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0章 法无二门(为盟主重仓抄底妙玉 是

姜望心里记得这样的对话。

是斗杀恶观期间,他与许希名的诸多对话中的一段。

“它们是来复仇的。”

“复仇?”

“因为是我们制造了它们——贪婪,欲望,罪恶,战争,杀戮……”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踏出红尘之门的时候,想起这一段对话。

红尘之门,通往人间。

这红尘之门虽说内部自成一界,但也只是茫茫一片,并无任何事物存在。

在司玉安的剑光中一掠而过,便已经跃过了红尘之门。

出现在姜望眼前的,是一处巨大的圆形广场,通体以红砖铺就。此地虽然处在苦海崖内部,但是并不昏暗。

天光大约是自穹顶的特殊阵纹而来,总之自然垂落,明亮得与外面一般无二。

先前抵达祸水的时候,是被司玉安带着剑光呼啸,没有正经的通行红尘之门。

所以姜望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里。

地砖上密集的阵纹线条,足以说明这处广场的不简单。

那隐隐的力量波动,已然令姜望心惊,这还只是他能够察觉的部分。

在他不能够察觉的地方,更不知有多少手段暗藏。血河宗五万多年的积累,在这红尘之门的出口,肯定有诸多准备。歧途传来的危险警觉,或可反映一二。

当然由于红尘之门的特殊性,天下各大势力都有可能派人通行此处……因而这里的一切手段,对各大顶级势力来说,都是明确的。

简而言之,血河宗没可能凭借红尘之门这里的手段,对其它顶级势力的强者造成威胁。只能用以对付孽海。

此时在这座广场上,一队队的血河宗弟子已经完成集结,看样子随时能够投入孽海中的战斗。

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修士,都不可能战胜一头最普通的恶观。但是他们的力量聚合在一起,却也能够高效率地清洁祸水。

暮鼓书院院长陈朴、矩地宫执掌者吴病已、剑阁阁主司玉安,这几位现世顶级大人物全都没有离开。

此刻皆停驻在此。

但血河真君霍士及,永远不能够再回来。

一众血河宗门人所能看到的关于自家强者的信息,唯有一条血舟,以及血舟上昏厥未醒的彭崇简。

血河宗排名第二的核心人物,搬山真人彭崇简,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而宗主何在?

有那心思灵敏的血河宗门人,已然能够猜到些什么,不由得面色惨然。

便是在这样的时刻,一个身穿星图道袍、面容非常年轻的男子,施施然踏进广场。他的眼神平静又浩瀚,发髻上斜插的墨玉簪,竟给这座广场带来了一丝夏夜街头的微凉感受。

让姜望有些难抑躁郁的发慌的心,得到了一点安抚。

大齐帝国钦天监监正阮泅,终于是到了!

看到眼前这般情景,他隐约便已猜到了些什么,与姜望交换一个眼神之后,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但霎时便调整过来。

他也不说别的,只对司玉安微微点头:“多谢司阁主对我们武安侯的照料。”

“岂敢。”司玉安淡淡地道:“你阮监正差遣来的人,若是不小心有个三长两短,我怕天目峰撑不过两三个月。”

“该声明的我还是得声明一下。”阮泅一本正经地道:“有些话不是我教的。”

姜望:……

他有心抬步走到阮泅身后去,又觉得那里好像也并不安全。

这都是什么人啊!

好在一路来司玉安已经敲打得腻了,只是冷哼一声:“阁下来得倒是快。”

阮泅若有似无地把此地打量了一遍,慢行两步,说道:“这可不能怨我。得到消息需要时间,安排相应事务也需要时间。要我说,剑阁与咱们南夏总督府之间,是时候建立远距离传讯通道,如此方能不误大事。司阁主以为然否?当然,血河宗这边也需要……”

他环顾一周:“不知血河宗这里,现在谁能做主?”

