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9.第384章 映雪映月

第384章 映雪映月

雪花自北向南,飘洒不停。

当然了,虽说燕山雪花大如席,可飘到真定府的时候,就只有鹅毛大小了,飘到黄河畔的时候,就只是落地便化了。

同样是十一月初,大宋东京城,一场几乎宛如雾气一般的小雪不期而至,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或者说按照大军启程前那些混乱情况来看,这场雪本该引起更大规模注意甚至骚乱的……当日赵官家因为金国三太子讹里朵的猝死突然提前发动北伐,之所以会引起城外岳台大营的那场骚乱,一面当然是事发突然,大军行动过于仓促,另一面却也有大宋不按照天时,顶着冬日出兵的缘故。

没办法的,自古以来,封建时代老百姓最怕的无外乎是冻饿二字,赵官家这般违逆天时,自然会引起御营军属对防寒衣物以及粮食的抢购。

不过到了眼下,随着前线地区,尤其是河东方向接连得胜,大量的州郡城池被夺回,外加赵官家御驾亲征的缘故,多少是减少了一些老百姓在开战初期的恐慌情绪。

因为就好像之前老百姓会更在意冻饿二字一般,眼下市井中对战争局势的判断也多是停留在邸报上今天收复一城、明天收复一州上面……这对于老百姓来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什么都管用。

何况,收复的这些地方,也不是什么不清楚、不知道的地方。

说起安邑,就会有无数人回忆起当日京城中河东盐与京东盐并行的日子;说起河东城,就会有客商说起自己当日贩羊,曾遥遥见过鹳雀楼,继而引得有人谈那楼几层高,有人叹那楼有几首诗。

更遑论,这东京城内本就有无数河东流亡士民的存在,比谁都晓得彼处山水形势。

这就让东京城在适应了初时的混乱后,反而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动态、繁忙的稳定之中。

“让一让,让一让啊!咱们也是为国出力了!”

且说,东华门外,数名士子正立在路口拐角处负手交谈,只见前方宫阙沉沉,身后马行街繁华不减,千里之外金戈铁马,头顶则是雨雪飘飘,真真有一番家国忧思之态。但这些人刚围着其中一个为首的年轻人说了几句,忽然间,便有十数辆插着御前班直旗帜的独轮车自南向北飞驰而来,气势惊人,而且一边过来还一边呐喊,惊得这些年轻人抱头鼠窜、仓惶躲避。

之前要说的什么家国忧思也瞬间都咽了回去。

要知道,按照都省前些日子发布的战时训令,原本只是建议的‘都中行人车辆靠右走’,如今已经成了战时规矩,而这些送外卖的,因为是供给宫中、府中所用,居然也得了个‘军需’的名号。

这种情况下,一旦被这些从御街方向过来且依着右边行走的独轮车队给冲撞了,闹到开封府也只会被阎孝忠那个黑瘦挫矮阎王爷给吊起来骂,说不得还要在太学中留下记录,影响升学和科举。

当然,这些人经此一冲,原本还是想再度聚拢起来的。但是,从这趟车队开始,御街方向的外卖车居然是断断续续、往来不停,竟似头顶那微小雪花一般,俨然是之前往御街周边送餐的大部队正在折返。

战时嘛,御街那里办事的中枢、地方官吏远比往日多的多,送餐规模也远超平日。

无奈之下,这几名太学生只能熄了恰同学少年的心思,与偶然撞上的那位年轻公子拱手作别,大部分人沿着宫墙往南回太学周边,而那位年轻公子则贴着那些外卖车子外侧,往马行街而去。

实际上,这名年轻公子本来就是瞅着中午外卖车该回来了,马行街上的店家可以准备晚间外卖事宜了,这才专门至此,只是不巧遇到了一群太学后辈,又因为身份特殊才被缠住了而已。

