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断舎(求订阅)

方子业看到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功高盖主’四字,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抛掉,四人到底谁是‘主’还不一定……

“师父,宫老师,韩老师。”方子业喊人同时把门带上了。

韩元晓第一个先站起来,往方子业方向靠:“子业,你来了,这次的事情,实在是无端给你添麻烦了。”

方子业没回韩元晓,先问:“师父,宫老师,没出什么事情吧?”

邓勇虽然是大主任,但此刻也不好说话,他任骨科大主任是宮家和不争。

放在大外科,他邓勇也得听宮家和的。

“没有起肢体冲突,不过也喊了一些病友,一起讨论了很多次。”

“目前的局面不太好办。”

宮家和的语气平静,没有怪罪方子业的意思。

功能重建术,就是在方子业的手上得以集大成,使得这个术式冲上了骨科诸多手术中的热门。

那么方子业的技术相对更好,这是理所应当。

宮家和来了中南医院后,也了解了中南医院的‘历史’,在当时那样的局面下,方子业也只能赶回来主持大局。

只是,任何一种事情,做了选择就有相应的利弊。

好处就是创伤外科的局势稳定了,其他亚专科想要骑在头上的事情没发生,弊端就是方子业现在离开了,会引发后遗症。

而要解决这样的后遗症,就必须面临阵痛期。

“我和邓勇两人商量的结果就是,可能一部份只认方子业你的病人,你得带走才行,而且还要平行安排他们住院。”

“或者就是方子业你,抽空来这边做一段时间的手术,把这一撮病人给清理完。”

“我们现在在门诊,继续对后续的就诊患者进行正告,给他们讲明清楚。”

“但这需要一个不短的周期。”宮家和说。

住院患者预约制度,那么看门诊的患者和住院患者就会形成一种时间延搁。

要对这段时间的就诊患者交代清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有不少的人,为了提升手术的术后质量,宁愿选择等,也不愿意退而求其次。

这样拖得起的,大部分家境都不错,要么有钱,要么有势力。

而比较尴尬的事情就是,方子业在科室里的时候,处事的态度太过于刚烈,不让这些人有钻空子的机会,谁也不敢犯众怒。

那么,在他们遵守规则的时候,中南医院的创伤外科若是违规了,别人的怒触,也是十分剧烈的。

现在就是对之前“不让插队”的反噬!

凭什么我们老老实实地排队了,他方子业还走了?讲不讲规矩了?

方子业闻言,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宫老师,这件事我等会争取给他们交代和解释清楚。”

方子业回完,没有给宮家和回应的机会,便又继续说:“宫主任,邓主任,我是今天早上就知道了这件事了的。”

“我也一直在思考,到底该怎么样才可以从根本上解决这件事。”

“虽然时间不长,可我中午,就已经做了最终的决定!~”

“所以,在这里,我希望宫主任你和邓主任两位,可以正式地给我院的医务科提交一份书面的材料。”

“材料的内容,我已经写好了。”

宮家和倒是还好,但邓勇听到方子业叫他邓主任,眼珠子都往外凸了至少三毫米!

“方子业。你写了什么东西!你可不能再乱来!~”

方子业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师父,当然不会乱来的。”

“我是觉得,我也该是时候,放下这个术式了。”

“因此,我希望,师父您和宫主任,可以以骨科的名义,正式地在官网上公布,骨科、创伤外科方子业教授,因骨科的发展需要,科室勒令方子业教授自今日起,承担新病种治疗标准方案的研发工作。”

“我呢,以后就对所有来我门诊就诊的患者正式宣布,我不再做毁损伤保肢术和功能重建术。”

“正所谓,不患寡但患不均!~”

“毁损伤保肢术和功能重建术发展到今天,已经不需要一个叫方子业的人再继续!~”

邓勇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方子业的提议:“简直胡闹!~”

方子业如果不继续做毁损伤保肢术和功能重建术,那么中南医院创伤外科积累的优势,可就没有那么有优势了。

“方子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邓勇看向方子业。

方子业不做这个手术术式,宣布‘单术式’封刀,倒是也不是不可以。

临床医生,有权选择自己想要做什么手术,不想要做什么手术。

医院只是不可以拒诊,但主刀医生可以根据自己的业务重心,调整手术术式结构,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目前,医疗制度改革,不断的让部分病种的治疗下沉,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你让协和医院、华西医院普外科的教授天天切阑尾,而且还有人点名要他们切阑尾,他们就必须要切,这不是大材小用么?

“师父,我自是知道的,而且,我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了的。”

“这就是我的决定,不管医院层面做不做这样的宣告,我都会如实地对我的门诊患者这么说。”方子业说!

“我很坦然,我不觉得我对不起什么。”方子业的声音非常平静。

方子业知道,自己不是处于什么武侠世界,也没有什么武道、仙道、侠气等等说法。

但现实中,方子业自己也对医学有独属于自己的理解。

宮家和沉默地低下头,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韩元晓教授则是给方子业端来了一杯热茶,放下后,韩元晓的舌头不断地舔舐着干涸的嘴唇,欲言又止了很多很多次。

唯有邓勇,愣了一会儿后,开始输出:“方子业,你凭什么要放弃你最擅长的手术?”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这是你的专业,是你的擅长,是你的立足之本!~”

“这是你的标签,你的特色,你放弃了它,就代表你放弃了。”

方子业来到了邓勇的身边,拍了拍邓勇的肩膀,目光随和,语气平静打断:“师父,消消气,您听我解释。”

邓勇拿起自己已经不烫的茶杯,饮而尽,牙齿里咀嚼着茶叶,目光看着方子业,舌苔一边感受着茶叶的涩味儿,一边吸着鼻子。

这个世界上,医生这个行业,能他人所不能,就是牛!

所有人在追求的,就是能他人所不能,这叫专业,这叫行业之巅。

方子业现在好不容易达到了这一步,他却要放弃,搞什么清高?

这是方子业可以吃一辈子的技术术式。

哪怕其他任何人再入这个行当,只要方子业在,其他人就都是后学者,方子业可以安逸地开宗立派……

方子业说要放弃。

这丝毫不亚于年轻时的张三丰参透了太极之后,他不选择创立武当了,武侠世界少了武当这个门派。

郭靖的女儿也不出家了,这武侠世界里就没有了峨眉……

或者说,武侠世界里,一百个武当派,两百个自称“峨眉”派的正统打来打去。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方子业依旧平静地说:“师父,因为我还年轻!”

