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县令

提审了几个国内的走私贩子接应者和下家之后,刘钰问道:“涉案的这几个葡人和英人,都抓了?”

“在澳门或者广州的,都抓了。不在的,便没抓。防御使带兵来的,澳门本地葡人军头虽有几条枪,但见了大炮和军舰之后,就只是嘴上抗议了一下。”

广东节度使觉得这很正常,象山县的县官都能管得到的地方,省级的防御使、节度使,还带着兵来,这些人哪里敢说什么?

至于该如何处置,广东节度使也没觉得这有什么该考虑的,杀就是了。大顺是属地管辖,自来如此。

这些人,肯定是要杀的。

但刘钰要做借机生事的举动,杀人不是目的,目的还是折腾葡萄牙和英国。

当然不能把事办死了。

办死了,那也简单。真追究起来,英国东印度公司肯定要被驱逐出境,禁止贸易。

然而暂时来看,这并不合事宜。

早晚要打,但现在就给他们驱赶出去,英国这边也会劫船以报复。两边隔着大洋,谁也奈何不了谁,但刚与荷兰这边完成谈判第一阶段的大顺肯定吃亏。

不过该吓唬吓唬,还是要吓唬吓唬的,至少要在欧洲那边,给英国和葡萄牙极大的压力,迫使他们拿出东西交换。

大顺想要的东西,自然是“武装中立同盟”,需要英国和葡萄牙承认。

既然谈判,就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是大顺下南洋之后,反倒不如大顺随时可以威胁南洋的时候,更容易与荷兰谈判,必要自己让出利益不吃独食方可。

真要是直接驱逐了事,后面就没法谈了。

和绿茶勾搭一样,得若即若离,而不能一下子就断了念想。得让对面觉得,使使劲儿还有机会。

除了这些之外,再就是借这个机会,使点手段,确保今年中荷的联合贸易,能够吃下除了中瑞俄三国合作的波罗的海贸易圈外的欧洲大部分东方贸易品份额。

确保今年来一个开门红。

这就需要扣押葡萄牙和英国的货船,而且是以非常正当的理由,谁让你们搞鸦片贸易呢?

为了给出一个足够明确的态度,刘钰觉得自己和广东节度使都不应该直接去和澳门这边的葡萄牙人和英国人谈。

一来身份不对等。这本来就该是香山县县令甚至县丞出面的事。

二来刘钰是全权处理此事的,他一出面,就必须要表态、定性,这就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于是刘钰问道:“这香山县的县令,是个什么样的人?官声如何?机变如何?”

广东节度使也知此事关乎国朝体面,不可能一个国公一个节度使封疆大吏,来去和一个小小澳门这边的人直接谈……那要是果阿那边的人来了,岂不是非得皇帝亲自谈了?

“这香山县令,官声不错。办义学、兴水利。不是本地人,也不是临海省份的,是安徽宣城的。”

“姓张,名汝霖,字云野。若国公要严办,选此人最为合适。倒不是说他办义学兴水利之类的。”

“而是此人到任之后,捐资家财,修了宋末枢密副使、越国公张世杰的墓。并捐资买地几十亩,做守墓人年节祭祀之用,以飨崖山投海之忠魂。”

“墓成,作文以祭之,文辞知心,于当年崖山海战之事悲切之情满溢。昔者澳门有葡人作奸犯科,他亦素来严办,华夷之分,极是清楚。”

“是以,国公若要严办,可面授此人。”

听广东节度使说这香山县县令专门修过张世杰的墓,刘钰忍不住赞道:“倒的确是个心有大义的人。至于他做官的水平如何,我又不管这些,倒无所谓。但既是在数百年后到任于此,便先修张越公之墓,也足见此人对葡人态度了。”

“且叫他来,我面授机宜。”

