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怒祖录》

徐志穹愣了许久,这犄角真能掉下来。

他赶紧把袁氏拉了起来,趁机把犄角收进了怀里。

刚拉起来,袁氏又要跪下,徐志穹恼了:

“你老是跪我作甚?做点有用的不成?你先把那锅子扔了,换个新的,再给你儿子煮一锅干饭,再炖点肉吃,我跟你说不能再跪了,你特么不听是吧,你敢再跪一次,拖到衙门去打,往死里打,打到桃子开花,你给我起来先!”

徐志穹拉起袁氏,警告她不准再跪,同时看着暗处的秦长茂。

秦长茂低下了头,有意在躲闪徐志穹的目光。

就刚才徐志穹的所作所为,令秦长茂深感惭愧。

徐志穹一笑,用铜牌传音:“别怂呀,午时,我去刷牙铺找你。”

……

正午时分,徐志穹来到了秦老三刷牙铺。

秦长茂把徐志穹请进了铺子,随即关上了大门。

桌上摆着茶炉,徐志穹笑道:“既是要一决生死,却还用这么客气?”

秦长茂煎好了茶汤:“终究同门一场,岂能差了礼数。”

徐志穹拿起茶杯闻了闻。

秦长茂道:“你且放心,我不会下毒。”

“我信得过你,但我不渴。”徐志穹又把茶杯放下了。

秦长茂苦笑一声:“我们果真不是一路人,我有几件事想要问你,你若还能摸到良心,且如实作答。”

徐志穹把手放在胸口上:“我摸到了,良心在这,你问吧。”

“你杀了裴少斌,心里痛快么?”

徐志穹摇摇头。

秦长茂道:“一点都不痛快对么?你已经开始后悔了对么?”

徐志穹还是摇头:“我不后悔,我很痛快,看到他死一刻,我浑身都痛快!

我摇头,是因为裴少斌不是我杀的,他去赌,输光了,在赌坊闹事,被赌坊的打手打死了,这和我有半点关系么?”

秦长茂默然片刻,发出一声冷笑:“马尚峰,我当了三十多年八品主簿,你跟我耍这点心机?你敢说这人不是你逼死的?你敢说你没摘了他罪业?”

徐志穹垂着眼角道:“罪业是我摘得,那又怎地?”

“那又怎地?你便如此看待苍生?”秦长茂咬牙切齿道,“他是个人,他是条性命!你却把他当作何物?”

徐志穹诧道:“他是个人,别人便不是人?他是条性命,别人便不是性命?”

“他没害过人!”

“扯你娘淡!”徐志穹剑眉一立,“袁氏和她孩子却被那畜生害成什么模样?”

“夫妻口角,谁家没有过?裴少斌没杀过人,没放过火……”

徐志穹笑道:“你当他不想?他只是没那个胆量。”

秦长茂喝道:“没做过的事便是没做过!”

“他做了!你豁上老脸不要,说什么夫妻口角,那是口角吗?那是杀人!

袁氏温良贤惠,勤俭持家,日夜辛勤劳作,落得食不果腹,贫苦些也就罢了,却还活得战战兢兢,稍有不顺,动辄遭受打骂,以至性命堪忧,这却不是钝刀杀人!

且看她那娃娃一点年纪,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却吃了裴少斌那畜生多少拳脚?他若活不到成年,这却不算杀人?”

秦长茂低下了头:“我承认,少斌种种作为令人愤恨,但我相信他能改!”

徐志穹问道;“什么时候能改?”

“一年两年,十年八载,我相信他能改!”

“若是改个几十年,却让袁氏母子跟他受几十年的苦?我且把刀挂在你脖子上,挂个几十年,你能受得住么?”

秦长茂目露凶光:“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怎就没有!”话音未落,徐志穹佩刀出鞘。

秦长茂要用法器抵挡,法器还没等亮出来,刀锋已然横在了秦长茂的脖子上。

秦长茂修为在八品上,徐志穹在七品下,品级本就有优势,徐志穹又有速度天赋,比秦长茂快了太多。

秦长茂讶然道:“你,不是八品?”

徐志穹道:“别管我是何修为,我只问你怕么?”

秦长茂低下了头:“杀了我便是,我无话可说。”

徐志穹笑道:“杀了你?值得么?”

