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0.第757章 “无标题”(中)

第757章 “无标题”(中)

送葬步伐般的三连音动机在重复。

小号独奏的引子苍凉、孤独,像蜷缩在薄暮里的寡居,敛迹在雨雾中的叹息。

又像顾影自怜者朝向天空的故国哑然而笑。

“#do-#do-#do-/mi——”

“#do-#do-#do-/mi——”

“#do-mi-#sol-/#do——————”

范宁一直推进着小号的拍点,直到全体乐队的强奏,从引子最后两个升F音和A音上爆开。

“轰!!!”

送葬的三连音步伐被乐队背景接替,力度弱下去了一个大的层次,低音弦乐器拉出长线条的黑色悲歌主题。

尽管没有任何标题凸显,但这段悲歌的尘世素材,仍是来自于民俗诗集《少年的魔号》的其中一篇——“鼓手小卒”。

该诗歌和曲调描绘了一名被处决的士兵,不需要隐喻,其为露骨的、字面意义上的死亡之音。

仿佛具有自传色彩。

在发展中,它同样被范宁处理成了两组对置的成分,一个的整体线条朝上,一个朝下。如果说前者是苍凉的歌唱的话,后半主题就更倾向于内心的恐惧与孤独。

而起初的那支小号,也由此开始了它在这其中真切而痛楚的挣扎。

似乎是在厚重的层层帷幔中,竭力地拨开,竭力地拨开,以求获得哪怕一丝喘息的机会。

无法言说的永恒悲叹,构成着人类悲哀的本质和基调。听众们不断听见它,当一切表象沉寂下来的时候,它仍在继续。

“#do-#do-#do-/#do——”

“#do-#do-#do-/#do——”

序奏的孤独高歌又起。

但这一次,整个世界突然在声调的末端跌落,扎入一片更为狂响和混乱的扭曲中!

尤其从155小节处起,这里的小号已在极高的音区上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哀嚎!

“轰卡!!!——”

夜空中突然迸裂出一道闪电,范宁的指挥棒劈裂重重压抑的雾幔,将一滴雨珠甩至高空。

在此轮递进的过程中,小提琴声部经历了从八分音符到三连音再到更高的八分音符的狂奔,在220小节的高音D上,以fff的力度达到顶点!

“属于标题音乐的能量已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无保留地爆燃,这里不再拥有余料,只能选择另一条无标题的道路.这应该是他早就计划好的选择!.连他最得意的合唱手笔都被尘封,毅然以无标题的纯器乐作为最后一击,试图向着当年本格主义时代的‘掌炬者’登顶过程寻求某种同一性、甚至是超越性.极其狂妄、极其危险、不留余地的野心!.”

在场的乐评家与各界听众,在音乐发展至如此精彩的境地时,无不动容!

或者,这里可用一种更危险的描述方式。

范宁这次不是拒绝了“用标题写音乐”,而是将其关系反转了过来,“用音乐产生标题”!

“没有哪一音乐有如此抽象,又没有哪一音乐有如此具体!因为,无论是他的曲式结构中那种无规律、无目的循环,还是指挥手法中所表现的一泄千里、不可遏制的感情,以及各种动机、意绪、连绵不断的永恒进行,都是艺术家对他所生存的那个世界的描述!.”

他成功了。

至少从开篇来看,他的确成功了。

每个听众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灵性,创造自己的标题,去归纳其中任何引起自己触动的东西!

这里的一切自始至终,处于压抑的、难以排遣的悲哀气氛中。

铜管组的乐手们一路以来,似乎做了不少积极的抗争,却在最后的时刻彻底失去力量。

尾奏,三连音送葬动机重现。

乐队很快陷入死寂,加了弱音器的管乐号角之声,在时空中渐行渐远。

仅仅作为空谷回声的独奏长笛,以极轻的力度吹出最后的分解#c小三和弦。

“咚。”一声沉闷的低音提琴拨弦作结。

仿佛很有预见性。

这个第一乐章的气氛,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如今的现实”还要略胜一筹。

接下来是否会有喘息之机?

听众们如此猜测,但就在此时,他们看到范宁手腕猛然翻折,像折断一根枯枝。

低音弦乐手的琴弓同时离弦提起。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云层与大地之间绷紧的寂静。

下一刻,a小调的狂暴序奏倏然劈裂而出,如同闪电贯穿阴云!

第二乐章,“如暴风雨般激烈,并更加激烈”!

低音弦乐器发出痛苦的嘶叫,铜管与打击乐以癫狂愤怒的姿态竞相回应!

听众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第一乐章的曲式其实“很有问题”,通篇下来去看,只是一个“死亡的引子”!

只不过一个引子而已!

真正的奏鸣曲式从这里才开始!

他似乎终于进入了正常的创作程式,但极端的调性游离、种种动机变形、还有不正常的属于第二乐章的位置实则已经彻底颠覆了传统结构。

主题狭窄与陡峭交替的音程、痉挛般的节奏,已经让人无法呼吸,随后,木管组又在副题中奏出哀歌般的旋律,被标注“回到葬礼进行曲速度”演奏,再度形成死亡的回声结构!

