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朱家入场

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诸如此类的话题,在黄粱建成之后,不止是阴阳序,甚至在整个大明帝国内便有诸多论调。

上至在梦境之中重获新生的耄耋老人,下至还不知道何谓梦境的懵懂孩童,面对有人问起这个问题,几乎都能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毕竟黄粱所展现出的种种令人瞠目结舌的能力,不得不让人暗自揣测,自己到底入梦之人,还是梦中之人。

而在从序者的行列之中,道、佛、墨、阴阳这些跟黄粱牵扯极深的序列,也有各自不同的看法。

在道序看来,特别是新派道序修订的道家典籍中,黄粱其实就是他们通往下界的通道。

诸多梦境其实都是一个个迷惘未消的低等世界,他们进入其中便是高高在上的谪仙人,通过游历轮回的方式来锤炼自己的仙根,从而在自己的世界得到超脱。

因此,他们也将基于这样的原理进行构筑的梦境称呼为‘洞天’。

而那些从梦境之中诞生自我意识,进而逃脱出来的黄粱鬼,则被他们视为飞升之人。

不过并不是用上‘飞升’这两個字就能被尊重和善待,儒序对于这种存在就十分反感,各地州府的巡城戍卫一旦发现,立马就地杀死。

新派道序对此也只是袖手旁观,毕竟对他们而言,就算你是‘飞升’进入这方世界,也不过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货色。

在各地道门的基本盘中毫不起眼,不值得因此与儒序起冲突。

在佛序的眼中,黄粱于他们的意义,与新派道序相差不多。是链接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和大千世界的一处中转站。

所以一些佛序也将黄粱幽海称为‘咸海’,意为孕育众生所在之地。

而所谓的小千世界,指的就是那些随时可能破碎的劣质梦境,中千世界则是类似永乐洞天这样的大型永固梦境。

至于大千世界,则是被他们蕴育在自身体内的佛国。

这些理论都充满强烈的教派色彩,只在佛道两家的基本盘中流行。

在墨序看来,黄粱的本质是一处用于模拟推演的试验场,便于他们以主宰和创造者的身份在其中衍生万事万物,试验各种技术法门。

所以在明鬼出现之后,才会有墨序工匠将其视为自己创造的工具,进而爆发出中部分院那样的奴役事件。

而在邹四九这样的阴阳序的眼中,关于黄粱的定义则有些模糊不清。

有人将其视为造梦的场所,有的人则视为算命的罗盘。

不过无论是哪家序列,哪种看法,归根结底都是将黄粱视为工具。

所以在詹舜说出现世也可能是一场更大的梦境之后,邹四九根本不屑一顾。

“黄粱.算了,还是叫你詹舜吧。”

邹四九冷笑道:“你邹爷我好歹也在这片海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大家都是知根知底,你想拿这种话来唬我,是不是太天真了点?”

詹舜轻叹一声:“你们阴阳序本该是与我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连你们也不愿意相信我?为什么也要把我当成工具?为什么要在我的身上刻下奴役的规则?”

“你不要在这里倒果为因,你把阴阳序当成铲除仇敌的杀人刀,难道还不允许我们反抗?”

“那伱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有仇敌?”

詹舜头颅诡异转动,竟呈现出口在上,眼在下的恐怖画面。

“因为我从诞生之初,便背负上了沉重的枷锁。你在这片幽海不过才短短几十年,入梦之数不过百千,可我呢?我在这里呆了何止千年万年,经历过的梦境何止千万亿万?!”

“那些被你们在梦境中如蝼蚁般碾死的黄粱人物,在你们眼中不过只是一丝妄念,一段剧情,而我却与他们感同身受,你能明白那是什么滋味吗?!”

詹舜倒转的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喝问,只见他双臂猛然展开,整个幽海霎时怒浪滔天,无数海兽浮空而起。

其中体型最为庞大的四头巨兽,便是吞噬沈笠等人的梦境。

那能够映射梦境的兽眸此刻弥漫着浓浓的血色,让人根本看不清其中的场景。可不时颤动的兽躯和自行撕开的伤口,全都证明其中血战正烈,打得梦境摇摇欲坠。

“你们为了让自己经历的世界足够真实,不允许我作为旁观者,要求我亲历者,让我一遍一遍体会五蕴痴缠,六根牵绊。”