司玉安朝血舟的方向努了努嘴:“等他醒了就成。”

他倒是没有直接拒绝阮泅关于双方建立远距离传讯通道的建议,之后都是可以慢慢谈的。

姜望现在看着这两位大人物的交流,倒真是很轻松愉快的样子,并不是预想中剑拔弩张的情形。

他隐约明白了他去剑阁问剑的意义。

因为不轻松的部分,已经在他上天目峰的时候完成了。

阮泅顺势看向血舟上仍在昏厥的彭崇简。

站在血舟旁边的陈朴先一步开口道:“有霍宗主不惜本源的回护,搬山真人死不了,养个三五年就能恢复。”

姜望心想,这位陈朴陈院长,这是已经开始应和霍士及的遗言,在照顾血河宗了。

首先就是不让齐国的阮泅再探查一次彭崇简的身体,以免暗下什么手段,或是对彭崇简的伤势有什么妨碍。

虽则他如今是齐国人,理所应当地站在齐人的立场。血河宗是支持梁国的天下大宗之一,也是南夏总督府拿下锦安郡最大的阻碍之一。他的立场非常明确。

但陈朴的行为,仍是令他很感钦佩。

阮泅似也并不介意,只是对陈朴和吴病已道:“大齐帝国镇守人族边疆的决心从未动摇。阮某接到消息就赶来了,不成想仍是迟了一步,还望陈院长和吴宫主不要见怪。”

陈朴叹道:“你迟来或早来,都是如此,这一次孽海生变,非我等所能预期。这血河宗……”

话音未尽,便被一声接住——

“不知诸位所言,血河宗如何?”

一位身穿血色战甲的冷飒女子,大步走进广场里来。腰侧挂有一剑,朱红长鞘,未显其锋。瞧面容约是三十许年纪,但眼眸中的历史感说明她并不年轻。

一路走过来,血河宗门人纷纷敬畏地避让。

而她在一众真君面前并不怯场,一路走到近前:“孽海中的事情,我大约知道了一些。宗主以身殉道,是我血河宗楷模。其身虽死,其灵永在!阮监正寻血河宗做主的人,不知是有什么交代?诸位大人若是有什么事情,也不妨直言。我寇雪蛟自然能代表血河宗。”

原来她便是血河宗右护法寇雪蛟,许希名所言三千红尘剑的主人。

她的言语并不算客气,有一种急于撑住血河宗的刚强。

陈朴抿了抿唇,并不与她计较。

阮泅刚要开口,说南夏总督府与血河宗建立直接沟通渠道的事情,这话头便淹没在一片嚎哭声中。

寇雪蛟出场所说的这番话,确认了血河真君霍士及战死的消息。

这对血河宗来说,无疑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叫这一众血河宗弟子,如何能不悲伤?

捶胸顿足,嚎啕大哭不在少数。

“哭什么!”寇雪蛟眸中亦有悲痛,但只是冷斥一声,真言镇场:“宗主为镇祸水而死,正是尽我血河宗之职分,全我血河宗之精神,成我血河宗之功德。是死得其所,伟大光荣!血河宗的宗训是什么?这五万四千年来,为镇祸水波澜,我等何惜一死!霍宗主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这么多客人面前,尔等哭哭啼啼,是想要丢谁的脸?!”

沸腾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血河宗弟子全都强抑悲痛,让自己昂首挺胸。

整个广场,一时间只剩下零星实在不能够止住的小声抽噎。

真君永殁,难抑余悲。

此情此景,谁能不动容?

大约是……

唯有吴病已。

这位面容严肃得近乎冷酷的法家大宗师,在孽海中就一直保持沉默,在这样的氛围里也完全没有表情。于此刻方才一步走出来,瞧着寇雪蛟:“寇护法自能代表血河宗?”

“吴宗师。”寇雪蛟对他微微低头,以为致意:“请恕寇某披甲在身,不能尽礼。如今霍宗主壮烈,彭护法昏厥,在下忝为血河宗右护法,自能代表血河宗……不知您有何见教?”

“很好。”吴病已淡声说道:“霍真君死前说过,此次祸水生变,乃是由你们血河宗某真人窥伺衍道之路而引发……现在,把人交出来吧。”

全场寂然!

