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队震荡

清溪甸。

临近中午,李贵义背着手,离开大队部,准备回家吃饭饭。

没走出十米,广播员根生呼哧呼哧追上来。

“支书,等会儿,公社来电话了!”

贵义老汉吐槽了一句,可真会挑时间,问:“谁啊?”

“邹书记。”

“嗯?”

贵义老汉脸色一变,手忙拿到身前,麻利摆开,奔回大队部。

说是大队部,也就三间刷了白漆的瓦房,居中一大门,左墙上书:

“工分儿,工分儿,社员命根儿!”

右墙上书:

“爱劳动,我光荣;贪享乐,大可耻!”

贵飞懒汉感觉有被冒犯到,所以他从不来这里。

“喂,是邹书记?”

贵义老汉一副聆听指示的态度。

电话那头也不知说了啥,这老汉的瞳孔逐渐放大。

呼吸越发粗重。

很快便气喘如牛。

旁边的根生吓得悄悄后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打他记事起,就没见过凡事都有主意的老支书,情绪变化这么大。

“好,邹书记,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咦?

根生诧异,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挂掉电话后,老支书嘴角咧得特夸张,吓死个人,但那表情分明是狂喜。

“还真成了,还真成了!”

贵义老汉神情激动,浑黄老眼中似有光芒闪烁,枯槁双手紧握成拳,用力挥舞。

“支书,啥喜事啊?”

“咱们清溪甸,出状元郎了!”

祖祖辈辈梦里头才有的事,被他亲侄子给实现了!

根生一脸呆滞。

啥情况啊,都开始说胡话了,很想提醒老支书一句,这封建社会的东西,可不好拿出来讲。

“走走,去广播室,根生啊,你把喇叭给我开最大!”

——

东三畈。

即清溪甸东头的一片荒地。

这月份没有庄稼可种,趁空闲,大队牵头,组织各小队,共同开掘一条渠道。

为来年开春灌田做准备。

虽说离上午放工仅半个钟,但锄头、洋镐都没停歇,仍在卖力挥动。

记分员在岸埂上转悠,沟渠里汗水淋漓,水雾蒸腾。

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来大伙,跟我一起喊:

“二队二队真有用,泥巴当成石头弄,爷们不如婆娘家,交完公粮软脚虾!”

“哈哈哈哈!”

生产四队的王海林,是个人才,在大队素有“快嘴皮”之称,各种顺口话张嘴就来。

这不看二队进度慢,就编排起来了么。

二队的爷们一听,自然不得劲。

问题是,自家生产队没有这样的能人,目光都落在一个高大妇女身上。

“玉英,给他骂回去!”

“太气人了,不就比咱们多挖一点点吗。”

“对玉英,骂死丫的,叫他们知道咱们队的厉害!”

玉英婆娘抻袖子抹了把汗,没好气笑道:“人家骂的是你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诶你,不能这么说啊,伱不是咱们队的呀?”

“就是,那啥,贵飞的公粮没交你啊。”

旁边,李云裳闷头挖土,小嘴窃笑,权当没听见的样子。

都说这年头的姑娘害羞。

害羞个粑粑!

啥脏话荤话没听过。

“呼……呼……社员同志们……”

耳畔传来声音,大伙齐刷刷抬头,向大队部眺望而去。

“是这……呲呲……嗡~!”

喇叭炸了。

声音属于调太大。

幸亏大伙离得远。

一个个傻乐呵,寻思支书这是要说啥呀,这么激动。

“呼呼……好了吧。”

“好了好了,您说,这回肯定没事。”

广播里传来聊天声,大伙更乐呵,听评书似的。

“社员同志们哪,咱们清溪甸,出了件百年没有过的……不!从没有过的大喜事!”

大伙纷纷竖起耳朵,真被勾起兴趣。

啥喜事啊,这么夸张。

“这不前一阵高考吗,咱们大队,有孩子考上了,考上大学了!”

哗!

沟渠四周,哗然一片。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密密麻麻的人头,脸上皆挂起惊喜。

考上大学,那岂不是说,他们清溪甸马上要出大干部了?

但很快大伙意识到一个问题:谁考上了?

不是说坚强那孩子考砸了吗?

大队就俩孩子参加高考……

唰!

一时间,所有人,猛扭头,望向二队,搜索起胡玉英的身影。

大队另一个参加高考的孩子,就是她家的建昆!

玉英婆娘懵了。

我昆儿,考上了?

“妈!”

李云裳一脸惊愕:“建昆考上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面对大伙直勾勾的眼神,玉英婆娘尬笑着摆手:“不是不是,肯定不是我家建昆,他那成绩考不上,搞错了。”

搞错了?

听她这么一说。

大伙又齐刷刷搜索起李大壮和冯金兰的身影。

这两口子也懵了。

不会真搞错了吧,他家坚强其实考上了?

