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兴儿回来了

我心突地一跳,是兴儿?还是爹娘派来接我的人?

先前二公子说,若兴儿果真在高邮县,几日便可往返,可也许是找的不顺利,迟迟没有消息。

反而是范公子去杭州公办,顺便帮我寻找家人的下落,因动身早,已去了一月有余,若是返回,也不无可能。

脑子飞快转动着,又觉得激动难耐,我的脊背都不由都挺直几分,心中想着,很快,我就能脱离奴籍,回归我正常的生活了!

“小姐。”压着兴奋,我笑吟吟地看向曹英珊。

我直直望着她,仿若这会儿我就要走了,而此一去,我俩再无相逢日,一时竟有些不舍。

或许是我的目光过于大胆直接,与往日低眉顺眼的模样不同,惹的曹英珊心生不快。

她斜睨我一眼,闲闲道:“看把你嘚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皇亲国戚呢,我就不说你一家遇上起义兵,人死了几个?东西能留多少了?就算一个子儿都不少,也不过是小门小户,有什么好得意的呀。”

我垂目微笑:“您说的是,曹府豪门大院,是我先前想都想不到的气派,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奴婢只是高兴能见到家人罢了。”

曹英珊这才摆摆手:“好了好了,去吧。”

我快步朝角门跑去,在心里盘算:

日后,我家人来赎,曹英珊恐怕不会放我,到时候我就找二公子求情,若还是不行,我就去求范公子,范公子的话,曹英珊总是会听的。

一个念头转完,我惊觉自己心中竟早有这样的打算:找范公子!请他出面!

可这不是一桩小事,我怎确定他会帮我呢?想到此处,顿觉一阵心灰。

脑中又浮现他冷酷的面容下,眼中看向我时透出的暖意,又直觉他会的。

想着,跑着,一抬头竟发现已经到角门了。

积雪掩映下,一扇黑漆小门半开半掩。

一个小厮迎过来,笑道:“姑娘的兄弟来了。才到的扬州城,就赶来跟姑娘见面。二公子有事绊着了,不然也过来瞧瞧了。”

我轻喘着气,先拿出帕子,打开后露出我攒下来的月钱,五两十吊又五百铜钱。

正待拿十几个铜钱给这小厮,他一见却连连后退,道:“姑娘快收起来吧,二公子给的有赏,你家兄弟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快去见见吧。”

他不要,我也不再推让,唉!因囊中羞涩,实在是大方不起来。

而且先找到的是兴儿,日后,再找我的家人,需要银子的时候多着呢!

伸手推开角门,就见兴儿身着墨绿劲装,正一脸焦急地朝曹府里面张望,见我出来,眼睛一亮,张臂朝我扑来:“大小姐!”

我被他撞得趔趄了下,随即又被他紧紧抱住,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知道他是哭了,呜呜咽咽只叫着我:“大小姐,大小姐……”

我也忍不住落了泪,但听他哭哭啼啼,又不由想笑。以为他会有些长进,没想到还这么爱哭。

我抬臂擦了擦眼,推开他,拉着他往一旁站了站。

兴儿长高了些,已经跟我一般高了,眉梢眼角带着风尘,反倒平添了几分英气稳重。

他眼睛红红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打量着我,半晌后,他说:“大小姐,你怎么做了别人家的奴婢?”说完,又低头说,“您怎么能受得了?以前在家里多金贵,怎么能伺候人?”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我问你,我进曹家前,找了一个游医给你疗伤,说治好了你,你就来曹家看我,后来怎么了?你怎么跑到高邮去了?”