“我今年才虚岁三十一,我不想一辈子都拘泥于这两个术式里,沉浸在这个舒适圈里面。”

“以前的我,享受着我可以带给病人健康的快乐。”

“但现在的我,有些膨胀了。”

“我不仅想着我要带给困郁于功能障碍患者的健康,我还想多为其他病种的患者做点事。”

“甚至于,可能等我四十岁时,我还可能想着会在其他外科做点事情,并不会完全拘泥于骨科……”

“以前我没这么做,是因为我的能力不够,我只能靠着这个专业吃饭,这是我的根。”

“以后,我的根也还是在这里,但我的能力够了,我就不能太过于故步自封。”

方子业说到这里,又微微拱了拱手:“陈中伟老院士仙逝后,断肢再植术的技术并没有倒退,而是随着时间的发展,一直都在进步,一直延续和发展到了如今的繁荣局面。”

“地级市医院的手外科,都可以做断肢再植术。如今断肢的患者,在没有陈老院士的情况下,依旧可以康复。”

“我一个方子业做不做这两种术式,对这个术式的发展和繁荣,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而且,我已经做了我该做、能做的,剩下的时间,难道我要去做我想做的,是错误么?”

“我觉得并不是。”

“人生的意义在于不断地走出舒适区,要不断地挑战自己,至少我的理解是这样,因为我还年轻。”

方子业说完这些,又平和了下来:“当然,我这么选择,也是彻底解决现在难题再现的最佳途径。”

“我们医院的创伤外科,即便是没有了我方子业做功能重建术和毁损伤保肢术,依旧是国内第一流!~”

“我在做这两种术式,也无外乎如此。”

“我为什么非要当这么一个另类,让我的老师们左右为难呢?”

“其实我早就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方子业是个人,而且还有点聪明,所以他不可能一直让一种现象存在,而不去思考解决办法。

很显然,这个时候,选择下山,选择断舍,是最佳的选择。

没有了方子业的功能重建术和毁损伤保肢术,才是百花齐放的,才是‘百舸争流’的。

“师父,您要相信我,我现在说这种话,虽然有些清高,但也完全不是不适合。”方子业的语气笃定,目光坚毅。

下山的方式有很多种,有日暮西山,有拂袖而去,还有飘飘然登仙。

方子业不是在垂垂老矣的状态下下山,所以这不丢人。

邓勇吞下茶叶后,舌头在搔刮着口腔内壁,将自己的左脸顶了起来,嘴有些歪。

方子业不是脑子一热,而是有理有据地进行了深思,也是为了解决问题。

“方子业,你可要想好了,你一旦这么选择,后面如果你再想要做些什么的话,就可能会背负上骂名的!~”邓勇告诫。

邓勇的潜意思就是,方子业,潇洒是要付出代价的。

“师父,如果我真的有一天吃不上饭了,必须要重新回头,那比起吃饭来说,别人骂一骂又算的了什么?”

“再说了,我即便是再回来,我依旧站在山上!~”

“骂我的人也只敢背着骂,现在背着骂我的人也多了去,也不影响。”

“我脸皮厚的很。”方子业把退路都想好了。

我宣布了不做这种手术了,那有一天我真的再回来做了,谁还敢说我本事不行么?

最多说你言而无信。

娱乐圈里,说了要退出又复出,甚至几进几出的人多了去。

娱乐圈还是靠着名声吃饭的,外科医生,则是靠着技术吃饭的。

方子业这么大的决定,韩元晓和宮家和两人不敢发言,就怕影响到了方子业的决定。

这种决定,可需要很大很大的魄力,甚至有可能影响到方子业大半辈子。

邓勇彻底沉默了,表情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虽然没有表态,但至少没有再发火。

过了良久,邓勇才点了点头:“行吧,但这也解不了燃眉之急。这一批病人,你还是要处理掉的。”

方子业则说:“师父,那可未必!~”

“或许你今天晚上把通告发了出去,兴许第二天很多病人就不再吆三喝四了呢?”

邓勇闻言,目光一闪,上下看了看方子业。

宮家和则也投射出不怀好意的眼神,韩元晓可能没有邓勇与宮家和这么通透,也是意识到了方子业有点坏坏的。

这个时候,方子业选择不再做这两种手术,那就代表着,以后的人都享受不了方子业的技术了。

或许本因是方子业的工作调动,导火索是什么,就是今天的“逼迫”啊!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说不定有人就会为了挽留下方子业,想要继续让方子业主刀,主动地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没有任何人可以明面上逼着一个外科医生必须做什么手术!

只能逼着他不做什么手术。

你可以让一个人不会做什么手术,你不能强迫一个人必须要会什么手术,这是一个很基本的原则。

更何况,方子业现在还有疗养院的身份背书,一般人也招惹不到方子业的头上来,而一些普通的“逼迫”事件,根本不可能直接发生在方子业的身上。

这种解决方案,比起让方子业退一步,先暂时把科室里的病人带去新院区做了手术,以平短期的“众怒”,更加从根本上地解决了后患。

所以,邓勇和宮家和好像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宮家和教授这时候才说话:“邓教授,那我们打电话吧?”

“先发公告,再补材料呗?”

邓勇点了点头:“好!~”

“这是我们骨科的内务,医院的职务安排,自是可以先发通告,后补材料的。”

“甚至都可以不补。”

骨科的内部职务排布,是专科内可以自行商定的。

方子业不再负责功能重建术,或者说不负责功能障碍的病种,这是骨科可以自行裁定,甚至是医务科和医院都管不了的。

邓勇代表骨科给医务科打过去电话时,接电话的熊汉忠人都傻了,他的下意识反应也是与邓勇一般,赶紧挽留:“邓主任,这是怎么回事啊?”

“是不是今天的事情处理起来太有压力了啊?”

“实在不行,我们再一起从长计议。这时候方教授永久叫停这个手术术式,可不是最好的选择啊!~”

熊汉忠是医务科的人,医务科虽然不是临床科室,但有权限调阅到医院内很多患者的‘真实数据’!

病房里的普通医生可以不知道患者的基本信息,但这些患者的健康信息也需要归档处理,医务科是知道相关信息的。

因此,一些代码信息,医务科都是能够晓得一些端倪的,至少知道哪些代码对应哪些单位。

方子业现在把中南医院一个很好的盘给砸了,这不是要挖很多人的“命根子”么?

“熊主任,这是我和宫主任,还有方主任三个人一起仔细商定过后的决议。”

“我们骨科的创伤外科,除了方主任之外,还有多位教授都已经精通和擅长这两种术式。”

“但是,一个专科的发展,不能没有排头兵。”

“方主任就是我们骨科冲锋陷阵的人,一个综合型的医院,也不能成为一两个病种的专科医院。”

“所以,熊主任,希望医务科和院办可以理解,代表我们骨科发一则声明,证明这是我们医院的正常工作调度即可。”邓勇说道。

邓勇说得轻松,此刻熊汉忠的内心一万个马卖皮:“邓主任,这件事事关重大,我要给王院长汇报一下才好决定。”

“熊主任,这是我们骨科的内务,您向王院长的请示结果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会这么决定!~”

“发展和拓新,是每个专科发展的必由之路。”邓勇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开炮的火力就非常足。

熊汉忠还是要表示他要去请教一下……

挂断了电话后,办公室里的四人八目相对了一下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然后,四个人陆续从办公室鱼贯而出。

医生办公室里,还坐着几位患者以及家属的代表,是秦葛罗他们陪着病人在聊天,商量着这件事的解决方案。

方子业邓勇几人走进后,秦葛罗等人和患者家属代表等人都纷纷站了起来。

相互见面简单认识一下后。

方子业便道:“各位病友啊,谢谢你们的认可,也谢谢你们如此信任我方子业。”

“我因为工作调动,去到了新院区的事情,没能够为你们完成手术,着实有一些考虑不周!”

