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开战

这样的信任,刘钰还是要表示表示的。

表示过之后,皇帝又说起来当前的事。

“孙子言: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征准噶尔,朕从未想过动摇国朝根基的大败。朕可以败三次、五次,准噶尔却一次失败都不能承受。纵然有大小策凌敦多布这样的名将,也只能是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只是,打仗是要花钱的。在西北打的越顺利,朕也就能腾出更多的钱投入海军。你是熟读兵书的,也知道这个道理,万万勉之。虽于大略上要藐视,于军阵对敌时候万万不可轻敌。虽如卿言,国朝无需名将,但平准却必要名将,因为后勤使然,一个方向最多用兵两万三万。”

“勉之,勉之!若能平定准噶尔,若青州军立下大功,朕也必力排众议,每年投海军、学校等百万两。”

激励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方式。

有的人爱钱,有的人爱色,有的人好名,但李淦激励刘钰,用的却是学校、海军投钱的诱惑。

虽然刘钰听着很受用,可心里也不免嘀咕。

投钱给海军和军校,受益最大的难道不是皇帝吗?这说的好像是自己才是最大的受益人一般。

越琢磨越想笑,最终还是忍住,心想孙子后面还有一句话呢: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你要是能修道保法,把钱收上来,哪有这么麻烦?或者有和珅那样的本事,搂个几亿两白银,海军和学校这还算事?

心里多加吐槽,嘴上也没有感激涕零,只道:“臣必将竭尽所能。平准一战,还请陛下照会罗刹使者,派人跟随青州军观战。黑龙江一战的威慑,已有数年,恐已过期。而罗刹这些年又与本朝颇多来往,只怕已摸清了本朝军制水准。”

“若罗刹派人跟随,一则可以震慑罗刹,二则若准噶尔兵败,使得罗刹不敢收留,以免跑到罗刹被罗刹所控,日后借此生事。观察团的级别要高,至少可以与罗刹边疆总督直接对话,若准部首领逃窜至罗刹,则可直接照会观察团出面知会罗刹边疆总督,不得收留。”

这个问题皇帝还未想过,之前从没有过外交这个概念。

但刘钰一提,皇帝立刻想清楚了这其中的关键。

准部、土尔扈特部,都属瓦剌蒙古。漠北喀尔喀部另说,这土尔扈特部尚且还在伏尔加河,受俄国节制。

若是准部首领逃窜至罗刹,罗刹收留,日后借土尔扈特部和准部的影响力蚕食西域,的确也要提防。

好在双方在黑龙江一战之后,罗刹国在京城也有特使。

此事自然不能现在说,但真要开战的时候,是肯定要抓上个特使跟随的。级别应该足够,若是准部真的往罗刹那边跑,也可以直接让特使沟通罗刹驻军总督。

“嗯,这事该做。这个是我所没有想到的。还有什么要说的?”

“回陛下,移民的事,不要舍不得花钱。准部地处偏僻,一旦我军进驻西域,天花等疾病定然泛滥,若如国朝开国时候满清入关天花肆虐之事。准部信黄教,南边多信绿,若准部亡,恐绿满西域。是故非要移民实边不可。此时多花一两,将来就少花十两,臣请必以二十年为期,每年移民不可断绝,这钱断不能省。陛下也应考虑将来的节度使人选,最好还是有在吉林、辽东、蒙古、河套等地出镇的为上选,多有与各部打交道的经验。”

李淦点头,随即笑道:“爱卿又要谈计划。你练兵有计划、编练海军有计划,这移民之事还要计划。”

刘钰深吸一口气,进言道:“若无计划,那就像是一头驴,打一下才动一下。前朝毫无计划,都是别人冲击,自己反馈再调节,下场如何,不可不察。陛下既说要以汉唐宋明为鉴,就不可不做改变。西域疆界,已经到头了,那就不能不为长久计。棱堡、火枪,驻军不必多;河谷、绿洲,移民不可少。”