…………

门外,张汝霖有些惶恐地等待着刘钰的传唤。

作为香山县令,本来就有管辖澳门一些事的权责。结果澳门出了这么大的事,惊动朝廷、天子震怒。

若说节度使大人,那还能说无暇管控。

他这个香山县县令,却是难辞其咎。

眼皮子底下,出了买卖人口、贩卖鸦片这样的事,从节度使、防御使等人来了之后,他也一直忙里忙外,也算是一种将功补过。

要说朝廷会不会处置自己,现在还不好说。

但很快就会知晓了。

张汝霖觉得,兴国公此番来,定是要斥责自己几句的,那自己的命运就可以知道了。

从斥责的态度上,就能揣摩出上面的意思,到底是要处理自己,还是认为这件事和自己关系不是很大。

终于等到了里面传唤自己的消息,一直紧张不安的张汝霖反倒是轻松了一些,觉得是死是活,总归是可以知晓了,也实在好过这种整日惴惴的日子。

进去后,磕头拜见,张汝霖悄悄看了看刘钰,心想同样是三十多岁的人,人家生下来那天要做的官就比自己大,自己混了这么久才是个县官,哎……

对刘钰,张汝霖还是心存一些敬畏的。

非是敬畏他的名爵官职,而是因着刘钰收复西域、挫败罗刹、使僭越倭人称臣等事,着实畅快,足以佐酒。

虽然对刘钰其余的一些举动,比如兴办新学、不学圣人之言之类的行为,非常反感。

但中和之后,还是敬畏多一些。

大顺的合法性就源于保天下事,又多兴那些慷慨激昂诗文,儒学道统上虽没有完全立起来,但也是立让辛弃疾和词的陈同甫为标杆。

这些年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还是有不少情怀壮烈之辈的。虽然年纪已是而立不惑时候,年轻时候的冲动渐渐散去,可偶尔还是会涌出一些。

不至于到没见出师表必泣涕的程度,但修修张太傅的墓碑、听到大顺复西域臣倭奴的时候纵酒而歌还是做得到的。

张汝霖心想,若朝廷真的治罪,倒也算是圆了心中一愿,竟能见到复西域臣倭奴的兴国公。

“罪官香山县令张汝霖,拜见兴国公。”

“张汝霖,你为香山县令,又兼管澳门事。澳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之前竟一点风声不知?别处也就罢了,当年陛下下旨禁行鸦片的时候,便以广东为重,因着这里一直就是贸易口岸。此案子还不曾办完,我也不好说你到底是不是收了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真这样,非要严办不可!”

前面的都是套话,不管怎么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斥责是必然的。

后面的话,却让张汝霖听到了一丝生机,心思一转,暗道:这,莫不是说,若是我没收人家的钱,便不严办?

想到这,心下更是轻松了一些,忙道:“国公明鉴,下官也知鸦片之害,更知陛下谕旨。监察不严,着实有过。但若说下官收了钱,那真是冤枉下官了。下官知道,若是收了钱必死,也无需说什么以命担保。但说,士可杀,不可辱。若让下官顶着一个收钱默许鸦片贩卖害国害民的名声,下官当真是死不瞑目。”

“下官亦曾感叹,这澳门,自该收回就是。若收回,又哪有许多事?商贾言利而无德,唯利是图,下官只求此事之后,收回澳门,关闭贸易。天朝岂可专以利行事?”

刘钰不置可否,心道妙极,正是自己要用来吓唬葡萄牙和英国的人。

沉吟片刻,刘钰问道:“依你之见,这件事该如何解决?”

“回国公,该杀的杀、该抓的抓。收回澳门,封闭澳门所有教堂,驱赶夷狄传教士,不可使之乱我国政,又生异端邪说。入教之辈,皆不祭祖先,忘却祖宗,与夷狄无异。当行驱离。”

刘钰暗笑,心道怪不得干到这个年纪,还只是个县官。当初那白云航,也是靠着教案起来的,但他可圆滑的多,在福安的时候那是揣摩上意赌一把,大办特办简在帝心,到文登之后却又手段圆滑,你不如也。

若朝廷真要收回澳门,此番哪里会是这样的阵仗?

不过,这也正好。

“嗯,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自该如此。不过,此等大事,也非是澳门本地议事会,以及军头有资格跟本官谈的。”

“朝廷自有法度,要是澳门出了事,也自该你这个香山县县令去训斥、质问,是这样的道理吧?”

张汝霖连忙点头,心道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下官明白了。国公此番来,是因着这鸦片、人口、传教等事,非只澳门一处。而是遍及广东、福建,非一省、一县之事,是以非要国公出镇。”

“但澳门事,本事下官分内之事。训斥,交涉,亦该是下官去办。若由国公和节度使大人去办,倒是损了国朝颜面。区区芝麻大小的澳门,如何竟能得国公训斥?”

刘钰嗯了一声,说道:“正是如此。我出镇来办,不是来办澳门的,而是协调各地。澳门的事该谁管,朝廷是有法度的,就该你香山县来管的。你自去办,顺便和他们讲清楚,想和我谈,他们不够格。一个兵头、都头,直接和天朝国公、节度使封疆大吏谈,成何体统?”

