嗣。”

“亏他杨廷和还是我儿先生!”

张太后突然红着两眼,大失所望地吼了两句。

“太后息怒!”

“阁老们也是为社稷江山的稳固起见,立嗣唯益王家可立,但益王尚在啊!”

魏彬瞅了张永一眼,思考了一下,随后也立即跪了下来。

张太后见此怔住了。

她突然想到了正德在她手心里写的那五个字,甚至也总算是明白为何正德要对她写那五个字。

张太后因此不得不彻底放弃,自己想立宗室子为正德嗣子,而自己可以更好控制新天子的想法。

毕竟连大内太监为了自己的利益,都不跟她站在一边。

张永、魏彬这样的掌权大太监,甚至已经倒戈,原因也是立朱厚熜对他们好处更大。

谁让朱厚熜这个兴王世子没有父亲兄弟,势单力薄,要想在朝野站稳脚跟,制衡文官,无疑更需要他们这些正德朝宫廷旧人呢?

后宫干政的沃土在大明的确已经不存在。

何况,张太后的娘家人还很不成器,让文官们也很不想让张家继续飞扬跋扈下去,在得不到内廷支持之余,也得不到外朝的支持。

于是,张太后也就还是妥协了下来,只在心里暗叹还是自己儿子看的明白,而说道:“那就立兴世子!”

“是!”

魏彬便亲自来内阁,对杨廷和等说:

“经咱家力劝,太后特降懿旨,按轮序立兴世子,还请阁老们尽快拟遗诏与定迎新君之懿旨吧。”

杨廷和、梁储、毛纪三大学士在得知张太后妥协后,皆松了一口气,皆附和道:“谨遵太后懿旨。”

于是,内阁便拟遗诏立朱厚熜为帝。

而杨廷和则在遗诏拟好后说:“迎新君自当遣派勋贵一人,贵戚一人,大学士与礼官各一人,另当派中官三人,一人司掌嗣君起居,一人司掌嗣君出行,一人司掌嗣君传奉。”

“勋贵当推定国公,贵戚宜选崔驸马。”

蒋冕这时说了一句。

杨廷和对此颔首:“礼官自是大宗伯亲自捧诏去为妥,大学士宜请梁公去,毕竟梁公年长有资历,只是可惜,恐梁公因年老畏道远而不肯行。”

杨廷和说着就看向了梁储。

梁储眯了一下眼。

他知道杨廷和这是想调走他,好留蒋冕、毛纪这两个听他话的内阁同僚助他在新君进京之前,好从容行权,废正德之政。

但梁储倒也无法拒绝杨廷和。

因为梁储对保留正德之制的意愿不强,也就乐得杨廷和行权加强自己文臣地位,而他更愿意去湖广迎立新君,得个迎立之功,便于将来能够安稳致仕。

他也知道杨廷和这是在拿迎立之功与他做交换,只要他愿意离开,不帮助同党吏部尚书王琼对抗他杨廷和的改革,将来杨廷和和他的同党也就会放过他一马,让他安稳致仕,而且理由将来也会是现成的,即他毕竟是不顾年迈也跋山涉水去湖广迎立新君的大学士。

于是,梁储果断选择抛弃自己同党吏部尚书王琼,而在这时奋然说道:

“天下事,哪有比迎立新君更重大的,仆怎能因老迈而不去迎立新君!”

“此事自当义不容辞,公不必再言!”

杨廷和眉目微展,内心大喜,向梁储拱手一拜:“公果然忠介,令人佩服!”

蒋冕和毛纪也相视一笑,跟着奉承了梁储一句。

而杨廷和接着就看向了魏彬:“中官选哪三人,还请内相定夺。”

魏彬既然果断选择了站在文臣一边,支持迎立朱厚熜,而不支持张太后强行为正德立嗣子,行后宫干政之事,杨廷和自然就要投桃报李,让魏彬选去迎立新君的内宦,算是给魏彬一个示恩自己人的机会。

魏彬想到张永竟已比自己先主动跟内阁穿一条裤子,而无疑将来是容易挑战自己地位的,便决定扶持谷大用制衡张永,同时再派两个自己的人去盯着谷大用合适,这样就能既让嗣君和内廷诸阉宦觉得他公正,不只用私人,也能更好的稳固自己在内廷的地位。

因而。

魏彬在这时笑着说:“咱家觉着派谷大用和韦彬、张锦去合适,谷公公是服侍大行皇帝多年的老人,既然知道怎么伺候大行皇帝,也就知道怎么伺候,韦、张二人虽然年轻些,但素来稳重,不易生事。”

杨廷和颔首,随即就让蒋冕拟旨,而请魏彬去请太后用印。

张太后在看见内阁和司礼监的安排后,大为惊诧,问:“为何迎立之臣里没有寿宁侯或建昌侯?”

“奴婢争过,但阁老们说,寿宁侯和建昌侯恐难以承受车马之劳,故议以崔姑爷代表贵戚迎君。”

魏彬一脸惶恐地跪了下来回道。

张太后因想到正德临终前给她留下的五个字,倒也就没有继续多问,只呵呵冷笑:“也罢,随你们怎么安排吧。”

如此,安排迎立人员的懿旨也就定了下来。

当天。

定国公徐光祚、大学士梁储等就急不可耐地出了京,恨不得直接飞到安陆,早日见到朱厚熜,而早一日让朱厚熜记住自己。

谷大用更是怀揣着对魏彬的感激之心,马不停蹄地先赶来了安陆。

不过,谷大用倒不是最快出发来安陆告知遗诏立朱厚熜为天子的人。

根本藏不住消息的大内,在太后同意内阁立兴世子的消息后不久,就已有人以传急递为名,借用官驿快马,往安陆而来。

而且还不只一人。

一时间,从京师去湖广的驿道上,哒哒的马蹄声不绝,都想先赶到安陆去邀个功,讨个头赏。

……

而此时的安陆明面上倒是安静如初。

地方文官们除了王綖以补发禄米去了一次王府外,没有人敢擅自来见朱厚熜。

毕竟他们还没有收到确切的消息。

不过,之所以明面上安静如初,那是因为底下却已经是暗流涌动。

王綖已经把自己见了朱厚熜的情况分享给了湖广诸官。

湖广诸官因而都知道了朱厚熜礼士节俭之风,皆期盼着朱厚熜能即位为天子,使大明朝再出现一位孝宗一样的仁主。

尤其是,湖广诸官得知朱厚熜在被欠发禄米一发下来就立即减租的事后,就越发称颂朱厚熜是有德之人。

毕竟这么一位愿意减租的宗藩,要是做了天子,岂不是也会愿意减天下之税?

朱厚熜下令减租后,他的潜邸官员里,不少想进步的人,都更加希望朱厚熜能当皇帝,所以都主动去宣扬着朱厚熜让利于民的事,甚至也主动劝自己的同僚亲友去宣扬。

他们希望这样可以让朱厚熜更有可能成为皇帝。

毕竟自己的世子是一个对自己身边人不寡恩的人,如果当了皇帝,自然会给自己这些人更大的恩典。

而且为了让自己世子有更大的可能成为皇帝,他们当中不少人,也的确在朱厚熜减租后,给自己名下的底层佃农减了租,让兴王府最底层的许多佃户百姓都沾到了朱厚熜的恩露,而跟着对朱厚熜感恩戴德起来。

一时间。

在安陆一带,从官僚豪绅到商贾平民,皆开始盼着朱厚熜真能成为下一任天子,恨不得即刻就把黄袍给朱厚熜穿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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