“所以啊,我决定宣布一件事情,那就是从今以后啊,我就不再这两种手术了。”

“我将会转而研究新的病种治疗方案。”

方子业的一句话,直接就把所有人都炸懵圈了。

不是,TM的剧本和逻辑结构不是这么写的啊?

什么叫你以后就不再做这两种手术了?

哦,你觉得我们的意思是你做手术做得好就是错误,所以你TM不坐了?

这个决定太爆炸了。

“方教授,这怎么行?”

“你?怎么能?”站在方子业对面的中年大腹便便,此刻却处于标准站姿。

因为事情的发展,已出乎意料。

“工作调动嘛,我们医院是综合型医院,也不能只负责这两个病种的患者,世界很大,临床的方向很多。”

“我们创伤外科,目前已经确定了疾病名字,但没有治疗方案的病种也很多。”

“就好比,之前的功能障碍,毁损伤,不都是没有治疗方案的么?”

“所以,我以后不打算做这两种手术了,彻底不做了、就根据科室的实际发展需要,去做一些除了功能障碍和毁损伤之外的病种。”

“当然,今天来到这里的人,还有已经住院的人,如果真的选择相信我方子业的话,我也会非常感谢你们的信任,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

“陆陆续续地,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和答复。”

“也就是说,现在在院的患者,愿意跟着我去新病区做手术的,可以过去排队住院。”

“愿意等我回来做手术的,那就慢慢排队,我每周四,周六,都会过来一趟。直至,十一月份预约住院的所有患者的手术做完。”

“我才专心致志地去做我自己的事情。”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科室的发展规划,希望各位病友理解啊。”

“大抵就是这么个处理方法,你们看,还有没有其他不满意的地方,一并提出来,我们正好一起商量着来。”

“或者,以后我每天都来老院区加班一台手术,加班一两个月,周末也加班。”方子业的语气还是挺文静的。

就是话里面的内容,挺躁动,而且是躁动到爆炸那种。

方子业的这些话,明显是整得这些人都不会了。

不做这两种手术了,那以后我们这些病人还能去找谁啊?

不过,仅仅是对于来找方子业的人而言,方子业保证每个愿意等他的人,他都会给对方做手术,这就已经是单对单的交代了。

谁也不能要求方子业一天就把所有的手术都做完,这是把方子业杀了都完成不了的事情。

宣布完成后,一群人再各自忧心忡忡地聊了一阵后,方子业才驱车离开。

而等袁威宏下台,看到手机上有人发来这个消息后,袁威宏先是失魂了一阵,而后捂面面墙扶墙而站。

这个动作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才作罢,回过头的袁威宏,眼圈有点红……

在他看来,但凡他再努力一点,给点力,不需要超过方子业,哪怕是有与方子业一样的水平,可以让方子业的存在被替代,方子业也不至于被逼得走向这样的极端。

而目前,话已经说了出去,医院的通告也已经发了,科室里的决定都做完了,再多说什么,已然无益。

袁威宏当然也没有给方子业打电话。

他没有安慰方子业,因为他帮不了,只是单方面的言语安慰,其实挺苍白无力的。

……

下班,晚高峰。

方子业花了接近一个多小时,才到了新院区把车停下来。

停在地面的车位上,方子业站在黑夜下,一下子有一种恍然若失的感觉。

外面的路灯光线并不刺眼,可方子业也觉得自己的眸子有些不适。

说起来,毁损伤保肢术,功能重建术,这都是方子业自己一手研发出来的,如同亲生孩子一样地将其带大。

现在,就要这么放手了。

真有一种另类的不舍得。

可方子业知道,自己如果需要一个清净的研发环境,需要去接触新病种的话,做这样的断舍离是必须的。

否则的话,不管是不是中南医院,方子业身上就必然会打上更牛逼的标签,方子业一辈子都会被这两种术式纠缠起来。

而以方子业目前的不可替代性,如果方子业不做一个决断,那么有这样手术需求的人,就会络绎不绝。

哪怕只是一小撮人愿意来找方子业,方子业这辈子,都做不完这两种手术了。

有些人在慢慢变老,他们也会变成有钱有势的老人,老了就是新发的‘功能障碍’患者,如此循环往复。

方子业扯下了一片树叶,树枝被扯得形成张力的弯后,而后来回摇摆。

在路灯的光芒下闪烁不定。

方子业见状,低声呢喃:“原来,看着有些成长、远离、要做一个割舍,是这样的感觉。”

“有些难受,也有些幸福。”

“或许,这和孩子成长远离自己的感觉不完全相同,但肯定类似的吧……”

“不过,你们有你们的发展路,我已经把你们带到了这么大,你们也算得上翅膀都硬了。”

“你们早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现在不是你们不够成熟,而是没有足够多的人掌握你们。”

“掌握了你们的人,也缺少的只是熟练度,而不是你们的体系不够完善。”

“所以,拜拜啦!~”

“你们的爹,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还有其他的孩子们要照顾。”方子业如同发了疯一般地把叶子丢在了地上。

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外科楼方向行去。

一盏路灯将方子业的影子拉长后,马上又被另外一盏路灯将影子灭掉,伴随方子业的阴影,永远有限。

直至,来到外科楼中,灯光足够亮后,方子业的四周再无拉长的影子。

方子业的心境如同眼前的事物一般明亮。

“从现在开始,我方子业也算是上过山又下过山的人了。”方子业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心境无限安宁。

还是那句话,当医生,三个字足以。

对得起。

方子业没有对不起谁。

反而,方子业之所以如此选择,其实只是为了做更多。

破而后立,不破不立。

如果不破开自己之前的圈子,不做一个割舍,那么自己永远都冲得不洒脱。

人民的医生,不是病种的医生哦?

方子业的心里,自问自答。

方子业的内心深处,再次闪烁起师父邓勇来自灵魂的发问。

“是当一个院士医生好,还是当一个人民的医生好。”

当时,方子业的回答格外笃定。

“当一个人民的医生。”

那时候,方子业对这条路,并不通透,觉得两者,或许没有太大的区别。

然而,现在。方子业的心境就通透了。

如果方子业继续在这两个术式上纠缠下去,以两种超级原创术式的积累,方子业有非常非常大的可能走向“院士”殿堂。

方子业研发的两种术式,都是极端原创,不是改良,不是在原有术式上的二创,而是真正的原创。

且将其传之集大成。

方子业如果继续选择纠缠下去,他也对得起人民,他也无愧于患者。

但是呢?