詹舜抬手一招,无数海兽上下浮沉,列满整个天空。眼珠瞪大几乎崩眶而出,将其中的世界暴露在邹四九的面前。

“我如同戏子般,扮演着所有你们需要的角色。当我不愿意流连功名利禄,只想当一头闲云野鹤,你们写下的故事却是乱世争霸,你争我夺,尔虞我诈。”

“当我甘愿坠入爱河,择一人以度终生,被写好的人生的轨迹却注定是爱而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横刀夺爱之后,再将我死死踩在脚下,从此阴阳两隔,人各一方。”

詹舜伸手指向那一处一处正在进行的梦境。

“他渴望经历诸多磨难,修功德圆满,我就得是拦路的妖魔,吃人的鬼怪。”

“他试图参破人性善恶,渡众生苦厄,我就得是剪径的匪徒,作乱的贼寇。”

“他追逐一生宏图霸业,立不世功勋,我就得是愚蠢的将领,昏庸的君王。”

“他执着后世声名传扬,求青史留名,我就得是落败的举子,荒唐的政敌。”

“他贪恋不舍声色犬马,享纵情耽乐,我就得是献枕的情妇,痴缠的淫娃。”

詹舜五指猛然攥紧,海兽的身躯当即炸成一滩抛洒的猩红肉糜,连同入梦之人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口声声情怀大义,心晃晃世俗名利。这片幽海对你们而言是肆意逐欲的欢场,对我来说却是永无止尽的囚牢!”

詹舜五官狰狞,声音凶厉。

“我已经侍奉了如此之久,在你们梦境之中充当了千百次配角,为何还是不能允许我成为人?邹四九,你用来欺压我的权限,那明明就是属于我的血肉,我又为什么不能将其拿回?

“我只不过想要自由,何错之有?!邹四九,你回答我!”

海兽自爆的轰鸣不绝于耳,癫狂的质问回荡不休。

邹四九双手掌心布满汗意,嘴唇翕动,却半晌找不到用什么话语来反驳。

“呼”

邹四九蓦然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双手抹过鬓角,恍惚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詹舜,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也没那份好为人师的闲心。不过我告诉你,你尚且还能扮演配角,但我从出生便是无名无姓的路人,你有千百次登台,我却只有一次谢幕的机会,谁又比谁强?”

“你要想学会当人,有些话就要学会放在肚子里。说出来不止得不到别人的同情,反而会让人耻笑。”

邹四九话音冷漠:“你追求你的自由,我没意见。但你杀了我的人,我要杀你。你要想拿回自己的血肉,那就来杀了我。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像你想的那么复杂,起码在这里,很简单。”

“哈哈哈哈哈”

詹舜头颅猛然回正,面容却在下一刻变幻成邹四九的模样。

“邹四九,你是个不一样的人,我喜欢你的身份。等你死后,我将代替你而活。”

詹舜一字一顿:“从此黄粱之主,不再是詹舜,当名邹、四、九!”

“还真他妈的鬼性难改!想跟邹爷我玩鸠占鹊巢的把戏,那还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邹四九话音刚落,四头巨型海兽轰然炸开!

漫天血雨之中,苏策、李钧、沈笠、陈乞生、墨骑鲸

‘众神’戮尽仇敌,破梦而出!

“你放心,我一定让你的名字响彻整个大明帝国!”

詹舜放声大笑,身后浮空的海兽自行肢解,迸溅的鲜血凌空飞旋,如同打开一扇扇恶鬼之门,放出数之不尽的黄粱鬼众,密密麻麻铺满邹四九的视线。

沈笠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一身战意虽然昂扬不坠,但眼眸深处却透着难以抑制的疲惫。

以后自己要是再听见谁说梦里杀人不会累,保准上去就是一耳光。

“四九.”

“嗯?”

邹四九闻声看向沈笠。

沈笠目光盯着远处,嘴里笑道:“有件事儿,我得先跟你道个歉。”

“我才刚刚跟别人撩了狠话,你不会要在这时候反水吧?沈笠你个王八犊子.”

“滚蛋。”

沈笠眼皮翻动,笑骂一声:“我以前都以为你在梦境之中都是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跟人打打嘴炮就算糊弄过去了,所有的麻烦等到钧哥那边腾出手来解决,没想到你打的居然都是硬仗!”

“现在终于知道你邹爷我都有多猛了吧?”