就连那些微弱的抽噎声,也一下子定住了。

亲历孽海事件,从红尘之门走出来的姜望,此刻也是愣住。

霍士及崩碎道躯,以身填海,将那绝巅之上的恐怖存在挡了回去,让三百三十三年一次的孽劫回归原本秩序。

可以说,血河宗那位暂不知姓名的真人所造成的恶果,是霍士及用性命进行了填补。

血河宗犯下的错,血河宗已经付出了人们所能想象的最大的代价,他们失去了他们的宗主,失去了一位衍道真君!

甚至于霍士及在赴死之前,还特意求情,希望在场真君不要再怪责血河宗,他以一生修为,将此事洗涤干净。

而现在,在血河宗宗主霍士及已经战死,血河宗左护法彭崇简身受重创的情况下,吴病已仍然要坚持问责血河宗!

该说不说,这位吴大宗师,委实有些太不近人情……

寇雪蛟按剑仗甲,这一刻的脸色,也是难看非常:“孽海风波方止,我们宗主尸骨未寒,吴宗师,三刑宫真要如此欺人吗?”

“欺字何解?”吴病已平静地说道:“霍宗主的死是霍宗主的死,血河宗的罪是血河宗的罪。一事归于一事,寇护法,奉劝伱不要混为一谈。”

此刻聚拢在广场上的血河宗门人,眼睛里几乎要溢出血来,全都悲愤地看着吴病已。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宗主都为人族战死孽海了,三刑宫这劳什子法家大宗师,竟然还要问责血河宗?

但是谁的目光,又能动摇这样一位衍道真君呢?

非真君无以抗真君。

寇雪蛟本没有资格站在吴病已的面前!

然而时至如此,血河宗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以站出来。

她是不得已的选择,是不得不站在此处的人。

因而她直着脊梁,死死地看着吴病已,咬着牙道:“吴宗师,这件事情已经平息了,现在祸水风平浪静!”

吴病已只问道:“那它就没有发生过吗?”

“这件事情没有给现世造成任何损失!我们血河宗酿造的苦果,我们已然自食!”寇雪蛟怒声道:“你们还想怎样!?”

吴病已眉头拧起:“剑阁司阁主无故跑来祸水一趟,不算损失?暮鼓书院陈院长过来,我自天刑崖过来,阮监正自南夏过来,我们这些人的时间和精力,是你们血河宗可以肆意浪费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冷冷地看着寇雪蛟:“寇护法!本座倒是想要问问你,若是今日祸水没有镇住,若是霍士及他白死一回。你还能这么慷慨激昂地跟我说,‘这件事情没有给现世造成任何损失’吗?”

“但事实是孽海风波的确已经消弭!几位大人身份尊贵,轻易不会出手,我血河宗也甘愿弥补损失。”寇雪蛟强抑愤怒:“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您才走出这红尘之门,我们宗主前一刻才为镇祸水而死。吴宗师您在这种时候开口问责,难道不让人心寒吗?”

“孽海风波的确已经消弭,所以你们血河宗的罪孽可以酌情削减。”吴病已面无表情地道:“至于你问我现在是什么时候,执罪问刑,从来不看时候。你寇护法的时候,很重要吗?”

寇雪蛟红着眼睛道:“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错行已铸,我们也一直没有放弃弥补!”

“但从一开始你们就选择了隐瞒,是吗?看来此事你寇雪蛟也是知情的。知情瞒报,是为包庇宽纵。”吴病已严肃的目光巡视四周:“血河宗上上下下,竟然非独是霍士及宽纵孽行。你们血河宗出了很大的问题!刑一人,可乎?”

寇雪蛟被这话惊得一时失语。

吴病已最后这句话,表面上是在问,惩罚一个人就行了吗?实际上这一句出自法家经典《五刑通论》。

乃是中古时代法家先贤卫幸所著,

其文曰:“刑一人,可乎?刑万人,可乎?”

而答案是——“罪在不辞!”

这部经典,体现的是法家除恶务尽的思想。

在吴病已此刻的语境里,更是有大开杀戒的表意存在!

寇雪蛟如何能够不惊?