“哈哈哈哈哈……”李淦的笑声在暖阁里回荡了好久,半晌才道:“闻卿之言,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平定了准部呢。”

“回陛下,臣想不到怎么才能输。准部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也就三万。青州军随意走,他这三万人吃不下青州军。若臣带着青州军去打萨尔浒,那就不是任你几路来我止一路打,而是中心开花围而聚歼。”

“西路大军云集,又有城池依托,准部不敢打。北路筑城,准部必怕一路筑城推进。北路兵少,准部定会选择先打北路。若能取胜,则直插喀尔喀部,自北向南做出威胁京城的举动,迫使西路大军退兵,维系和谈,只求续命,这是他们唯一可能短暂不灭的战略。”

“陛下如此用兵,自有大略在心。此战必胜,又何必多虑?

李淦闻言微微蹙眉,他并没有想过准噶尔部会怎么应对,只是觉得凭借国力缓进急战。

缓进是因为后勤。

急战是因为大顺的军力尚可,野战不惧,多年征战和准噶尔之间也算知根知底。

此番又要亲征,当然不可能如上次那样坐镇城堡前,指挥攻城。

但要维护勋贵掌军、皇权在军中有威望的格局,这一次还是要亲征,但也就是在瓜州坐镇,做战略上的指挥。

他力排众议,启用了不知效果如何的青州军,可以说把宝压在了刘钰身上,指望着刘钰能如上次一样帮他刷出一波军中的威望。

现在听来,刘钰似乎有些轻敌,犹豫了一下问道:“卿且说说,你以为朝中的大略如何?”

刘钰估计朝中也没想这么多,但为了海军,该拍的马屁还得拍,便把自己想的战略说了一番。

这是个料敌以宽的战略,刘钰把自己带入到大策凌敦多布的角度去想破局之法。

思来想去,唯有他说的那种策略,准部才能维系下去。

这也算是经典的反围剿战术。

北部喀尔喀部战斗力弱,准部又有蒙古的“群众基础”,而且可以直接走内蒙威胁京城。

这是死中求活的战略,只要大顺动了心思、收了喀尔喀,驻军雪山,准部必须死。

想要死中求活,非此不可。攻哈密出河西走廊,一路攻城攻到西安,那不是脑子有问题,那是喝多了。

尤其是皇帝亲征坐镇西边,西北大营的精兵加上京营大军全在,准噶尔部绝对不敢打西路大军的主意。

对冲消耗战,准噶尔不如自杀。

一旦大顺的北路军翻过了阿尔泰山,在准噶尔腹地筑堡推进,把战火烧到内线,都不用大顺出力,哈萨克、叶尔羌等等暂时被压服的部族就会先反。

而且北路的后勤压力极大,喀尔喀新服,前线兵力不足,看起来也就更弱一些。

刘钰想着,西路那边大军云集,又是大顺常年在西北的名将坐镇。

自己名不见经传,准噶尔部唯一能得到的消息,就是刘钰和罗刹打的时候,攻堡有一手。

又把刘钰调去了北线,准噶尔人一琢磨,这肯定是个善于攻城筑城的,无名小卒,野战稀松,不打他打谁?

会攻城,肯定就会守城。

尤其是准部和沙俄在亚梅什湖的堡垒攻防战中吃过亏,刘钰又把罗刹的堡垒轻易攻下,怎么想都会觉得大顺的战略是“北线筑城推进到阿勒泰”,所以才把大顺最能攻城守城的年轻人调过去了。

这种战略欺骗是大顺所没想到的,但现实却是存在的。

刘钰觉得,自己若是处在大策凌敦多布的位置,肯定会这么想。

北路军一旦深入到准噶尔腹地,筑城,时不时出去劫掠一番,准部兵马来了就入城守城,准部肯定吃不消。

所以刘钰认为若自己为大策凌敦多布,所有的战略就应该围绕着北线:把那个善于守城攻城的家伙,骗出来野战。

换回自己的角度,攻准噶尔的城,刘钰都觉得丢人。

野战,他操练的青州兵就是为准部量身定制的,强调快速变阵和战术机动的,他巴不得准噶尔部用计骗自己出击。

将这样的想法一说,又拍马屁道:“陛下英明神武,想来就是这样想的。青州军善于野战,而准部却以为臣善于筑城攻城守城。所谓兵不厌诈,陛下深思,岂是准部所能想到的?”