“老朽一生,正直磊落,没什么不值得的。”

“我是说我值得么?判官道门不许自相残杀,杀了你,废了我修为,我值得么?你配么?”徐志穹歪着脑袋,看着秦长茂,他真想看到这人头上的罪业,可惜罪业之瞳看不到判官的犄角。

徐志穹缓缓道:“这世上有一种恶,叫做不知之恶,你不知道自己在作恶。”

秦长茂抬起头道:“除了年轻时错杀过人,老朽从未作恶!”

徐志穹摇头道:“你说你一生救过八个像裴少斌这样的人,每个人有两百功勋,加在一起是一千六百功勋,你早该升七品了,为什么还在八品?”

秦长茂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不是你不肯告诉,只怕你自己也想不明白,我若是没猜错,你救了这八个人,却也害死过不少人吧?

就像今日袁氏一样,你给了人渣一条生路,却把多少好人逼到了绝路?你不要功勋,是因为吃了功勋却晋升不了,你以为你救了九个人,功德圆满,就能让你入七品?苍天有眼,且做你的美梦去吧!”

秦长茂面红耳赤道:“你胡言乱语,老朽从未作恶!老朽一生正直……”

徐志穹一抽刀,在秦长茂脖子上留下一条血痕,秦长茂疼的一哆嗦,徐志穹笑道:“你疼么?你还知道疼?你只顾自己正直,哪知别人受过多少煎熬?你且把判官道当成了稀泥道,除了和稀泥,你还会作甚?生杀裁决,但依天理,你看不到天理,上苍怎会赐你修为!”

“竖子!要杀便杀,岂容你羞辱于我!”秦长茂把一把刷牙子掷向了徐志穹。

这把刷牙子速度极快,力道也不小,若是被击中,会贯穿徐志穹的头颅。

可他出手的动机过于明显,被徐志穹轻松躲开了。

徐志穹叹口气:“你这人,确实耿直,且另找个营生,莫再做判官了。”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你只知杀戮,根本不懂救人之道!”秦长茂拿起法器,要和徐志穹拼命。

“我不懂救人之道?今天是谁救了袁氏?”

秦长茂低头不语。

徐志穹道:“杀该杀之人,救该救之人,这才是判官之道,你枉活一把年纪,却连道门基础都看不清楚,好好开你的刷牙铺,又或是去阴阳司谋个差事也不错,可别再污损我道门名声,

从今日起,你地盘上的恶人我都接手了,就从你手上抢,你不服,便去告我,等有朝一日,我得了清理门户之权,若是看见你还做判官,你且等着受死!”

话音落地,徐志穹化身于无形,消失不见。

“竖子,竖子怎敢欺侮我!”

秦长茂叫骂半响,老泪纵横,在铺子里痛哭不已。

“我没作恶,当真没作恶,我没……”

……

回到家里睡了一下午,到了黄昏,徐志穹到了衙门,准备巡夜。

他有点想念北垣了,想找伍善兴喝酒,想去桃花棚子赏舞,想去林二姐的花糕铺子吃碗糕点,顺便再去乞儿寨看一眼,看看有没有哪个作死的恶人去了他的地盘。

可武栩另有吩咐:“今晚跟我去阴阳司。”

“去那地方作甚?”徐志穹对阴阳司有些抵触。

“答应的事情终归要做。”

“答应什么了?”

武栩苦笑一声:“我若有你一半忘性该多好。”

其实徐志穹没忘,当初太卜答应出手相助是有条件的,破了梁玉明的案子,得帮太卜查安淑院的事情。

而对于安淑院,无论武栩还是徐志穹都很抵触,因为这件事情涉及到了皇室,而且直接涉及到了当朝太子。

但武栩不愿欠太卜的人情:“这老东西甚是阴险,若是欠了他不还,日后难说有多少罗乱。”

“能有什么罗乱?”

“他有一本《铁言簿》,当面答应他的事情,会被记录在《铁言簿》上,倘若却有情由,不能践约,他也不能把你怎地,若是无故食言,却要受他报复。”

“《铁言簿》?”徐志穹一愣,“当时我好像没看见这东西。”

“肯定记录下来了,他手快,而且也不知他有多少只手,总之不能食言就是了。”

还有这种法器?

太卜那种人,一看就不是个气量大的,他会怎么报复?