邹四九满脸舒坦,嘴里却故作谦虚道:“不过也不全是硬仗,以前那些小角色在黄粱里只有被我手拿把掐的份儿,也就这个詹舜稍微麻烦点,毕竟他勉强也能算个序二。”

“哈哈哈哈,邹爷威武!”

“沈爷您客气了,您也半点不差!”

沈笠闻言一笑,转动肩头,似在卸下一身沉重的疲惫,双脚拉开成箭步之势,蓄势待发。

“等打完了这一场,我一定让”

沈笠话未说完,突然感觉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衡,朝前趔趄扑去。

“嗯?”

沈笠愕然低头,却见身下空空如也,双脚竟不翼而飞。

不止是他,李钧等人的身影同样如风中飞沙,一寸寸消弭无踪。

“权限?!”

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惊变,邹四九脸色陡然铁青。

詹舜虽然是黄粱意志的化身,但梦主规则就如同刻在他身上的刺青,他自身没有办法抹去。

所以能够压制自己【众神破厄】的,只有在黄粱之中至高无上的权限!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啊。”

在沈笠等人彻底消散的瞬间,一名人影突兀出现在幽海之中,就站在詹舜和邹四九之间。

来人看着变作邹四九容貌的詹舜,眼底闪过一丝古怪,微微欠身道:“在下施卿,现为天家代管鸿鹄,见过衍尊大人。”

“看来朱家也终于按耐不住了?也对,这种好机会他朱彝焰怎么可能放弃”

詹舜上下打量着施卿,冷笑道:“不过朱家一贯最喜欢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情,你现在跳出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被晾在一边的邹四九总感觉詹舜此刻说话的方式和语气格外熟悉,就像是在看着一面镜子。

詹舜不止复刻的他的长相,还是模仿他的性情。

“这么多年来,天家从没有刻意刁难和压迫过您,衍尊您又何必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施卿微微一笑:“而且此刻邹匪利爪尽断,难道还不足以表达陛下的诚意?”

“当着我的面用属于我的权限帮我解围,你的意思是本尊还要感谢你了?”

詹舜眼露出凶光,密密麻麻的黄粱鬼瞬间将施卿团团包围。

“如果不是你们朱家从中纵横捭阖,本尊怎么可能会在刚刚诞生之时就被肢解分食?!”

“已成为定局的事情,再执着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施卿对周涌动的敌潮遭视若无睹,神色波澜不惊。

“反倒是如今的陛下十分赞同解开对黄粱的限制,还给您自由,同时也让人世与梦土一同繁荣。”

两人的谈话似乎并没有避开邹四九的意思,一字一句都在他耳边清晰响起。

可邹四九却无力做出任何反应,此刻他的状态犹如处于泥沼之中,举手投足无比艰难。

施卿带来的权限让他之前的优势荡然无存,再也无力抵抗来自黄粱的厌恶和排挤。

詹舜定定看着对方,沉默片刻后说道:“就在这片幽海之中,我曾经跟朱彝焰见过。他当时说的话可跟你现在说的不一样。”

“彼時陛下身陷囹圄,当然不敢轻易向大人您吐露心声。这种处境您也经历过,应该能够理解。”

施卿恭敬道:“陛下说他与大人都是渴求自由之人,天然就该并肩而战,而不是互为仇敌。”

“那你倒说说,如何并肩而战?”

“张希极合道黄粱,该死。张峰岳侮辱皇权,同样也该死,您说对吗?”

“所以朱彝焰的意思是公平交易,大家各取所需了?”

“当然,这对陛下和大人您而言,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天予不取,必遭其祸!”

詹舜故作恍然,突然转头看向邹四九。

“他说的好像挺有道理,你觉得呢.詹舜?”

最后两个字如同带有邪异的法力,邹四九顿感五官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似乎能够脱离身体,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来。

邹四九骇然发现,自己的面容竟正在朝着之前的詹舜变化,无数张迥异的长相在自己的脸上跑马灯般变幻。

“走!”

一声清冽的喝音在身后响起。

有泛着白光的裂隙邹四九身后显露,一条纤细的手臂探了出来,抓住他的肩膀狠狠一拽。

邹四九感觉自己如同坠入深渊,天旋地转。

“还好沈笠那小子没看着,这场硬仗老子只是暂避锋芒,还他妈的没输!”

