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知青搬运队里放人情,第二把火烧起

天色彻底要黑下来了。

不同于阴天,这就是夜幕降临了。

下了一天小雪,此时雪花还在飘零,倒是小冰雹已经停歇了。

钱进吹响了下班哨。

一天突击,四天积累的工作量基本上忙活掉了四分之三,这全赖知青搬运队的鼎力相助。

之所以是四天积累的工作量而不是三天,原因在于昨天虽然搬运工们上班了,可上午杨胜仗就带着保卫科过来大肆抓人了。

这样半数工头和三十多个工人被带走,剩下的全慌了,哪里还有心思干活?

一个个胆战心惊都在忙着打听消息。

这导致了昨天工作又被耽误了。

下班了,钱进安排邱大勇带工人去洗洗手,找了个避风的空仓库歇一歇,他来准备晚饭:

“大概得需要个把钟头,让同志们好好休息,恢复一下体力到时候给我使劲干饭!”

邱大勇留着带队,他带了烧饼和伊湘君去采购。

直奔城南区人民市场!

这是当前海滨市最大的农贸市场,位于黄山路上,总共上下两层,设有肉类专区,有猪肉鸡肉牛羊肉,更有鱼肉海鲜,是市民购买肉类的重要场所

细盐般的小雪花飘荡。

钱进把军大衣领子竖到耳朵根,蹬着二八大杠往家里猛冲。

伊湘君裹着枣红围巾坐上了烧饼自行车后座,路滑两人慢慢的骑,双方约定了在人民市场正门见面。

回到家里,钱进带上了集体采购证,又拿上了一把大团结和一沓肉票、粮票、菜票。

他出门招呼了刚回到居委会仓库的朱韬,说道:“别卸车了,把火炉留在上面,给我送甲港112仓库去,跟咱弟兄们说一声,给我凑十个炉子用一下。”

朱韬一愣:“这么多啊?”

钱进说道:“对,咱这里两个炉子,我家里两个还有204魏老师家里一个,这样是五个了,你们再给我弄五个炉子过去。”

“另外无烟煤什么的给我备足够了,还有刀呀菜板呀什么的,我请人家吃饭,需要全套家伙什。”

朱韬点头:“好,没问题。”

钱进骑车去人民市场,烧饼和伊湘君正在路灯下跺脚搓手:

“走,进去弄点牛羊肉!”

烧饼高兴的问道:“今晚能吃牛羊肉?买多少啊?咱们那么多人不得弄个十斤二十斤的?”

伊湘君用肘子碰了他一下使眼色:“听钱大队的,他自己有数。”

烧饼嘿嘿笑:“我知道,我就是高兴,又能吃肉了!”

钱进说道:“十斤二十斤有什么用?今晚咱就是吃肉,牛肉六十斤,羊肉六十斤!”

伊湘君和烧饼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钱大队你说笑呢。”

钱进打开带来的铁盒子给他们看:“自己看,我带了多少肉票?”

伊湘君一眼看去,眼神直了。

钱进将铁盒递给她:“你是女同志,心细,来,这个给你保存。”

能扛一百斤米袋的姑娘端着这个不到半斤的盒子,一时之间感觉沉甸甸的几乎搬不动。

三人进入人民市场转了一圈上二楼去西边,结果被个穿蓝布棉袄的老汉拦住。

老汉袖口别着红袖章,说:“同志,这方向是特供市场!”

钱进从内兜掏出个塑封证件给他看。

白色的灯光下,红戳泛着油光:“供销总社的,这是我的工作证和集体采购证。”

老汉检查工作证,上面供销总社的红章很清晰,钱进的免冠一寸照片上面容很精神。

他仔细一看岗位下意识咋舌:“哟,大队长呢,真是年轻有为。”

大宗牛羊肉只有特供柜台出售。

此时柜台前挤着七八个手攥肉票的主妇,她们手里都有集体采购证。

但钱进看她们的样子不像是单位食堂的采购员,估计这证跟他一样来路不正。

“让让!让让!”烧饼沾满雪水的大头棉鞋踩得水磨石地面咚咚响。

伊湘君小跑着跟上,怀里铝饭盒被抱得很紧。

售货员是个上年纪的老同志,动作慢吞吞的可是态度很好。

他扶了扶断腿眼镜:“同志,买肉要排队……”

钱进点点头,烧饼老老实实进入队伍里。

妇女们买肉很仔细,挑来挑去挑不好,钱进就说:“要不然我们先买,我们不挑,买了就走,你们可以看看我们的肉到时候再做选择。”

不用妇女们同意,售货员先答应了:“不挑?看来是食堂买肉,那你来吧,优先供应集体采购行为。”

“鲁西黄牛肉六十斤,山羊肉也要六十斤。”钱进手指划过玻璃柜台,指尖在台面冰碴上划出白痕,“要肥三瘦七的雪花肉,骨头另装。”

他看过价格了。

现在牛羊肉比猪肉便宜,按照猪肉的九成价格出售,而猪肉是统一的含票一斤七毛八。

这样光是买肉便是需要八九十块钱。

当然,这对钱进来说毛毛细雨。

而排队的妇女炸了锅。

穿列宁装的大婶扯着孩子后退两步:“这得多少肉票多少钱啊,哪个单位这么厉害……”

她怀里的男孩盯着钱进鼓鼓囊囊的军挎包,鼻涕冻在嘴唇上。

售货员仔细的查看集体采购证,查看无误后又询问单位。

钱进出示工作证后他不再废话,开始卖力的切起肉来。

烧饼和伊湘君看着暗红的牛肉大块大块落入秤盘里,满眼都是渴望。

售货员喊了一声,肉案后的布帘被掀开,有穿白围裙的壮汉拎着两扇羊肉出来。

新鲜肉腥气混着冰碴的寒意扑面,伊湘君看见暗红的肌理间凝着霜花似的脂肪纹路,后腿肉还在神经性地抽动。

“现宰的?”钱进食指按了按肉面,凹陷处缓缓回弹。

“半拉个点前头刚放的血。”壮汉的斩骨刀往案板一剁,“你们供销社就是牛逼,搬运工就是胃口大。”

趁着妇女们看肉,钱进的军挎包里飞出两盒大前门香烟到壮汉跟前。

壮汉不动声色接住,刀尖一下子挑开牛腿筋:“要肥三七瘦?放心同志,让你吃一口香的!”

钱进问道:“能不能给打成片?我们工人今天累了一天,准备涮个火锅吃。”

壮汉收了烟好说话,但还是为难:“六十斤肉打片那不费劲了?给你切成长条,你们回去自己打片吧,人多不麻烦。”

钱进只能答应。

他让伊湘君结账,让烧饼盯着,自己又带上结完账的伊湘君去买别的。

五十斤挂面,二十斤粉条,钱进采购起来肆无忌惮。

伊湘君都害怕了:“钱大队,您这哪来的钱和票呀?”

钱进说道:“放心,不是贪污的。”

“我手下的劳动突击队办了个人民流动食堂,咱自己的小集体企业,可以预支钱票招待工人。”

今晚主要就是涮肉吃,面条和粉条是补充,别的用不上了。

钱进看到还有芝麻酱、豆腐乳之类的副食品出售。

但想了想没下手。

他安排的火锅底料本身滋味就够好了,这年头不能太高调,吃个差不多得了。

因为他们买肉多,特供专柜还派人用小三轮给送过去,这样倒是省了钱进很多事。

肉装筐子进车斗,面条、粉条放进去,钱进骑车带路。

骑车的老汉支支吾吾的说:“领导,你们额外带货,这得加五毛钱车费。”

钱进说道:“这个你放心行了,我给你一块钱,你得给我再装点东西。”

他看到有卖大葱的,索性买了两捆大葱又去买了十斤黄豆酱。

搬运工们干累活口味重,到时候先来两口大葱蘸大酱可以开开胃、解解乏。

三轮自行车开到仓库门口,烧饼大呼小叫的喊:“出来几个人,出来搬肉!”