方子业的心里,毕竟还是有一盏更高的光。

走过了疗养院一圈,让方子业了解到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困郁于各种不同的疾病,他们在不同的领域,不同的方向上饱受痛苦。

而自己正好有能力,而且还年轻。

所以不妨贪心一些,再多想着为其他病种的患者多做些事情。

如果很多人都这么想,兴许有一天,自己的老丈人洛磐,就不需要自己去亲自研发治疗方案,就有团队能够解决他的病痛。

方子业一下子也不敢把步子跨得太大。

如果只是为了名气、一朝成名去做课题,方子业应该关上门,远离尘世喧嚣,直接往肿瘤的药物治疗方向一钻,搞个几十年再出关。

必然一朝阅尽长安花,但那样的生活,不是方子业想要的。

“师兄?”

“师父打电话给我了!”

“烤肉饭,一起吃嘛?”兰天罗也给方子业点了外卖。

邓勇等人不是不够关心方子业,而是方子业要去处理的事情太大,方子业的解决方案的爆炸力又太强,以至于邓勇都来不及关心方子业吃没吃饭。

他虽然答应了方子业做了这样的选择,可也还要找静静谈心。

袁威宏都还没有下台。

所以,方子业的饭,只能自行解决了。

“好!~”

“你也吃这一家啊?”方子业道。

“是跑腿吧?”

兰天罗道:“是的,这附近的烤肉饭没有这家口味好,也或许是我习惯了这一家的口味。”

“师兄,你真的要放弃?”

方子业点了点头:“这世界太大,我想去看看。”

“天罗,你难道不想去看看么?”

兰天罗仔细地想了想,回忆起自己等人做过的事情,那种充实的成就感,比起现在的“坐享其成”,美妙了不知道多少倍。

有些人,享受的是到了顶之后的人生。

有些人,喜欢的是攀登过程中的艰辛,刺激,那是一种信念,并不是站在山巅一览众山小,看着爬山的人。

“想是想的,不过,现在的积累不够,带不了队。”兰天罗偷偷地说着自己的野心。

“那你可不老实哦?”方子业笑了笑,点了点兰天罗的大耳朵。

兰天罗的耳根马上轻红:“师兄,你又知道了。”

“不过也没什么!~”

“这只是我和揭翰两个人的试探,成与不成,都不知道。”

“师兄,你先别帮忙吧,我们试一试。”

“总得试一试才行。”

“成与不成,都不后悔。”

兰天罗和揭翰两个人自己也坐不住,目前已经开始朝着一个新病种的研发开拔了。

经历了与方子业一起搞功能重建术、毁损伤保肢术,还有微型循环仪的研发,后来的微循环截断术的化疗方案。

他们对于新病种治疗方案的研发,也算是通透了套路,至少知道了每一步该怎么做。

那么野心再大一点,当然是想自己走完一个小流程。

方子业还没说话,兰天罗又道:“但是师兄你放心,我们不会再有掉队的想法的。”

“团队的力量,才是最庞大的,分散可能是多条龙腾而起,但更大的可能,就是就此分化,再也无法腾升。”

“我们可以做的事情,一定是可以面朝大海,看春暖花开的。”

“小打小闹,不是我们的终点!~”

兰天罗嘴里塞着饭,吞下之后,没有接第二口,而且此刻,他的内心非常磅礴激动:“师兄,我敢肯定。”

“我们在往前走的时候,只有志同道合,才会一路走到底。”

“如果有谁半路散了,那一定不是有缘人。”

“哪怕他是廖镓教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教授……”

方子业扫了兰天罗一眼:“你今天是吃啥药了?”

兰天罗闻言,眼珠子转了一圈,放下了自己的手机:“经历了微循环截断术与骨肿瘤化疗方案的几期临床课题的初步成功后。”

“疗养院的科研区组长庞龙山教授,终于是找我私聊过了。”

“而且说,我有机会进入到疗养院科研区的核心圈子,所以,我也知道了,我们疗养院的目的就是面朝大海。”

“最好是能把美刀反过来。”

兰天罗说到这里,他的住院总手机就响了起来。

兰天罗听了,马上一愕。

脸色苦涩地选择了接听,手机拿到了耳旁后,就站了起来,把筷子小心放下,入嘴的那一端朝着外面。

嘴里说道:“哦,好,我马上到!~”

方子业听了,道:“这么快就忘记了我之前对你的教训了吗?”

“能吃就吃,能睡就睡,能拉就拉。”

“你看,现在没饭吃了吧?”

可让方子业没想到的是,兰天罗端着饭盒就跑,一边开始猛扒拉,根本不再回答方子业的话,主打一个听劝。

不过,他给能吃就吃再多定义了一步。

就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坐着可以吃,走路也可以吃,等电梯也可以吃……

方子业见状,有些心疼兰天罗,却也没有那么心疼兰天罗。

住院总这一关闯过去,以后的兰天罗信念会更强!~

在技术上,在诊断上,在知识体系上,也会变得更加通融。

终于,可能是那则通告发酵了。

方子业的手机开始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首先打给方子业的,就是王兴欢院长:“方主任,你们骨科这是在干嘛?你这是要去干嘛?”

方子业闻言,轻笑道:“自然是秉持王院长您的信任,用瘦小的肩膀,扛起王院长您下达的重任,砥砺前行!~”

“说人话!~”

“我没空和你开玩笑,我已经连续打了四十分钟电话了,一直跟个被爷爷打了头的孙子似的,一脑子闷。”王兴欢骂道。

“王院长,我又想做临床研究了,就想着把之前的一些手术术式断掉。”

“只有全力以赴,才可以做出来好课题。”方子业说。

“你TM没事找事是吧?现在的你还需要科研积累和文章积累吗?”

“说句不好听的,你把你们科室的那些病人们服侍好,比你去外面找一群院士喝酒都要更有助益。”

“我们不认识的院士朋友,他们一部分人是认识的。”

“你还需要搞这些吗?”王兴欢气不打一处来。

方子业闻言,并未马上回话,而是持续沉默了半分钟,才道:“王院长,半年之前,我算了一下,假如我回老家,一年花三十万。”

“我可以不去工作了,存款的利息就够用了。”

“我哪怕在汉市里闲逛,以我现在的专利分红,每年也能够自由自在的,我不必为了生活而烦恼,可以在汉市安好家。”

“那您觉得我现在的工作是为了啥呢?”

“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王兴欢骂道。

“我现在马上把那个公告撤回来,那个位置的好处,是你现在想象不到的,你不管想干嘛,都必须给我往后面拖延。”

“你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你想要干嘛,谁都没办法管你了!~”王兴欢勒令道。

方子业提高了自己的音调,语气笃定:“王院长,病人需要。”

“而且现在谁都没有资格我说假清高!~”

“哪怕是您?”