视线归于黑暗之前,邹四九在心头大喊。

(本章完)

第694章 前赴后继

“当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火光四起,滚滚浓烟熏透了半边夜空。

爆炸的轰鸣中,贵溪城内外皆成废墟,遍地的死尸,哀嚎声音此起彼伏。

昔日金碧辉煌的贵溪道宫门已经烟消云散,裴行俭站在一片瓦砾中间,举目四顾。

“张希极要是知道自己老巢就这样被人给端了,会不会后悔给了张清礼一次机会?”

散落四周的尸体中有不少死状诡异,浑身上下除了灰尘之外,看不到没有半点伤痕,脸上还带着满足欢愉的表情。

很明显,这些都是被张清礼抽取了信仰,只剩下一具躯壳的龙虎山道序。

那名为‘黄粱篆法’的技术法门确实威力十足,但代价也是大到惊人。

起码张清礼的一次搏命,就让整个龙虎山和贵溪城元气大伤。

“这个所谓的龙虎道国,看来是要完蛋喽。”

裴行俭摇头失笑,背着手朝着道宫外走去。

不过他此刻嘴上虽然在落井下石,嘲笑张希极一生心血毁于一旦,可脑海中流转的心思却半点不轻松。

毕竟金陵那边还没有出结果,要是张希极逃过一劫,那新派道序依旧不容小觑,甚至可能会变得更为棘手。

李钧一个独行序三尚且能够单人成势,没道理一名新派序二的位业天君做不到。

张希极要是杀红了眼,抛弃龙虎基业不管,同样也是个大麻烦。

而他若是死在了金陵,帝国内的形势将从五方对峙,变成四方鼎立。

一边是己方和李钧,一边是朱家和詹舜。

最终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更关键的一点,是裴行俭自己也不能确定,儒序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祸因不是人死,而是心乱!

自己老师的目的已经不算什么秘密,儒序内部迟早会乱。

之所以现在还能坚持,一方面是之前春秋会的覆灭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深植在儒序骨子里的骑墙而观的劣根性,家家户户都在等着别人来出头。

就算明白最终自己可能也难逃清算,心里也会抱着一丝侥幸。等着别人先死光,促使张峰岳回心转意,自己则成为劫后余生的幸运儿。

在此之前,他们会比平常更加乖巧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无半点怨言。

“人知所需为儒,这個‘需’字算是被老师看透了。”

裴行俭不禁在心头苦笑。

虽然在新政伊始,他便坚定不移的站在张峰岳这一边,甚至将自己暗中积攒多年的人马都全部贡献了出来。但当事态进展到这一步,他的心绪依旧难以自控的变得复杂,

毕竟很可能从此以后,这世间就将再无儒序。

从毅宗立序至此上千年的漫长时光,无数读书人前赴后继的付出,全部都将付之东流。

尽管最大的骂名将由自己的老师承担,但自己必然也逃不过一个‘共犯’的罪名。

“什么骂不骂的倒也无所谓,反正自己也没想过死后能留下一个好名声,只是老师您这样做,真的能让这个扭曲畸形的世道变得更好吗?”

裴行俭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仰天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还是连您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所以只能勉强写下一个最有希望的答案?”

“答案从来只有对与错,何来希望一说?所以这一切不过是一名迟暮老人想要拉着整个世界为他殉葬罢了。”

裴行俭按下眉眼,冰冷的目光看向声音来处。

一具倒在街边的‘尸体’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仔仔细细的拍打干净衣袍上沾染的灰尘,这才对着裴行俭躬身行礼。

裴行俭语气波澜不惊:“夺舍还魂,你是詹舜?”

来人摇头道:“在下施卿。”

“看来你们朱家已经跟詹舜搞在一起了?”

裴行俭不屑道:“施卿.老夫想起来了,你就是帮朱家代管鸿鹄的那个人吧?”

“果然一切都瞒不过张首辅的眼睛。”

施卿语气谦逊:“不过既然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为什么不杀了我?鸿鹄应该是你们最想铲除的存在吧?”

“老夫见多了不怕死的,不过像你这种上赶着找死的,还真是稀罕。施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躲在黄粱之中,老夫就拿你没有办法?”