兴儿没回答我,目光落在我生了冻疮的手上,伸手捧起我的手就要放在他手里暖,可他的手比我的手凉多了,他也发觉了,放在嘴边哈了哈气又松开了。

我摸了摸他的衣裳:“怎么穿这么薄?待会儿我给你银子,你去买身厚袄穿。”

他笑着摇摇头:“我不冷。”

顿了下,又说:“大小姐生辰那天吃的烧鸡,是我偷的,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后来,我把那张我娘留给我的银票交给您,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偶尔清醒些,却再没见过您,只是看到一个大叔的脸,他喂我喝药,跟我说话儿,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再后来,我听见大街上很吵,吵了很长时间,又没声儿了,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庙里,是三个江湖卖艺的人救了我。我在扬州城找了个遍,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大小姐,只好跟着他们出去讨生活。”

我认真听完,心想:“看来那个游医信守了承诺,只是期间发生了什么变故,这才与兴儿失散了。”

我道:“多亏那三个好心人,咱们才能重聚,改明儿要好生谢谢人家才是。”又将我如何到曹家做仆说了一遍。

说着,我掏出那包银子交给兴儿,说:“兴儿,你去杭州找我家人吧,我知道这些银子不够,你省着点儿花,路上也不要着急,若是没银子花了,你给我写信,我给你寄去,实在等不及了,你千万别再做偷鸡摸狗的事,找那些酒馆、客栈做做短工,再接着走,辛苦是辛苦,等我们回了家,这些辛苦就是值得的!”

兴儿只是低头轻抚着我的手,我说一句他就点一点头。

又说了会儿话,兴儿离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回去。

再进曹府,心情反而更为低沉。

幸好曹英珊去找她母亲了,我也能有片刻独处的空闲。

可坐在自己屋里,心仍然不能有片刻安宁,踱来踱去,看到桌子上铺的一张宣纸,走过去写起字来。

正写得入神,一个小丫鬟敲门进来,说:“二公子院儿里的人说,给咱们小姐在外头带了些小玩意儿,说东西虽不值钱,但精巧,得找个心细的人过去拿,指名让姐姐去呢。”

我穿上披风,意兴阑珊地朝二公子院子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处假山时,忽听一个声音道:“林姑娘。”

我转身看去,惊讶地看到范公子神色淡淡地朝我走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小子,虽低着头,但走近两步我就看出是兴儿!

我愕然地看着范公子,他走到我面前几步处停下,回头看了眼兴儿,冷声说:“他要自断两根手指,好赎你出来,再带你去杭州找你家人。”

我怔怔片刻,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急步过去拉起兴儿的一只手,完好无缺,又拉起另一只手,还是好好的。

“为什么呀?”我心急如焚,声音却低柔克制,“谁要断你的手指?你怎么能赎我出来?”

兴儿直直朝我跪下,哽声叫我:“大小姐。”

我惊疑地望着兴儿。

“救兴儿的人,是三个江湖卖艺人,年纪都不大,以一个叫孟妮儿的女孩为首。”

我缓缓看向范公子,面色沉静,定定地望着他。

他一开始也望着我,很快就垂了目,嘴唇紧闭,喉结起落了下,又沉声说:

“兴儿被他们救下后,发过誓,此生追随孟妮儿,他活一日,就为孟妮儿卖一日命。我恰逢今天回来,去茶馆饮茶,看到一个人上楼,面容很像你画像里的弟弟,于是跟着上了楼,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听他们的意思,似是发了一笔财,兴儿想分走一笔,用来赎你出来,他说他送你去杭州找到家人后,再回来找孟妮儿他们,他正要自断两根手指为证,被我拦了下来。”

看着他说完,我揪着兴儿往一旁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我不许你为那个什么姓孟的丫头卖命!你是我家的家生奴才,这辈子是我们林家的人!你也不用赎我,这位范公子去杭州找过我爹娘了,很快咱们两个都能回去!”