刘钰心道我正是要把小事化大,大事化巨,方才便于拖延时间到季风过去。我既唱红脸,便得有人唱个白脸才是,节度使还是太大了,唱白脸容易把对面吓崩了以为彻底没戏,你正合适。

(本章完)

第886章 恐吓

然而张汝霖虽然明白了刘钰的意思,心里仍旧有些不解。

“国公,下官以为,这件事的根源,就在于澳门。如果收回澳门,即便再有传教士想来,也不方便,更没有去学汉文的地方。在别处私自上岸,也很容易被抓到。无有澳门数典忘祖之辈带路,他们如何能够深入四川江苏福建等地?”

“但收回澳门,却又非是下官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够决定的。”

“是以,下官秉公处置,实在是隔靴搔痒,治标不治本啊。便是训斥训诫解决,又有何用?”

“以下官所能做的,就是依律,该杀的杀、该抓的抓,然后再将澳门葡人英人头目训斥一番。除此之外,再做更多,就是擅启边衅、无视朝廷了。”

刘钰笑道:“所以,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剩下的事,你不在其位,便不用管。什么事你所在之位该做的、什么是你所在之位不该做的,若是连这个也用我教你,我看你也别做这县令了。”

张汝霖似乎明白了朝廷的意思,又似乎还是不能理解朝廷的态度。按他所想,这种事,完全就是一狱吏足以的事。朝廷却把国公派来,这事显然不是处置处置这么简单,怕就怕自己误会了朝廷的意思。

但国公既说在其位、谋其政,意思就是让自己站在一个县令的角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虽不懂朝廷到底要干什么,可至少知道了自己要怎么办。

心里有了底,又见刘钰并没有对他大加训斥,知道自己的官位说不定还能保住,只要自己做得好。

欢喜之下,行礼拜谢后自退了出去。

一出了门,绕到远处,香山县县衙的小吏衙役等都在这里等候。

朝廷这一次查办,抓人什么的,根本没用香山县县衙的人,怕的就是里面有内鬼,而是直接调动了防御使手里的机动部队。

然而现在人也抓了,基本上问出来的香山县县衙的合作者也都清洗了,剩余的这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好鸟,但基本上可以确定没来得及、或者说还没有机会参与其中。

张汝霖看看街道上上的阵仗,险要处都是大顺的机动野战部队在站岗防守巡查,心道若不收回澳门,何需如此阵仗?

要是朝廷直接让自己查办,自己匹马单枪入澳门,也足以叫这里的葡人首领听话。自己虽无子龙之勇,但自己是朝廷命官,背后是个刚收复了西域压服南洋的朝廷,这些葡人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原本没有这些士兵控制澳门的时候,他底气就壮,葡人和唐人争端杀人的时候,他都是直接把葡人抓到香山县县衙去办。

如今又有了如许士兵,更不能堕了朝廷颜面。

遂叫人命澳门的议事会、兵头、耶稣会会士、主教等几人前来,他自要摆出县令大人的气态。

县衙的几个人轻车熟路地去通知那几个葡人来见县令,早有懂葡萄牙语的本地人做通译,跟在张汝霖身旁,以便传译。

…………

澳门的葡萄牙和英国人这边,现在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

一开始广东节度使亲来、舰队封锁了澳门船只出入、军队开入澳门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出大事了。

好在议事会和兵头以及主教的脑子都很清醒,根本没有高喊诸如这里是葡萄牙领土、要让士兵们殊死战斗之类的话,而是乖乖地让出了炮台等战略要地。

一个节度使都能如此,如今大顺朝廷直接派了个更重量级的人物来,这些人自是觉得简直是天都要塌了。

怕不是,大顺这是要收回澳门吧?

澳门的葡萄牙人,有本地派、有葡萄牙派,两边本不是一条心。

但,无论本地派还是国家派,对澳门意义的认知却是一致的,至少他们都认为澳门很重要,不能被收回。

对国家派而言,澳门要是被大顺收回,意味着葡萄牙可以就此彻底离开东南亚、缩回到果阿了。

葡萄牙是百足之蛇,死而不僵,在东南亚还是有殖民地的,尤其还控制着产黑檀木的帝汶。

但是,若是澳门被收回,大顺又取代了荷兰在东南亚的统治,占据了马六甲和巽他,缺乏澳门的中转,那些地方就可以直接扔了,根本守不住而且完全就是赔钱货了。

况且,以大顺对天主教的态度,岂能容葡萄牙还在东南亚?看看吕宋,同为天主教的西班牙,大顺的幕后外相那么讨厌英国,不还是在詹金斯耳朵战争中为英国提供补给和港口吗?