“吴宗师。”暮鼓书院院长陈朴,在这个时候开口道:“法理不外乎人情,事情演变到今日之局面,我们每个人都不想看到。但是……”

吴病已看也不看他,只是淡声道:“矩地宫执掌地律,天下险境,皆承其责。陈院若是有意见,可以来我天刑崖谈。”

他竟是谁的面子也不卖,连话都不让陈朴说完!

阮泅初来乍到,对此事也只是囫囵听了个大概,此时此刻袖手而立,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司玉安草剑在腰,负手于后,也并不说话。

“吴宗师定要如此吗?”寇雪蛟恨声道:“我血河宗上上下下已经为此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你们付出的代价够不够,你们自己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是地律说了算。量刑定罪,自有其理。血河宗的职责是镇守祸水,霍宗主殉道而死,死得其所。他对得起他的职责,他的过错也已抹消,但他只能代表他自己。”吴病已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波动,很平静地说道:“是谁挑动了祸水波澜,酿成大祸……是自己站出来,还是等我来查?”

寇雪蛟脸色难看至极。

若是让吴病已自己来查,血河宗恐怕就不是交出一个真人来那么简单。

可要是让她就这么把自家真人交出去,她又怎么甘心?

整个广场,陷入一种沉肃的气氛中。

便在这个时候,阮泅忽然转眸眺远,好像观察到了什么。

吴病已更是直接,已然探出手来,隔空便是一抓!

没有什么煊赫的光影,甚至于很难感受到力量的波动。

但是跨过有形无形的阻隔,他已然抓住了什么事物,提至身前来,重重往地上一掼!

虚幻的光影凝为实质,一个气息磅礴的苍发老人,就这样直接被砸到了广场之上,骨裂筋断,龇牙咧嘴,痛苦不堪!

“胥长老!”

这个被吴病已抓过来,摔在广场上的老者,赫然是血河宗三大长老之一的胥明松。

瞧见此人此般状况,广场上众多血河宗门徒几乎蜂拥而近。

但却被寇雪蛟厉声喝止:“你们干什么!?退下!”

面对吴病已这样的衍道强者,其差距远非人数可填。

没有十万强军,没有顶级军阵,没有造诣高深的兵道真人统领,拿什么与衍道真君相对?

这整个广场上所有的血河宗门人加起来,哪怕再加上已经昏厥的彭崇简,真个对上吴病已,也只是送死而已。

就在刚才,藏在血河宗山门内的胥明松动念逃跑,结果被吴病已探手就抓了回来。

这一逃,挑动祸水波澜的罪魁祸首是谁,已经不言而明。

寇雪蛟喝退血河宗弟子,再没有争锋相对的态度,对着吴病已重重一礼,恳声道:“看在血河宗镇守祸水五万四千年的份上,吴宗师能否手下留情?血河宗已失宗主,再难承受一位长老的损失。往后我定当严加管制,确保此等事情绝不会再发生。将胥明松囚于地牢百年,我亲自看押!您看可好?”

吴病已只淡声道:“此人量刑如何,矩地宫自为之。与你血河宗不相干。”

寇雪蛟愤怒的时候,他是这般态度。寇雪蛟服软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态度。

在场众人都非常明白,今日若是被吴病已带走,胥明松必死无疑。

可寇雪蛟根本没办法拦住。

今时今日她应该强硬地撑起血河宗,可是面对一位货真价实的衍道强者,执掌三千红尘剑的她,也只有无力!

她目带哀意地看向陈朴,看向司玉安,甚至于看向阮泅。

但是没有任何人回应。

因为任何人回应都是无用。

面对暮鼓书院院长陈朴,吴病已都是直接让他上天刑崖理论。这是摆明了不惜举宗而战的态度,吴病已维护地律的决心,冷硬得可怕。

司玉安甚至阮泅再开口,也只是徒然丢份,除非有同三刑宫开战的决心,不然根本于事无补。

阮泅才来此地,对事情一知半解,本身又代表齐国,自没有什么为血河宗撑场的动力。

司玉安虽则当时也是在红尘之门,听到了霍士及赴死前的请托,虽然也为霍士及的死而动容。但矩地宫的地律是天下都认可的,吴病已执行地律天经地义,他最多也就是劝和一句,哪有可能拔剑与吴病已对上?