“若准部诱我出击,则我将计就计。若能在阿尔泰山以北一举击溃准部主力,则西域平矣。”

“陛下坐镇敦煌,缓慢推进。兵精粮足,准部必不敢攻河西走廊一线。”

“孙子言: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青州军最擅野战,却示之以只能守城攻城;北线陛下为了节省财力,必要野战破敌,却示之以筑城推进。”

“陛下英明,尽得兵法之妙,是故臣以为,准部必可一鼓作气而平之,故而才进言将来平定之后的事项。”

一通马屁狂吹,简直是史诗级的阅读理解。

皇帝用刘钰的青州军根本就没想过什么“名不见经传使得准部以为此人只会守城攻城”之类。

可听完这个比较内敛的马屁后,李淦皱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心道对啊,若我为大策凌敦多布,必是这样想着。

唯有破北线之兵,才有和谈的可能;唯有破北线之兵,才能威胁到喀尔喀部,同属蒙古,可以补充人口马匹兵员,又能直接威胁京城。

而刘钰之前也确实不以野战成名,准噶尔人肯定能知道这个人,但第一印象必然是“守城、筑城”。

筑城推进,的确耗费钱粮。

若是能引诱准部,让准部用“诱敌深入”之计,将计就计,野战击溃其主力,那么平准至少能省个七八百万两的银子,至少。

少打一天仗,就能省个一两万两的银子。

而且……关键是日后平准结束,皇帝做的战略指导,正可以又刷一波军中的威望。

这个策略,若是别的老将说,皇帝肯定不会同意。

刘钰说,不是因为皇帝信任,而是因为刘钰手里的这支青州兵,像是……捡来的。

就算刘钰说大话,丢了这支青州军,也不过等于丢了几十万两银子。

并不是老五营精锐,也不是河套、西京的边军。

按照原本的战略,这支青州军本就不应该存在。就算覆灭,也不至于导致全局震动,天下震惊。

但若是这支青州军是一万老五营精锐、亦或是一万西京河套边军,皇帝自然不敢拿来赌。

那要是赌输了,是要伤筋动骨的。

再想着之前刘钰在北边和罗刹一战时候的表现,李淦心里也有些冲动。

回味着那句“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心间渐渐开朗起来。

他想的能与用,是北线筑城,缓慢推进。

而刘钰却说,此能可为不能、此用可为不用,他要带着青州军,将计就计,骗准噶尔部与之野战。

不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只要一场死伤相近的鏖战,准部就是元气大伤。西线就可以直接一路平推,从敦煌出哈密,攻轮台,直插伊犁河谷。

若是这么一场胜利,不管是省下军费,还是皇帝个人的威望,都是大赚。

刘钰既拍马屁说皇帝英明神武,皇帝也不说自己没想过,犹豫片刻后正色问道:“青州军不过万人,卿可能保证与准部野战不败?”

不败,战术上未必是胜,但战略上就是胜。

“臣以为,青州军行军奇快,其余火绳枪手和长矛手跟随不住。若有三千府兵轻骑随行,即可一战。而且……臣也根本不会指挥火绳枪手和长矛手的配合,阵法太复杂,没学过。”

“鄂国公可领大军在后筑城,臣领着青州兵和三千府兵轻骑在前,以工兵配合一部分辅兵前出筑城。准部细作斥候,见识过罗刹的亚梅什湖堡,见到臣所筑的堡便会心急,定会想办法诱臣出击。”

