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独乐园

章越见了郭林一番叙话,有句话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就是成功。

只要自己喜欢的,心之所属的,大者成就一番帝王将相的功业,小者自己一个人养养花种种菜啥的都行,这也是很多人所推崇的达者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多大的能力干多大事的。

章越当即与郭林了解他如今着手的修书之事。

当时官家拟提拔张方平为参知政事,司马光强烈反对,最后一气之下去修书。

司马光毕竟对官家父子有大恩,官家最后将他修书的《通志》赐名为《资治通鉴》,这资治通鉴之意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还将自己在颍王府府邸的藏书几千卷都赐给了司马光的书局。

之后在经筵上司马光屡屡引用通鉴里的话进谏官家。

所以章越在后世时读到资治通鉴时里面看到的是‘臣光曰’,而史记里司马迁则是‘太史公曰’不同。

‘臣光曰’是以臣子向皇帝进言的口吻。

后世人说司马光写的资治通鉴是夹杂着自己的私货,但人家的初衷就是写给皇帝看的,还有进谏的意义,所以是堂而皇之地夹带私货。

如今读此书可知当时身在书局中,司马光也不忘了向皇帝进谏的责任,也是不离批评王安石变法,但句句都可以看见司马光的良苦用心。

说实话章越对司马光很多观点也不能苟同,但王安石的一道德,不等同于朝野上下只能有一个声音,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这是有经验教训的。

“是度之吗?”

说话之间,有脚步声传里,一个人走入了院中。

章越抬起头看去但见一名身穿青衫,从容淡适的青年男子正立在庭院中,多少年过去了但章越一见对方仍会想起他当年与自己同学时那青涩的样子。

章越走到院中声音有些含糊地道:“淳甫是我。”

老友重逢,虽是情难自禁,但章越和范祖禹二人见了面还是克制自己的情绪,彼此深深地一对揖。

之后二人用力地拍着对方的肩膀。

没有什么章龙图。

没有什么吕公著女婿。

唯有二人的同窗交情。

郭林浑家端来一壶浊酒,章越,郭林,范祖禹三人盘膝在院中坐下,就着酒谈论起旧事,说到得意之处都是拍腿狂笑。

院墙外是一株高大的银杏树,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这一幕让章越不禁想起太学时,也是一个那么秋高气爽的午后,自己头扎包巾和黄履,范祖禹等一众穿着襴衫的同窗们怀抱着经籍,穿过槐树林一起去崇化堂求学的日子。

就那么一瞬间,往事历历在目一下子变得清晰可见。

而青春年少的日子就这么从眼前打马而过。

范祖禹与郭林二人一并在司马光的书局做事。

王安石主持变法后,书局也是渐渐烟消云散,刘攽和刘恕先后被贬离去,仅留下范祖禹和郭林。

这时书局原先的待遇也撤了,什么修史官的俸禄都不给了,吃喝福利也取消了,官家对司马光的私货表示朕一点也不感兴趣。

范祖禹也说既然官家都不放在心上了,那咱们还写这些做什么。

言下之意读者都不看了,写书还写个屁啊,咱们索性T J了吧。

司马光却说要继续写,修史并非取悦什么人,哪怕皇帝不看在眼底,就算一辈子坐冷板凳,我也要干下去。

范祖禹也在犹豫,所有人都在动摇,唯独郭林一人仍坚定地跟随在司马光身边。

章越看着一旁默默给二人筛酒斟酒的郭林,心想到底什么是读书人?

似郭林便是一等。

入则恳恳以尽忠,出则谦谦以自悔。

能做到这一句,不论富贵与否,但每个人都会打心眼里佩服你。

司马光被贬至洛阳后,书局幸有范祖禹,郭林二人这才没有解散,资治通鉴的编写工作这才能够继续。

而统筹的人则为司马光。

司马光治史也很有一套。

司马光说他编资治通鉴的要领是‘宁失于繁,勿失于略’。

也就是说宁可让人觉得你写得啰嗦,也不可以让人觉得你写得简略。

如何‘宁失于繁,勿失于略’呢?