至于本地派,那就更不用提。澳门除了产几条鱼外,什么也不产,甚至粮食都不够吃。

之所以能发展,还不是靠着大顺的货物,发展贸易?

丢了澳门,等于他们手里的贸易线,全都被大顺接管了。

人家买货的,认的是丝绸瓷器棉布,而不非是葡萄牙人的丝绸瓷器棉布,谁带货去就和谁贸易,至少东南亚是这样的,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一支能保卫关税的海军。

如今大顺这阵仗,摆明了是要收回澳门啊。甚至是担心广东节度使不能镇得住,直接把一位身经百战的名将派来,这是个从俄国打到荷兰的强人,这不表明了要是交涉不成就准备一波把连同帝汶等地之内的葡萄牙东南亚殖民地都吃掉?

这人可是刚指挥完吞掉荷兰殖民地的作战,经验丰富啊。

越想越是这样,一个个早就慌忙了爪。

刘钰来到澳门之后,就迎接的时候见了面,被训斥几句之后,再也没见到。更添了心中惴惴。

左等右等,等来的却不是刘钰把他们郊区,宣告收回澳门,驱离出境的消息。

而是等来了香山县县令的召集。

议事会、兵头、主教、耶稣会的人哪敢怠慢,忐忑不安地来到了县令召见的地方,潜身缩首,不敢高声。按照之前就一直如此的规矩,双膝跪地来见县太爷。

张汝霖看着这一群澳门管事的人,心里也是无奈。

抓人的事,防御使帮着干了。

审问的事,节度使领了皇命查。

处死判刑,自有出镇的国公来管。

他能干什么?

心想国公既让我在其位、谋其政,即便朝廷要收回澳门,这命令也不是我下,那我岂不是只剩下给他们上课了?

先是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大意就是前朝见你们落水可怜,特许你们在这里晾晒货物;本朝大度,也不曾驱赶你们。然而你们却恩将仇报,不但不思回报圣朝,反而走私鸦片、拐卖人口云云。

他这一通臭骂不要紧,把这些人全都吓坏了。他们又不知道,这是刘钰让他在其位谋其政,而抓人审判的事又轮不到他,他就只剩下这点事能做了。

在这些葡萄牙人和耶稣会会士听来,这分明就是要收回澳门的前奏。

按这个逻辑,自己这些人,分明就是伊索寓言里农夫怀里的那条冻僵的蛇嘛。

忘恩负义。

这时候做官的,尤其是科举出身的,都是读书读出来的。真要是说话,就算空无一物,都能连说几个时辰不重样,况且又是这种大义在身、舰炮在侧、言之有理的情况?

从这些人来了,就开始挨骂、上课。一直骂到了天色将晚,却还不够。

“今日天色暗了,你们暂且回去。待明日,继续前来,本官自要开导开导尔等!”

“临走之前,本官再赋诗一首,赠与你们!”

“耶稣不怪生衰汉,玛窦何心唆故明。圣代即今殷未雨,百年淫蔓一洗空。”

这些人心里烦躁,本就担心澳门的命运,又被人居高临下地上了一整天课,甚至明天还要再来。

这诗做的水平极差,不懂汉学只能听通译直译的心道这也就是在你们大顺这要是在欧洲非要上火刑架不可。

懂汉学的传教士觉得这啥玩意儿啊也配叫诗?再说,这说的耶稣跟什么妖魔凶兆、朱厌化蛇似的,汉统衰落、王莽酿祸,和耶稣降临有个啥关系?只是时间巧合了一点点而已……

可即便如此,一个个也只能拜谢,嘴里称是,慢慢退出。

等回到他们自己的地方,全都苦着个脸。

他们现在着实也是无计可施。前朝天启年间,对付对付荷兰人,还能凭借海岸防御打一打。他们可不会傻到真的要和面积广阔、刚以雷霆之势把荷兰从东南亚彻底驱离的大顺对抗。

尤其是土生的葡萄牙人,见多了大顺香山县的县官执行死刑的场景,也不是没杀过葡萄牙的商人、水手、黑奴之类。

他们对中国还是有所了解的:在澳门起兵对抗,那叫谋反,领头的是要被凌迟的。

现在大顺又不给出明确的态度,但听起来却又根本就是要收回澳门的样子,这时候说什么也都没用了,一个个只能唉声叹气。

县令那首即兴诗,简直如同明讲了,都把耶稣扭曲成朱厌化蛇这样的凶兽,一出天下凶了。又说要把百年藤蔓一扫而空,这不明摆着要连根拔起吗?

