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家宴(上)【求月票】

翌日傍晚,九成宫,紫云殿。

殿内并未大张旗鼓,陈设比长安宫中的宴席简朴许多,却更显精致雅趣。

四周轩窗敞开,带着山间草木清气的晚风徐徐送入,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意。

宫灯初上,柔和的光线映照在光洁的玉墀和精美的食器上,营造出一种看似温馨融洽的氛围。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端坐主位。

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闲适。

长孙皇后眉宇间虽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但依旧保持着母仪天下的端庄温婉。

李承乾与李泰分坐左右下首首位。

他一身墨色锦袍,神色平静,姿态沉稳,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家宴。

李泰则穿着亲王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拘谨的恭敬,只是那微微闪烁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晋王李治年纪尚小,被乳母带着坐在长孙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殿内的兄长和精美的菜肴。

而那位苏婉姑娘,则安静地侍立在长孙皇后身后不远处,低眉顺目,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随行女官。

“今日只是家宴,都不必拘礼。”

李世民率先举杯,声音温和:

“难得离开长安,在这山水之间,我们一家人聚聚,说些闲话。”

“谢父皇、陛下。”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似乎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菜肴渐次呈上,多是些山野时蔬、河鲜野味,烹制得颇为清爽可口。

李世民似乎兴致不错,问起了李承乾一些海军建设和海外风物的事情。

李承乾则对答如流,言谈间既展现了见识,又不失储君气度。

李泰几次想插话,将话题引向朝堂或边关军务,试图展现自己的能力。

却都被李世民轻描淡写地绕过,只让他多吃些菜,问问他在文学上的近况。

这让李泰心中愈发焦躁,觉得父皇偏心。

就在这时,李世民放下筷子,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李承乾和李泰,语气依旧温和,却让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承乾,青雀,前些时日太子府那场风波,闹得长安沸沸扬扬。”

“如今在这九成宫,清净之地,你们兄弟二人,可有什么想对朕,对你们母后说的?”

【来了!】

李泰心中一震,立刻放下酒杯,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委屈又强忍的表情,起身离席,躬身道:

“父皇,母后,当日之事,儿臣……儿臣确实受惊不小。”

“但儿臣相信大哥,定能查明真相,揪出那胆大包天的恶徒!”

“儿臣绝无怀疑大哥之意,只是……只是每每想起,仍觉后怕,惟恐有负父皇母后平日教诲,未能与兄弟和睦……”

他这番话,看似替李承乾开脱,实则句句都在强调自己受惊、后怕,将‘兄弟和睦’的责任隐隐推给了李承乾。

暗示是太子府管理不善导致他身陷险境。

李世民听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李承乾:“承乾,你呢?”

李承乾缓缓起身,神色依旧平静。

他先是对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行了一礼,然后才看向李泰,语气平淡无波:

“魏王受惊,是孤御下不严之过,孤已向父皇请罪,亦厚礼安抚了当日所有受惊的宾客。”

“至于真相.”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泰,声音清晰:

“投毒者张七已自尽,线索中断。”

“但孤已命人严查其背景来历,以及那五十两来历不明金饼的源头。相信假以时日,必能水落石出。”

他顿了一下,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无论幕后之人是谁,其心可诛!”

“胆敢在太子府行此卑劣之事,构陷储君,惊扰亲王与朝廷重臣,其罪,当诛九族!”

“孤,绝不会放过任何企图搅乱朝纲、离间天家的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承认了管理责任,又表明了追查到底的决心。

更将事件性质拔高到了构陷储君、搅乱朝纲的高度,隐隐反击了李泰之前‘兄弟不和’的暗示。

李泰被李承乾那冰冷的眼神和凌厉的语气慑了一下,一时语塞。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他摆了摆手:“好了,都坐下吧。”

“既然承乾已在严查,朕便等着结果。今日家宴,不说这些了。”

他巧妙地再次将话题压下,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李泰不甘地坐下,心中愤懑,只觉得父皇又在偏袒李承乾。

宴席继续,但气氛明显比之前沉闷了许多。

一直安静用膳的晋王李治,似乎被刚才那短暂的紧张气氛吓到,小声对长孙皇后说:

“母后,儿臣有点冷。”

长孙皇后连忙安抚地拍拍他,对身后的苏婉道:“婉儿,去取件披风来。”

“是。”

苏婉轻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然而,她这一去,时间似乎稍长了一些。

李承乾看似在品尝菜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殿门口的动静。

当苏婉捧着一件小小的锦缎披风重新步入殿内时,李承乾注意到,她的步伐比离去时略显急促,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

虽然其极力掩饰,但那一闪而逝的异样,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她刚才离开,真的只是去取一件披风吗?

李承乾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时,李世民似乎想起了什么,对长孙皇后笑道:

“观音婢,记得我们刚成婚那会儿,你也最怕冷,每到夏日纳凉,总要披件薄衫。”

长孙皇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温柔笑意:“陛下还记得。”

“自然记得。”

李世民目光柔和,仿佛沉浸在过去的美好回忆中:

“那时在秦王府,虽不如现在这般……但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倒是简单快活。”

他这话语,带着无限的感慨,目光再次扫过李承乾和李泰,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怀念,有期望,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李泰听着这话,只觉得刺耳,越发觉得父皇是在借往事敲打他。

李承乾则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心中波澜不惊。

家宴?温情?