李淦闻言站起身,踱步数周,权衡了一下其中利弊,又再度问道:“莫要轻敌!那大小策凌敦多布,皆名将也。你青州军便是再征兵两千,也不过一万两千。配以三千轻骑,不过万五之数。”

“准部欲战,总能抽调三万左右的兵力。以一敌二,非是玩笑。”

见皇帝没再追问战略的事,而是在战术上询问是否可行,刘钰心知有戏,试探着问道:“鄂国公也看过臣所练的青州军了。却不知鄂国公评价如何?臣不狂言,昔日对罗刹一战,难道不是做成了吗?若臣所练之兵,不能以一敌二,还有何脸面说军改之事?”

鄂国公对青州军的评价很高,更为夸张的是刘钰招募灾民也不过一年时间。虽然刘钰之前先练了军官,又招了千人,最后又扩到万人,不能只算这一年时间,但这样的练兵速度也是令人惊骇。

再想着鄂国公说京营亦不能胜,这等军国大事非是玩笑。

反正刘钰这一万兵,就算是没了,大顺也不会伤筋动骨。大顺不是只有两三万战兵能扔到北线,而是迫于后勤的压力,不得不只选择两三万精兵。

想着就算败了,也无大事;若是赢了,这就省下了几百万两银子,的确可以尝试一番。

犹豫片刻后,李淦道:“此事再容朕思考一下。你且退下吧。”

…………

转眼。

泰兴十四年,五月。

皇帝李淦亲征,命大皇子李檴监国,英国公张牧之辅佐。靖国公袁岚掌辽、蒙军马,拱卫京城北疆,随时做好支援北线的准备;淄川侯谢无忌领府兵,节制喀尔喀部。

翼国公刘盛出镇文登,督办靖海宫官学。

制将军、加西京留守,安西大将军江辰,督西路兵马六万,号十五万。

皇帝御驾,行营瓜州。

鄂国公李九思为北庭大将军,主北路兵马。

帐下战兵有新募了一批新兵的青州军一万二,松、吉诸折冲府府兵四千,黑龙江部落边军一千,河套营火枪矛手三千五,蒙古骑兵三千,京营精锐四千。

其余援兵后续抵达,驻守各处驿站、粮城。

北路军号六万,屯于阿尔泰山北麓布彦图河岸。大军随后,刘钰领兵先行,筑城越冬。

(本章完)

第188章 对策

十月的蒙古高原,已经很冷了。

布彦图河已经结冰,新修筑的前出城堡里,刘钰正在请老熟人骄劳布图吃饭。

“尝尝吧,价值二十多两银子一石的米,哪怕灾年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价格。”

刘钰眉开眼笑,骄劳布图带着八百多黑龙江各个部落编练的边军,翻越大兴安岭来到这里汇合,主管跟随青州军行动的三千府兵轻骑。

两人自从上次在额尔古纳河分别之后,已是许多年不见。虽说这些年毛皮生意做的不错,也多有书信交流,可面还不曾见过。

骄劳布图提着刀切了一块羊肉,递给了刘钰,笑道:“刘大人来得早,城都筑好了,我就等着过冬就行。这二十两一石的米,吃起来虽也没什么特别的滋味,却也美味。我在精奇里江吃不到大米,只能吃些高粱和土豆。”

侍从兵将酒斟满,刘钰把桌上的人挨着介绍了一番。

“这位是青州军副将,英国公之孙,张瑾。”

“这位是青州军的参谋长,或者叫代行军司马也成,吴芳瑞。”

“这位是第一团团长……”

一个个人介绍过去,论级别除了张瑾之外,都比骄劳布图低。一边介绍着,一个个也都起身给骄劳布图敬酒。

“常听刘大人提及黑龙江的鏖战,多提到舒大人的名字。”

骄劳布图哈哈大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道:“跟着刘大人,天天打胜仗。我听闻是在刘大人帐下效力,翻过兴安岭,就像是跑一样。跟着我来的,也有不少当年跟着刘大人杀过罗刹人的。这准噶尔人,不值一提。”