令人心碎的失去理智的绝望,一发而不可逆转。

在一片寂静中,大提琴哀悼般地独奏着,背后是定音鼓微弱的伴奏。

这里是展开部,副题转入降e小调的进入是个标志——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一切昏天暗地,并没有一个明确界限。

Klagend(悲叹)的指示再次出现,似乎万念俱灰。

范宁为听众所熟悉的“利安得勒”舞曲动机,在这里呈肢解状态地闪现,低音提琴与大管的持续音如地底岩浆般涌动,一切都在往偏离古典奏鸣曲美学范式的道路上而去,一切情绪的冲突都通过更为晦暗、更为恐怖的形式呈现出来,传统调式和对位的秩序,被屡屡推到了近乎崩溃的边缘!

“‘如暴风雨般激烈’的指示?暴风雨么.”

坐席同样靠前的位置上,已结束下午场演出的尼曼与席林斯大师,凝视着指挥台上的身影喃喃自语。

“这里的暴风雨不是自然的隐喻,而是灵性内爆的声学造影!.吉尔列斯式的英雄抗争已成历史,这里,只有工业社会的人被抛入理性与虚无的夹缝之后,所发出的尖叫呐喊!”

再现部出现之前,以及末尾,出现了一个类似众赞歌的素材,被突兀地两次打断。

第一次在316小节时,留心听记的人还不多,但464小节的第二次打断,终于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甚至有部分眼光毒辣之人,被触动了起先留下直观印象的记忆——之前在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时,似乎也有一个这样的众赞歌素材,从第一乐章阴郁的升c小调中短短升起了五六个小节,给予光明的D大调调性暗示!

如此痛苦而压抑的开局与发展,它会是一处伏笔,或是隐喻最终基调的线索么?

整部无标题交响曲的主线似乎已见一些端倪了:生与死的转换,光与暗的斗争!

781.第758章 “无标题”(下)

第758章 “无标题”(下)

“光与暗的斗争.”

一部无标题的音乐,无疑已将“二元对立哲学”做到了极致!

形式上与内容上的双重极致!!

很多听众渴望着这一缕“光明众赞歌”能持续下去,但它终究是昙花一现,太短太短了,在乐队灾难般的齐奏后,黑暗再一次笼罩广场。

最后一分多钟的时长,完全是被几段碎片化的素材“撑着爬行结束”的。

从有气无力,到了无生气,整个乐章都在死寂中结束。

真正的转折从第三乐章开始。

“re/fa/la——xi/do/re/fa/xi——.”

圆号手吹出一支活泼的、上下跳跃的D大调谐谑曲主题。

此为“转折动机”。

黑夜与混乱隧道的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丝不同的颜色。

还不能称之为“光亮”,但至少,这抹颜色活泼、温暖,与黑夜和混乱不同。

转折,范宁将其奉为希望!

诞生的背景源于当时约谈的“后续的思想影响”。

它被5个小节的过渡句连接,转入降B大调沙龙性质的华尔兹旋律,随后,中提琴引出一个无休的讽刺性段落,钟琴等奇特的音色也很快加入了进来

“乐思被彻底揉捏,无一粒音符不被混合与转化,每个音符都充满生命力,一切皆卷入旋舞此处不多探讨浪漫主义或神秘主义,唯记录力量与力量间的转化与衍变,这是渴求白昼光辉的人类展示生命力的过程.”

范宁曾在指导乐手排练时如是解读。

一个令人惊奇的乐章,占据了整部作品四分之一的演奏时长。

可能是迄今为止,市民们听过的交响史上最庞大、最复杂的谐谑曲乐章!

尽管开篇就洋溢着欢腾活力,与悲剧性的第一部分仍形成强烈反差,但听众作为欣赏主体,与世界间的裂痕依旧可感。

这种张力最鲜明的体现,就是多元音乐风格的奇异混合:扭曲的“利安得勒”舞曲与异质的其余动机相遇。

在接下来的展开段落中,有动力性的“附点停留——下行三音”动机,有圆号用忧郁腔调诠释出的抒情独白。

它们总是被各种对位的声部所“打扰”,甚至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琐碎之物完全盖过了抒情独白。

但在音乐混乱到似乎要不可收拾时,圆号以饱满的声响再度回归了。

听众们必须在一个杂糅的世界中重新定位自身,并且最后他们发现自己确然实现了这一点。

在混乱和戏谑的乐思中,竟体会到了一种坚定站立的自我精神满足。

随后,范宁的左手在虚空中划出涟漪,指挥棒垂落如天鹅的颈项。

第四乐章,“小柔板”。

弦乐群以极弱奏浮出湖面,竖琴的琶音像月光在琴弦上凝结成霜。

揉弦的幅度被精确控制,不详的动机被滤去所有锋芒。

动情的乐思在流淌,缓慢、质朴、宁静、令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交响曲中“光暗斗争”的叙事主体,在小柔板中与世隔绝,只剩毫无保留的美,撒进竖琴丝丝酸甜的涟漪。

中间一段,空气泛起没药的苦香,主题旋律发展,不断转调并落入忧伤的小调中去。

“这里.”