徐志穹思忖良久道:“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且说来。”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人情既然是千户欠下的,千户还了就是了,属下于此并无干系……”

一阵杀气袭来,徐志穹抽抽鼻涕道:“然属下受千户知遇之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到了阴阳司,太卜正在摆弄一片树叶。

待两人落座,太卜举起树叶问徐志穹:“你可知此为何物?”

徐志穹摇头道:“不知。”

太卜又问:“这是一片槐叶,你可知槐叶长于何处?”

徐志穹还是摇头:“不知。”

“槐叶长于槐树之上,你连这也不知?”

徐志穹讶然道:“这世上还有槐树这种树?晚辈委实不知!”

太卜怒道:“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来此作甚?”

徐志穹施礼道:“晚辈无知,甚是惭愧,这便告辞!”

太卜怒道:“武千户!言而无信,岂是丈夫所为!日后再若遇到难处,任你如何求我,老夫也绝不多看一眼!”

武栩苦笑一声:“志穹,你且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还能说甚来?他拿这槐树叶,不就是想让我去安淑院么?安淑院的内院里有一棵槐树,差点要了我的命!”

“壮哉!”太卜称赞道,“你既是去过一回,不仅路熟,而且知道凶险所在,此行交付于你,定不负所托!”

什么就交付于我了?

徐志穹摇头道:“太卜,这地方我去不了!”

太卜道:“后生,你可知那棵槐树是何来历?”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千户答应帮你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若是这事情只涉及皇室恩怨,我们衙门绝不插手。”

太卜赞叹:“说得好,此事关乎天下苍生!”

“怎么关乎的苍生?你且拿出个证据。”

“证据就是这片树叶,”太卜拿着槐树叶道,“后生,你可这棵树的来历?”

你他娘又绕回来了。

“太卜,无论您怎说,安淑院我去不了。”

太卜慨叹道:“昔日在龙脚鬼市,你与强敌血战,刀山火海不曾退缩,如今区区一个安淑院就去不得?”

不用给我戴高帽,我不吃你这套。

徐志穹道:“太卜,我且实话与你说,我不去安淑院,死活都不去,别的地方倒还好说,就是安淑院去不得!”

太卜举起茶杯,一饮而尽:“那就说定了。”

徐志穹一愣:“说定什么了?”

太卜拿出一本书,在上面写下:徐志穹答应我,别的地方好说。

这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铁言簿》?

徐志穹道:“你记了什么在上面?”

太卜道:“明夜你且去趟皇宫。”

徐志穹差点没跳起来:“去什么皇宫?”

“你不是说别的地方好说?”

“这也算?”徐志穹气笑了,“好说,好说,我就是说,我又没说要做!”

太卜看着武栩道:“言而无信,岂是丈夫所为!”

武栩眨眨眼睛:“皇宫有禁军把守,提灯郎如何去得?”

说的是呀!

提灯郎根本就没有进入皇宫的资格。

难道这老东西想让我硬闯么?

那皇宫是我能闯的进去的么?

太卜给武栩添杯茶,笑道:“千户,我若是不知内情,岂敢贸然开口,你衙门有人在皇宫,这一点,老朽是知道的。”

有这等事?

徐志穹惊讶的看着武栩,武栩并没有否认。

两人对视良久,武栩道:“皇宫之中有何物,却让太卜如此上心?”

太卜道:“一本书,名唤《怒祖录》!”

《怒祖录》?

徐志穹一惊。

总觉得这书名好像某个组织有关。

武栩也是一惊:“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皇宫里?”

太卜道:“空穴来风必有因,老朽已然收到了消息,只求千户予以查证。”

武栩思忖片刻:“偌大皇宫,太卜可知《怒祖录》在何处?”

太卜道:“据某所知,此书就在东宫。”

武栩起身道:“太卜莫要说笑!”

太卜道:“不然怎说此事,关乎天下苍生!”

(本章完)

第105章 贱妾侍奉枕席

武栩答应了太卜的请求,让徐志穹去皇宫。

只要有武栩的保障,皇宫倒也不是不能去,但徐志穹必须弄明白两件事:

一是《怒祖录》到底是什么东西?

二是提灯郎为什么可以进皇宫?

回到明灯轩,武栩先解释了《怒祖录》。

“你该听说过怒夫教吧?”