根是哪?

根可不就是澳门吗?

和那些出于利益、贸易考虑的人不同,耶稣会这边考虑的更多。

他们对大顺要收回澳门这件事,可以说是所有在澳门的欧洲人中最为担忧的。

澳门,是中华教区的根,如果澳门也丢了,他们在中国的传教就彻底完了。

日本没有澳门,所以日本这些年除了在荒岛上还能找到当年流氓的切支丹教徒后裔外,已经没有天主教徒了。

传教所需的钱财、传教士要学中文的最佳地点、和大顺宫廷打通关系、培养华人传教士,这些都需要澳门作为中转。

不然,随便去个地方,直接就被官府抓了。

今日去听香山县令张汝霖训斥开导的人里面,也包括前些日子和刘钰套过近乎的蒋友仁。

他虽然是新来的,但天主教有内部组织和品阶。他是巴黎圣叙尔皮斯神学院的毕业生,毕业就是干部,起步就是六品执事;在南锡进修几年后,就升到七品司铎了。

放眼澳门,在天主教干部体系内,即便他是新来的,那也是可以直接参与这种会议的。

他在大顺禁教之后,仍旧被派来中国,是负有特殊使命的。

是耶稣会在大顺禁教之后,进行的一种新方法的尝试。

这种尝试,也算是延续了利玛窦的那一套:以科技为饵,以数学天文为食,引诱士大夫亲近,从而慢慢传教。

只是,那时候半本几何原本,就足够引诱。现在,却不行了。

耶稣会的会士,确实要进行一定的科学教育。然而之前派到中国的那些耶稣会会士,科学素养不能说不高,只是在科学圈里属于二三流的人物。之前二三流人物就能引诱朝廷,可现在二三流人物已经不足用了。

本来耶稣会在大顺禁教之后,试图和大顺这边辩经,说清楚传教的好处,但大顺这边直接给出了拒绝的理由:天主教廷一天不松口,中华教区的人士任命由大顺礼政府负责,一天就不可能允许传教。别处,大顺不管。但在大顺,教皇的话,必须没有礼政府的话管用,否则一切免谈。

在正式方法碰了一鼻子灰后,耶稣会认为,既然现在大顺创立了科学院,开始重视科学了,是不是可以以此为突破口呢?

蒋友仁是法国人,天文学导师还是俄国科学院天文系的负责人,是否可以利用这样的机会,耶稣会以这种方式重返中国?

耶稣会和多明我会不同,耶稣会认为,想要在中国传教,必须要走上层路线。上层同意、同情、许可,下面就好说了。否则,就只能秘密传教,效率太低。

现在来看,谁是上层?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了天主教釜底抽薪的一击,以至于连用科学为饵这一招都不那么容易用了?这事明摆着的。

然而,刘钰见到蒋友仁、蒋友仁把推荐信拿出来后,刘钰直接和旁边的人说警惕耶稣会打科学牌,这就一下子让耶稣会极为被动。

现在耶稣会在中国的传教士,是分层的。

早来的一批,也就是在禁教前就来的一批。当时在科学界就是二三流的人物,现在其实差的更远了,因为几十年的时间,数学天文等进步极大。

六十年前来华的那一批耶稣会成员,所掌握的科学知识,本就不是当时的世界前沿。六十年后,更是被甩的完全落后了。

禁教之后,大顺朝廷和教廷打了好几年嘴炮,没干正事。

一直到蒋友仁来这边,才算是耶稣会在确定不可能靠嘴解决禁教问题后的一次新尝试,通过各种关系,在各个大学挑人,找当时一二流的天文学家数学家培养指导,然后再来中国。

也就是说,当年两千年前的半本几何原本,就能被当时的士大夫惊为天下奇书。

而现在,不会微积分、不懂万有引力、不知道星表月相、不知道土星环木卫四土卫五这些东西的传教士,已经没资格在大顺尝试上层路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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