“或者是另外一位院士老师。”

王兴欢在对面气急败坏地拍了一下桌子,而后就只剩下浓重的呼吸声……(本章完)

第738章 那一步的风景!

清高者,本意是纯洁高尚,不慕名利,不同流合污。现多指不愿随大流,独善其身。

方子业与王兴欢二人各自僵持沉默,持续了接近一分钟。

过了一会儿,王兴欢才道:“方子业,如果从个人的角度,我支持和理解你。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和要做的事情。”

“但从其他的角度,我就觉得你是个混蛋。你仔细考虑一下你在如果博士毕业之后回家摆烂,你家人会有的想法吧。”

王兴欢说话算是比较冷静的。

方子业此刻的选择,不说与他的提法完全一致,但也类似。

中南医院为了你方子业也算得上是尽心尽力了吧,但你现在却突然反其道而行。

固然你高尚,你要追求大道,可你完全没有把中南医院的需求摆在你的视野里,放在你的考虑面。

当然,方子业还年轻,所以王兴欢在说完之后又慢速道:“方子业,我支持你有个人想法,我更清楚你现在的收入水平和处境。”

“但我们思考问题,不能这么幼稚!~”

“如果你家境宽裕,家里有矿,那么你TM做什么都是对的,你只要不败家,你拿钱去做慈善,那你就是高尚的,因为这样做不会影响到你的父母。”

“但如果你的家境本就贫寒,你父母病卧在床或者常年靠着耕种盘养全家,在这样的局面下,你放下自己的父母于不顾,你拿自己的工资去做慈善!~”

“没人敢说你不对,但心里绝对要骂你是个混蛋!~”

方子业是个成年人,他有自己的世界观,可也无法轻易清洗掉王兴欢的世界观,反而,王兴欢的世界观,会比方子业更加成熟。

现在,王兴欢就是方子业的‘另类’家长。

中南医院这个家,并不那么富裕,比起汉市大学的很多学科,可以说得上是一贫如洗……

“王院长,我并非是在找什么借口,也不是要刻意与您解释什么。”

“我之所以之前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它们是我的真实且客观的想法,但它不是完全的理由。”

“如果王老师你比较了解我的话,你应该知道,我方子业是一个相对‘极度’自私的人。”方子业道。

“那你还这么假装什么大度?”王兴欢厉声反问!

中南医院需要方子业往前冲,冲出来一个中南医院没有的院士荣誉。

方子业把这个期望给砸了,至少在王兴欢的眼里,方子业现在就是在不务正业。

成年人,思考问题要全面,即便是舔,只要舔得有价值,不是在卑躬屈膝,出卖自己最底层的尊严。

谁不是在变相的舔?

“是啊,王老师,那我能假装什么大度呢?”

“这个世界,我们所能够确定的就是起点和想要到达的终点,至于起点和终点之间怎么经历,我们是没办法预料的,也是不确定的。”

“其实,如果过早地确定下来自己的终点,反而执念太深。”

“我觉得,那个位置是求不来的。”方子业没有明确说是院士头衔,可也已经指向明确。

“那你不求,就肯定不会轮到你!~”王兴欢稍稍冷静了下来,却也没办法完全心如止水,呼吸依旧有些凌乱,不成节奏。

“王老师,是不是医院给我方子业的资源,就是倾尽了全力,我没有走到那一步,就是有罪了?”

“我已经豁取了其他人该有的利益,伤害到了特别特别多的人,这份伤害,已经到了我必须要负重前行的地步?”

“王老师您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是不是真的到了如此境地?如果你说是,那我觉得,我们的观念就有些差入了。”方子业索性也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王院长,您可以对我寄予厚望,但不要过度的进行过度的道德绑架。

医院重视,老师的厚爱,方子业都认。

可方子业也并不认为,目前医院给予方子业的情分,就已经到了方子业必须要为医院不顾一切的地步。

享受与方子业同等待遇的人不在少数,而方子业为医院争取来的荣誉和利益,也不在少数。

方子业并不觉得自己亏欠了医院多少。

“你摆句话出来,你是不是想走?还是谁给了你更好的待遇?”王兴欢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方子业这时候砸盘,站在王兴欢的角度,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

方子业如果想要走的话,随时都有人愿意给方子业接盘,违约费是绑定不了方子业的。

现在连道德层面都没办法束缚方子业的话,王兴欢也不想纠结很多。

“王院长,我不否认,是有很多人联系我,包括一些猎头公司,也在和我接触。”

“可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王院长,说句实在话,我自己对那个位置不怎么感兴趣,至少没有什么执念。”

“有了就拿,没有也罢。”

“只要不影响我吃饭,不影响我们医院和学科的发展,爱咋的就咋的。”

“而且说句最实在的话,那个身份除了多一些额外的羁绊之外,没太多用处。”

“不过就是出行有面子点,拿到的经费可以更多一些而已。”方子业说。

“方子业?你要不要审视一下自己的话?”

“你管这叫而已?”王兴欢又敲了敲桌子。

“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而已,多少人为之会奋斗一辈子,为之白了头,费尽了心血?”

“甚至都没有可能往前跨出去第一步?”

“其他且不提,我们华中地区,湘雅系医院厉不厉害?”

“你要不要把这种话去他们那里说一说?我保证他们绝对不会打死你!”

湘雅系医院没有本院的在职院士,这是湘雅医院最近多年来的最大遗憾。

近很多年来,他们做梦都在排划这件事。

不管哪个亚专科或者专业有人可能走到那一步,医院、中南大学,都会不予余力地给予相应的支持。

湘雅医院可能是为数不多没有过本院在职院士的顶级医院之一了。

中南医院,都达不到这个医院的层级圈。

“所以,我们就必须要走么?”

“王院长,我可能并不能与你完全共情,但这就是我的选择,也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方子业道。

“有缘就有,没缘就没有,也影响不到我自己。”

“不过我也谢谢王院长您的厚爱和指点,但我现在非常冷静,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

“我现在已经过了需要追逐钱财,追名逐利的台阶了。”

“于父母、家族而言,我只愧疚于无法陪伴他们。而不愧疚于自己不孝、不肖祖宗。”

“于师门而言,我只愧疚于无法回报老师提携,谆谆教诲的付出和心血,并不愧疚于无法报答他们的指点。”

“于医院而言,我只有感恩,并不觉得相欠太多,我感恩医院可以给我这么多机会。”

“所以,也希望王院长不要给我戴上什么枷锁,我就只是个普通人。”

“有着我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执念,自己的欲求。”

王兴欢的语气逐渐清冷:“我希望方主任你以后不要后悔。”

“我…”

方子业堵住了王兴欢的话:“王院长,就算是后悔了也没什么,反正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大家的脸皮也没有那么薄。”

“被骂几句又能如何呢?也不过就是出尔反尔而已。”

“我?你?”王兴欢醉了。

“你们这一代人怎么是这样的?”