果真和怒夫教有关。

“属下休沐的时候逛西集,在路边见过一群人围在一起,听一个人说书,那群人说自己是怒夫教的,之前属下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怒夫教。”

武栩喃喃低语道:“西集也有怒夫教了……”

徐志穹道:“怒夫教到底是干什么的?是说书先生的教么?”

武栩摇头笑道:“他们不是说书,是在布道,早些年,怒夫教在京城几乎没有教众,只有城东一群儒生建立过怒夫社,但没过多久便销声匿迹了,

这两年不知是何缘故,怒夫教渐渐在城东盛行,教众均为已婚男子,你未婚,而且住在望安河边,没听过怒夫教,也在情理之中。”

徐志穹挠挠头皮:“住在望安河边,为甚就没听过怒夫教呢?”

武栩道:“京城,是大宣的开化之地,望安河,是京城的开化之地,怒夫教,是至愚至昧之教,望安河畔,岂能容得下冥顽不化的愚夫?”

徐志穹点点头,转而又摇头:“属下明白,却又不明白。”

“怎讲?”

“至愚至昧之教肯定是个恶教,既然是恶教,为何不予以铲除,却还容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布道?”

武栩笑道:“是恶教不假,你想让谁铲除?”

徐志穹诧道:“自然是朝廷,皇帝下令铲除。”

“朝廷为何要管?皇帝为何下令?至愚至昧本就是梁大官家所愿。”

也对哈,蠢人更好管理,虽然大宣更加文明开化,但皇帝的心愿终究不变。

武栩又道:“怒夫教与我大宣,渊源颇深,怒夫教创立者怒君天星,与太祖皇帝情同手足,曾和太祖皇帝一并打下了江山,太祖皇帝曾立下誓言,大宣国祚尚在,怒夫香火不断,也就是说,大宣不能禁止怒夫教。

怒夫教曾得朝廷大力扶持,盛极一时,又因为信众过多,屡遭打压,如今朝廷对其的态度是不扶持,也不禁止,由其自生自灭。”

“怒夫教的教义是什么。”

武栩叹道:“教义零零碎碎一大堆,其实也就两件事情,一是父为天,二是夫为天,你若有心思,可以去听听他们布道,只怕不出三句就让你作呕不止。”

徐志穹领教过,不需要三句,两句就能让徐志穹吐了。

徐志穹道:“《怒祖录》记载的就是怒夫教的教义?”

“非也,”武栩摇头道,“《怒祖录》,是记录怒君天星言行的语录文集,这本文集失传多年,据说里面隐藏着怒夫一脉的修行法门。”

怒夫一脉?

徐志穹一惊:“怒夫还有专属一脉?那怒君天星是……”

“有人说是星官,甚至有人说是星宿,《怒祖录》是怒夫教的命脉,如果这本书在太子手里,你该知道是何后果。”

武栩的神情变得极为严肃。

徐志穹也明白其中的要害。

怒夫教在大宣教众甚多,如今渗透到了京城,证明此教气势日盛。

如果太子拿到了怒夫教的命脉,那就可以搞事情,搞天翻地覆的事情。

这就是太卜让徐志穹去查太子的主要原因。

可他自己为什么不去查?

太卜的解释是阴阳司无法进入皇宫。

“那咱们掌灯衙门,为什么能去皇宫?”

武栩道:“你知道谁负责守卫皇宫?”

这个自然知道:“是禁军。”

“禁军如有不臣之心,该如何?”

这就有点特殊了。

按照前世的历史,如果禁军搞事情,就只能叫外部军队来平定。

但如果把外部军队搞到京城,这个王朝大概率要走下坡路了。

但大宣有另一套机制。

这套机制来自宦官。

宦官有独特的修行体系,而且战斗力爆表,还能配合主人发挥极大威力。

虽然宦官防御力低,也不擅长团战,如果与禁军正面冲突,宦官占不到任何便宜。

但他们不需要与禁军正面冲突,他们只需要杀掉不安分的军官。

皇宫的宦官机构更鼓司,培育了一批顶级刺客,在皇宫之内,让人闻风丧胆。

可如果宦官和禁军勾结该怎么办?

有这种几率吗?

有!而且真实发生过,还不止发生过一次!