司马光先编一个目录,资治通鉴是一部编年体,这个目录是按照年月日来编排。具体到每年每月每日发生了什么事,都要事无巨细地写下来,然后按照日期先后排列事件顺序。

将所有事件按日期罗列后就是编写内容,就是对丛目中史料进行筛选,若遇到冲突的史料,则判断分析将自己认为正确地写下,同时将冲突的地方放在一旁备注。

这两步都是由郭林,范祖禹负责。

而最后一步就是定稿,此事由司马光自己完成。

修史不是全史料,也要有自己的私货,孔子修春秋也是以微言大义使乱臣贼子惧。

所以最后的定稿司马光一人为之,不假手于他人。

能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写一部巨作,可知司马光三人之力耗费了多少尽力。

后来黄庭坚看见司马光仅书稿就堆了两间屋便由衷地赞叹,修史者的心血也都在这部鸿篇巨著之中了。

然后来者却能从随意翻阅中获益匪浅。

凭此司马光真不愧和太史公并列的‘两司马’。

故范祖禹和郭林谈及这部资治通鉴的时候,脸上都显露出这部史学巨著定可以让他们名留青史的自信来,即便如今这资治通鉴还远未至完工定稿制时。

哪怕这份名声或许要他们死后很多年方能得到,但他们都觉得为此付出一生的辛勤努力也是值得的。

章越对此深表认同言道:“若我不为宦,则当为修此史书尽一份绵薄之力。”

范祖禹,郭林都知道司马光当初曾请章越出山修资治通鉴。

但却给章越拒绝了,却推荐了他们。

章越还记得他当时对司马光说,立德太虚,立功太难,还是立言容易,不用考虑身前身后人如何评价,不必看权贵脸色行事,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将毕生才智心血都奉献给后人。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身体很诚实地选择了‘立功’这条路。

对司马光荐举自己入书局,章越还是心存感激地当即提出了拜访司马光。

郭林,范祖禹二人闻言都是惊喜。

此事还是颇为忌讳。

因为如今当朝宰相是王安石,司马光身为王安石头号政敌,章越却与他往来还主动拜见,这分明触了王安石之忌。

王安石是圣贤,但仅限于他在平日的时候,一旦他坐上了宰相那个位子便不是圣贤。

没有哪个宰相会容忍有官员与他政敌往来。

不过章越觉得做人不可以太势利(伱王安石不可能一辈子在那个位置上)。

当下章越与郭林,范祖禹一并去拜访司马光。

洛阳园林为天下之冠,比汴京的园林还有名。司马光的园林建在尊贤坊,名为独乐园。

就是‘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的意思。

往洛阳随便一打听都知道司马光独乐园的所在,还有一处同样有名的是安乐窝,那是邵雍的宅子。

不过这邵雍这安乐窝也是司马光出钱给他买下来。司马光本是要赠给邵雍的,邵雍却不肯收。

邵雍当时说,名利不可兼得,我本不求名,但却给世人所知,如何再求利?

这一点很令人佩服,人之祸患,都是有名的人求了利,或有钱的人求了名。

邵雍是当世大家,早早看透了这一点。

司马光虽出钱给邵雍买宅子,但自己所住的独乐园却非常卑小,他自述中所言‘独乐园园卑小,不可与它园班。’

独乐园中的‘读书堂’也就仅仅只有几十间屋子,家里名为浇花亭的亭子,实在太小,名为弄水,种竹两处庭轩者,尤其的小,家里的见山台不过一丈多高,太矮太矮,家里赏鱼的钓鱼庵,还有后花园的采药圃只有些花花草草,啥也没有。

司马光这话听来就和有人哭穷一般,家里的保姆很穷,司机很穷,佣人很穷,管家很穷,所以我也很穷。

章越到了独乐园后,果真见此园只有区区‘二十亩’,如此‘卑小’实令章越感到汗颜。

此刻他只有道一句司马学士,你真的受苦了。

章越经过通禀在独乐园,读书堂中的凉洞见到了穿着一身深衣,手持木杖而行的司马光。

凉洞就是地下室的存在,司马光自称为壤室。引自子夏言,退而穷居河济之间,深山之中,作壤室,编蓬户,常于此弹琴以歌先王之道。

住此凉洞之中,不仅可以避暑,也有等与世隔绝之感。

颇有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意。

这凉洞既是司马光书房也是他卧房,桌案边堆叠着无数绢布文卷,而一旁床榻上放着一个木头圆枕。

独乐园很大,司马光却住在凉洞中清贫度日,用心著书修史。

而从司马光穿着秦汉时古人所穿的深衣,以及他的所为,显然时时刻刻都在与王安石在打对台。

章越感叹司马光的执拗与王安石比起来是另一等,而且不在王安石之下啊。

司马光一见到章越,便手指着身上深衣便问道:“度之穿深衣否?”

司马光这话自有深意。

章越便道:“章某乃今世人,自穿今世衣!”