……

方子业终究没有与王兴欢二人谈拢,因为两人的方向并不一致。

也或许是两个人的位置不同,所以方子业可以安然地做自己的选择,而王兴欢则需要从自己的位置考虑问题。

挂断了电话之后,方子业的心境反而越发平静。

选择只有合适不合适,没有什么对不对,错不错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必须要走的路。

……

方子业给自己来了一杯茶,坐在了窗户旁,打开着电脑,与洛听竹视频聊天。

冬天的汉市有点冷,方子业把房间里的空调给打开了,穿着洛听竹买的黑毛绒绒睡衣,翘着二郎腿而坐,左手端着茶杯。

洛听竹深呼吸了几次后,道:“师兄,我支持你。”

“科研应该是自由的。”

“做科研,做研究的本质,就是不做其他人思想、套路的奴隶,不被其他人设定的标准、指南给固化,以自己的想法,通过现代医学的统计学、论证相关方法,去探索最真实的规律。”

“反而,如果我们自己沉浸于自己的理论,套化于自己的过往,其实也是给自己戴上了一具特殊的枷锁。”

“医学与其他行业毕竟是不同的。”

“就好比是作家,如果一个人写出来了一本好作品,然后一辈子都只是沉浸于这本老作品里,再也拔不出来,那就算是作品再优秀,也总会陷于其中,不得自由。”

“医学更是如此。”洛听竹有理有据地给方子业加油鼓气。

方子业的这个决定,是临时决定的,提前并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和他人商量。

但即便如此,洛听竹还是支持方子业。

“专精于工,专精于技,一辈子就只做一件事,并没有什么不好。”

“于医学专业而言,这反而是一种值得崇尚的精神,可以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做成行业顶尖。”

“不过就是我的欲望更多了而已。”方子业回道。

成为一个技术的最巅峰,这种体会好不好,当一个纯粹的、专业的人,好不好呢?

当然好。

只是,这种感觉,方子业已经体会过了。

并不是方子业后知后觉,而是方子业出去闯了一圈,不仅方子业自己认为自己的实力、能力是行业最顶级的,其他人也会这么认为。

这么多5级、6级技能摆在这里。

别人身上最多两三个,那方子业能不牛么?其他人怎么在操作层面上与方子业比?

比纯粹的操作,就算是老院士们再复活,再回到巅峰时期,在方子业面前也只得讲一句后生可畏。

洛听竹捂住了嘴,早有预料:“师兄,你终于可以坦然地承认,你现在算得上是骨科真实实力全国第一了吧?”

“文无第一,心里可以这么想,但也不能跑出去说,至少这种话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毕竟,我们现在也不可能再进行什么比赛之类的。”

“第一不第一,并不重要了。”

“反正只要自己的心里觉得,不管谁来找麻烦也好,过来欣赏也好,自己都不虚无惧,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坦然。”方子业道。

“然而医学毕竟不是打打杀杀,在操作上把其他同行压死,一开始肯定是很有意思的。”

“但它肯定不是终点。”

洛听竹点了点头,笑容逐渐僵持,她端着奶茶嘬一小口后放下:“师兄,不与人斗,只与病斗,是每个医者最后的归宿。”

“很多人都是争不过了,才最终走向这条归宿,师兄你能提前往这里进,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反正觉得,当医生,只要能给病人治病,能够享受患者康复的快乐,就很开心了。”

“但如果。”洛听竹的嘴型僵定片刻。

继续强调:“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肯定也愿意多给一些患者带来可以被治疗的机会的。”

“相比起国外医生就只分成docter,国内的这些职称束缚,或许也一定程度限制了我们的科研沉浸时间。”

“很多人都困郁于职称晋升,最后实在没有突破之后,才会安下心来去做科研突破,前期的科研,其实都是为了升职称准备的。”

方子业则回道:“但是,听竹,你信不信。”

“如果在目前或者前些年这样的大环境下,我们就学着国外搞科研和临床分离,百分之九十九的医生,都不会去搞科研的。”

“我们国家的科研氛围,只会比现在更差。绝对不会更好!”

在基础底蕴不够的情况下,就只能是一代人做出“牺牲”,扛起来巨大的压力。

那不是终点,只是过程。

如果不造就这么一个氛围,目前国内的医学行业,就是彻彻底底地‘医学手工工厂’!

原材料需要进口,技术也需要不停地进口,没有任何独属于国内的“专利”,一直被其他人吃大头。

“这样的恶果就是,集采就永远发展不起来,我们的医疗花费,就要一直与国际接轨。”

“我们的经济水平又比不过国外,因病致贫的人会更多!~”

“华国的态度非常明确,我们不能学印国。”

“没有专利药的创新,哪来仿制药的拯救生死?”方子业说。

方子业这么说,自然不再是无稽之谈,而是方子业实实在在地看过了这个层面的视野,所以,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与很多年前不再相同。

换句话说,如果全世界都不保护专利的话。

那么,方子业就不会想着去改良什么微型循环仪,也没有公司愿意投资给方子业,即便是国家,可能也不会投资。

投资了就是铁定亏损!

医药行业就别发展了呗?

只要有了新的产品,大家都一拥而上地仿制,等着别人发明就好了啊。

大家都不发明的话,那么所有人都各安天命呗,生病了就注定该死,连被治疗的机会都没有!~

很多普通人当然支持——

如果治不好,我可以死啊,但是最好不要让我因为贫穷,治疗不起而死。

“师兄,那你下一步,打算搞什么病种呢?”

“神经再植?神经埋养?还是?脊髓半切这种?”洛听竹随着方子业的话题问道。

“暂时也还没有想好!~”

“神经埋养术要做,不过我也没有必要亲自去做,大方向肯定是想要往保肢术方向靠的,可能先做一做糖尿病保肢术。”

“然后往重建术方向发展吧,一点点往前靠。”方子业说。

洛听竹闻言,点了点头,感慨道:“这就是大佬带队的好处啊,有一个大方向之后,随便丢出来一个分支,就可以养活好几个团队了。”

“甚至撑起来几家医院的江湖地位了。”

网上有一个段子。

别人叫我方工,其实我一个二十几岁的博士懂什么临床医学?

现在的胡青元也可以说这句话,但是,胡青元作为方子业的学生,一般的生物公司找胡青元的时候,依旧是一口一个胡老师喊个不停。

包括以前的方子业,在硕士期间,器械公司以及生物公司,也是老师老师的喊。

他们喊的不是现在的胡青元和那时候的方子业,喊的是现在的方子业和袁威宏。

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就是,如果高校的副教授愿意到生物公司任职的话,综合实力是非常能打的。

“保肢术是方向之一,重建术是大方向。”

“在这两个方向,其实还有不少可以衍化的细小分支,可以整容我们骨科的各个亚专科。也会涉及到外科的一些专科。”

“最近十年,我如果可以把这两个方向搞明白,王院长他们说的那个位置我就算不上去,其他的院士老师看到我了也会客客气气的。”方子业格外笃定。

其他人不提,就屠呦呦女士的科研成就。

哪怕是大部分院士在她面前,也只能是规规矩矩的,不敢以自己的身份压人。

洛听竹听到方子业提起屠呦呦先生,便问道:“师兄,你现在觉得,基础理论的突破,和应用科学的突破,到底谁要更重要一些?”