贵义支书不能骗人呀。

那要这样……李大壮脸色狂喜,下意识挺起腰板。

冯金兰望着大喇叭方向,一脸期盼。

“不仅考上了!”

广播声顿了顿,似乎在调整情绪,遂继续。

“还是全县第一!”

轰!

这六个字,不亚于九天惊雷。

全县第一是什么概念?

整个望海,没一个孩子比得过!

他们清溪甸的娃,这么能的吗?

“还是全市第一!”

啪啦!

每个社员脑海中,仿佛真有惊雷乍响。

被劈得一时都回不过神儿。

皆是瞪眼张嘴的二傻子造型。

大队的娃能到这种程度了?

“八成还是全省第一!”

轰隆隆!

傻了。

所有社员彻底傻眼。

全省第一?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啊!

如此说来,他们清溪甸……出状元郎了?

何德何能啊他们,几辈子能修出这种福气?

“我没说错吧,这事咱们清溪甸祖祖辈辈,谁干成过?”

广播声有点哽咽。

“祖宗保佑啊……诶根生你别碍事,这都啥年代了,还不兴说啊,老祖宗也能忘的?

“老天有眼,祖宗保佑,咱们清溪甸出了个文曲星!!!”

此时此刻,清溪甸境内,但凡听到广播声的,无人不欢呼雀跃。

东三畈的沟渠里,已是一片欢呼的海洋。

这消息,太振奋了!

“呼……建昆这孩子,争大气了!”

嘎!

“哎呀妈,你没事吧?”

李云裳一把丢开锄头,抱住险些没一屁股墩坐地上的母亲。

老李家篱笆院里。

贵飞懒汉躺在竹椅上,话匣子摆在旁边,一耳塞着耳塞,另一只塞子拿在手上。

双眼也是红的。

猛听见“建昆”这个名。

“噗通!”

这懒汉一个坐不稳,直接翻了,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活见了鬼似的。

“下面我说个通知,县里派了车,送建昆回来,这会儿在路上。

“今天,所有社员,提前放工,饭也甭做了,都去石头矶,立刻,马上!

“这可是咱们大队的状元郎,镇上是有安排,但没道理给他们迎接了去!

“咱们的孩子,咱们自己接,走!

“砰嗡!”

话筒废没废不知道,反正不是被摔,就遭了一巴掌。

按公社的意思,是让贵义老汉带上他弟家的两口子,去石头矶镇。

公社再怎么张罗,这种事,孩子父母不在场,肯定不合适。

但很显然,贵义老汉扩大了人数。

那就是……全大队!

(本章完)

第41章 狂欢

李建昆这会也不知道啥心情。

害羞吧,不至于。

你说嘚瑟吧,也属实嘚瑟不起来。

这车开的……干嘛不干脆搞匹马呢?

他腿着都比这个快。

车斗后面锣鼓喧天,在荒野地带,它就开快点,诶!但凡出现村庄,立马减速,能有多慢就多慢。

的确吸引来不少人。

大伙一问啥事啊。

敢情县里出了个状元郎。

皆是与有荣焉。

恭贺话不绝于耳。

嗯,这货现在一点不饿,怀里全是从窗外投喂进来的吃食。

刚还有个大婶,一鸡蛋扔他脸上……我说谢谢你,感谢有你……

伱到底是恭喜我,还是攻击我啊。

所幸是熟的。

不过无论多么不自在,心头还是暖暖的。

真切感受到了父老乡亲的热情。

“建昆,建昆!”

窗外传来声音。

这货够头一瞅,淦!说什么来着?

小王那崽子,颠个自行车都追上他们了,即将实现反超。

“你等等啊,一起!”

“等啥,我先走,回去准备准备!”

大爷的,你真是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啊。

李建昆心说我这么浑的人,都搞得心里七上八下。

所幸高考是凭真本事考的,要说作弊,唯独一道作文题。

不然像有些小说里写的,主角能清晰记得所有试卷题目。

这会还真淡定不了。

惭愧啊。

——

石头矶镇。

王秉权这种人,消息自然快的很。

眼下正安排厂里工人,搜刮镇上的铺子,买炮仗。

今儿他也不藏着掖着了,他老王就是有点小钱,咋的?

凭正经本事赚的。

建昆这孩子可是他看着长大的。

你叫建昆自己说,除了自个家,从小到大在谁家待得最多?

他家啊!

讲句真心的,他一向拿建昆当半个儿子看,这孩子很像年轻时的他。

对胃口!

今儿就算豁一把,也得给孩子冲冲喜!

哎,终究小瞧了这孩子。

说句不好听的,以前有个屁的文化,这恢复高考了吧,临时抱佛脚一下,豁!一飞冲天。

没准能整个全省状元回来。

这脑壳,牛逼啊!

