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崩溃(下)

杨妙真的眼前阵阵发黑,国咬儿的话声在她耳边响起,但她全然听不清。

过了会儿,好像刘全也在说话,她依然听不清。

她的脑海中,只想起她和杨安儿兄妹俩,早年在益都城里作鞍材生意的场景。

他们的铺子破旧,充斥着腐败皮革的臭气,而杨安儿每隔几天去山里伐木,回来作些鞍材,总是灰头土脸,两手不停地割破流血,饶是如此,也还难得一顿饱饭。最艰难的时候家徒四壁,连干净的单衣也只有一件,杨安儿自家在大冷天光着膀子,让杨妙真把单衣披在身上,再叠一层。

而城里那些大金国的显宦贵胄们,一出生就含着金调羹,成日里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杨安儿兄妹两个甚至遇见他们的家奴,也得跪在地上行礼。

家奴稍有不满,就鞭打脚踹,下手狠得像是要人命,动不动就打得杨安儿鲜血淋漓。而杨安儿总是把年幼的杨妙真藏在鞍具铺子身处,还让她往脸上抹灰,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后来时局变幻,杨安儿渐渐从小贩做到大豪,再从大豪到反贼。而杨妙真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女娃娃。

兄妹之间,好像不似当年那么亲密,但情谊一如往日。

杨妙真记得,前些日子,她还向兄长抱怨,说兄长不该在磨旗山下,说什么要与定海军郭宁结亲,闹得人尽皆知,使自家全没了女儿家的颜面。

杨安儿却道,那件事他盘算了很久。初时,是因为被定海军的强横武力所慑,想用联姻来拉拢。到现在想来,那件事唯一的好处,便是能给妹子留一条退路。这次起兵造反,声势震天动地,可不像上次还能指望招安,万一有什么行差踏错,敌军知道杨妙真和定海军节度使有婚约,或许会手下留情。

说到这里,杨安儿还半开玩笑地提了句,真到那时候,那郭宁年轻英武,也确实是良配。

杨妙真只能抿嘴笑着说,我们有十数万人马在手,纵然一时胜败,怎么就会到那种程度?

现在想想,或许杨安儿在与完颜合达的往复厮杀中,已经看明白了红袄军松散不堪的本质,已经有了失败的预感,但时局所迫,他没有时间去调整,去弥补了。

他只没有料到,自己竟会遭到金军伏击,死得如此轻易吧。

正如杨妙真也没有料到,自己竟有一天会看到义军将士们如此惨状。

泰和年间杨安儿起兵时,也曾有大败,但何曾如此一败涂地?

此时聚集在杨妙真身边的,大概只有百十来人,至少上万将士逃散,大概还有上万人受了重伤,被抛弃在淮上诸州。能想象到,他们的唯一下场,就是被杀死,脑袋被砍掉,被女真人用来耀武扬威。还有其它各地的红袄军,也都要面临着惨烈的战斗和屠杀了。

兄长已经死了,再没有办法指挥他们,接下去只有血流成河。

杨妙真觉得心里阵阵抽痛,而这种痛楚,使她猛然自昏沉中惊醒。

她听到刘全在旁絮絮叨叨:“东平府那边,去不得了,我们得想办法绕过邳州,到海州,然后回磨旗山去!”

边上国咬儿帮腔道:“咱们要快!四娘子,我听人说,杨友这两天也在沿途招揽人手,他若是抢先到了磨旗山,凭着杨元帅从子的身份接替号令部属,咱们大家可都要听他的啦!”

原来如此。

出身铁瓦敢战军的杨安儿旧部,大都不喜欢杨友急躁骄狂的作派。尤其在杨友自称“九大王”,隐约自居于诸将之上以后,更是如此。

刘全和国咬儿此来,未必真是为了接应我杨妙真。更多的,是想保住一面与杨友对抗的大旗。

有点可笑,兄长既然身死,原本就临时捏合起来的红袄军,自然只有分崩离析的一条路走。就算我愿意站在前头,这大旗还能招揽多少人?