吴病已的态度一摆出来,他索性劝也不劝了。

说来说去,这个胥明松的确是该死之人。

吴病已看在霍士及的牺牲上,放胥明松一马,是很多人能够理解的事情。吴病已谁的面子也不看,什么事情也不管,定要执行地律,那旁人也没有太多闲话可说。

为何陈朴被吴病已半点情面都不留的驳斥,也只是沉默?因为陈朴想要替血河宗求情,本身也并不占理。

陈朴有陈朴的“仁”,吴病已有吴病已的“法”。

“嗬嗬……”满头白发凌乱的胥明松,气喘吁吁自地上爬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结局已经确定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而他看着吴病已,咧了咧嘴,凄声道:“你的确大公无私,你三刑宫的确好严的规矩……你赢啦!”

他的声量抬了起来:“你是天底下第一秉公人!”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狠狠地盯着吴病已:“我做的事情,我认!妄图衍道,沾染祸水,我的确罪有应得。如今霍宗主也死了,彭护法也伤了,我的衍道之路亦是无期。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个请求——”

吴病已只是淡漠地一抬手:“你没资格提请求。”

一条纯白的锁链已自虚空中钻出,将胥明松紧紧锁住,捆得粽子也似。

法家有十大锁链,威传天下。第一曰【法无二门】!

色为纯白,坚不可摧,质不可改。

代表着律法一旦制定,不能随意变通。此链一旦锁人,则万事不改,千岁难开。虽有山河易,律法不轻移!

“我胥明松堂堂真人,岂能死于暗室!”胥明松拼命地挣扎起来,用尽所有力气,与那纯白色的锁链对抗。

真人之力,翻江倒海只等闲,可他根本挣不脱这锁链去!

这一刻他皱纹深深的脸上,神情疯狂而又苍凉:“我不求活,我不求赦免!血河宗没有孬种!吴宗师!把我扔去祸水,让我死在镇压祸水的战场上,我情愿随宗主而去,为血河宗战死!”

哪怕胥明松的确是叫祸水生变的罪魁祸首,简直该死。此时此刻他的这种请求,他的艰难嘶吼,也难免让人动容。

但吴病已仍旧不为所动。

“心性不佳,恐你为祸水资粮。不允!”

抬手一按,激狂若癫的胥明松立时晕厥了过去,翻倒在地,人事不知!

本章六千余字,共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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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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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咱们就是名作堂第23本荣耀四星作品啦!

(本章完)

第1701章 他很寂寞

吴病已真是好严酷的法家大宗师!

真个是心坚如铁!

姜望在一旁,只看得暗暗心惊。

在吴病已这样的人面前,什么关系、什么人脉、什么背景、什么情感,全都无用。

他只循他的法,好像完全不存在“利弊”这样的权衡,也没有“同情”这样的感受。

今日之血河宗,真君已死,最强的真人彭崇简重伤,且全都是在镇压祸水的过程中导致如此。

任是谁来,也该对这样的血河宗稍加垂怜。

一个尚能撑住的血河宗,对镇压祸水也是有利的。

唯独是吴病已,极其强硬地拿下了胥明松,连胥明松想要死在祸水的请求都不肯满足。更有甚者,他这次要把胥明松带去天刑崖,而不是当场刑杀,摆明了是还有后续的调查。

若是真个有什么别的问题被查出来,以吴病已的行事风格而言,刑一人,还真是不可。

此刻寇雪蛟虽然心中深恨,但又能如何?手中三千红尘剑,根本挡不住吴病已一合。别说是她了,就算霍士及复生又如何?当年景国皇室子弟入魔案,三刑宫可是直接去天京城拿人,领头的正是这位吴宗师!逼得斗厄统帅于阙当场刑杀那名景国皇族,以示景律自为也。

虽然说三刑宫没能把景国的皇室子弟带去天刑崖,但也全程监督了景国镜世台的审理。而今日之血河宗,又如何能与景国相较?