最近的一次是在五年前,昭兴二十三年,更鼓司掌印太监季国福,与禁军统领胡振威勾结谋逆,险些杀了昭兴帝,史称“季胡之乱”。当时更鼓司金书太监立了功,先后杀了季国福和胡振威,又让武威营将军带兵进了皇宫,这才保住了皇帝的性命。

这个太监,现在就是司礼监大秉笔太监,陈顺才。

当时的武威营将军,正是钟参。

宦官和禁军勾结的几率虽然不高,但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对于皇帝而言,就是噩梦中的噩梦。

为了防止宦官和禁军勾结,皇城里还有一个特殊机构,叫冰井务。

冰井务是作甚的?

冰井务是皇城司的机构之一,原本是给皇宫看管冰窖的。

可“季胡之乱”之后,冰井务多了一项职能,变成了提灯郎在皇宫里的秘密机构,监视宦官与禁军之间的来往。

这项工作原本属于青衣阁,青衣阁行事隐蔽,善于探查、监视、刺杀之类的任务。

在“季胡之乱”之前,青衣阁一直派遣青衣,以宫女的身份负责监视宦官和禁军。

“季胡之乱”之后,青衣阁暴露出了严重问题,被换成了掌灯衙门,原因有二。

第一,宦官很了解皇宫,也很了解女人,青衣冒充宫女,很快会被识破,宦官们在皇宫见过太多争斗,从来不会低估女子的狠辣,“季胡之乱”当中,七名安插在皇宫里的青衣全都死了宦官手上。

第二,青衣阁没有司法权,虽然可以先斩后奏,但必须搜集到足够证据。在皇宫里,有些证据不那么好搜集,这一点上,掌灯衙门就要好处理的多。

掌灯衙门有司法权,不需要证据,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遇到苗头,先杀了再说。

提灯郎在冰井务驻守了五年,他们能隐藏身份么?

藏不住!

在皇宫里,没有什么能瞒得过的宦官的眼睛。

藏不住索性不藏了,冰井务本来就是皇城司的机构,至于是来管冰的还是管人,太监们倒也可以来查一查,如果他不怕半夜掉了脑袋,只管查就是了。

身份不是问题,工作环境呢?

不是太好。

在东宫外面就有一座冰窖,冰窖上方有一排小屋,徐志穹就在第一座小屋里办公。

他当前的身份是冰井务东宫井监官,手下有凌人二十名。

凌人,就是负责采冰、藏冰、清理冰室的工人。

这些凌人都是提灯郎么?

当然不是。

皇宫里进来这么多提灯郎还了得?

他们都是内侍,没有根鸡的。

在内侍之中,冰井务的内侍算是辛苦,白天忙活一日,入夜,凌人们早早睡下,徐志穹没有早睡的习惯,且拿着《化蛊卷》做题。

平日里他真没有做题的心情,增进修为得去勾栏,做题能有什么用?

现在没有勾栏了,没有舞娘了,也没有林二姐的小脸蛋了,只能看这本习题集打发时间。

进皇宫之前,武栩曾叮嘱徐志穹三件事:

第一,进了皇宫不准乱走,皇宫里高手太多。

第二,不准和任何女人接触,道理大家都懂。

第三,看见《怒祖录》立刻回来报告,不要做多余的事情,看不到《怒祖录》,也要在十天之内回来,这就算尽力了。

现在还不到亥时,且等夜再深些,捉个老鼠去太子的寝殿看看。

不过此去得非常小心,想起太子当日在安淑院的瘆人模样,徐志穹至今还觉得浑身发冷。

徐志穹拿着草纸耐心计算,忽听外面有人叫门。

“监官在么?”

谁呀?这大晚上的。

徐志穹披上衣服,推开了房门,但见一名内侍站在了门口。

这内侍大概七尺多高,生的白净秀气,脸上搽了一层脂粉,嘴唇鲜红,好像还搽了口脂。

一个太监还化这么浓的妆,这是什么嗜好?

内侍对着徐志穹上下打量一番,抛了个媚眼过来,细声细气道:“你是监官?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徐志穹憨憨一笑:“我新来的。”

内侍掩口一笑:“生的还挺俊俏的,我是来取冰的。”

徐志穹道:“不知是哪一房用冰?”

内侍哼一声道:“你问恁多作甚,只管取来就好。”

“那可不行!冰务非同小可。”

冰务确实非同小可,寒冬时节存下来的冰,存在冰窖里,供一年使用,若是取用无度,只怕不到夏天,冰就用光了。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用冰,这是东宫的冰窖,太子用冰自然好说,别人用冰得有太子批准。

内侍啐一口道:“小东西,这是太子爷要用冰,你还不给是怎地?”