兴儿哭道:“大小姐,林家没了!林家已经没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恼怒地瞪着他。

范公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找到了你家的祖宅,但已经被流民占了,脏乱不堪,我多处寻访,无人见过你的家人,据我猜测,你们搬迁出行没多久,就遇到了起义兵,而你和兴儿逃离了现场,你家人多半被起义兵哄抢过,再去杭州路途遥远,又逢乱世,恐怕早已不知流落在何处了。”

我的眼泪纷纷而落,模模糊糊地看着兴儿,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若是家人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你一个姑娘家,赎了身出去,未必是好事,倒不如在曹家安稳。”范公子说。

他的声音很远很近,清晰又模糊,我甚至怀疑不是他说的,而是我自个儿心里说的话。

我抹了抹眼睛,拉起兴儿的手,笑着说:“没关系,兴儿,我在曹家很好,吃的用的比在咱们家都好,倒是你,我不让你给人卖命,你哪天约那个孟妮儿来见我,我问她要怎么样才能报她的救命之恩,我一月有二两银子的月钱,全给她,她还能不乐意?”

(本章完)

第14章 先前说的,还作数

兴儿敛眉垂目,狭长秀美的眼睛里,始终氤着泪,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莫名发慌,摇了摇他的手臂,加重语气:“我方才说的,你听见了么?”

他仍是不言不语,也不看我一眼,竟木偶似的跪下,在我惊诧的目光下,郑重磕了三个头。

“兴儿不孝,往后不能侍奉大小姐了。不知大小姐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偷跑出去听人唱戏,有一回,唱的是桃园结义,大小姐说刘备能成事,就因为他讲义气,说您最佩服重情重义的人,兴儿不是给孟姐姐卖命,自断手指也是兴儿自个儿的主意,没人逼我。要不是孟姐姐,兴儿早死了……”

据兴儿说,孟妮儿见到他的时候,他奄奄一息,伤口溃烂流脓,一只腿因久挨着地面生了肉芽。

是孟妮儿给他清创、抓药、换药、手把手喂饭,才将他救活。

孟妮儿自个儿还是个小姑娘呢,仅14岁罢了。

家里原是江湖卖艺的,行至江西,有一回当街杂耍,孟老爹表演吞剑,因朝廷下了禁武禁刀剑的旨,衙门便把他们当作乱匪。

孟妮儿和弟弟逃了出来。

第二日,亲眼看到爹娘被拉到菜市街,用那把剑从口中插穿处死。

至此,孟妮儿姐弟俩相依为命。在兴儿之前,孟妮儿还救了一个叫小吴的男孩子,四人在关爷爷像前结为兄妹,约定生死相依。

孟妮儿从小跟孟老爹学功夫,有些身手,也统统教给三个小弟,几个人凭本事吃饭,倒也过得下去。

兴儿淌着泪,仰头问我怪不怪他。

我蹲下身,用帕子为他擦了擦脸,笑道:“我怪你做什么?我还想着,在街头卖艺辛苦,咱们兴儿怎会愿意干?想不到你竟愿意呢,你又懂得知恩图报,我敬你是一条汉子还来不及呢!”

拉兴儿起来,我俩又哭又笑,各自交代对方许多话,直到范公子轻咳一声,才作罢。

范公子对兴儿道:“你先退下,我与林姑娘交代几句话。”

兴儿去假山外头守着了。

范公子负手走到我面前,面色肃然,半晌从袖中掏出一个檀木小盒,递给我:“此去杭州,带了些当地特产回来,你虽不在祖宅那里长大,总是你家乡的物件儿。”

见我不动,他唇微勾,道:“只是小玩意儿,拿着吧。”

我怔了怔,遂收下了,福身施礼道:“范公子之恩,多儿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他蹙眉,道:“还是你原来的名儿好,回头你给你主子说说,还叫回你原来的名字吧。”

我只应着,低声道:“奴婢还有差要办,先告退了。”

走出去两步,却听见他在身后道:“我先前说的,还作数。”

我停住脚步,怔了下,转身福身道:“从早到晚,奴婢遇到的主子,总要交代十句八句的,不知范公子是指哪一回话?”