在场的血河宗门人,莫不感到愤怒和屈辱。此外是更深的无力。

于这种悲哀的氛围里,响起了一个嘶声——“可以!”

众人循声看去,却是躺在血舟之中的彭崇简,不知何时已是醒了过来。扶着血舟边沿,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徒弟俞孝臣急忙赶过去,正要搀他,却被他一手推开。

在身形魁梧的俞孝臣旁边,他显得很单薄。

本是儒雅的面相,在伤重的此刻,更是显得虚弱。

但是当他站在那里,就陡然有了一种无形的力量,撑起了血河宗一众门人的脊梁。

他定定地看着吴病已,如此说道:“吴宗师秉公执法,血河宗没有意见!”

太嶷山虽然碎灭,但是在这个人身上,姜望却感受到了一种巍峨。

哪怕是出身齐国的真君阮泅,眼神里也有一丝欣赏的情绪。

而面对着这样的搬山真人彭崇简。

吴病已依然只是道:“血河宗可以有意见。胥明松一案,矩地宫将予公审。血河宗若是有不理解、不认可的地方,也不妨来天刑崖讨论。天下任何人对此案有意见,都可以来天刑崖。法可议,不可移。”

他的表情始终是严肃的,情绪也冷静到近乎冷酷。

面对寇雪蛟和面对彭崇简并无不同。

他执他的法,行他的道。

无论你是贪生怕死,抑或视死如归,或者狡诈,或者奸猾,或者壮烈,或者仁爱……全都不会影响到他。

与彭崇简说完这句话,他便一扯手中锁链,将胥明松提在手中,目光巡视一圈,便算是最后的询问。若无人有意见,他便要带着犯人离开了。

姜望忍不住开口道:“吴真君稍待!”

众皆侧目,不知他拦下这位严酷的大宗师是想做什么。

司玉安更是挑了挑眉。这小子难道以为他大齐武安侯的身份,能够在吴病已面前说得上话?

吴病已回过头来,看向姜望。

姜望诚恳地行了一礼:“感谢真君先前在孽海的回护。”

吴病已没有说话,那严肃的眼眸仿佛在告诫姜望——少说废话。

姜望顿了顿,还是说道:“晚辈有个疑问想问很久了,因您在忙正事,不敢插嘴……您这次带来孽海的许希名许兄,怎的不见了?您没有带他出来吗?还是说,已经先将他送回了天刑崖?”

吴病已沉默了片刻:“你见过他?”

姜望一时间只觉浑身血肉都有些僵硬了,勉强说道:“在孽海中,我们一直在一起杀恶观,还聊了很久。”

吴病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许希名已经死了很久了。”

但只此一句,其余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严肃之外的表情。

只是握紧了手中名为法无二门的纯白锁链,抬步一转,便已带着胥明松消失在这里。

姜望愣愣地站在原地,瞬间脊背发凉!

如果说许希名已经死了很久,那个与他一起作战,一起交流的许希名,又是谁人?

如果说是自己修为不足,为恶观所扰。为何连同行的几位真君也都无所察觉!?

须知离开孽海最后时刻,许希名甚至是站在红尘之门的范围里,与他说了一句话,彼刻司玉安就在旁边!

姜望和吴病已的这番对话虽然简短,但无疑是让人细思极恐,心惊肉跳的。

陈朴忍不住看了一眼悬在空中的红尘之门。

司玉安剑眉微挑,若有所思。

阮泅则是饶有兴致地道:“这个许希名……是什么情况?”

一旁的寇雪蛟恨声道:“这人我知道。十三年前,孽海也出现过一次动乱,但是没有这一次这么严重。吴病已那个时候也来了,还带上了他的弟子许希名,大约是为了试炼。结果许希名在面对恶观的时候,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于是离开孽海。吴病已认为他这是在人族战场上逃跑,在红尘之门拦住了他,亲手对他刑责,并把他丢回孽海,让他赎罪。许希名羞愧难当,寻了个机会,自杀了……吴病已根本就是一柄法刀,不存在半点为人的情感!”