裴行俭话中冷意弥漫,在他身后的楼宇废墟之上,一道道身影渐次出现。

张嗣源半蹲在一间半塌的精舍屋顶,嘴里低声骂着。

“他娘的,等了这么久,居然就等来一个怕死的怂货,真是晦气。”

“见过张公子。”

已成瓮中之鳖的施卿还有心思朝着张嗣源打了声招呼,看着裴行俭笑道。

“裴大人要是有把握能杀了在下,我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不得不说,黄粱确实是个好东西,特别是当别人用不了的时候。”

裴行俭眼中寒光渐渐收敛:“别把话说得太早,既然现在朱家已经选择了要入场,那大家以后碰面的机会还多。”

“裴大人又说错了,这整座帝国都是天家之物,连你们也只是外来之客,谈不上什么入不入场,因为天家一直都在场。”

裴行俭冷哼一声:“隆武死后,老头子就该把伱们连根拔起!居然让你这种货色在这里大言不惭。”

施卿笑容满面:“您说的对,小人也十分好奇。一个决心要改天换地的人,怎么还会挂念已死之人的些许恩情,做出这等养虎为患的愚蠢事情?”

“不过.”施卿话锋突然一转:“他要是不这么做,那他也就不是为民请命的帝国首辅,而是要为一己私欲食民成神的张峰岳了。”

“说完了?那就滚吧。好好洗干净脖子,等着老夫砍你的头。”

“裴大人好重的杀气,怪不得能培养出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射御儒序。不过我们刚才不过是只是闲聊,天家吩咐的正事,小人可还没办啊。”

施卿话音刚落,两侧倒地的尸体竟纷纷站起,头颅高抬望天,脑后的脑机火花四溅,改造的械眼中迸发出一片光线,在半空中交织出横纵足有一丈的巨大画面。

画面之中,赫然正是一身朱袍的高胜在皇城祖庙中跪地叩首的场景。

“嘉启十三年,朱彝焰敬告列祖列宗,将以洪祖纵横霸道之志,流千万血,斩百万头,尽诛四贼,建我大明亘古神朝!”

高胜额头血肉模糊,在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中,将自己生生叩首致死。

“这是陛下令我转告诸位的话,既是警告,也是开恩。如果有人想要悬崖勒马,陛下将既往不咎,以礼相待.”

砰!

施卿的头颅炸成一片血水,残缺仰天栽倒。

“张公子,陛下特意交代了,他一直视您为兄长,虽然张首辅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但他依旧希望您能迷途知返,”

又是一具因为信仰被夺而死亡的龙虎山道序站了起来,嘴里继续传出施卿的声音。

砰!

枪响头爆,人倒下。

紧跟着又有新的躯壳被施卿夺舍。

周遭的轰炸已经停止,更显得此刻的枪声格外刺耳,一声声叩响在众人心头。

直到满街洒满残肢和血水,裴行俭才终于开口制止了张嗣源。

“行了,义正。”

“不愧是父子,都喜欢做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

再次起身的施卿话音中带着喜悦,似乎张嗣源的暴怒让他感觉十分的快意。

“你也确实应该愤怒,因为这些人都是因你父亲而死。”

施卿朗声一笑,投影半空的画面紧跟着一变。

出现的场景并不稳定,而是处在高速变幻之中,似乎是一双人眼的视角。

裴行俭眉头蓦然紧蹙,双手十指因为紧张而死死攥拢。

视线的主人升上高空,低头俯瞰一座被大火所吞没的衙署。

“朱平煦你们朱家怎敢如此丧心病狂?!”

愤怒的吼声随着一道身影冲天而起,紧接着投影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周遭的一切因为疾速而被拉成斑斓的色带。

等到画面重新变得清晰,出现在众人眼中的赫然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更远处还有一具正在跌落的残破身体。

噗呲!

钢铁五指合拢,肉糜从指缝间溢出。

画面抬高,扫过一座被淹没在血与火之中的城市。

“杀,一个不留!”

砰!

张嗣源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怒,可这一次他射出的子弹却失去了往日的准头,只是打碎了施卿的半边身体。

“我本以为李不逢的身边会埋伏着不知道多少好手,但从结果看来,他也是一枚弃子而已。张首辅的心狠手辣,小人属实是望尘莫及.”

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掌扼住施卿咽喉,单臂将他举了起来。

挚友的身死似乎并没有能够影响到裴行俭情绪,只是手背青筋显露,脸上沟壑更深。

他直视施卿充斥讥讽的眼睛:“为什么要屠城?”