“屠老师之所以没能评选上院士,主要是她在基础科研上的突破不够。”

“青蒿素毕竟是提取物,并不是理论原创。”

“有小道评论称,青蒿素治疗疟疾,固有之,屠老师只是将其转化成了可复制的现实,其实并不是她攻克了固有逻辑。”

青蒿素可以治疗疟疾,是屠呦呦与团队一起提取出来的关键物质。

但这个提法来源于中医学古籍。

方子业记得自己还看过原文,但具体是哪一部中医学巨作,方子业忘记了,反正是有记载的。

“听竹,其实涉及到我们中医学的老前辈,我个人不好发表观念。”

“青蒿治疗疟疾,属于是基本原理突破,如果屠老师是自己提出了这样的概念,并且将青蒿素提了出来,那么就是基础科学的跃进。”

“然而,青蒿治疗疟疾,虽然记录于古籍之中,并未得到根本上的印证,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它只是猜想。”

“或者是经过了表层实验论证的猜想。”

“这样的猜想,很多人都能做,我们国家的古籍浩瀚如海,与医学相关的猜想,据说有数十万乃至百万方……”

“如果都将其一一印证,必然要花费大量的财力物力!~”

“能够将猜想转化为现实的,叫作实际应用能力。这也非常关键。”

“就比如说揭翰,你如果把他的奇思妙想收录起来,也早就达到一本书的厚度了。”

“但大概率可能是无根猜想。”

“从这个角度说,应用能力要高于提出问题的能力。”

“可如果一个人的操作非常好,但没有思维进行指导的话?”

“嗯,我们华国人的动手能力是不弱于任何一个国家的…包括古代也是如此…”

“比如说火药,我们国家的烟花研究发展非常璀璨,可方向出了问题,就。”

“你懂我心里的纠结吧?”

“两者不太好横向比较,最好是可以相互承接住,才是最完美的形态。”方子业分析着。

要方子业单独拧出来谁更重要,方子业真的分辨不出来,只能说都很重要。

方子业很尊重屠呦呦老师,也为她未能成为院士而感到遗憾,可也不得不承认一些传闻,其实有一定的道理。

不能说绝对对了,也不能说它就绝对错了。

“那其他人?”洛听竹本能的把话题转到敏感角度。

方子业忙瞪了瞪眼睛:“听竹,你想谋害亲夫啊?其他人,那能是我评论的么?”

“我就算会评,也不会评。”

洛听竹赶忙转移话题,而且还非常关键:“师兄,你要做保肢术,我目前没有比较好的思路。”

“但是如果你要做重建术的话,我目前收集和整理的一些病理、生理解剖模型,可以把基础的数据共享给你。”

“方便你以后在做重建术的时候,有一个相对客观的参考。”

“虽然这些数据你再费一些时间也可以搜集得到,但毕竟我已经做完了嘛。”

“师兄你不会不好意思要吧?”

方子业闻言,马上伸手作怪:“听竹小富婆,饿饿,要抱抱……”

“说吧,这个月要多少零花钱,我给你。”洛听竹摇了摇自己的手,也不消耗方子业的‘情致’!

“三千可以么?”

“两千吃饭,一千出去按个摩……”方子业故意搞怪。

本来洛听竹都打算转账了,听完把手一收:“三百都不给你。”

这时候,揭翰的信息到了群里:“十点半已经到了,我们还要继续整理数据嘛?”

马上,四人组就聚集了。

本来的六人组,已经暂时离队两人,一个叫廖镓,另一个是成了住院总的兰天罗。

不过,聂明贤这会儿估计没有会诊,所以只是把自己的数据发到了群里,再发了一个抱拳姿势。

这时候,兰天罗的愧疚感,估计与前年任住院总的方子业一般无二。

四个人也要继续做下去。

不过好在随着临床试验的数据逐渐趋近于成熟,很多医院都逐渐熟悉了套路,开始在做临床试验中的各个亚型分析。

所以在进行数据统计的时候,都已经经过了初步的分析整理,不再像之前那般,只是单纯地回报过来一串纯粹的数据。

这一定程度地减少了众人的工作量。

……

1月7日,周二,上午,十一点三分。

“方教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就是奔着你来的,你现在告诉我你不做这种手术了?”

“那我们不是白来了?”门诊诊室,中年夫妇听完方子业的话后,男人满脸的愤怒。

方子业道:“首先啊,我谢谢你们的信任!~”

“但是,我目前的工作重心的确已经转移了!~”

“目前在汉市能做这种手术的教授们很多,你如果想要做手术的话,我可以把你推荐给他们。”

“他们的手术水平也是非常非常高的。”

患者是中年阿姨,四十多岁,她此刻急了:“方教授,可是,大家都说你的技术是最好的啊?你怎么能不做这个手术了呢?”

“太多人都说,你做的手术质量比其他教授好了太多。”

“我们就是特意来找你求诊的啊?”

方子业摇头道:“比其他人好了太多,那纯粹是以讹传讹了,我也没有那么神。”

“不做了是工作重心的变动,就好比你家孩子,遇到了一个好老师,他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其他单位,或者去改教其他学科,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患者的老公有些手足无措,他们为了今天可是等了好久:“可是?没有这样的道理啊?”

“你明明能做,还可以做得更好?”

胡青元看了方子业一眼,方子业也很平静地道:“这位大哥,我这么比喻吧。”

“你看我的体格怎么样?看起来还有几把子力气吧?”

夫妇二人都打量了方子业几眼,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方子业虽然不算特别高,只有一米七八,可这也不算矮,最主要是方子业壮实板正。

“那我这是不是在工地里搬砖的一块好苗子啊?”

“我是不是就得去工地里搬砖呢?”

“或者说,我的口才也还可以,我可以去当医疗器械的销售员。”

“我们选择做什么,不能单纯的以会不会来绑架吧?”

“再说句不那么好听的啊,假如,你孩子有点擅长弹钢琴,但她自己只是对文科感兴趣,以后想成为一个作家。”

“你们就必须要逼她成为艺术生么?”方子业一边解释,还一边注意着时间。

“一个女孩子,长得好看,有点气质,就必须要去娱乐圈发展?就不能当一个大公司的老板了啊?”方子业继续强调。

道理虽然简单。

但作为患者而言,特别是作为非常想要方子业做手术的患者听起来,那就是另外一种心境了。

“方教授,那你要不做手术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你不能不管我们啊?”女人问。

方子业道:“大姐,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你们所想的那么重要。”

“以前呢,像你这样的情况,还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治疗,大家依旧是这么过的。”

“现在呢,有很多医院都已经开展了功能重建术,技术也非常非常好,术后的康复也非常不错。”

“这就不存在怎么办的问题了啊?”