一阵吹捧中,刘钰也是哈哈大笑,这种自信的气氛是必须要有的。

去年冬天回到威海后,青州军又募了两千多新兵,训练了几个月就都安排到到了各连队当中,扩编了一个团的兵力。

自己带着青州军先行一步,在大军还没有抵达之前,就先带着人前出筑城。

青州军的行军速度是其余部队跟不上的,筑城之后这才等来了配合的府兵轻骑。

骄劳布图作为这批府兵轻骑的主官,受刘钰指挥。

皇帝是真的准备让刘钰搞一波,调兵遣将上来看也足见用心了。

冬天打不成仗,准噶尔人游牧要转场。

他就先让参谋部的人,派出青州军的轻骑兵,四处侦查,绘制地图。

鄂国公统领的大军在他侧后,相距一段距离筑城防守,互为犄角。

后续还有远远不定的援兵抵达,驻扎在漫长的驿站线上,一些屯粮的大城也都有专门的懂筑堡的人才加固。

靖国公手里还有一队兵,在热河附近,一方面是为了保卫京城,另一方面也是防止刘钰这边失败,以便支援。

不懂行的看看刘钰带着的这批兵,一定以为是一群筑城的辅兵。

全军无甲。

后续支援的三千府兵轻骑,着甲的也不多,各个折冲府抽调了一批,集中在一起后开赴这里。

这群人刘钰不是很信得过,府兵轻骑们打顺风仗打的绝对好,但逆风局还是要靠自己手里的青州军抗。

纪律性差一些,但是自小在山沟子里长大,每个人的勇武水平足够,侦查、偷袭的本事俱佳,这些人正可以用在合适的地方。

到了这等地方,才算是真正见到了胡天八月即飞雪。

好在提钱准备了足够的狗皮帽子、棉袄和棉手套,又在十月份之前完成了筑城,附近又是山谷,树木不少,全军也没有出现冻伤之类的情况。

酒至半酣,刘钰随口问起来骄劳布图在那边贸易和巡边的事。

骄劳布图算了算这些年搂的钱,对当初的决定极为满意,自是不忘刘钰的恩情。

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也不好直接说的太直白,便道:“苦则苦矣,不过为了边境安宁,也没什么。罗刹人时常去我那里贸易,交换毛皮。用的都是白银,我便用刘大人运过去的一些小物件换皮子,反正那里的部落要银子也没什么用。”

两个人这些年合作,分了不少钱,刘钰还给他运去了一千多人也没收他的钱。

说到兴起出,骄劳布图笑道:“对了,这罗刹语我也会了不少。我看有罗刹人在大人营中,若要翻译,我可胜任。”

几个青州军里的参谋或者团长都道:“这个就不劳舒大人了,我们这里懂罗刹语的可不少。刘公岛上,罗刹人好几十个呢。可惜海军那群人没来,要不然懂的更多……”

一片笑声中,刘钰半句不提明年作战的事,继续说着各种笑话琐事。

…………

伊犁河谷的海努克城中,用盘羊角和牦牛角装饰的两座黄教讲经堂大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彰显着黄教在这里的统治地位。

被严重的眼疾所折磨的大策凌敦多布眺望了一眼那座大庙,想着高僧大师说的话:这两座庙塔很不吉利,当初噶尔丹汗就是因为这两座不吉利的庙所咒而亡。

想着这样的烦心事,大策凌敦多布擦了擦迎风流泪的眼睛,嘀嘀咕咕地祈祷了几句,走进了议事的汗帐。

准噶尔汗噶尔丹策零也是一样的愁眉苦脸。

“顺国的大兵已经抵近了。北边都到了阿尔泰山。之前让小策凌敦多布袭扰了一下西路的兵马,却是无用,还折损了两千人。”

“商人说,阿尔泰山北边的顺国人正在筑城。看样子这是要翻越大山。翻越了大山,就在山南筑城。我们又攻不下城,若是去打,他们便逃进城里守着;不打,他们便要袭击我们的牧场。”

“和谈又不准,必要驻军伊犁。知道顺国的大兵来了,那些哈萨克人也不安分。罗刹人又说不管我们的事,和顺国的人有了条约,这可怎么办?”