累了一天的青年们坐在马扎上休息,听到他的喊声有人懒洋洋的抬头:“买了多少肉,你烧饼自己搬不动啊?”

“牛肉六十斤!羊肉六十斤!”烧饼得意洋洋的说道。

附近的青年‘嗖’的一下子全站起来,立马有人说:“哥几个累惨了,你可别戏弄哥们。”

烧饼鄙夷的撇嘴:“瞧你们那熊样,我是能戏弄你们的人吗?”

青年们没见过这么多肉,纷纷跑出去看。

天气寒冷,切好的肉块已经冻成一坨,一筐肉被搬下来,周围的青年纷纷瞪眼咋舌。

钱进问邱大勇:“炉子和调料送到了?配的无烟煤够不够?”

邱大勇说道:“够,够,已经烧上水了,估计再过个五八分钟就能喝上热开水了。”

钱进准备调制锅底,说道:“你去带同志们切肉,火锅吃过是吧?全片成肉片,越薄越好。”

“厚点好,吃起来过瘾。”烧饼出主意。

钱进说道:“肉厚了总是煮不熟,而且不容易入味……”

“你是大队长还是钱哥是大队长?”邱大勇眉头拧作一团问烧饼。

烧饼赶紧缩头去干活。

从外面搬来的箱子当板凳,青年们围着炉子烤着火,然后一起憧憬着待会大口吃肉的爽快。

采购来的物资全卸下车,钱进挥挥手,仓库铁门轰然关闭。

灯光有些昏暗,不过知青搬运工们已经习惯了,对此毫无意见。

水烧开后将水壶拿下来,炉子里红彤彤火焰冒出来,既给仓库带来了暖意,又给送来了光亮。

十口煤炉像微型炼钢炉般红光灼灼。

钱进去看了看切肉片的进度,示意伊湘君带人去支起铁锅。

这年头的人不挑剔,干重活的人都是重口味,所以十口铁锅里放的全是麻辣锅底。

牛油块在锅底滋滋化开,热水倒进去,呲啦声中,麻香味跟随热气迅速蒸腾。

一捆捆大葱扔在地上,知青们端着搪瓷缸或者铝饭盒去领黄豆酱。

然后各自去抽一根大葱,不用洗,剥掉葱白外皮用手擦一下葱叶,抹一口黄豆酱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就是一句‘带劲’。

火锅迅速沸腾。

钳子凑近猛吸一口,呛得直咳嗽:“这家伙够劲,蜀中那边的配方吧?我70年、71年被借调过去修铁路来着,那会庆功宴上吃的就是这!”

他布满老茧的手也不怕烫,伸手进锅里抓起一根在油面上翻腾的干辣椒便塞进了嘴里。

随即他脸色通红、倒吸凉气:“准没错,正是这个味儿!”

烧饼看他一个劲的张着嘴倒吸凉气,迅速开门出去捏了团雪塞进去。

钳子起身要捶他,烧饼认真说:“我为你好,是不是不辣了?”

“是不辣了,可老子就是想享受这个辣味!”钳子继续要捶他,引得众人哄笑。

切好的羊肉片大把大把的撒进锅里。

瞬间蜷成一团。

邱大勇在吆喝:“别着急啊,肉管够,别吃不熟的,到时候闹肚子!”

话是这么说,当红油再次沸腾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下筷子了。

羊后腿肉在热汤里翻滚,血色褪成粉白的刹那,立马被人迅速捞起。

裹着红油的肉片不需要任何调料了,光是锅底的滋味已经足够征服这年代青年们的舌头。

肉丝纤维上捻着红油,入口先是滚烫,继而鲜甜混着麻香在嘴巴里炸开,又烫又麻的感觉很神奇,让人舍不得停筷子。

还有牛肉也下锅了,这又是另外的风味。

钱进给的大前门香烟起作用了,他们买的牛肉还挺肥的。

带着肥肉的肉片下锅里,脂肪层迅速收缩跟融化了似的。

“趁热吃趁热吃”的吆喝声不断。

烫得人嘶哈吸气却直呼过瘾的声音更是不断。

邱大勇最后拿出镇场子的羊尾油。

雪白的脂肪颤颤巍巍。

钱进看的反胃,却馋的好些人吞口水。

这是缺油水的年代里,青年们眼里的好东西。

人家是看他们买的肉多,才给塞了两块大绵羊的羊尾油。

邱大勇解释:“寻常时候咱老百姓买这个肯定买不到,都被人家自己留下了。”

羊尾油片进入热汤里打个滚便蜷成白玉卷,众人抢食,说是入口即化却无半点腥膻,反而能吃出淡淡的奶香味。

钱进听他们说的神奇试了一口。

有个锤子的奶香味!

又油又腻!

还有饭量大的青年肚子饿,他们开始抓了面条粉条撒进锅里。

面条和粉条在滚汤里吸饱汁水,亮晶晶地滑进搪瓷缸,被青年们连汤带粉吸得呼噜响。

他们额头的汗珠映着炉火,热气腾腾。

除了挂面,钱进也买了少量的手擀面。

他想多买,奈何不多了。

这是抢手货,现擀现卖,是寒冷天气里好些人家的晚饭首选。

人民市场里的手擀面在面团中揉了鸡蛋清,抻开时有弹性,下锅遇热便蜷成麻花状。

钱进捞起一筷子吹了吹塞嘴里,面条弹在腮帮上软软的,使劲嚼一口,麦香混着牛油直冲天灵盖。

不知谁往锅里下了把干野菜,青翠的叶脉在红汤里舒展如春柳,苦香味道倒也别具风格。

钱进看到后哈哈笑:“谁还带了野菜啊?”

有人不好意思的说:“我妈今天让我给二舅家送过去,一直没过去,那就不送了,咱涮着试试好不好吃。”

烧饼则变戏法似的摸出一袋炒花生,粗盐粒裹着焦香在众人手里传递。

一人只能分到四五个花生,却吃的满口喷香。

吃喝的开心,有青年便跳上货箱,用铁勺敲着锅沿唱快书,唱到‘武二郎痛饮十八碗’时,有人喊:“是要打老虎了。”

烧饼被推出去装老虎,众人要邱大勇去打他。

烧饼便骂骂咧咧:“老子的花生给狗吃了。”

邱大勇冲钱进笑了起来:“这帮兄弟不知道多久没这么快活了。”

他叼起一支旱烟卷,看着汤锅的目光悠远:

“自从我们在这个城市里聚到一起,好像天天皱着眉头,连个笑声都难以听到。”

“饭都吃不饱,肯定笑不出声来。”钳子坐到旁边,“我都好几年没这么痛快的吃过肉了。”

“当年在建设兵团,就是前年我回城之前过的最后一个除夕,你们都不知道日子多艰难,三十多个人分一只野兔子!”

邱大勇感叹:“怎么会不知道?那时候谁的日子也不好过。”

“七二年腊月,在林场抬原木,那家伙是真累而且真危险。”

“有一帮知青兄弟受不了,要偷渡回城,我就把自己干粮配额都给他们了,自己啃了七天冻土豆,用火一燎干啃,那股子烟熏火燎味啊……”

而此刻伊湘君正往他碗里添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

恍惚是北大荒林场里烤土豆的炊烟穿越五年时光,终在这海港仓库里找到了归处。

烧饼不再开玩笑,坐过来说:“所以现在咱日子好过多了,都吃上牛肉羊肉了,还是用这么多油水的火锅汤涮着吃的。”

“去年咱在一起过年,别说牛肉羊肉,当时连带油水的汤都没有喝上一口。”

“是,所以得回城啊,留在林场现在也一样。”邱大勇摇摇头,“前年腊月二十八接到返城通知,全连百十号人围着电话机哭。”

但有人摸索着自己印有‘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红字的搪瓷缸发呆:

“回来了有啥意思?如今街道不给落户口,要不是钱哥给托关系住上了临时宿舍,那咱得天天被房管所跟撵兔子一样撵着跑。”

钱进说道:“以后都不用被房管所撵兔子了,我不是说晚上还给你们准备了东西吗?其实是准备了一个消息,一个好消息!”