在这九成宫的紫云殿内,在权力的阴影之下,所谓的家宴,不过是一场披着亲情外衣的、更加凶险的博弈。

而他知道,这场博弈,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苏婉刚才的异常,李泰的不甘,父皇的深意.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更加复杂的谜团。

他抬起眼,正好对上李世民投来的、看似温和却深邃无比的目光。

父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的较量,已然展开。

【要图穷匕见了吗?】(本章完)

第462章 家宴(下)【求月票】

李世民那番关于秦王府往事的感慨,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不剧烈,却悄然改变了殿内的气流。

李泰低着头,用银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碟中的笋尖,心中的不甘与怨怼几乎要溢出来。

他觉得父皇每一句对过去的怀念,都是在无声地指责他破坏了这份‘其乐融融’。

李承乾则依旧平静。

他甚至抬手示意身后侍立的宫女,为自己重新斟满了酒杯,动作从容不迫。

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份‘敲打’,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李世民将两个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在了正由乳母小心喂食羹汤的晋王李治身上。

小家伙吃得很专心,腮帮子一鼓一鼓,偶尔抬头,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

“治儿近来进益不小。”

李世民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慈爱:

“前两日朕考校他《千字文》,竟能背诵大半,字也认得不少,比你们兄弟当年在这个年纪,似乎还要强上些许。”

长孙皇后闻言,温柔地看向李治,眼中满是自豪:

“治儿是肯用功,褚遂良先生也夸他天资聪颖,一点就透。”

“哦?褚卿也如此说?”

李世民似乎很满意。

他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剔除了鱼刺的鲜嫩鱼肉,放入李治面前的小碟中,温声道:

“治儿多吃些,长得壮壮的,将来才好为父皇分忧。”

这看似寻常的父子互动,在此刻的紫云殿内,却显得格外刺眼。

李泰握着银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当着我和李承乾的面,如此抬举一个稚子?!】

【是在暗示我们不如一个孩子?还是……另有所指?】

不知怎么的,他忽地想起了刘洎派人来递的话,心里隐隐开始担忧起来,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李承乾。

只见李承乾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盘石,随即缓缓啜饮一口,目光掠过正开心吃着父皇夹来鱼肉的李治,那纯真的笑颜在他深邃的眼底未激起半分波澜。

他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侍立在长孙皇后身侧,此刻正微微垂首,看不清神情的苏婉。

刚才她取披风回来时那一闪而逝的异样,绝非错觉。

李世民似乎并未察觉下方涌动的暗流。

他继续看着李治,语气带着一种仿佛不经意的感慨:

“孩童之心,最为纯净,不染尘埃。”

“朕有时倒羡慕治儿,只需专心读书玩耍,不必理会外间那些纷扰算计,勾心斗角。”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儿女平安顺遂,兄弟友爱,家宅安宁。”

这话,像是说给李治愈听的,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李泰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觉得父皇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兄弟友爱?家宅安宁?若不是李承乾咄咄逼人,他何至于此?!】

李承乾终于放下了酒杯。

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开口了,不然让那位父皇唱独角戏,他会觉得无趣的。

于是,李承乾抬了抬眼皮,迎向李世民那看似温和,实则深邃难测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父皇所言极是。孩童纯真,确然令人羡慕。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意味:

“儿臣以为,正是因为这世间并非处处纯真净土,才有阴谋构陷,才有宵小之辈藏于暗处。”

“若人人皆如晋王弟般心思澄澈,自然天下太平,又何须律法、何须兵戈?”

他轻轻巧巧地将话题从兄弟友爱拉回到了阴谋构陷的现实,暗示正是因为存在躲在暗处的敌人,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这既是对李泰之前暗示的回击,也是在提醒李世民,问题的根源并非兄弟不和,而是有人意图不轨。

李世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看着李承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承乾倒是时刻不忘国事、律法。看来闭门思过这些时日,并未让你懈怠。”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儿臣不敢懈怠。”

李承乾微微躬身:“身为储君,自当时刻警醒,以防奸佞误国,小人作乱。”

“否则,今日可毒害亲王宾客,明日……又当如何?儿臣思之,实感惶恐。”

他直接将‘中毒案’与国事、奸佞挂钩,再次强调了事件的严重性,以及自己追查到底的正当性。

父子二人的对话,看似平和,实则句句机锋,每一句都暗藏玄机。

一个借幼子纯真敲打告诫,一个以国事奸佞为由反击立威。

殿内的气氛,在这无声的交锋中,变得愈发微妙和紧绷。

长孙皇后看着这情形,眉宇间的忧色更深。

她轻轻握住了身边李治的小手,仿佛想从幼子的纯真中汲取一丝温暖和力量。

李泰则死死地盯着李承乾,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觉得李承乾简直就是在强词夺理,颠倒黑白!

而侍立在侧的苏婉,自始至终都低眉顺目,仿佛殿内这场无形的刀光剑影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在她偶尔抬眼看向李承乾方向时,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他摆了摆手:

“好了,今日是家宴,不说这些了。菜都要凉了,都用膳吧。”

他强行中止了话题,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李世民借李治对李承乾、李泰的敲打,以及李承乾毫不退让的反击,已经将这九成宫家宴的温情面纱,撕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图虽未穷,匕已微现。

接下来的九成宫之行,注定不会如这山间清风般惬意了。

当宴席终于结束,众人告退时,李世民看着李承乾和李泰离去的身影,目光深邃难明。

李承乾走得从容,背影挺拔如山。

李泰则脚步略显急促,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李世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对身旁的长孙皇后淡淡道:

“观音婢,你看,朕这几个儿子,像不像当年……朕和建成、元吉?”

长孙皇后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团扇。

“二……二哥……”

李世民却没有再看她,只是将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仿佛透过这夜色,看到了多年前那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血雨腥风。

“起风了……”

他喃喃自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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