“我现在的任务是,再为一些即将截肢的患者想一想办法,如果机缘合适,还可以能让他们避免截肢。”

“这个任务,也是很重要,且极具挑战性的。”

阿姨则有些自私地道:“方教授,就不能是其他人去做你现在做的任务么?”

“为什么非得你去呢?”

“你的手术技术这么好,就应该多给我们这样的患者做手术啊?”

方子业道:“其他人去,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

“这是已经定下来的规划和安排,我自己也同意了,也想去做,所以即便我也觉得遗憾,也只能给你们说句抱歉。”

“工作嘛,调动非常正常。”

“对不起啊,大哥,大姐,如果你们要住院的话,我给你们开住院证,你们去本院区也是可以办理住院手续的。或者在我们新院区的王宗凯教授那边也能做。”

“如果你们不想在我们这里住院,我就给你们签字,你把今天挂的号退了。实在抱歉了。”

“……”

十一点过九分,胡青元把中年夫妇送出诊室后,趁着下一个病人走进来的间隙,说道:“师父,这已经是上午的第九个了,也是态度最好的一个。”

“师父您真的不怕被投诉么?”

方子业道:“胡青元,你这么多钱,你怎么不捐十万块钱给慈善机构呢?”

“胡青元,你这么聪明,你为什么要读汉市大学,不去读个专科呢?把更好的机会让给资质一般的孩子,让他们有更好的学历兜底,以后可以奔一个好前程?”

“当医生,做什么手术不做什么,你情我愿的事情。”

“又不是明码标价的买卖交易。”

“医师“不得拒绝治疗”的情况限于“急危患者”和“突发事件”这两种情形。有空了,也好好读一读法律条文。”方子业指点道。

做事情肯定不能乱做!

胡青元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外面就又推进来了一张轮椅,胡青元立刻转身,开始接诊患者。

并且笑着道:“你好,请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呢?”

胡青元不是方子业,他即便是看出了对方的腿脚不便,依旧非常‘学院派’地按照教科书的流程进行问诊。

这不是冗余,是为了形成习惯,形成标准的问诊习惯。

方子业可以不‘教条’主义,是有了足够的经验和技术的支撑,胡青元这个年纪,还是在培养习惯的时期,就还是老老实实的。

“我爸他腿不是很方便……”推患者来的是患者的女儿。

胡青元快速问诊完,确定没有外伤,不属于急诊范围后,才道:“根据你父亲的病史、查体结果和影像学检查结果,目前考虑的诊断是双膝关节功能受限,肌肉大范围粘连。”

“这是有明确手术指征,是需要进行手术治疗的。”

“不过,我老师现在已经不做这种手术了,你们可能要在我们科室的王宗凯教授那边做手术。”

“什么?”女人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声音有点刺耳。

“你父亲的情况,必须要手术治疗,保守治疗是没有意义的。”

“手术之前还需要进一步检查,确定病损的性质等等,但我老师,目前已经不做这种手术了。”

“所以,你们如果要选择手术治疗的话,就要去本院区或者我们新院区的王宗凯教授那边排队做手术。”胡青元继续解释。

坐门诊,医师必须接诊,要给出相对合理的建议。

“不做这个手术了是什么意思?你们这是要拒诊么?”女子的声音立刻变得有些刁钻起来。

随着自媒体的发展,很多人对很多方面都会有一定的了解。

胡青元也已经轻车熟路了:“这不是拒诊呢,这是工作任务调动。”

“我们给你们提供了标准的诊疗建议,也有标准的治疗方案的。”

女子道:“不是,你等等。”

“你们说要做手术,但是方教授又不做手术,这不是拒诊是什么?”

“你要是这么刁难我们的话,我可要去举报的!~”

“我们挂这个号等两三个月!~”

胡青元闻言,看了方子业一眼,方子业依旧稳坐钓鱼台,便道:“女士,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服务态度不好,投诉是您的权利。”

“不过,我还是要给你解释清楚。”

“门诊的诊疗,是初步诊断,给治疗的意见,并不是一定要接诊到病房里住院,一定要由门诊医生完成手术的。”

女子彻底爆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你凭什么不做手术?你说不做就不做啊?那你开门诊干嘛?”

“我师父当然会做手术,只是不做功能重建术了!~骨科不只有功能障碍一种疾病。”

“我老师在挂号系统上,已经标注得比较清楚了。”

“您如果要转号的话,我们可以为你们转我们骨科其他教授的号,如果你们想要住院治疗,我们可以给你开住院证,你可以去科室里排队。”胡青元的态度明确。

女子听完,把自己的父亲推出了诊室,然后开始爆炸了:“有你这么当医生的嘛?”

“说不做手术了就不做手术了,为什么不做这个手术?你把患者当人了吗?”

“我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敢说这样的话,我就投诉你,曝光你!~”

女人说话间,就拿出了手机打算拍摄。

不过,胡青元也对此有了应对经验:“诊室里,不允许拍摄。如果你要拍摄的话,那么我们就一起拍摄。”

“如果你发表的视频是掐头去尾的,我们会直接报警告你诽谤。”

胡青元打开了自己的手机,也开始了拍摄:“首先,这位女士,我明确地告诉了你,我们医院不是个人制的,是团队制的,是一个综合型单位。”

“既然是团队型的单位,就有各自的分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角色和任务偏向。”

“我老师目前的任务重心,不是功能障碍的治疗,我们医院,也有教授在做功能重建术……”

“你如果想要诊疗的话,我们可以推荐你过去,直接参加排队,并不用再去看其他医生的门诊。”

“我们开的住院证,本院的新老院区都绝对是认可的。”

“所以,我们医院没有拒诊,下面,你还有什么问题,请继续问……”

“哦,对了,我先要确定一下,我们单位的视频号上,可能会把我录制的内容发表,你同意出境么?”

女子瞬间气急败坏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破口大骂:“什么破医院,什么狗屁医生?吊子高。”

“没有医德,装模作样,摆谱!~”

“还不做手术了……”

胡青元追了上去:“你记得把号退了,我老师可以签字的。”

女子骂骂咧咧地把自己的父亲推走了。

外面候诊的患者,也是眉头紧皱了起来,看不懂今天的场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不管他们看不看得懂,方子业的选择都已经做了!~

“……”

中午十二点二十。

“方教授,我是真TM看不懂你啊!~”

“这么大的架子,丝毫面子不给,我是真服了你了。”再一个本院的同事没能说通方子业后,气急败坏的挂断了电话。

方子业对着手机看了看,抿了抿嘴后搓了搓脸。

此刻,胡青元从外面拿进来了肯德基的外卖,关上了门后,胡青元压低声音道:“师父,医务科的人走了么?”

“都还没来的!~”方子业叹气道:

“等会儿你也坐着吧,看看你师父是怎么接受道德鞭笞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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