李全那个机灵人,早前听了些风言风语,说郭宁向杨安儿要他的脑袋,所以这几个月寸步不离自家在滨州等地经营的地盘,早就形同自立。

论实力和号召力,刘二祖其实仅次于杨安儿。但他不愧是公认没有野心的朴实之人,一看局面不对,想到的便是往深山里奔逃,这已经很给情面了。

反倒是时青等人素有雄心壮志,想的约莫是招揽一批逃兵,先做滕州、兖州的土皇帝,然后再乘势而起吧。

至于方郭三和展徽两个,一为新贵,一为旧部,本就处不来。正因为他们处不来,杨安儿才留他们驻守东平府,正好互相制衡。却不曾想他们听说了杨安儿的死讯,立时就动手厮拼。

还有其他的人,想必这时候也……

仿佛一道电光划过沉沉夜幕,杨妙真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举起手,厉声道:“你们等等!”

刘全和国咬儿止住言语,愕然对视。

过了会儿,杨妙真问道:“兄长是前日离世的,对么?”

“没错。”

“咱们在淮上转战,战场距离济州四百里,距离东平府六百五十里,距离滕县五百五十里,距离滨州千里。路途上,还有兵戈不休。我尚且刚知道兄长的死讯,济州的刘二祖、东平府的方郭三和展徽、滕州的时青、滨州的李铁枪,怎么就能知道了?”

杨妙真蓦然提高声调,喝问道:“咬儿叔,你是从邳州来的,对么?他们作乱的消息,何时传到邳州?”

“时青的动作是在两天前,济州、东平府、滨州那边的消息,就是昨日凌晨传到……”说到这里,国咬儿猛地挥拳,捶了捶自己的大腿:“这里头有鬼!”

国咬儿带着少许部下,连夜从邳州赶到宿州,又撞上杨安儿身死,神智一时昏乱,但杨妙真说到这里,他也反应过来了。

那几方,根本在杨安儿死前,就已经开始动荡了!这其中一定有鬼,是有人制造出了这动荡局面!红袄军的松散,导致了其内部有太多可供别人施展谋划的空间,红袄军这一次,是完完整整的,落入他人算计,哪怕杨安儿尚在,也要输个彻底!

“是谁?是谁?”国咬儿咬牙问道。

眼下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他很清楚,接下去只消看着,谁在红袄军动荡的时候,最早插手山东,攫取利益,谁就是配合着南京路的遂王完颜守绪一伙儿,施展谋划之人。

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意愿的,无非两家: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还有定海军郭宁。

“是得尽快回磨旗山去,但咱们沿途要尽量招揽人手,否则,回了山上,也是坐守等死。”

黑洞洞的岩崖和林木,映出杨妙真惨白的面庞和满是血丝的眼睛。

她的语气变得冰冷,仿佛山间寒泉忽然冒了出来:“咬儿叔,金军夜间大队扎营,野地里必然空旷。你带二三十人,现在出去搜寻人手。若有战马,也全都带了回来。动作要快,也要狠心,伤员什么的,一概不要。”

“四娘子,咱们……”

国咬儿说到这里,面对着杨妙真凶狠的眼神,竟然有些害怕,连忙拱手道:“我这就去办。”

“舅舅,伱去传令,让峡谷内外的将士全都集合。”

刘全撑着膝盖起身:“我这就去!”

刘全在峡谷外头兜圈传令集合的时候,杨妙真已经把他和国咬儿带来的近百甲士完全打散,混合着附近的溃兵编成一队。

杨妙真自家担任了钤辖,之下都将、中尉、队正和什长、伍长等种种名色,因材授职,层层节制,井井有条。

刘全带回的溃兵们,也被她编成了一队,她又当着众人的面,任命刘全为临时的钤辖。随即众人按照新的编制,就地休息。

凌晨时分,国咬儿带着数十匹马和若干骑士回来,杨妙真立即醒转。她向每一名返回的骑士探问外界消息,慰问他们的艰苦,也同样将他们编成一队,由国咬儿担任临时钤辖。

当她发号施令的时候,带着异常的果决,又因为她对将士们本来就熟悉,故而每一条任命都让人心悦诚服,哪怕比起老练的将军也不逊色。

(本章完)