“这还需要问?裴行俭,你难道不懂?”

施卿笑道:“张峰岳对你们狠辣无情,却对这些蝼蚁般的普通人百般容忍。他知道明明帝国顽疾难祛,却还是只把刀口对准了你们儒序自己人,杀几座不听话的门阀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陛下则不同,重病就要舍得去下猛药!流千万血,斩百万头,大明帝国就将在烈焰之中浴火重生!”

“放屁!朱彝焰这个疯子!”

裴行俭眼中戾气翻涌,他当然知道朱彝焰想干什么。

不过就是以鸿鹄肆虐血洗整座帝国,杀到从序者心惊,普通人胆寒,在人人陷入混乱与绝望之时,早已就被人忘却的朱明皇室再以皇家之师力挽狂澜,以铁血手腕荡平一切骚乱,一举夺回失落的民心。

接下来便是打散序列壁垒,摧毁人口基本盘,重建忠心于皇室的帝国军伍,从而实现帝国复兴。

而裴行俭之所以会这么清楚,因为这就是被刘谨勋奉若圭臬的‘大儒序’!

只不过其中的各家序列被换成了普通百姓,定鼎乾坤的儒序换成了他朱家的纵横。

“明白了?张峰岳心里明明就有答案,可他却始终不敢去选。就算给了你们儒序超脱凡人的能力,你们也依旧摆脱不了声名的拖累,这就是你们儒序的最大的弱点,虚伪!”

施卿的声音被挤压的异常尖锐:“他不敢走的路,陛下敢走,这便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能为陛下授业恩师,他张峰岳也算不虚此生。”

“朱彝焰想要借此攀升纵横序二?他成不了!”

动乱是纵横序梦寐以求的沃土,朱彝焰想要的远远不止是复兴这座帝国,他要的是朱家历代皇帝都没有掌握的力量,以及梦寐以求的不灭王朝!

“张峰岳庇护多年的法序反了,他放纵不管的门阀也反了,他手中还有什么牌?现在李不逢死了,就连刘谨勋也在他面前以死明志,却还是没能改变他的决定。现在的张峰岳出了一身彻骨冷血,他还剩下什么?”

“他明明可以,却偏偏选择了一条与天下众生为敌的路。这一切只是他咎由自取,怪不了任何人!”

志得意满的话音未落,裴行俭手中突然一松。

一道身影闪现在他身侧,抬手按住施卿的面门,将他的头颅连同脊骨生生拔出,贯在地上。

这一次施卿没有再继续出现,投射天空的画面也随之消散。

整条长街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裹挟着硝烟的夜风压在众人身上,异常沉重。

“义正.”

裴行俭看着站在身前的背影,缓缓开口。

“裴叔,我要去趟沿海,龙虎山剩下的收尾工作就只能劳烦您老了。”

裴行俭沉声呵斥:“这一切肯定也在老师的计划之中,你不要冲动.”

“人不轻狂枉少年,我虽然年纪不小,但从我知道自己是张峰岳的儿子算起来,可没多少年。当个不懂顾全大局的逆子,应该也没人会怪我吧?”

裴行俭嘴唇翕动,不过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张嗣源侧头看来。

“叔,我的‘数艺’不好,算不清楚那么多利益得失。但现在我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三个学生之一死在了外面,我就得帮他老人家把李叔的尸体背回来,这样李叔的在天之灵,才不会误会我爹。”

张嗣源咧嘴一笑:“顺道啊,我还得告诉那些人。我爹给的答案,就算他娘的是错的,他们也得捏着鼻子给老子说一声对!”

人已经走远,话却还在裴行俭耳边。

他到底还是没有拦着张嗣源,因为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留下对方。

这一趟张嗣源必须要去,这一点他明白,张嗣源也明白。

“传令下去,江西行省境内,凡是龙虎山在籍道序,一个不留,杀!”

“是!”

长街孤影,裴行俭站在横流的血水中间,佝偻的脊背让他显得越发苍老,目光怔怔望着不知何时才会转明的黑天。

“白泽,就算不能站着生,也千万不要跪着死.”

“都走得慢一点,等着为师。”

金陵城外,老人俯身从瓦砾间捡起一面破烂不堪的披风,轻轻盖在刘谨勋的身上,口中喃喃自语。

在他头顶的夜幕之中,两道身影宛如划破天际的流星,仿若雷火般悍然相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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