“杨部长昨天从老邱他们几个口中得知了你们的困境,特意从我们仓储运输部腾出三间宿舍,你们今晚就能搬进正式工宿舍!”

角落里捞面条的几个青年突然停下筷子看过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邱大勇拽住钱进胳膊:“真的?”

钱进说道:“这还有假呢?咱今天又没喝酒,不至于说醉话。”

“下午单位里给我送过来住宿通知单了,能三间宿舍一大两小,可以住二十个人呢,够你们住了吧?”

“够了够了!”邱大勇欣喜若狂,“一间小的给姊妹们住,这绝对绰绰有余!”

钱进说道:“我看不下雪了,吃的差不多咱们要不然撤了吧?帮兄弟姐妹们搬家去。”

“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呀,你们别以为是去住招待所,是搬运工的集体宿舍,那条件……”

“只要别被人半夜泼凉水撵走就是好条件。”有青年喊道。

邱大勇的喉结剧烈滚动,后脑勺疤痕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红。

他使劲抹了把嘴巴用肩膀撞钱进,满脸的感激:“钱大队,谢了。”

钱进说道:“谢杨部长去吧,我可不敢抢功。”

这是他的实话。

其实他本来想今晚请客吃饭后,给邱大勇塞点钱,让邱大勇给知青们分一分。

既然杨胜仗给安排了好处,那他暂时不出钱了。

生米恩斗米仇是一方面,他不想过于暴露自己财富情况是另一方面。

今晚这么一顿大餐已经够惊人了!

搬运工宿舍是日据时期的老仓库改建,墙缝里露出来的钢筋有的还刻着鬼子文呢。

三间改建的宿舍相邻,条件还行,旁边有公厕,冬天晚上上厕所会好受不少。

钱进举着手电引路,找到房间打开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很刺耳却让搬家的青年们听的大感悦耳。

这可不是临时住处了!

他们终于有了稳定的落脚地。

供销总社怎么说也是条件好,不管门窗的玻璃都铮明瓦亮。

打开灯,里面灯泡亮度很好,全是统一的上下铺铁管床,另外房间根据床位配备了橱柜。

每间房里有炉子,墙根整整齐齐码着蜂窝煤。

邱大勇见此喜笑颜开:“怎么也没想到,哪天咱们烧上公家的煤了。”

宿舍有管理员,是个老头。

他指着床上的军绿色被褥说:“这是劳保科仓库清出来的被褥,不属于个人,你们要搬走或者怎么着,得给单位退回来。”

“每张床配一把暖瓶,每个床位配一个搪瓷脸盆和一个搪瓷缸子,每月每床位一块肥皂——我看你们是大小伙子为主,可得保持好卫生。”

“我每天都要查宿舍,别弄的臭烘烘呀。”

邱大勇说道:“绝对不会。”

老头宣讲了纪律,招招手带他们去领劳保用品。

这待遇超出钱进想象。

他以为就是提供个宿舍和床铺而已,没想到单位是按照床位来配置劳保用品的。

难怪杨胜仗安排这些宿舍的时候要狠狠心、咬咬牙呢。

领了脸盆、水壶、搪瓷缸和肥皂回来,一群男青年选了床位上去跟烙饼似的翻腾。

绰号叫耗子的青年抱着新领的搪瓷盆傻笑,盆底印着的红双喜在灯光下格外喜庆。

钱进开玩笑:“放下吧,这是红双喜盆子不是你盖着红喜盖头的媳妇儿。”

“媳妇儿我还不稀罕呢。”耗子使劲搓了搓枕头,躺在上面叹气,“荞麦皮的,绝对是荞麦皮的,我闻着那股子麦香味了。”

钳子突然跳下床,从破旅行袋里掏出包东西——油纸裹着些虾皮。

“前天给人搬渔获还来的。”他抓了一把撒在炉子盖上,“有点潮了,腥味挺大,等烘干了当零嘴。”

邱大勇还是个文化人。

他从手提包里拿出毛笔和墨水,在报纸上写了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贴在门口。

隔壁一间宿舍开了灯,有人扯着嗓子喊:“草泥马的什么东西啊?折腾什么呢?家里死人了吗!”

“大半夜不睡觉,老子给你们举报到保卫科去,我看你们是不是搞什么违法犯罪活动!”

本来兴高采烈的青年们顿时表情难看。

奈何他们不占理。

时间上已经十点钟了,搬运工们累了一天确实这个点都休息了。

这样他们被人骂了却无可奈何,特别是这些宿舍还是人家杨部长好心好意调给他们的。

所以他们即使占理也不能跟人去吵架更不可能打架,否则岂不是给杨部长惹麻烦?

邱大勇闷哼一声,冲一行兄弟挤眉弄眼:“看来咱邻居是属炸药的。”

钱进说道:“你们等着我,我去会会他们。”

确实是他们搬家闹腾不对在前。

可是张开嘴就这么骂人却也过分了。

邱大勇要拦住他,钱进直截了当的说:“你们加入甲港大队是要好好干活的,不是来受气的。”

“咱不欺负人,更不能让人给欺负了!”

他找人问过了,这片宿舍住的都是搬运工。

搬运工是粗人,打交道的方式就是拳头。

不管占理不占理不能软,一旦软了以后就算占理也得受欺负!

所以他直接去隔壁敲门:“刚才是哪位同志骂娘?来,开开门好好说说。”

搬运工多数是暴脾气。

隔壁也是大宿舍,‘哗啦’一下子门被拉开,有个汉子上来伸手给钱进一拳。

这是超出钱进预料的事情。

他怎么没想到对方不沟通直接就开打。

还好张爱军一看到他去敲门就陪伴在旁边,对方出拳快可大军哥反应更快,他抬脚飞踹。

大汉往前探身出拳,等于是主动凑上来挨了一脚,惨叫一声被踹的倒飞出去。

屋子里灯绳‘咔’一声被拉动,灯光闪亮,好几条大汉从床上跳下来。

跟随在后的邱大勇招呼一声,参与搬家的三十多号青年呼啦啦堵住了门。

有个大汉走上来阴沉着脸说:“哎哟,人真多啊,这是哪个部分的?”

钱进说道:“甲港大队的,我是大队长钱进。”

另外有汉子闻言笑:“原来是甲港大队啊,就是那个昨天被老杨削了一半的甲港大队?”

钱进说道:“对,就是这个甲港大队,有一半人进行犯罪行为被我这个大队长给办了的甲港大队!”

“各位同志,你们最好手脚干净,否则实不相瞒我最擅长抓违法犯罪了,你们一旦被我抓了,我一定送你们去保卫科!”

这话是软肋。

有人当即打了个寒颤。

供销总社基层单位,有一个算一个怎么可能完全干净?

一听钱进是大队长,宿舍里几个汉子已经弱了气势。

住单位宿舍的都是最底层的搬运工,很多是某公社某生产队运气好被供销总社招工入城的农民。

像是城里户口的搬运工一般回家住,不会住到宿舍里。

钱进想起胡顺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港口是个吃人的地方’。

事实上正是如此。

搬运工们认地位认拳头,他们素质不高,一味的恭谦忍让不会让他们认为你心善,只会认为你软弱。

所以钱进脸色很阴沉、语气很严厉:“我们搬家吵到你们了,我们可以道歉。”

“但你们给这个机会了吗?没给吧?上来就骂我们家里死了人吧?”