第397章 手段(上)

整个定海军政权,此时正在锐意进取的时候。郭宁又是武人作派,一声令下,万事叱咤立办。

既然与近臣们商议已定,次日就在莱州继续集众大会,而郭宁持朝廷诏令,正式就任从一品仪同三司,山东东路宣抚使,并以枢府所授金银符及空名宣敕,使麾下诸文武迁官升职有差。

将士平日里摆出一副不将朝廷官职放在眼里的模样,真到了升赏封官的时候,总还是乐的。乐不到片刻,郭宁以金刀指划,种种指令当场颁出,诸将校、吏员登台接取虎符、军令,立即出发,雷厉风行。

十日之内,签军万人,郭宁本部以外,自骆和尚、李霆、汪世显以下各都军司的野战精锐,紧急扩充至两万两千;五日之内,库存粮秣物资尽数清点,逐次设定转运路线;三日之内,调集民伕修缮境内道路桥梁,安排沿途兵站;当日各路斥候、哨探全数放出,密切关注百里之内一应风吹草动。

具体的事务还有很多,随着数以百计的文武火急奔走就位,休养生息一年的登莱三州,便如一架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而帅府中又时有传令的近侍一拨拨地飞驰各地,凡所经过之地,无不喧闹沸腾。

此前为了支援郭宁在辽东的军事行动,部属们在登莱三州进行过紧急动员。但当时的动员规模和紧张程度,和此时又不能相比了。

而这种局面,又难免暴露军中一些疏漏。

比如虽然郭宁三令五申,扫盲班开了不止一回,但实际上,仍有很多军官以粗猛自诩,对上应付,其实压根不认得字,此前一直靠着偷偷养的随军文案应付。

到这会儿,要务、急务乃至机密事务一股脑儿砸下来。擅自参与军机又是杀头的重罪,文案身份不到,怎也不敢多掺和。于是只好自家往来奔走,凭两个耳朵和一张嘴传话和汇报,凭空耽误军情。

又比如,由于几处矿藏的生意兴隆,负责的官吏只顾着催促进度,在矿工居住的营垒建设上头纯系应付。结果到了此时大军将动,早就预定要被征调作为兵站的营垒却只铺了地基。

零零碎碎的事情,种种突发的杂务,纵有移剌楚材这样的政务大才抓总,也难免有许多,非得郭宁亲自盯着。

这时候,最近被抽调到郭宁身边,成为经历司都事的张荣和严实两人,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如梁询谊这样的朝廷官员,终究只是幌子罢了,底下如严实办事干脆明快,而张荣兢兢业业,思虑周全,才是郭宁的得力臂助。

郭宁自家当然也不松懈,他连着好几日忙碌不休,时常办公到深夜。

因为吕函一向协理事务的,所以他也没什么内外之分,有时候抱着文牍回内宅去看,有时候半夜里想起事,又出来立时招人询问。

徐瑨的录事司带负责内外各方讯息汇总,本来在节帅府的偏院办公。这会儿为了便于郭宁查问,索性就带着几个部下,住到了正厅侧面的一处耳房里。

一个夜里,郭宁将最新汇总的山东局势文报提在手里,往内院走去。徐瑨与之并肩,两人一路商议,刚定下几件公务的处置思路。

近日里正好入秋,月色明朗,而穿过楼道的风里,也渐渐带着凉意。

郭宁脚步橐橐,到了内院的圆洞门,又折返回来,如是再三。走过之处,北风卷动枝桠,发出哗哗的呼啸。

“那几人,都招来看过了?”郭宁道。

“地方上要征粮签军,事务繁杂,所以史泼立今日刚到。看过以后,他确定无疑地说,从不曾在杨安儿身边见过此人。”

郭宁微微颔首,若有所思:“晋卿也带了文吏中一些熟悉杨安儿的人来。如耿格等人等看过以后,都说不认得。”