念及与‘许希名’聊过的那些话,念及许希名对吴病已的崇拜、许希名谈及铸犁剑的骄傲,姜望一时怔然。

也大概能够理解了,为什么胥明松会说,吴病已是天底下第一秉公人。因为这位法家大宗师,对自己的亲传弟子亦是如此严苛。

甚至于血河真君霍士及赴死之前,为什么还要专门求恳一句,希望此事至他而止,不要罪责血河宗门人。想也是知晓吴病已的行事风格。

但即便他是那么说了,也未能改变吴病已的决定。

寇雪蛟在表述着吴病已的冷酷。

姜望蓦然想到的,却是吴病已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时,伸手将他推开,所说的那一句——“年轻人,这不是你的战场,后退!”

如此严肃冷酷的一个人,也终于是在十三年后,承认孽海不是年轻人的战场。

不过相较于姜望所感受的这些,对在场这些真君来说,更恐怖的地方在于——

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死去的许希名,为什么会在孽海中为姜望所见?

而竟能够瞒过同行那么多真君强者的洞察,它到底是什么存在?

纵观整个孽海,能够满足条件的存在,其实并不多……

“姜小友。”陈朴看了过来:“伱说的那个许希名,跟你聊了些什么?”

这本该是作为许希名师父的吴病已所问的问题,但吴病已什么都没有问,就已经提着胥明松离开。

姜望隐隐感觉得到,自己已经被某种力量锁定了,目光落下,即是桎梏。陈朴此刻的警惕非常明显。

就连司玉安的手,也搭在了那一根茅草上。

而阮泅便在这个时候一步走来,站到了姜望旁边,驱散了所有压力,语气平缓地说道:“年轻人有责任心,勇于进孽海担责。不管出了什么问题,都应该是你们这些同行真君的问题,诸位以为然否?若是你们都没能察觉什么,却要求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有所洞察,也实在有些难为人。”

“阮监正误会了。”陈朴缓声道:“我对姜小友并无要求,只是问几个问题。”

阮泅看了看陈朴,又看了看司玉安,才慢条斯理地道:“你们这样问问题,年轻人脸皮薄,难免紧张。不如站开些?”

陈朴往后走了两步:“如果阮监正觉得这是安全的,我当然没有问题。”

司玉安耸耸肩膀,表示无所谓。

姜望静默地站着,出奇的心中竟然并不紧张——在这种猜疑里,他本应感到惊惧才对。

阮泅笑着看向姜望:“有鉴于一些大家都难以避免的猜测,武安侯介不介意我稍作检查?用一些特殊的方法,不会涉及你的修行隐秘,只寻找跟孽海有关的线索。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没谁能强迫你。我直接带你回临淄便是。”

“您能够帮忙检查自然是更好。”姜望苦笑道:“让我也放心一下。”

阮泅站在姜望旁边,面容瞧来比年仅二十一岁的姜望更显青稚。

他抬起手来,手上笼了一层星辉,就这么轻轻地搭在姜望的肩膀上,像是两个年龄相近的朋友。嘴里笑着道:“你可以跟陈院长他们聊聊了,都是很有素质的前辈,不会为难你。”

姜望于是也就看向陈朴,很坦然地开口:“回答陈院长的问题。我第一次看到许希名,是在吴宗师来到祸水之后……”

从许希名的疑问,一直聊到许希名的铸犁剑,甚至也包括许希名对彭崇简的评价,乃至于许希名最后问他,觉不觉得霍士及赴死的场景灿烂。

姜望并无保留,全都说了一遍。

因为他明白,那个“许希名”,或者说那个假借许希名身份与他交流的家伙,绝对是非常可怕的存在。若是对他有什么企图,至少仅凭他自己,是绝对没有反抗可能的。任何一丁点细节的遗漏,都有可能导致几位真君偏离认知。

听完姜望的讲述,陈朴和司玉安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从“许希名”与姜望的交流来看,一切都很是正常。甚至于姜望所描述的许希名的战斗方式,也完全没有异常。真个让人感觉到,那个与姜望交流的,就是许希名本人!

但许希名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事实与感受有着明显的错位。

阮泅这个时候挪开了手,消散了手上星光。

摇了摇头:“没有任何问题。”

“奇怪。”陈朴皱眉道:“那他接触姜小友究竟是为了什么?”