司马光闻言大笑。

Ps:独乐园是熙宁六年所建,这里早些了。最近更新没法正常,大家见谅。

(本章完)

第734章 该争还是要争

章越看着眼前的司马光,已是两眼昏花,胡子发白。

其实司马光并不老,他如今也不过五十三岁而已,比起富弼,文彦博还算年轻的了。

章越觉得从另一个角度的评价,没错,他蛰伏在洛阳时写出的资治通鉴是一部可以名留青史的著作,但其实对于司马光而言,实际上是自己一生政治上最失意的时刻。

司马光虽失意但却没有失去斗志,他的自述‘独乐园’来看,就是与王安石打对台的意思。

你看二十亩的独乐园多么卑小,庭院又太小,书堂又太小。你王安石以为我被贬洛阳很惨是吧,没错,就是这么‘惨’。

即便身在洛阳,司马光也是通过编写资治通鉴占据舆论高地,来抨击王安石进行的新法。

司马光与章越分宾主对坐,司马光对章越道:“度之,老夫并非放不下的人,当初离开汴京后,我已对众人言语从此以后再也不议论新法,归老林下,安心著书。但一日献可(吕诲)的下人找到我,说献可他不行了,但盼临终之际能见我最后一面。”

“当时我急匆匆地赶到他府上的时,他已不省人事,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吕诲与司马光是至交好友,濮议时与司马光一起对着英宗干,之后又一起与王安石对着干,堪称是同一个战壕里的队友。

而章越与吕诲也是故交,当初扳倒任守忠还多亏有他援手。

吕诲除了挑女婿的眼光差一点,无论人品气节都是值得称道的。

说到这里司马光叹息道:“当时我……最后他醒转之时抓住我的手,强睁着双目勉强道,‘天下之事尚有可为,君实勉力为之’……说完这一句后,他便断了气……”

章越闻言想起与吕诲的交往也是嘘唏不已,但是吕诲临终前交代司马光这一句,便是要他继续与王安石斗下去……

“度之,你若是我放得下一切吗?”司马光问道。

章越道:“学士与王相公之恩怨,下官不敢评议,不过下官相信学士与王相公的发心,都是为了社稷,为天下苍生,只是走的路有所不同而已。”

司马光则道:“为了天下苍生?我深恨当初与韩,吕二公识人不明荐介甫入京。”

王安石当初入京被皇帝启用,离不开嘉祐四基友中其他三人的引荐,但最后又与三人先后翻脸。

章越道:“敢问学士一句,新法若无王相公,便没有人行之吗?本朝积弊已久,当初韩公,吕公盛情请王相公入朝,王相公所更之法,其实诸公亦欲为之,只是因他做得纷扰狼狈,故而大家这才去攻他。”

“无论有无王相公,新法皆欲行之,此实为诸公共谋之,学士以为王相公所为尽管有不是之处,但变法也是顺应时势的!”

“顺应时势?”司马光咀嚼这话。

章越道:“下官听闻当初学士为吕公立墓志碑文,言辞多有批评时政与王相公言语,时人皆担心学士的安危,而蔡天申当初察访至洛阳后,花了五十贯买走学士所作这篇碑文,秘送至王相公过目。”

“而王相公看了丝毫不怒,反而将学士此文装裱之后挂在书房之中。”

司马光在洛阳时因训斥蔡天申得罪了对方,所以蔡天申怀恨在心,想害司马光就想出这个借刀杀人的主意。王安石也是明白人,反而将司马光给吕诲写的碑文挂在书房里。

但章越继续坚持在人后说好话的原则,从不在别人面前诋毁另一个人。

司马光失笑道:“对介甫我还是那句话,天下皆以为他奸邪,其实毁之太过,他不过不晓事,又太过执拗尔。”

章越笑道:“学士说王相公不晓事,让我想起学士教导下官为官施政要近于人情,通于人情。不通人情就是不晓事吧。”

司马光闻言失笑,然后抚着白须徐徐道:“至今想来,我说的也未必全对。”

一老一少闻言相对莞尔。

本以为话说到这里,司马光忽问道:“度之,如今朝野上下对新法议声沸腾,伱以为介甫还能在相位多久?”

章越心底一凛,纯以一个学术道德人物来揣摩司马光,王安石那就错了。

官员能做到宰相位置,绝没有一个善茬。

章越反问道:“这下官不敢揣度,其实学士是想问王相公之后,谁能替之吧?”

司马光问道:“哦?谁能替之?度之以为是当今二府之中哪位相公?”