“咱们后继有消息传到,杨安儿确实死了,也确实是死于河南路金军的伏击。不过……”徐瑨沉吟道:“考虑到此人来得如此及时,再算一算红袄军中各部乱起的时间……这其中定然有诈。有人提前向着我军,向着红袄军各部散播消息,推动混乱分崩。那假作杨安儿使者之人,便是其中一路。”

“这样说来,那报信之人既非杨安儿的亲卫,便是某方派出的死间。”

“是。”

郭宁低声骂了一句,两人沉默了会儿。

片刻后,郭宁问道:“你说,这是谁派的?目的又何在?”

“先看其目的,明显是在挑拨我们和红袄军的和缓关系。杨安儿一死,红袄军的余部无不仓惶,我们又终究是朝廷兵马,一旦出动,难道还真能打着友盟救援的旗号?偏偏杨安儿又死了,没法解释,也没处解释去,于是难免会有敌对纷乱,要见血厮杀。到那时,必定会有利于他人浑水摸鱼。”

徐瑨微蹙眉头,继续盘算:“派出死间之人,对咱们定海军和红袄军的情况很熟悉,所以那死间张口便是求援,还随身带了红袄军的专用符信,一时间竟把我们都骗过了。另外,既然能遣死间行事,那人必然身居高位,有绝大的权柄,否则绝难使人甘心效死。”

“这样说来,可疑的无非两家。”

徐瑨应声道:“或者是遂王,或者是仆散安贞。”

“他们在各自的地盘站稳了脚跟,就开始谋算我这个老朋友啦!”

郭宁嘿嘿冷笑:“我在辽东时,拿着蒲鲜万奴作马前卒子。这会儿,却有人想拿我定海军做马前卒。这是要看着我和红袄军彻底闹翻,要消耗我定海军的力量,看我的好戏呢。”

“那么,节帅,咱们需要缓一缓么?”

徐瑨小心问道:“这时候,我们拿出几分耐性来,或许便可以应势而动,不至于落入他们算计。”

郭宁知道,徐瑨的意思,是暂且不必动兵,而靠着两方的隐约交情,先用软的一手示以怀柔,慢慢收拢红袄军的力量。甚至郭宁和红袄军中某些人的私人交情,也不妨拿出来用一用。

他继续踱步,又走了两圈才站定脚跟。

过了会儿,他沉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郭宁在山东的时日尚短,治理登莱三州的大片领地,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此前将士们急于开疆辟土,他却反复叮嘱,不能急躁。

但实际上,郭宁哪会真的不急?

他急着稳定登莱三州,急着扩张发展,因为时不我待。

蒙古人一次次南下,一次次从金国的身上汲取鲜血和养分,只会变得愈来愈强大。面对这样的敌人。一次两次小小的胜利,哪会给郭宁带来信心呢?在他心底里,总觉得要更强,要尽快变得更强,要以远远胜过蒙古人的速度,变得更强。

既然一开始就决定了,要扼住蒙古人的咽喉,与强敌对抗到底,郭宁就要不断向前。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向前,骆和尚、移剌楚材、靖安民等等无数的人,都跟随着他,也挟裹着他,从他的前进脚步中得到和分享利益。

徐瑨的想法没有错。己方这次动员,恐怕确实被人算计了;最好的应对办法,本该是稳住场面再看。

可已经动员起来的定海军,那么多的文武,那么多渴望土地和军功的将士怎么能等?已经被激发出来的军心怎么能等?

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郭宁用兵,从来都重视这一鼓作气,将士们也习惯了一鼓作气。此时已然鼓声隆隆,又哪里还能偃旗息鼓,指望二鼓三鼓呢?

无非是红袄军罢了,无非是躲在后头,企图浑水摸鱼的角色罢了,大军既然发动,有人胆敢拦路,一脚踏平便是。

“计划不变。”郭宁挺直了腰杆,按住刀柄:“明日一早发兵,兵分两路,互为正奇之势,西取潍州、益都,南取密州、莒州,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力,横扫山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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