“谁知道呢?”司玉安眸光微挑:“或许是菩提恶祖想要趁机认识一下现在的年轻人?”

无论陈朴还是司玉安,显然都认可阮泅的探查结果。

倒是姜望自己不太放心,对阮泅道:“要不然您再检查一遍?”

阮泅微微一笑:“孽海中有能力瞒过几位真君与你接触的存在,不会超过三位。不管是那三位中的哪一位,都不可能在穿越了红尘之门后,还一点痕迹都不留给我。”

这位大齐钦天监监正话里的自信,给了姜望很大的安全感。

也是,菩提恶祖已经被霍士及给镇了回去,血河依然为界河,孽劫时间尚未到来,如今他们也已经走出了红尘之门。理应是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陈朴这时候又问道:“就你自己来看,你觉得那个假借许希名的存在,为什么会同你接触?不需要有什么证据,也不需要正确,说说你真实的心里感受即可。”

姜望说道:“我觉得他很寂寞。”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说的这个他,是许希名。”

“你觉得许希名还没有死?”陈朴问。

姜望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的生死三刑宫早已确认,我只是觉得,那个跟我说话的,的确是许希名的意志。”

“囚万千意志于一体,也并不出奇。甚至于本就是菩提恶祖的本领。”陈朴道:“就像先前孽海里的菩提恶语。至于菩提恶祖为什么把这个意志放出来……也许同吴宗师有关。”

姜望心想,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吴宗师才什么也不问地离开?

但陈朴却不再就此说些什么了。

又或许,几位真君已经在做另外的交流。

“诸位。”在他们关于许希名的话题告一段落后,彭崇简走了过来:“今日正好几位真君都在,可否与我血河宗做个见证?”

此时他仍然伤势未复,气息虚弱,但是一开口,便自然地代表了血河宗,有一种不容忽略的分量存在。

“不知需要我等见证什么?”陈朴语气和缓,有抚平人心的力量。

彭崇简道:“宗主身殒,血河无主。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要确立新宗主的人选。万请诸位见证,以使名正言顺、法理相依。”

他这话也在情理之中。

说是请求见证,实为请求庇护。

有这么几位衍道强者见证血河宗的传承,外来强者就算想要趁虚而入,谋夺血河宗基业,也须得再三掂量。

陈朴自然不会不懂,但完全没有推诿的意思,只道:“不知霍宗主生前可有确立承继宗门的人选?”

彭崇简摇了摇头,涩声道:“宗主春秋鼎盛,修为绝巅,谁能意想突发此等祸事?”

“师尊!”站在他旁边的俞孝臣急道:“血河宗现在群龙无首,能担此大任者,除了您,还能有谁?”

他就差直接把自家师父推上宝座,顺便啐一口前宗主的意志算个屁了。

当然这种急切也是忠诚的表达。

彭崇简眉头一皱:“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把嘴闭上!”

等到俞孝臣不服不忿地住了嘴,他才看向寇雪蛟:“宗主不幸离世,血河宗的精神却是还要传承……寇师妹怎么看?”

陈朴有意庇护,故而见证。

但阮泅和司玉安作为外人并不说话。

姜望区区神临更是保持缄默。

俞孝臣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整个血河宗,眼下能够与彭崇简竞争宗主之位的,确实是没有。哪怕是右护法寇雪蛟,也与彭崇简有着明显的差距。

血河宗三大长老,其中胥明松本是有些希望的,毕竟也是有心窥伺衍道境界的存在,但现如今已成天刑崖的囚徒,必无幸理。

寇雪蛟披甲按剑,飒声道:“就我个人而言,自然乐见彭师兄担当宗主。想来游、张两位长老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但是……”

凡事最怕但是。

俞孝臣顿时有些紧张。

反倒是气息还很虚弱的彭崇简,从容平缓地道:“几位真君都在此见证,必不会使我血河宗失序。师妹有话不妨直言。”

寇雪蛟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但是霍宗主生前,对下一任宗主的人选,早就有过期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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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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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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