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人如美玉

太尉府内。

七十六岁的太尉钟繇,正卧在榻上闭眼安神。房门被轻轻敲了几下,没等钟繇开口回应,一个少年就急匆匆的主动开门进来。

钟繇转头一看,来人正是自己的儿子钟毓。

钟繇疑问道:“毓儿,你此时不在宫里当值,怎么回到家里来了?”

钟毓连忙行礼:“父亲,陛下到府里来看望您来了,遣我进来通报您一声。”

钟繇略显浑浊的双眼瞬间显露一丝光芒,随即说道:“毓儿,赶紧叫人把我抬到前堂里去。”

钟毓不敢怠慢,连忙吩咐门外候着的两名僮仆进来。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副特制的滑竿,将钟繇送至前堂内。

魏国和汉朝类似,最顶级的一档官员唤作三公,分别是太尉、司徒、司空。

此时魏国的三公,均是‘年高德劭’之辈。

太尉钟繇,魏国的第二任太尉,曾被曹操誉为萧何一般的人物。曾因为邺城魏讽造反,钟繇被连坐贬为庶人。

但因为钟繇与曹丕私交颇好,在第一任太尉贾诩过世之后,钟繇从廷尉被封为太尉。

司徒华歆,早年间和名士管宁同席而坐。见到地上的金子,华歆捡起来后看到管宁的脸色,又转手把金子扔掉。

在曹丕以魏代汉的过程中,华歆负责带兵进宫搜寻伏皇后。伏皇后藏在墙的夹缝之中,是华歆亲手将伏皇后拽出来的。

司空王朗,年轻时曾在江东任职会稽太守。孙策横扫江东的时候,王朗曾经多次率军击退孙策的部队。

此时的王朗,也还没有升为司徒。

曾作为第一任太尉的贾诩更不必说。贾诩贾文和嘛,‘毒士’的外号名满天下。

贾诩、钟繇、华歆、王朗,这四位前任或现任的魏国三公,真的称得上是‘年高德劭’,或者说是‘众正盈朝’。

曹睿在堂中上首坐定,闲得无聊发呆之时,钟繇总算被僮仆抬了过来。

钟繇连声告罪:“陛下亲至臣府,老臣未能远迎,罪过罪过。犬子钟毓也未能告知臣一声。”

曹睿说道:“太傅作为百官师长,实在如国家腹心一样重要。朕初继位,对于国家大政如何处理,正需要向太傅请教咨询啊。”

钟繇摇头说道:“臣已老迈昏聩,实在担不起陛下重托。”

曹睿微笑道:“太尉可是不愿教朕?”

钟繇慢悠悠的拱手说道:“老臣岂敢,陛下天资英断沉敏练达,岂是臣能置喙的。”

曹睿说道:“太尉莫要谦辞,朕今天主要是来看望太尉身体的。”

此时的曹睿,看着坐在一旁垂垂老矣的钟繇,怎么也想不通这样的一位老人,是在去年生下幼子钟会的。

莫非真有房中术的真传?面对这位比自己祖父曹操还年长的老人,曹睿当然不好意思去问。

曹睿说道:“太尉腿疾可还要紧?”

钟繇说道:“老臣的这两条腿,自三、四年前就不大好了,每至阴雨天气,就愈发疼的厉害。承陛下的洪福,今年夏天多少好转些了。”

曹睿点点头:“太尉好转些就好,朕就不担心了。”

“朕近日整理先帝遗物,发现一物与太尉有莫大的渊源。”

钟繇问道:“陛下所言何物?”

曹睿对着钟毓使了个颜色:“把那个盒子拿过来。”

钟毓双手捧过一个盒子,曹睿笑着问钟繇:“太尉见此盒,有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钟繇轻轻摇头:“陛下,臣实年迈,当真记不得了。”

曹睿将盒子打开,从中取出一块沁色温润的玉玦,递给了钟繇。

钟繇颤巍巍的抬起手来,接过这块玉玦,翻来覆去的看了片刻,露出恍然的神情。

“这块玉玦是先帝之物,臣已想起来了。”

曹睿微笑:“正是先帝之物,朕听闻昔日太尉将此玉玦赠与先帝,思及太尉功勋,朕故有此行。”

钟繇摸了摸自己的长须:“臣想想,这已是建安二十年的事情,过去已有十一年之久了。”

“昔日臣在长安为武帝筹措军资粮饷,先帝在孟津监督转运。先帝爱好美玉,听闻臣手里有这枚玉玦,就派了荀仲茂来问臣。”