“你们还真猜对了,我父亲前两个月刚去世,你们是真会说话,专门往我伤口里捅刀子!”

一个大汉披上衣服低声说:“钱大队,他不是有意的……”

钱进摆手打断他的话:“先别说是谁,我先问问各位,搬家特别是我们现在团队搬家能做到无声无息吗?”

“你们有意见可以告诉杨部长,因为是他今天批的条子让我们搬家,条子在这里,自己看。”

钱进将通知摁在当前汉子的胸口上。

这汉子抽了抽鼻子嘀咕说:“又不关我的事。”

说完便上床盖被子去准备睡觉了。

钱进目光冰冷的扫视其他人,说道:“张口就骂娘,开门就打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打人的汉子蹲在地上不说话。

钱进指了指他说道:“我不管你哪个大队的,我告诉你,我盯死你了,你最好手脚一直干干净净,否则等着去保卫科吧!”

汉子有些慌张,站起来说:“钱大队,我不知道是你啊……”

“所以如果是别人就得开门挨你一顿揍?”钱进冷笑。

汉子哼哧两声,想道歉又拉不下脸来,也直接回到床位掀起被褥睡觉了。

另一个汉子拉了灯绳。

房间恢复黑暗。

张爱军不乐意了,有话可以好好说,结果直接关灯拒绝交涉?

这么横吗?

他要去开灯。

钱进拉住了他。

他对邱大勇挥挥手,低声说:“去把管宿舍的大爷叫过来。”

老汉莫名其妙被叫来,他知道有麻烦了,脸色和表情很不开心。

但是钱进在他到来后很和气的说:“大叔,我们搬家不小心吵到了邻居。”

“您帮我作个见证,我代表我们甲港大队向邻居们道歉了。”

“各位实在对不起,打扰你们休息了,但我们不是有意的,希望你们能多多谅解。”

老汉见此点头。

这年轻人脾气挺好,还以为年纪轻轻当了大队长会年轻气盛、嚣张跋扈,没想到却这么讲道理。

大汉们满头雾水。

他们以为钱进会强硬的动手,没想到突然软了。

这样他们松了口气,纷纷说‘没事’。

钱进见此关门回宿舍,他向老汉道谢,感谢老汉帮忙过来调节。

老汉根本没调节什么。

他一看没出现什么冲突,就乐呵呵的夸了钱进几句离开。

邱大勇等人不是很明白钱进的意思。

钱进解释了一句:“先礼后兵,我这个大队长已经道歉了,咱们甲港大队礼节到位了。”

“后面就轮到他们为出口成脏和开门打人的事来道歉,如果他们不来,那往死里整他们!”

耗子问道:“如果他们来道歉呢?”

钱进笑道:“我们不接受呀。”

“放心就行,给我狠干他们,把甲港大队的名声干出来!”

说完他看看门口上锁的加快轴新自行车,又说道:“老邱,明天带上这车子去找我,把轮胎得修一修继续用。”

提起这事邱大勇还是难受,他沮丧的说:“那么大的口子呢,内胎外胎都被划破了,肯定没法用了。”

钱进说道:“等你明天去找我嘛,到时候再说能不能用。”

第二天他带着搬运工队伍继续苦干。

邱大勇急匆匆来找他,钱进摆手:“这次可别同志们来帮忙了。”

这次他无论如何都不让知青搬运队来帮忙了,他对外解释是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多肉票粮票请客吃饭了。

邱大勇低声说:“不是,是早上隔壁那些人在水房看到我们后嘴里不干不净,让我捶了一顿。”

钱进鼓掌:“干得漂亮!”

邱大勇用更低的声音说:“他们说要报告大队长,他们城北火车站搬运大队的。”

钱进说道:“那就让他们大队长来找我,我继续干他!”

邱大勇见他毫不怕事,便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早上动手是执行钱进昨晚下的指令,但终归是惹事了,他担心刚上班就打架会给自己、给领导带来麻烦。

钱进压根不考虑这个。

剩下的积压货物相对他们大队来说还有些多,毕竟大队现在人少,而每天送达的货物不少。

于是他琢磨着该去公社铁匠铺把新车拉回来了,到时候必然事半功倍。

这样得用汽车运输,于是他去打听了一下,正巧今天乔进步在甲港。

他去找人,五辆解放牌卡车正在解冻水箱,蒸腾的白雾里浮着柴油味。

乔进步蜷在驾驶室搓手,翻毛手套结着冰壳扔在一边,冻伤的手一使劲就裂开道血口子。

钱进招呼他:“乔哥,这是在干嘛?忙着呢?”

乔进步往手里呵着热乎气出来,说道:“哪阵风把钱大队吹过来了?”

“昨天又是一天雪,道路结冰不好走,我们运输队干不成活。”

“大家不能脱岗,不知道该去哪里混,只好躲在驾驶室里避风。”

钱进说道:“要避风去我办公室里呀,我那有好茶叶!”

乔进步眉开眼笑:“那感情好,可是你们大队不是刚出事吗?我没好意思带人过去。”

钱进摆摆手说‘不妨事’,乔进步吆喝一声,顿时响应者云集。

六七个司机跟他去了办公室。

大队部办公室里暖炉烧得火热。

今天停雪后艳阳高照,阳光穿透窗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看着就暖和。

司机们一进来顿时舒爽的松口气:“还是这里好受。”

钱进看到他们手指都有冻伤,明知故问:“怎么成这样了?你们握方向盘的手怎么比我们老搬的手还狠呢?”

提起来司机们欲哭无泪,抱怨连连:

“都说我们当司机好,是好,可也没多好……”

“驾驶室里冷啊,门窗都透风,密封不好,下雪时候外面下大雪里头飘小雪……”

“哎呀,方向盘和变速杆跟冰一个样,你们能活动活动手还发热,我们攥着冰那能不冻手吗?”

“试试这个。”钱进拉开抽屉,十副皮手套摔在桌子上砰砰闷响。

最上面那副手掌部位缀着暗红补丁,真皮纹路在阳光下反光。

乔进步摘掉翻毛手套,指尖刚触到羊皮内胆就嘶了声:

“好东西,又暖又软和呐,手指伸进去跟伸进娘们被窝里似的!”

他翻过手背,加厚的腕部护垫正好盖住冻疮,牛皮带扣能调节到最紧,转弯时再也不怕打滑。

几个老司机顿时炸了窝。

他们纷纷拿起一副手套研究,大家都不讲究,这年代没有距离感一说,感到喜欢就戴上手套试用。

钱进注意到,这些人试戴时都不自觉地把鼻子凑近嗅闻——这是常年与新货打交道的职业病,新物件的味道往往比视觉更直击肺腑。

他问道:“按理说你们运输队都是大户人家,怎么不给你们配上皮手套?”

乔进步无奈:“运输队有劳保额度,今年早超了。”

“另外现在皮手套多抢手呢,特别容易丢,我们其实有皮手套来着,结果放车里一不小心就不知道被谁给偷走了。”

“那什么皮手套,这才是皮手套!”老刘举起手套赞叹。

乔进步立马问:“多少钱?还要配上什么票?”

钱进摆手:“拿去戴吧,都是哥们别总是谈钱,不过你们出门别把它们跟我扯上关系,现在我们单位查纪律查的很严。”

司机老林摇头:“这怎么能行?这手套一看就贵着呢。”

其他人也说:“是,白拿你东西怎么过意的去?”