当然他也打听过,自己的崽儿没考上。

无所谓了。

有个好爹,又有个好兄弟,这辈子总归不能太差。

镇街上,公社一众领导,打头等着。

消息慢慢扩散出去,汇聚的人越来越多。

大伙皆是喜不自禁。

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蓦然,镇西头那边,天仿佛黑下来,乌压压一片。

大伙踮脚一望,尼玛,不知道的还以为哗变了呢。

来这么多人干嘛?

这拨自然就是清溪甸大军。

全大队,除了行将就木的,在村小上课的外。

包括拄拐的、还没奶大的、二傻子……一窝蜂全来了。

傻子最欢,一个劲冲冲冲,大唱大笑。

没奶大的娃,被妇人抱在怀里。

妇人们眉开眼笑,互相攀谈,说一准得来,也让孩子沾沾状元郎的喜气。

没准将来也能考大学呢。

拄拐的,最激动。

老头子们尽管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栽倒,仍抢着脚往前走。

多半已是老泪纵横。

最神气的,自然要数贵飞懒汉。

这懒汉上回来石头矶,还是两年前,被绑来的。

但今儿,谁绑他一个试试?

走在人群最前面,甩胳膊抻腿儿,说不出的得意。

贵飞懒汉想通了,管臭小子是怎么考中的,事实摆在眼前就是硬道理!

诶~老子现在可是状元郎的爹了!

最没脸见人的,是李大壮和冯金兰。

也跟来了,怕人说闲话。

吊在大部队最后头。

“废物!一个劲说自个比建昆强强强的,我还真信了,强在哪儿?我看脸皮强一万倍!”

“你少说两句。”

“少说个屁!看回来我不揍死他,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了!”

这么多人涌上街,可怜路不过两丈的小街,瞬间瘫了。

公社领导一个脑袋两个大。

“贵义啊,怎么回事,来这些人?”

“领导,真没辙,拦都拦不住!”

清溪甸社员纷纷点头,气势如虹,没错,谁拦我们试试。

有啥理由拦?

咱接自个的娃还有错哩?

问话的人哑然。

没屁放了。

颠自行车的王山河回来时,也是惊呆了,卧槽这还要他准备个球啊。

到家门口,自行车还没停稳,就被他爹扯过去,推一板车,里头全是鞭炮。

“那啥,爸,我没考上。”

“搞得好像我跟你妈指望过一样。”

话不中听,却让小王心头暖暖的。

他可听说过些事,今儿也看到李坚强,人都蔫巴了。

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道自己的老爸老妈,好到没边。

——

大东风驶入石头矶镇。

耳边依旧锣鼓喧天,车外鞭炮齐鸣。

李建昆倏然红了眼。

这跟成熟与否,心态稳不稳,毫无关系。

任何人切身经历这些,都无法不被感动。

这一刻,仿佛整个镇子都停下来,乡亲们放下手头一切事,挤满机耕路两侧。

夹道欢迎。

车从人缝中穿过,大伙自觉让开路,有人噗通一声被挤进水田,仍然傻乐呵。

那一张张淳朴的脸上,洋溢着热情而温暖的笑容。

这货,化了。

而当大东风开到街上,瞅见清溪甸的父老时,哪怕钢铁铸成的心框,也崩了。

车停下。

领导上前迎接。

但李建昆眼中,只有老母亲喜极而泣的身影,和姐姐欢天喜地的神情。

当然,还有李贵飞的嘚瑟。

“今儿这个逼,算是被他装到了。”

在老母亲那一声“昆儿”中,李建昆再也绷不住,洒出几滴猫尿,咧开嘴角。

重重应道:“诶!”

“来!年轻的,都跟我上,这不抬起来打个油啊!”

放完鞭炮的王山河,立马赶过来。

哭你妹哭,给老子笑!

一定要笑得比花儿还灿烂。

“呵呵,还是这帮年轻人闹腾啊。”

“这日子,该闹!”

“再年轻十岁,我也上。”

李建昆就这样被抛在空中,脚没动,逛了整条街。

望着碧波如洗的蓝天时,这货就想啊,以后要把这块地界锄一遍。

干啥?

干啥都行,只要让,每个人都富起来。

人总该有个归宿,有个精神寄托的地方,而这里,有他两辈子无法割舍的情怀。

他的,故乡。

“好啦好啦,把人放下来吧,再颠脑子颠坏了谁负责?”

公社邹书记打趣道。

“哎呀,那这个责任可没人负得起!”

“哈哈哈哈!”

满街大笑。

李建昆就这样,被降落在这位跟前。

“小李啊,公社备了点饭,算是给你接风洗尘,让李支书带着你家里人,一起吧。”

这货挠挠脑壳,看了眼清溪甸阵营,道:“领导,这怎么好意思呢,太感谢了!不过,我还是想回家吃。”

“喔!”

欢呼响彻天际,清溪甸的社员们,像是打了场胜仗似的。

个个都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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