“臣知先帝品行高洁,此玉玦若在先帝手上,美玉配先帝的美德正是相得益彰,因此就将此玉玦赠与了先帝。”

曹睿笑着说道:“先帝定是十分喜爱此玉,朕在先帝房中,发现此物置于架上最高一层。”

“正如钟太尉的功勋,在国家众臣之首一般。”

钟繇年迈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神情。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帝此次来钟繇府内,定不是仅仅给钟繇看这块玉的。

钟繇缓缓说道:“先帝恩德臣没齿难忘,臣和钟家定会为了大魏竭力尽忠。”

钟繇双手捧起,又将玉玦递给了曹睿。

曹睿看向这块玉玦:“美玉虽好,不及太傅高洁的品行啊!钟毓,过来。”

侍立父亲身侧的钟毓几步走了过来。平日在皇宫里,身为散骑侍郎的钟毓是要站在曹睿身后的。今日在钟府中,皇帝是客,钟毓也就站在了自己年迈父亲的身旁。

曹睿小心将这块玉玦放进盒中,将盒子递给钟毓:“太尉将此宝赠与先帝,朕作为先帝之子,今日又将此玉赠于你。”

“钟毓,要努力做个像太尉一样的贤臣啊!”

钟毓惊疑的看着曹睿的手。这个少年完全没有想到,皇帝来探望自己父亲,竟拿出了这么一个有渊源的物件,还送给了自己。

钟繇苍老的声音从钟毓背后传来:“毓儿,还不谢恩。”

钟毓连忙双膝跪地,双手举起接过了装着玉玦的盒子,话都说得有些吞吞吐吐:“陛下赏赐臣,臣不胜惶恐,不胜惶恐。”

老谋深算的钟繇明白,曹睿来到自己府上,定不是为了叙叙旧、赏赐个物件这么简单。

他老子曹丕昔日与曹植争储,用尽各种办法争取曹魏的大臣们支持。

当时曹操远在汉中,曹丕竟然托曹植给钟繇带话,说曹丕听说钟繇有块美玉,希望能够鉴赏一下。

这要的是玉吗?当然不是,要的是钟繇的支持。

若钟繇当着曹植的面,把这块玉遣人送给了曹丕,自然意味着钟繇支持曹丕,而不支持曹植。若不给曹丕,则又拂了曹丕的面子,今后不知会出怎样的事端。

本不想这么早站队的钟繇,就这样因一块玉,被迫的站了曹丕的队。

一块玉而已,颍川钟家给的起。

可钟繇遣使快马送出这块玉的时候,万万想不到十一年后,这块玉又会被曹丕的儿子送给自己的儿子。

曹睿啊曹睿,你到底想干嘛?

十二点前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20章 九品中正

钟繇还摸不清曹睿的来意,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曹睿肯定有所意图。

既来之且安之,就听听曹睿接下来怎么说吧。

钟繇见钟毓得了皇帝赏赐,用手撑住席子,作势欲要起身行礼。

曹睿连忙说道:“太尉不必多礼,您是国家长者,自当安坐席中。”

钟繇叹了口气:“臣替犬子谢过陛下赏赐,臣年岁已高,自恐时日无多。将来家庭兴旺,恐怕就要指望钟毓这个少年了!”

曹睿心里暗中腹诽。你钟太尉说指望钟毓,殊不知你现在才一岁的儿子钟会,将来会做下多大功业!

曹睿依旧面带笑容:“钟毓聪颖,定能成为国家股肱。对了太尉,朕听钟毓说,太尉另有一个幼子唤作钟会的,不妨也让朕见一见。”

钟繇吩咐钟毓:“毓儿,陛下有召,快些将你弟弟抱出来。”

钟毓施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曹睿继续说道:“听闻太尉出身颍川高门,世代研习《春秋》。朕还年轻,不晓得许多前汉旧事。”

“听闻太尉祖上乃是‘颍川四长’的钟皓?”

见曹睿提到自己祖父,钟繇也没法再含糊了。

钟繇拱手:“陛下提到的正是臣的祖父。所谓颍川四长,家祖钟皓为其中之一,另外三人乃是荀淑、陈寔和韩韶。”

曹睿说道:“道德世家名不虚传啊。若朕没记错的话,荀令君是荀淑之孙,陈镇军是陈寔之孙?”