钱进给他们摆开瓷茶杯,里面放了红茶倒上热水,顿时茶香四溢:

“真要过意不去,过两天帮我个忙。”

他展开《海滨日报》,手指点在介绍高考时间的新闻上:

“我们泰山路上有个学习室,里面考生不少,现在考场定了,有些考生的考场挺远,我想看看能用咱们的车送考生。”

乔进步说道:“哥几个肯定乐意,但这种事我们自己答应不行。”

“你得让你们居委会给我们单位写一封借调信,放心,只要信到了,别的你不用管,不就是送个考生两脚油门的事吗?我们肯定能办。”

老林点头:“对,以前咱开车送知青下乡,现在咱开车送知青高考。”

“以前方向盘左转,现在方向盘右转!”

理解了这番话的司机们哄笑。

钱进也笑。

有了司机送高考学生,那学习室最后一桩工作也算完结了。

他本来是打算利用仓储运输部的资源来办这件事,到时候上报纸,搞个能混出好名声的活动。

结果杨胜仗现在要狠抓纪律工作,在各大队掀起了整风运动。

钱进估计他没空管这件事,索性自己来找司机算了。

不过去公社拉小车的工作就得让他们部门内部小货车负责了。

他开了申请单交上去,当天杨胜仗下了批条,钱进跟着一辆小货车摇摇晃晃去了红星公社。

工作计划有些意外,反腐成了他上任第一把火。

那么改革生产工具就是第二把火了。

第一把火给他烧掉了内部刺头。

第二把火得给他烧出领导权威!

(本章完)

第125章 下乡得好物,谋划新企业(求月票)

乡下的土路着实难走。

积雪被车轮碾压牲口蹄子踩踏成了烂泥窝子,小货车晃悠晃悠的往前开,时不时就有泥水溅出来,有时候还能溅到挡风玻璃上。

司机偶尔得下车擦玻璃,然后路途颠簸容易出问题。

期间车子还抛锚了一次,还好司机懂修车,捣鼓一阵后说道:“小问题,换个化油器行了。”

钱进给司机递了一支烟,服了:“这年头开车真不容易。”

司机摘下手套抽烟,说道:“对啊,老百姓是光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反正钱大队你理解我意思就行了。”

“当司机是好,待遇好,可夏天热冬天冷,指不定啥时候车子把你撂下了。”

“今天这还行,出了小问题,而且你带了个兄弟在我身边我心里有谱。”

“像10月份车子半夜把我撂山路上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当时吓死我了,要是有劫道的出来我这会坟头草都得长出来了。”

一路聊着天,车子到了红星公社来到铁匠铺前。

下雪不冷化雪冷。

今天寒风呼呼的,钱进裹紧军大衣,拎起两桶高度酒下车。

酒桶上挂着供销社的标价签,六毛五一斤,要副食品票。

另外他大衣兜里还掖着两罐子烫伤膏,全是铁匠们需求的硬货。

烫伤膏罐子上也贴了标价签,六块钱。

此时铁匠铺的烟囱在疯狂冒烟,里面肯定在忙活。

推开门一看,铁匠铺里头人不少,二十多号人正蹲在里面热烈的聊着天。

其中黄老铁佝偻着腰往炉膛里添焦炭,火星子溅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裤上。

哑巴突然抬头看到了钱进,从风箱后站起来啊啊叫着指向窗外,手里锻到一半的铁钳还冒着热气。

铁匠们全放下手头的活计围向屋门:

“领导今天道路不好走,你怎么来了?”

“快过来烤烤手、二蛋子你滚一边去,让领导烤烤火。”

“哎哑巴,给领导倒杯水,别朝着那块破铜烂铁使劲了。”

本来或蹲或坐的汉子们全站起来,略有拘谨的看向钱进这位领导。

钱进友好的冲他们点头,问道:“都在烤火呢?”

黄老铁笑道:“对,天一冷俺这个地方就热闹了,这帮人最精了,夏天不带来的,冬天不带走的,哈哈。”

铁匠铺里头确实暖和,屋檐下的冰棱已经融化的差不多,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水。

钱进放下烈酒又递给黄老铁烫伤膏:

“上次看你们身上烫伤地方不少,我托朋友买了点烫伤膏,以后再烫着了赶紧用雪降温,最后抹上这个药膏有奇效。”

黄老铁挠挠下巴嘿嘿笑:“我们皮厚肉糙的不怕烫,领导你看看你,每次来都给我们带着惊喜。”

蔡老六看着色泽黄润黏稠的烫伤膏,喉结忍不住滚动。

这汉子去年秋天淬火时燎了半条胳膊,全靠用土方子采了草药敷着才没烂透。

黄老铁用指甲抠开锡封闻了闻:“这是什么材料的?闻着还有股子凉丝丝的味儿呢,领导,怕是又用了不少药票吧?”

钱进听他声音像是从炉膛里扒出来的炭,声带跟灼烧过一样有些嘶哑:

“嗓子怎么了?”

蔡老六擦着手说:“上火了,他怕给你打的小车达不到你目标,上火的厉害。”

钱进说道:“嗨哟,用不着这样,这事慢慢来嘛。”

黄老铁沙哑着说:“那不行,必须得给领导正儿八经的打出好物件来。”

“咱上趟去市里头又吃又喝又买的,全仗着领导了,哪怕不考虑以前的感情,仅仅凭这一趟请客也得给领导打出好物件!”

老狗嘻嘻笑道:“上次我们去城里,回来以后成公社名人了。”

“哑巴那个嫂子天天跟个喇叭似的,把去百货大楼怎么买到便宜东西、去国营饭店怎么吃到荤菜来来回回得说了一百八十遍!”

哑巴咧嘴笑,双手放在嘴上展开作喇叭姿态。

他哥哥也在取暖的人群里,见此急忙赶说:“老狗你别光说我媳妇,你媳妇说的就少了?”

“咱当初坐车回来还没下车,那可是你媳妇在车上就嚷嚷起来了呀!”

有人好奇的问:“领导,你们在市里头天天去国营饭店下馆子吗?”

钱进哑然失笑:“那怎么可能?都是有朋友亲戚去了才能吃的。”

铁匠们拖家带口去市里的事情在公社历史上绝无仅有。

逛百货大楼买到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进电影院看今年刚出的电影。

去国营饭店吃大肘子、炸肉、烧鸡。

住招待所还把哑巴给招待进去了。

这些事在整个公社算得上新闻,黄老铁给钱进介绍说,一直到现在他们都在铁匠铺里谈论这话题:

“准能谈到正月呢!”

钱进笑道:“好,到了正月再去城里一趟,回来谈到八月十五。”

铁匠们纷纷摇头却没有出声拒绝的。

无他。

这次去城里一趟太舒服了。

多年来他们生活在社会底层,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家里人没跟着过上好日子,在城里时候跟上天了一样。

实在太有诱惑力。

钱进以真心对他们,他们同样以真心对钱进。

小车已打好了。

钱进准备去看看小车的情况。

哑巴指向屋子里头。

黄老铁立马进去搬出个小铁盒子。

铁匠铺里的汉子们纷纷好奇的凑上来,有人解释说:

“前两天就看见这个了,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这帮铁匠碰都不让我们碰。”

“这珍贵东西能叫你们碰吗?”老狗用袖口反复擦拭铁盒盖板,露出底下暗红的五角星漆印。

黄老铁从贴胸口袋掏出钥匙,铜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咔嗒声格外清脆。

“这是给弟妹的,上次弟妹没少忙活,你俩是不是今年要结婚?我们穷汉子没啥好东西,给弟妹打了套这个。”黄老铁掀开箱盖,钱进就看到了一抹银光。

里面铺着块棉布,上头有银色的首饰。

手镯,簪子,耳环,戒指,竟然是一套银首饰。

让钱进感到惊奇的是,这套银首饰做的相当精美,尤其是那个簪子,通体纯银,顶头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钱进拿出来簪子看,入手冰凉温润,花朵立体、精巧别致,很有东方的优雅古韵。

他愕然看向黄老铁:“这太珍贵了吧?”