刚走进二公子院里,就见曹文倾的大丫鬟香桂捧着一个青纱匣子,笑吟吟地朝外走,瞧见我立时绷了脸,看也不看我一眼走过去。

我曾与她打过一架,她视我如仇人,她不理我,我还不愿与她周旋呢,也只当没瞧见她,只与二公子院里的小丫鬟说笑。

领了一匣子东西要走,二公子从屋里走出来,歪头看了看我,道:“范黎都告诉你了?你也莫要伤心了,你家人总有些体己傍身的,这会儿说不定在哪里买了宅子生活呢,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

“好赖是找着了你兄弟。”二公子轻叹道,“昨日我回来晚了,没来得及问你,你兄弟若是在外头没事做,可跟着我,你瞧福茗他们,我可没亏待过。”

我微笑摇头,正待说话,听见远处守着的福茗道:“范公子。”

回头一看,范公子正信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却不是兴儿。

想来他情知带外男入曹府不合规矩,这才出此下策,竟是连二公子都瞒了,不禁有些怔忪。

莫非他是存了真心的?我并非只是他眼中一个称心的玩意儿?

望着他走近,他却并未看我一眼,只过来与二公子说话儿。

我在心中自嘲一笑,默默在一旁站了会儿,趁机福身告退。

二公子应了声,道:“路上滑,小心些。”

说完,俩人并肩朝屋内走去。

我捧着匣子,快步走到那处假山,偏僻冷寂的院子里,哪里还有兴儿的影子?

又想到,兴儿只怕早已被范公子安排出府了,便一步步走回去。

虽早已知道曹家要搬回京城,没想到会这么快。

临行前,我托二公子把兴儿找来道别,并将曹家在京城的地址告诉了兴儿。

我说:“你若是想我了,就去京城找我。”

兴儿笑道:“大小姐,等我有朝一日攒够了钱,买一个宅子,就赎你出来!”

我笑,与他击掌:“好,我等着呢!”

车队浩浩荡荡,从冬走到开春,总算到了京城。

日子照旧过,不过是换了一个宅子,倒是消息更灵通了。

皇帝又颁布了什么新政,新纳了哪个妃子,亦或者王公贵族都发生什么鲜闻异事。

这日,初入夏,我陪曹英珊去董尚书府上做客,几个小姐夫人边打牌边议论六皇子回京的消息。

曹英珊道:“六皇子不是说失踪了?还是在江南一带剿除起义兵时不见的,听说是被乱匪袭击了!我们从扬州来京城,可算是经历了,你们是不知道外头世道多乱,六皇子也是福大命大,竟能好好活着回来,这下好了,皇上一高兴,封了意王,真应了那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另一个小姐道:“咱们这位六皇子,可是位少年英雄,14岁随常大将军上阵杀敌,15岁领兵剿匪,先皇在世的时候,待六皇子甚是亲厚,先皇薨逝,六皇子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也是可怜。”

另一个夫人笑道:“跟你们这些千金小姐打牌,免不得要议论哪个皇子啊哪家的公子,也不嫌害臊。”

曹英珊道:“我们说什么啦?六皇子回京,这可是大事,保不齐全京城都在议论呢,我们怎么就说不得了?”

那夫人道:“瞧你嘴利的,将来找了婆家看你还这么兴冲冲的不?”

说完,众人哄笑,曹英珊窘得脸涨红,喊道:“多儿,来给我扇着,今儿这天也是热得稀奇了……”

回曹宅路上,曹英珊道:“扬州应是更热,范哥哥最怕热了,今儿吃了晚饭,咱给他写封信吧。”

夜里,书案旁燃着烛灯,微风从窗户初透进来,将房内映的宛如水波。

曹英珊坐在椅子上,双脚来回晃动着,不时说几句要说的话,我依言写下来。

写好了,她看过后,似是觉得不妥,抓着撕碎了,叹气道:“还是你来写吧,总之,我怎么想的,你也是知道的。”

她回寝室歇息了,留我一人在案,我托腮想了会儿,提笔写道:“范兄,见信安……”

第二日,服侍曹英珊梳妆,吃过饭,就见曹宅的管家仆妇急匆匆走来,道:“三小姐,老爷下朝回来,朝服没换,就叫家里老少都去前厅听圣旨呢,您快些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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