广场上的听众心有所忆,乐队之中亦有人抬头。

一个凄美的音型,上跃八度又下跃七度,再深情地爬升。

抬头,低头。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凝视动机’?”

“前奏曲中第45-48小节的初见,而后男女主角的深情对视.”

作曲家在致敬自己的前一部作品么?

他写到“小柔板”的这里时,心中在想些什么呢?

用最甜美的调性酿造最苦涩的毒酒么

范宁的目光往右手边停留了片刻,似乎停留了片刻,但不着痕迹地往后移去,也许没什么刻意回避的意思,他只是需要指示下一个小节的打击乐进拍而已。

定音鼓手用槌轻抚鼓面,似濒死之人的最后心跳。

记忆突然被剜去了刻骨铭心的一部分,虚空中似有纸张撕裂的脆响,竖琴的冰锥式琶音刺入了F大调的主音。

随着一声叹息般的滑奏,主题重现。

回眸终有消散的时刻。

终乐章伊始,叙事主体必将陷回斗争的进程之中。

“la——mi——la————”

开头先是圆号引入的三个长音,与当初《D大调第一交响曲》“巨人”中的“呼吸动机”几乎如出一辙。

范宁以平稳的手势引出它后,却露出难辨情绪的莫名表情,左手往下切落。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单簧管吹出一个以跳音写成的活泼主题。

台下有一小部分听众,不知怎么直接“哈”地笑出了声。

前排的蜡先生皱了皱眉,再次凑到领袖旁边汇报起了什么。

“怎么回事?”

“这是有什么发现吗?”

发笑者身边的其他人投去疑惑的眼神,甚至还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了。

“《少年的魔号》中的另外一首,‘赞美崇高理性’。”

这些大师、诗人、教授、乐评家或民俗学者们,有人伸手盖嘴,低声吐出了几个单词来解释。

“赞美崇高理性?好有哲学意味的高深诗题,哪里好笑?”

“哦,还有另一个译法,‘对高智商者的赞美’。”

“啊?”

“一个关于森林的童话故事,夜莺与杜鹃进行歌唱竞赛,然后,请了一头驴子来担任评委嘘。”

大师或学者们飞快解释,然后示意继续聆听,别再说话。

此前这么致郁的死亡气息,这么严肃的光与暗的斗争,以及刻骨铭心的告白.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引用”,这位范宁大师可真是会玩.关键就在于,从音乐特质上来说,它并不轻佻,并很快往宽广的方向拓展了。

呈示部转为快板后,圆号奏四音下行动机,其它乐器模仿发展。

随后,大提琴奏八分音符跑动的主题,并作赋格运动。

赋格!

终章的主体,竟然是一首赋格曲!!

这是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的涅槃重生——原先蜷缩在升c小调中的哀鸣,此刻被拉伸成辉煌的赋格主题,在铜管群的金色声浪中昂起头颅!

其余声部紧随大提琴其后作赋格答题,但当大多数人的关注点都放在它们的“模仿进拍”上时,也有人注意到了,原先的小提琴,此时正在演奏另外一条崭新而明朗的对题!

不对,不是崭新。

这是之前在第一、第二乐章都曾昙花一现过的,“光明众赞歌”!

只不过,现在它的形态是一个“紧缩”或“渐值”的版本。

整体的速度快上一倍,圣咏的意味还没那么浓,而是更像世俗化乡土化的活泼调子。

各种各样的要素如百川汇流,就连“小柔板”中一条柔情的中段旋律也加入了进来,变形为进行曲般的钢铁步伐,形成了新的赋格段落!

力量正在不断汇聚,永无止境。

它经历了真正的变奏与发展,激动人心的能量酝酿,就如同一根被压缩至收紧的弹簧。

某一时刻,范宁的左手猛然抓向虚空。

铜管群应声咆哮,小号吹出变形后的主题动机,长号以密接和应紧咬其后,声浪似乎在舞台天穹下方撞出肉眼可见的气旋!

他的复调技巧在此刻听众耳内堪称神迹,二重、三重赋格在洪流中轰然相撞,弦乐的撕扯声制造出强烈的对位高潮!

光与暗的抗争?

正是印证了那句从“大宫廷学派”时代就流传下来的古老箴言:“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如其在内,如其在外”.全曲的本真与初始目的轰然觉醒,赋格主题在最后的时刻,完成了属于它的终极变形!

原先狭窄的二度音程大跳成九度,fff的铜管在712小节再现完整形态的“光明众赞歌”,这一次,其持续发展了整整32个小节,铺展成长夜尽头光芒四射的耀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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