即使国家不允许私下交易,可黄金白银的珍贵属性早就烙进了百姓的骨子里,大家都知道这两样东西值钱。

蔡老六从旁边蹦跶起来,表现的很积极:“领导,这银饰你要是不收,我们哥几个现在就把它熔了……”

他抄起火钳作势要往炉膛送,被哑巴死死抱住后腰。

炉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像皮影戏。

钱进愕然:“不是,我没说我不收啊,你们瞎着急什么?”

蔡老六推开哑巴嘿嘿笑:“我故意开玩笑呢。”

黄老铁指向哑巴说:

“你搞笑你自己搞,瞧你把哑巴搞的。”

“领导你想不到吧?这是哑巴的手艺,所以哑巴刚才一听老六要练了他才那么着急。”

哑巴的哥哥傲然说:“我家里祖上三代是银匠,我爷爷和我爹以前握的可不是这样的铁锤,握的都是精巧的小铜锤。”

“哑巴干铁匠,说句戏曲里的话,这叫辱没门楣。”

铁匠里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老程来了一句:

“你可得了吧,金匠银匠都是以前伺候官老爷地主太太的行当,现在我们铁匠服务人民、建设社会主义,这才是人民的工作。”

黄老铁补充说:“早年公社铁匠铺刚成立的时候,还想着把玉楼叫来上班,结果玉楼宁愿去养牲口也不来,就把他弟弟哑巴叫来了。”

玉楼便是哑巴的哥哥,大名陈玉楼,一个相当文雅的名字。

钱进问道:“玉楼哥你现在还能打这个银饰吗?”

陈玉楼想要逞强一把,结果黄老铁作势要递给他锤头。

见此他便悻悻然的说:

“我、我这手艺多少年没捡起来了,肯定发挥的不行,要是搁我以前跟我爹走街串巷时候,我能给弟妹打造一套12花神银步摇!”

钱进感兴趣的问:“12花神银步摇是什么?”

陈玉楼指着他手里的簪子说:“这就是个步摇,你媳妇戴正好看。”

“这是牡丹花步摇,牡丹花是四月花神,还有一月花神兰花二月花神梅花什么的……”

钱进听后大开眼界:“原来如此,但哑巴的手艺还是很好的,这个牡丹花步摇看起来真漂亮。”

陈玉楼轻蔑一笑想说什么,挠挠头不说了,只是最后嘀咕一句:

“我弟的天赋真没得说,他要是还能当银匠肯定厉害,可惜了,最后只能当铁匠伺候锄头铁锨爬犁这些东西了。”

人群里一个汉子说:“不是要去城里头的招待所了吗?到时候去了就能伺候城里人了。”

“别守着领导瞎说,那叫为人民服务。”黄老铁呵斥他。

汉子缩了缩脑袋,藏进人群里嘿嘿不语。

陈玉楼有些担心:“领导,他一个哑巴真能进招待所?是不是进去几天给人家帮帮忙,然后就得回来?”

确实是这样。

但钱进含糊的表态:“我尽量找找人托托关系,看看能不能把他安排在里面。”

陈玉楼听了这话不再言语,蹲在地上用手指抠着棉鞋上的破口不知道思索些什么。

蔡老六和老狗把小推车推了出来。

钱进精神一振。

平板拖车,防护栏拖车,折叠式推拉车,还有最难的八轮拉车也就是折叠轮拉车。

四款车子都做出来了,而且铁匠们估计加班加点了,这些日子来一共做出两套十辆车子来,其中平板拖车工艺简单做的多,做了四辆。

这些车跟钱进印象里大差不差。

差别主要在于轮子大小不一样。

他印象里的未来推车和拖车都是小轮胎,林海没有给他找到小轮胎的供应处,便给铁匠们供应了一些十寸和十二寸的充气轮胎。

但这样更好。

因为他看到的是老百姓用的生活小车,在港口要干活小轮胎没有用,动不动会被卡住,还是得需要大一些的轮胎才行。

平板拖车解构最简单。

就是用细长铁板铸造出个骨架来,铺上实木木板,安装上轮胎和横竖把手即可。

未来骨架都是焊接的,简单快捷。

铁匠们却是硬生生铸造出来的一体生铁骨架,更结实更耐用更抗造。

钱进推着车子试了试,嗯,这比当下的小推车可好用多了。

调头方便并且更容易发力,如果车上东西多,可以用肚子顶着车把手往前推。

铁匠们等着他点评,跟小学生似的眼巴巴的看着他。

钱进挨个车子试了试,心花怒放:“各位老哥,咱国营饭店的肘子没白吃,这车子做的真好!”

“没话说了,我回去跟领导请示,争取跟你们单位联动起来,后头咱就造这个给我们搬运队使用,到时候我们单位补贴你们工资。”

“等到了正月里,我一定叫你们有钱再去百货大楼逛一圈,这次咱不买瑕疵布、饼干渣,咱买好布好饼干。”

听到这话铁匠们轰然起了兴致:“好啊!”

“领导你满意就行,不枉我们老哥几个天天干到半夜一两点。”

“正月还能进城最好不过,但咱不买好布什么的,瑕疵布最好不过,不用票还便宜,回来真好,人人都羡慕!”

钱进今天是来工作的,既然小车已经造好了,他招呼铁匠们帮忙,大家三下五除二就把车子给搬到了车斗里。

汽车发动准备回程。

黄老铁推了哑巴一把说:“你的任务完成了,跟着领导去城里吧。”

“最好别回来了,我们这里以后不欢迎你啦。”老狗上去使劲对哑巴喊。

哑巴搓搓手冲他们比划,几个铁匠纷纷往外推他:“领导都说了,能把你留在城里。”

“你待城里行了,你待城里正月里哥们去城里还有地方落个脚。”

“去吧、去吧,去了好好干,不会说话带个本子,写下来跟人家看,怎么也得想办法留下。”

听着哥哥们满怀期待的叮嘱,哑巴眼圈有些泛红。

陈玉楼领着哑巴回家收拾顺便拿换洗衣服,他给钱进使了个眼色:“领导一起来家里坐坐。”

钱进跟上去说道:“怎么了?你怕你弟弟不会说话在城里被人欺负了?”

陈玉楼挠挠脖子说:“不是,领导,你跟我弟弟挺熟悉的了,是吧?”

“你知道他是个啥人,长的不丑、身板不赖,家里什么坏了都能修,自己还会缝缝补补,他是个多面手,学什么会什么。”

“可就因为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结果他现在三十二了,在乡下都找不到个媳妇。”

钱进叹气。

哑巴确实是个利索人。

陈玉楼说道:“他要是能在城里上班、要是吃上商品粮,领导你说,我在公社哪个生产队给他寻摸个媳妇是不是就没问题了?”

“我不瞒着你,我爹娘临走之前最挂念的就是哑巴的婚姻大事,他们怕哑巴孤寡一辈子,到老了病了躺在床上连口热水喝不上,到时候饿死都有可能啊!”

钱进迟疑的说:“这应该没问题吧?能嫁进城里去吃商品粮,这是不少姑娘家梦寐以求的事。”

这年头确实如此。

为了能嫁到城里去,很多乡下姑娘根本不在乎贫贱残疾。

其实钱进身边要是有合适的姑娘他愿意介绍给哑巴,哑巴除了不会说话其他方面没得说。

在他看来两人结婚后是过日子的,最重要的就是能家庭和睦、夫妻和谐。

陈玉楼一跺脚,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领导,多少年了,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怎么照顾过弟弟,这次无论如何要帮衬弟弟一把。”

“我刚才跟你说的十二花神银步摇,其实我家里就有,是我爷爷和我爹解放前用攒的碎银打造出来的,我拿给你看看怎么样。”

回到家里他锁了门,从屋里砖地上撬起一块砖来,从里面搬出来个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乎褪色的红绒布,然后上面整整齐齐插了两层十二支银步摇。

陈玉楼介绍:“我爷爷最拿手的就是打造银步摇,刚才黄老铁他们没说错,他那时候专门给当官的、有钱的打造这东西,价值可不便宜。”

“我听我爹说,那会我家里日子过的可好了。”

“他打造的银步摇里,最有名的就是十二花神一整套!”