钟繇点了点头:“陛下所言不错。我等颍川人只擅读书治经,其余之事实在做不来。”

曹睿说道:“读书治经,也讲家学渊源啊。先帝曾派侍中郑称教朕经典,朕学了许多,却也难得其中要领。”

“太尉家世代治《春秋》,太尉也在太学中教学春秋吗?”

没错,三国时期是有太学的。

昔日汉末洛阳之乱,董卓火烧了洛阳城,不仅东汉的宫室化为灰烬,太学也因此被毁荒废,典策文章流散,师生四处逃亡,连刻在石头上的《熹平石经》也被砸毁。

曹丕称帝之后,距离洛阳太学被毁已经三十年了。曹丕下令‘扫除太学之灰炭,补旧石碑之缺坏’,依旧在开阳门外的太学旧址,修建新的馆舍,并召集师生重归太学。

汉顺帝时,太学的规模达到二百四十个房舍、一千八百五十个房间。

汉质帝时,太学生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三万人。

破坏是容易的,重建是艰难的。馆舍容易修,学生也容易招募。

但最难的事情,是重建太学的师资。

若按照东汉的官方规矩,能成为太学博士,也就是太学内当老师的人,必须年满五十岁,而且是饱读诗书的大儒。

可汉末战乱多年,官方的学术传承断了三十年,各地世家名族也都朝不保夕,哪还有时间研究经典。

大儒们都断了代!

曹丕下令征召大儒,最后符合标准的,只有可怜的三个人。

就是区区的三个人。其中,还包括了眼前这位颍川钟家的太尉钟繇。

没办法,曹丕只能下令放宽年龄标准,最终只招募到了十九名博士。

全面负责太学工作的,就是太尉钟繇了,这也是很好的利用了钟太尉的个人长处。

钟繇见曹睿问起《春秋》,正色说道:“臣能教授春秋,其余四经臣亦能教授。除臣以外,另一名能教授五经的博士只有乐详。”

“其余博士,只能治一经或两经。”

“臣实在担忧经典断绝啊!”

曹睿又问:“依太尉所见,太学的学生学了经典,多久能出任官员?”

钟繇反问道:“陛下认为太学的学生,应该出任官员吗?”

曹睿不解:“太学若不为国家养才,那太学留之何用?”

钟繇耐着性子缓缓说道:“陛下,国之选材,有‘才’、‘德’两论。”

“武帝的求贤诏书中说,应唯才是举。这个才的意思,指的是治世之能。”

“现在州郡中举孝廉,取品德高洁之士为国家之材,授予官职,这取的是德。”

“无论是‘才’还是‘德’,都是人的特性。太学教授经典,虽然会提升学生的才德,但却非直接之途。”

“因此臣认为,并不能说一个太学生进学了三年或五年,便能授予其官职,替天子牧民或处理俗物。若真论及做官,看得还应当是才德。”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自曹丕称帝以来,魏国实行的选材制度,乃是大名鼎鼎的‘九品中正制’。

‘九品中正制’顾名思义,是一种把人分为九个等级,用来为国家选拔人才的标准。

每个州设大中正官,掌管州中数郡人物之品评,各郡则另设小中正官。

中正官的主要职责,就是负责品评人物。品评人物也主要有三个方面。

其一家世,是指父祖辈的资历仕宦情况和爵位高低等。

其二行状,是指个人品行才能的总评,相当于对个人品德的评语。

其三定品,以行状作为主要依据,结合人物的家世,最终给人定下一个品级。

九品中正制的核心,是由朝廷定下的中正官,品评人物定下等级,用来朝廷选官之用。

可在九品中正制出来之前,官员的任免就混乱的多,全靠名气和察举。

考察的要素也多得多,看的主要是名气。提高名气的方法有很多,就比如守孝。

袁本初守孝六年,守孝守出了‘天下楷模袁本初’的名号,惹得党人士人纷纷追随。

赵宣‘守孝’二十余年,只为了扬名做官。

就连曹操也是这个体系的受益者。曹操的父亲曹嵩曾任太傅,曹操仅仅年满二十岁的时候,就被察举为‘孝廉’,进洛阳当郎官去了。

曹睿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问钟繇,太学究竟能不能用来选官。

钟繇一直提起的心,此时也终于明白了曹睿的来意。

对于士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做官。你推举我的儿子,我推举你的儿子,我们两个的儿子都能做官。

即使是九品中正制,地方上的中正仍然是世家大族把控,能当上官也要看家世的。

现在曹睿来问太学?若太学也能选官,九品中正怎么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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