一旁的小策凌敦多布同样也是苦着脸,说道:“在东边白白死了两千多兵马。原想着去偷袭他们的马场,没了骆驼和马,他们就过不来。可是守卫的很严,就这样慢慢往前走,我们可就没有地方能退了。”

小策凌敦多布勇猛,噶尔丹策零依仗的智将是大策凌敦多布,想听听他的想法。

商人们和伪装成商人的细作们带回来了许多的消息,这些消息都不是好消息。

大策凌敦多布揉了揉眼睛,说道:“北边的顺国兵要弱一些。但是他们很会守城,听说是那个打过罗刹人城堡的年轻人,叫甚么刘钰的,领着一万多兵马筑城。细作们去看了,城筑的很好,和罗刹人的差不多。”

“顺国人有钱,也有兵。要是翻越了山,筑城往前推,咱们可是挡不住的。”

说罢,看了看小策凌敦多布道:“你也攻不下城。我也攻不下城。罗刹人千把个人,咱们便要围困好些日子。要是修的罗刹人那样的城堡,又是个会守城攻城的,咱们可攻不下来。”

“咱们的‘包沁’炮手都是回子,要么便是布哈拉人,打顺风仗还好,打逆风仗可信不过。那个瑞典人铸了些炮,也打不动顺国人的城。那个叫刘钰的,听说打下了好多罗刹人的城,他们的皇帝叫他来筑城,就是要围死我们的。”

噶尔丹策零叹了口气,知道和大顺的体量对比相差太大。

准噶尔人最怕的就是攻城,亚梅什湖一战,围困罗刹人许久,却也只能靠围困,根本破不了。

大顺再怎么样,也比准噶尔有更多的钱更多的人,粮食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北边送。

还有那下喀尔喀等部的“蒙古叛徒”支持,马匹也不缺。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就要在这里等死吗?”

大策零敦多布深吸一口气道:“办法是有的,而且也只有一个办法。他们的西路大军,汉人的皇帝在那里,我们是打不动的。而且西路的大军人多。”

“要打,就要打北路的。打西路,我们要攻城,也抢不到马匹,更没有愿意跟我们走的勇士。”

“打北边,只要把他们逼退,就能劫掠那些喀尔喀人的牧场,得到马匹。还能有喀尔喀的勇士跟着我们走。从北边去他们的京城,只有这样他们的西路大兵才能退走。我们就能试着和他们和谈,可以朝贡汉人的皇帝,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必须要接受他们的官职和驻军。”

小策凌敦多布嚷嚷道:“你刚刚说了,他们的城不好打。那个叫刘钰的汉人,又是个善于筑城和守城的。他连罗刹人的城都可以攻下来,难道不知道怎么守城吗?会骑马的人,难道连羊都骑不得吗?”

大策凌敦多布微微一笑,反问道:“成吉思汗打仗的时候,如果敌人的阵法坚实,难道一定要往上撞吗?可以引诱他们离开坚固的城,在平地上,我们难道还怕他们吗?”

“探子说,他们筑城的那些人,连皮甲都没有。他们只会守城,难道没有穿甲的汉人能够野战吗?”

小策凌敦多布点点头,想着这种诱敌的战术,随即又摇摇头。

“汉人又不缺马匹骆驼,又不缺粮食,怎么肯离开城呢?如果我们绕开城,去假装袭击那些喀尔喀人,他们要是断了我们的退路,可就要输了。”

噶尔丹策零也是点头道:“这样的战法是成吉思汗用过的。可是怎么才能引诱他们出城呢?”