章越道:“依下官看来,不会是二府中哪位相公,官家更可能从外面挑人,再建一个宰相班子,而不是从现有的人选里搭班子。”

司马光问道:“从外朝中选?那会是何人?”

章越道:“王相公罢相定是如今在行的新法出了差池,或许大多数人在想,到时候官家一定会从当初反对变法的在野大臣中,选一个声望最隆的官员来拨乱反正,但我却不这么以为。”

司马光的表情纹丝不动。

章越道:“王相公若真罢相,不等于变法就停了,因为有人会想变法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有学士这般旧党阻挠之故,以至于拖了后腿,因此有可能换一个人为宰相比王相公在位时或更激进也说不准。”

司马光沉思着章越的言语。

双方方才在片刻时间内,可谓是短兵相接,短短瞬息间几句话里彼此攻守了多次。

司马光在这一刻认识到,眼前的章越已并非当初在为英宗皇帝建储中,只会傻乎乎地跟在自己后头摇旗呐喊的小弟了。

司马光道:“度之的意思是,国家就如一艘巨舰,船大难掉头,新法并非介甫在不在相位上而能废止的。”

章越道:“诚如学士所言也。”

“当初嘉祐之四友皆心怀天下,社稷苍生,要解决时难,革除积弊,最后推举四位之中最有魄力,也最有想法的王相公来匡扶这个天下。”

“但王相公上位后,学士三人又先后反对,纷纷攻讦新法,无论新法如何,但国家积弊仍没有解决,这其实也是诸公当初之志,所以还是要走革除时弊这条路的。”

司马光叹道:“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以定分,守之不易便好。你看如今国事纷纷,都是因为欲壑难填,古往今来国之将亡则必然多制啊!”

章越微微笑了笑,这个观点上双方有分歧,君子和而不同就好。

章越转而询问资治通鉴的编修情况,他进京时也可向官家禀告此事。

说到这里时司马光兴致盎然地与章越讲他修资治通鉴的经历。

资治通鉴考订的史书野史有七八千万字,为此司马光将他摆满了书屋,然后他对郭林,范祖禹写的手稿作为编写。

编写的每一个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绢上,绢有多贵不用多言,因为这是给皇帝看的。而且司马光本身很有钱,他一生吃得都是粗茶淡饭,生活俭朴,但该花钱的地方却可以一掷千金。

而且资治通鉴有几百万字,司马光每天都要写,并且却写得非常认真。章越看写在绢上的字,每一个都是一丝不苟的,而且书案旁常摆着清水。

司马光动笔前都要洗手,同时翻书查阅时小心翼翼至极。

每当写了疲倦不堪时,司马光就在一旁放着圆木枕头的床榻上睡一会儿。但是却睡不久,因为人只要一睡熟了,圆木枕头便是滚动,人就会从熟睡之中惊醒过来。

看着司马光这个年纪用这么大气力做这件事情,章越是很佩服。

似乎很多清贫一生的学者也是在办这样的事,但司马光除了学者这个身份,他还是官员,还是差一点做了两府执政的高官。

能从声色犬马的高位退下来,蜗居在这凉洞里,甘于清贫和寂寞,数年如一日地写书,章越对司马光唯有报以衷心地佩服

当即到了告别的时候,司马光起身送章越。

司马光躬着身,手持竹杖,他的视力已是非常不好,章越道:“学士留步就好。”

司马光摇了摇头道:“度之乃天下士,且容老夫送一送。”

“惭愧。”

章越与司马光走出凉洞后,范祖禹,郭林都等候在外,看着司马光与章越谈笑着走出来都是欣然。

司马光送章越一直走到了府门前,一路与他讲着自己独乐园的景色。

章越再三劝司马光留步,但司马光却执意不肯。

到了最后分别时,司马光对章越道:“度之,你方才所言一番心腹话,老夫想了许多。”

郭林,范祖禹都是知趣的退到一旁。

章越道:“不知学士想了什么?”

司马光道:“若介甫罢了相位后,朝野上能接替他行新法的,怕是只有韩子华(韩绛)吧,吕吉甫(吕惠卿),曾子宣(曾布)资历差一点,但也可为参政,学士辅之。”

章越点了点头道:“或许吧。”

司马光沉吟半晌道:“度之你是个忠厚人,当初吕吉甫排挤你的事,我们几个在洛阳的官员都知道。”

“君子之所以不争,是因为天下莫能与之争,但该争的时候,还是要当仁不让的!”

章越一愣,然后笑道:“学士放心,章某记住了。”

司马光点点头笑道:“那就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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