徐志穹沉着脸道:“有鱼符么?”

“当然有了,咱家还能骗你不成?”

内侍拿出了一片鱼符。

鱼符,就是铁鱼,三寸长,一寸宽,工匠铸好之后,从中间剖成左右两半,中间有榫卯契合。

内侍手里的这一半是右符,徐志穹从盒子里拿出左符,两半一对,正好吻合,证明这鱼符是真的。

这就不必多说了,徐志穹把鱼符还给了内侍,出去找凌人取冰,内侍便留在徐志穹的房中等待。

凌人揉着睡眼,抱怨道:“这才四月,大半夜,取什么冰么?”

徐志穹道:“让你取便取,恁多话,讨打么?”

所谓冰井,就是冰窖的入口,从地面垂直向下,就像井口一样。

下井是个辛苦活,凌人取了冰,装进冰盒里,送到了徐志穹手上。

皇家冰盒非常考究,一共分三层,上层用来冰镇水果和饮子,中层用来存冰,冰化了,顺着网格流到下层里去。

徐志穹把冰交到内侍手上,内侍又哼了一声:“以后机灵点,年纪轻轻,你狂甚来?你比咱家多个甚来?”

徐志穹学着内侍的声音道:“可不就比你多个外肾么?”

“呸!”内侍啐了一口,扭动腰枝,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来这太子还没睡下,这时间用冰,想必要和妃嫔们玩些花样。

能玩什么花样呢?

该不会把妃嫔生吞活剥了吧?

徐志穹回屋接着看书,不多时,又听有人叫门。

“监官在么?”

好粗犷的声音。

徐志穹一推门,但见门口站着一名男子,七尺多高,身穿盔甲,满脸络腮胡须。

“禁军右军校尉,来此取冰。”

禁军也来取冰?

徐志穹皱眉道:“我却没收到吩咐让禁军用冰。”

“瞧你那嘴脸,看不起人么?是太子爷看我们辛苦,赐我们冰的。”

太子和禁军……需要用冰么?

他们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有鱼符么?”

校尉从怀里掏出鱼符给了徐志穹,徐志穹查验无误,吩咐凌人取冰。

校尉收了冰,哼一声道:“嘴脸,一个小小监官,多个甚来?”

“我还真就……”

算了,禁军有根基,大家一样多。

太子为什么要给禁军赐冰?

收买人心么?

这也不是用冰的天气。

难道他们要搞什么大事。

都有根基,他们能搞出什么大事?

正思忖间,又有人叫门,徐志穹皱眉道:“又是谁呀?”

“殿下身前婢女,小玉。”

婢女?

婢女来这作甚?

冰井务监官是男人,完整的男人。

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完整的男人不能和宫里的女人接触,这规矩她不懂吗?

徐志穹没开门,回应一句道:“你请回吧,我已经睡下了。”

“我是奉太子之命来取冰的。”

又来取冰?

太子玩疯了?

徐志穹道:“你且找个地方暂避,我去取冰给你。”

“为何要我暂避?”

明知故问!

“我不便见你,你找个地方先避着……”

“贱妾哪也不去。”

说话间,那女子推门走了进来。

这是要作甚?

她怎恁地不懂规矩?

徐志穹赶紧披上衣服,背过身去。

“你快些出去,这不是你该进的地方。”

女子道:“殿下怕公子夜里寂寞,特地叫我来侍奉枕席,贱妾奉命而来,公子何故拒人于千里之外?”

太子叫她来的?

侍奉枕席?

女子又道:“贱妾带着太子的鱼符。”

还有鱼符?

不对!

太子这是故意设了陷阱,想要害我,我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徐志穹低头就走,女子上前把他挽住:“公子,你这是要去哪?”

“你离我远些!”

徐志穹想把女子推开,挨挨擦擦之间,发现了一个问题。

平的。

太平了。

徐志穹抬起头,看了女子一眼。

女子也盯着徐志穹看。

四目交叠之间,徐志穹看到了一双血红色的瞳仁。

“嘿嘿嘿嘿!”那女子笑了。

“呵呵呵呵!”徐志穹也笑了。

“你是太子!”徐志穹道。

“你是老鼠!”太子笑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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