这套银步摇是有文化背景的:

中国素来有百花传说,民间有花神节这个节日,然后皇家给农历十二个月份各封了一个花神,一年四季,百花枯荣,生生不息。

陈玉楼小心的拿出银步摇给钱进看:“这是桃花,桃花醉酒。”

“这是杏花,杏花闭月。”

“还有荷花,浣纱沉鱼。”

“你看看这个,这花你不认识了吧?是山茶花,山茶花落雁!”

保存完好没有被氧化的银步摇躺在绒布上,每一朵都仿造花枝而锻造,顶头开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里有红珠子、黄珠子泛着柔和的光。

“它们用的是俺家祖传的累丝手艺,银料全是苗家烂银,你摸摸这手感,你看看这工艺,跟哑巴做的能一样?”他把盒子递给钱进。

钱进感觉喉头堵了团热炭。

这一套银步摇即使并非古董文物,应当也价值不菲。

他抚摸牡丹花银步摇,跟他已经收起来的那一支简直天壤之别!

这支牡丹花银步摇是有金黄花蕊的,陈玉楼指着说:

“花蕊是用田黄石雕琢的,它最昂贵了,你听没听说过黄金易得,田黄难求这句话?它说的就是田黄石。”

“我爷爷用田黄石雕琢花蕊,然后用银片咬住固定,我爹跟我说,这本来是个大军阀订做了要讨好姨太太的东西呢。”

他又拿起一支梅花指着红色花蕊说:“这用的是深海里头的红珊瑚,你看看这个红色,是不是很漂亮?”

钱进点头。

温润有光泽,美不胜收。

他感叹道:“真没想到,原来你家里藏着这样一套宝贝。”

陈玉楼说道:“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这是我家传家宝。”

“本来按我爷爷的意思,只有家里头碰上大难了才能卖掉换钱解决大难,结果你也知道,咱的新中国成立了,这东西不能拿出去乱买卖。”

“可我觉得送礼肯定没问题,领导你知道它们的价值,我送给你!”

“这使不得。”钱进往后连退两步,军大衣都扫落了挂在墙上的铁钳,“这可是你们家里压箱底的宝贝了。”

陈玉楼有些感伤的说:“我也有点舍不得,我还想着传给我家大年继续当传家宝,一代一代的传下去。”

“可还是回到刚才那句话,我这当哥哥的得帮弟弟做点事,现在他好命让招待所给看中了,领导你想想办法,无论如何让他留在那单位里呀!”

“只要他能在招待所上班,以后找媳妇不成问题,传宗接代也没有问题。”

钱进接过银步摇看,说道:“实话实说,我本来也打算想办法将他留在招待所里的。”

“不过你这套东西确实应该蛮有价值,或者可以这样,你私下里卖给我吧,你要是相信我让我先带回去,具体价值回头我会跟你说的。”

陈玉楼摇摇头说:“我肯定信你呀,领导,你这个人绝对是叫人信得过的好领导。”

“但我不用卖给你,你就是帮我把这个哑巴弟弟弄进城里吃上商品粮。”

“唉,这些年里他住我家里怪委屈他的,我媳妇总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但他对我这当哥哥的一直很好。”

他打开个上锁的抽屉,又拿出个红布袋子给钱进看。

里面是被锤扁的银板,往外一倒叮叮当当发出脆响。

钱进收了很多银元,他一眼认出来这全是银元。

不过已经没法以银元身份被商城收购了,因为它们被反复捶打过,全是锤印。

他介绍说:“我老家的传统,每年腊月往银元上敲两锤,这是给孩子攒的长命钱,全是哑巴给我家里四个娃攒的。”

“他平时靠加班给人家里打铁锅换来的银元,这次给你对象打的首饰也是用他换来的银元做材料打的。”

钱进很受感动。

哑巴是个好人。

他拍拍陈玉楼的肩膀说:“哑巴大名叫什么?他去城里上班总不能还叫哑巴吧?”

“陈井底。”陈玉楼说道。

钱进凝视着他:“我说的是正儿八经的大名。”

陈玉楼说道:“他就叫陈井底,不信我给你拿户口本,反正你得去城里……”

看着户口本那一页陈井底的名字,钱进问道:“哑巴不是后来声带出问题才哑的吗?你爸妈不至于这么不疼他吧?”

“给你起名叫文邹邹的陈玉楼,给他起名叫陈井底?啥意思,你是在楼上生的,他是在井底生的吗?”

陈玉楼哈哈笑:“领导你真会开玩笑,这名字是俺爷爷给起的。”

“玉楼银海、井底银瓶、铁画银钩,我们兄妹名字是来自这么三个词儿,实际上我还有个妹妹叫陈铁画呢!”

钱进服了。

好家伙,原来人家家里这么有文化呢。

哑巴陈井底收拾好了东西,两人上车。

陈玉楼冲弟弟一个劲摆手:

“家里头你别担心,进了城里好好干,给人招待所使劲干,到时候领导再使使劲,你一定要留在城里啊……”

陈井底趴在车窗探出头使劲点头。

黄老铁等候在路边,司机停下,然后黄老铁趁机将个油纸包塞进驾驶室:“给领导捎回去,同志,快走吧。”

里面是十二条猪肉腊肠。

司机对钱进感叹说:“钱大队你在乡下人缘可真好。”

“我也是农村进城的人,这腊肠我知道,以红星公社社员的情况,恐怕得那铁匠家里攒一年肉票和钱,才能晒出这么些来!”

钱进说道:“是他们实在。”

“待会你拿六根,你经常跑这线路,以后我少不得麻烦你捎带点东西。”

司机笑道:“这是他们攒起来给你的礼物,我绝对不能碰,要不然我可太不是东西了。”

“钱大队以后要捎什么跟我说一声,运输五队有我不少哥们,他们早就把你口碑名声说给我啦。”

“你需要我帮忙尽管提,我要是不帮忙,嘿,五队那帮老伙计得用白酒灌死我!”

钱进便说:“下次我家里喝酒,让乔进步无论如何喊上你。”

司机痛快的说:“行。”

陈井底一个劲探头往后看。

后面的雪地里,铁匠们的身影依然在。

他们使劲挥手,黄老铁那件露出棉絮的黑袄子在灰白天地间格外扎眼。

回到甲港已经下班了,钱进在陈井底和司机协助下卸了车,直接坐车回了家。

邱大勇在楼道门口等着,军大衣领子竖得老高,还是挡不住北风往脖子里灌。

他盯着爱车的轮胎,裂纹像蜈蚣似的从内胎爬到外胎,手指头按上去还能摸到冰碴子一样扎手的豁口。

钱进招呼他:“怎么不进屋里去呢?”

“钱大队,我这车真是遭了瘟啊。”邱大勇连连叹气。

只要车子在眼前,他哪里都不想去。

糟心!

有青年推着辆凤凰车经过,车轱辘在雪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印子。

他看到了邱大勇蹲在一辆自行车前就问道:“嘿,哥们,跟我一样车胎里扎钉子了吧?”

邱大勇生无可恋的说:“要是扎钉子还好了呢。”

青年过来一看当场摇头:“没救了,放弃吧,只能卖到收购站去。”

邱大勇这么魁梧强悍的猛猛青年,听到这话险些哭出声来。

他太珍惜这辆自行车了!