大策零敦多布反问道:“如果是我们的勇士,怎么引诱他们出去呢?”

“自然是战马、骆驼、女人。”噶尔丹策零说罢,又摇头道:“可是顺国的大兵比我们要守军纪,就算我们在旁边放牧引诱他们,他们也不肯出城。”

大策零敦多布笑道:“我们的勇士,抢到更多的战马和骆驼,还有女人,部落就强大,帐篷就更多。汉人的将军想要有更多的东西,就要靠皇帝的赏赐和升官。对我们来说,是战马、骆驼和女人。对汉人的将军来说,就是军功。”

说完,看了看似乎已经回过来味儿的小策凌敦多布道:“汉人的军功,就是咱们两个。他们西路的大兵我们打不动,但却可以假装去打。北边的事,就让小策凌敦多布去,引诱他们出来追你,想要拿了你的头去换皇帝的赏赐。”

“咱们带着一些人假装去打顺国的西路大军,北边他们就会想着赶紧翻过阿尔泰山,但是实际上咱们却要打他们北边的兵。小策凌敦多布去引他们出来,引他们离开城,咱么却在外面击败他们。”

“再坚固的城,没有了人去防守,也没有用。北边的顺国军队一败,咱们就绕开那几座城,去劫喀尔喀人,壮大人口和马匹,去假装要攻打他们的京城。难道汉人的皇帝还会在敦煌不动吗?”

“汉人打一次仗,要用好多钱。他们这一次退了,下一次来就又是三五年后了。只要咱们再退他们一两次,再派人去朝贡,他们或许就能够同意。”

噶尔丹策零从未想过要彻底击败大顺,重振蒙古的辉煌。如果只是朝贡的话,也就朝贡了,正好北边的罗刹人也很坏,不断南下。

然而大顺却和以往不一样,可不是接受朝贡那么简单,而是要驻军、要册封子爵男爵,要驻派将军,还要移民,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以往,肯定是不能接受的。

可是现在,这已经是死中求活的唯一办法了。

一旦北边的大军越过了阿尔泰山,在南麓水草肥美的地方筑城,那就完蛋了。

攻城又攻不下,游牧的时候总不能好几十万人都在一起,一旦分开,顺国就从筑城的地方出击劫掠,那又怎么办呢?

阿尔泰山南麓,是能种粮食的。

汉人也是最会种粮食的,他们要是翻了山,筑了城,就会有不少部帐投过去。哈萨克人,畏勿尔人,到时候肯定也会和顺国的人勾搭上。

仔细想了想,似乎也只有大策凌敦多布的办法可以用了。只能打赢一次,让汉人退兵,然后再去谈朝贡。

既要诱敌,就要拿出合适的饵。

大策凌敦多布所说的饵,便是小策凌敦多布。

准噶尔能用的名将,也就此二人。大策凌敦多布可以统帅数万人马,小策凌敦多布勇猛有余,正可以作为诱敌的人选。

大策凌敦多布又道:“叫个七八千兵马,趁着春天之前再去他们的西路大军那转一转,我去指挥。他们的皇帝知了是我指挥,就以为我们要在西边打。北边就不会约束那么多。”

“就算是小策凌敦多布没有骗那个刘钰出来,他们也会想着咱们的大军打他们西路的兵,北边正要可以趁着机会翻阿尔泰山去南边筑城。”

“他们只要离开城,那就好打了。”

“咱们抽了各部的丁,凑个三万。悄悄到阿尔泰山那里等着,我在他们的西路大军那让他们上了当,便去北边。”

三万兵,已经是准噶尔此时能够集结的最大规模的精锐野战集团了。尤其是要翻越阿尔泰山,打赢了北边之后还要赶紧去打喀尔喀,威胁京城,这样才能把汉人皇帝吓回去。

噶尔丹策零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道:“那就只能这样办了。那个叫刘钰的又年轻,肯定想要抢军功的。就像是刚长大的公马,最好的草总会去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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