钱进招呼他:“走,跟我上来,别听他瞎说,这车子还能抢救一下。”

上楼的时候他介绍了陈井底,今晚陈井底先去搬运工宿舍暂住,在此之前他要领着陈井底去好好洗个澡再剃个头。

楼道里停着钱进的自行车。

邱大勇上去一看,说:“钱大队你已经换好轮胎啦?这需要橡胶票还是工业券啊?”

钱进说道:“我自己补上的。”

邱大勇摇头:“这不可能,咱轮胎都这样了,就跟一个人被豁开了肚子一样,还怎么抢救?”

钱进说道:“你别不服,去问问妇产科的大夫吧,有些女同志生孩子需要剖腹产,就是从肚子这里豁开个口子把孩子取出来。”

哑巴听的一愣一愣。

生孩子这么恐怖的吗?

随后他又松了口气,没事,咱是男人,男人不用生孩子。

可他接着想到以后媳妇生孩子——嗯,自己没媳妇,不用操这门子心事。

钱进掏出手电筒,黄澄澄的光圈扫过自己自行车的轮胎。

仔细看还能找到黏合起来的伤口。

他哈了口热气搓搓手,说:“得亏是用刀子豁开的,要是锯子锯开的可就真没办法了。”

邱大勇看呆了:“这么大口子还能黏起来呢?黏起来还能用吗?”

钱进让他上车去试试。

邱大勇在走廊里骑车兜了一下,吃惊的说:“这是什么胶水啊?太厉害了!”

什么胶水?

703硅橡胶呗!

这种胶水专门用来粘橡胶制品,强度高、耐老化,硫化以后依然可以保持弹性,很适合轮胎伤口长期粘接。

不用说,商城出品。

钱进带他推自行车进屋。

小煤炉烧得正旺,烧水壶正蹲在炉圈上咕嘟。

钱进从五斗橱最底下掏出个瓶子,里面是乳白色的粘稠胶水。

“别往外说啊,这是海关领导送的,他说这玩意儿是舰队修潜艇时专用的胶水。”钱进打开瓶子封口,刺鼻的化学味立刻窜满屋子。

他又拿出砂纸递给邱大勇:“打磨一下裂口,用这个胶水给你开开眼。”

“别不信,人家海军装备处的领导说,这玩意儿能粘住太平洋的海浪!”

邱大勇跟乡下土狗第一次看到雪纳瑞被二哈背打一样震惊,舌头都伸出来了。

他会补车胎,恰好陈井底也会。

两人拿了螺丝刀,轻轻松松先把内胎给扒拉出来。

陈井底摸着崭新的内胎竖大拇指,看到伤口后又一脸惋惜的摇头。

邱大勇看着长长的伤口满脸伤心:“奶奶的,我媳妇剖腹产以后医生没给缝针。”

“咱自己缝。”钱进无语。

这活不难。

用砂纸反复打磨划口内壁,去除毛刺彻底平滑,然后用水清洁划口,再将胶水均匀涂抹在划口内壁给黏合起来就行。

好像裁缝对付破衣裳似的,两片橡胶渐渐咬合成一道凸起的疤痕。

“成了!”钱进放到炉子旁边烤了一会。

703很厉害,干得快。

他把内胎交给邱大勇,邱大勇摸着光滑的破口处满脸欣喜:“嘿,真的好了。”

内胎打气后浸到水盆里,一点气泡也没有。

“牛逼牛逼!”邱大勇赞不绝口。

后面继续粘外胎。

703也能解决问题。

但钱进又加上了硫化胶水与胶条配合使用。

这样703粘住破损伤口,再从里面给伤口处抹上硫化胶水贴上胶条,随着两种胶水快速凝固并形成高强度粘合,外胎也被补好了。

相比703胶水,硫化胶水有耐磨损、抗老化的好处,而且它很能适应动态受力环境。

这样等于给轮胎外胎上了双保险。

钱进擦着手说:“小心点,今天先别骑车,放我这里吧,明天晚上你再回来骑走就准没问题了。”

邱大勇点头如捣蒜。

虽然把媳妇放在别人家里不太放心,可要是这个别人是钱进那就没问题了。

钱进摸出包大前门给两人和张爱军各递了一根,烟头在屋子里明明灭灭。

他说:“大勇,这个胶水怎么样?”

邱大勇肃然起敬:“都能粘住太平洋的浪花了,这还用说?”

钱进说道:“你手下人多,有一部分应该能进入咱单位,还有一部分肯定安排不进去。”

邱大勇知道他要说正事了,闭上嘴老老实实的倾听。

钱进继续说:“我寻思让给老少爷们合计合计,咱们能不能再成立个小集体企业,从支个修车摊开始干起,以后专门修各种家具家电?”

炉火哔剥炸开一粒火星。

邱大勇的心猛然一跳。

他吞了口口水说:“这一块咱不专业,不过我手下有两个弟兄确实会修点东西,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他们俩都能够捣鼓。”

“可是,咱要是弄起修车摊来这胶水不够使啊。”

钱进说:“这个我来解决,找领导帮帮忙,咱定期做个采购。”

“然后也不用非得这种胶水,我还可以找化工厂的朋友弄点氯丁胶,那家伙一样厉害。”

氯丁胶粘性也很强,对付一般的轮胎破损绝无问题,只需要打磨接触面并加压固定就能补好伤口。

此外他还可以从商城采购其他胶水。

什么冷补强力胶、应急快干胶、SBS木工黄胶、弹性万能胶,反正给自行车补轮胎轻轻松松。

而当下自行车数量庞大,一旦摊子支起来,肯定财源滚滚。

并且修自行车这种摊子常见,只是粘个轮胎而已,没人会较真的去查看用了什么胶水。

难免有人会问,到时候随便说个当下用的好胶水的名字就行了。

邱大勇合计起来:“二饼他表舅在橡胶二厂看仓库,他们单位生产内胎,有些废内胎可以论斤称。”

“技术方面多找老师傅取取经,几包烟的问题……”

“工具……”

“工具我解决,场地我解决。”钱进笃定的说。

邱大勇冲他使劲点头:“钱哥,您又得费心了。”

“我们这帮盲流子能遇上你真是好命,以前我们跟一堆流浪狗似的,最喜欢骂老天爷不公平,原来老天爷早把一切安排好了,把你安排给我们了!”

钱进说道:“当初你来问我出路,我说过要帮你们想办法,那肯定就得想办法嘛。”

邱大勇咬住嘴唇。

差点就走上犯罪的道路。

差点就要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差点的时候,钱进伸手把他给拉了上来,他看钱进一眼。

眼眶有些发热。

钱进还要做饭:“你去居委会要两张澡票,就说我让你要的,然后领着陈井底兄弟去好好洗个澡,你也得好好洗洗了。”

“洗完澡回来,今晚咱没肉票大吃大喝了,我给你们弄个简简单单的刀削面吃。”

邱大勇笑:“钱哥你给我准备屎也是香的。”

正在舔蛋蛋的黄锤听到这话狗眼一亮。

张爱军呵呵笑:“娘的,还有比我恶心的。”

钱进冲他甩手:“你不说话我都忘记你了,你也去要一张澡票,你们仨使劲搓搓。”

三人说笑着出门,邱大勇将车子推到楼道尽头去,他使劲拨弄了一下车铃铛。

铃声在走廊里响得清亮。

防波堤外的轮船正在起锚,有悠扬的汽笛声轻缓的传过来,正好跟铃铛声搭配在了一起。

一脆一绵软的两个声音如同高低音合唱,一下子压住了十二月寒风的呼啸。

一时之间邱大勇感觉冬天似乎过去了,春天要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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