就这样,待此人来到马行街,从宋嫂鱼羹开始,连续走了三四个店,却只订了十几个菜羹,配些冬日间照例的姜豉等物,加一起勉强一大一小两桌而已。

不过,饶是如此,这些牌子极大,消费极高的正店也都恭恭敬敬,认认真真,到最后还往往是店中当家的亲自将这位公子送出,甚至满口许诺,晚间也必然会亲自将外卖送到府上,绝不出错……原因嘛,再简单不过了,这年轻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朝首相长子,唤做赵汾的那位。

赵公子这次出来也不为别的,乃是因为前方战报送回,轵关陉已锁、临汾推进如潮,金军在仓促迎战下丢了河中盆地之后,又干脆直接弃了临汾盆地。

而赵鼎赵相公的老家不是别处,正是吕颐浩吕相公如今修养所在的闻喜。自己老家的地形,如何不晓?所以,经此一遭后,赵相公彻底放下心来,晓得闻喜无论如何都算是彻底安全回归了。

从今往后,再不算是流离之人了。

所以,难免有一些跟河东流亡士民一样,晚间放歌须纵酒之态。乃是在都省、秘阁、公阁那里依然从容,做出首相姿态,暗地里却忍不住破例给儿子递了纸条,让他摆酒置宴。

对此,赵汾赵公子当然也很高兴,只不过他名字虽有个汾,但很早之前便随父母在京中生活,对于老家只有模糊几个印象,却未必振奋到那个程度而已。

不过等到这日傍晚,在家中布置妥当的赵汾等到父亲归来,又见到今晚的客人,方才晓得,自己还是低估了父亲此刻心情的振奋。

客人只有两位,一位是当朝枢相张浚张德远,另一位是工部尚书胡寅胡明仲……加上端坐主位的自家亲父、当朝首相赵鼎赵元镇,正是所谓靖康太学三名臣是也。

这一次是典型的私宴,张浚虽然儿子尚小,但宗族极大,乃是带了三五个帮忙管家的成年子侄,胡寅那里类似,他自有异父异母的亲弟胡宏和一个来求学的远房堂侄相随……一时间,配上本就子嗣繁盛的赵家,倒也有些热闹。

而待宴席铺开,也只是两桌,一桌在外,赵汾自让了中过进士已经在出仕的胡宏居首位,然后带着弟弟与其余几人陪座;另一桌在内,竟只有区区三位主角,连个倒酒伺候的人都无。

更是让外面这些人心中暗暗称奇。

“居然有姜豉。”

内里三人坐定,张浚扫了一眼桌上酒菜,当场先笑。“元镇兄倒是不忘本。”

“本者,初也,凡事必有初。”赵鼎闻言也是捻须而笑。“官家之前在杭州,往这边言语,动辄便念叨这话……事必要究其初,人又如何能忘本?这‘姜侍郎’的功劳和官家知遇之恩,如何能忘?”

言罢,二人一起发笑,初来时的紧绷也懈了三分。

倒是胡寅,依然如十年前那般样子,一声不吭站起身来,主动给两个一度几乎可以称之为义兄的人各自斟酒,然后便面色如常从容坐回。

“虽是家宴,但也须先贺一杯酒。”张浚笑意稍平,举杯相对。“河东王师大进,虽也在预料之中,但于元镇兄而言,到底是寻回了根基,不复为飘零之人……当贺。”

胡寅见状也立即起身捧酒,赵鼎则是点点头,难得没有谦让之态,直接捧杯一饮而尽。

旋即,胡明仲再次为三人依次斟酒,斟酒完毕,坐回位中,却是直接点了下筷子,从身前热气腾腾的鱼羹开始下手。

至于赵张两位,各自一杯饮罢,却又束手无言,只是喟然,俨然是回忆往事,思及几人渊源,多有感慨。

“这雪下不大吧?”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十数年的交情,可半晌之后,二人却已经近乎无话,以至于张德远不得不没话找话一般说起了天气。

“下不大。”赵元镇也状若回过神一般接道。“我着人问过了许多年老之人,都说今年气候没有异常,按照经验,这个月最多是小河、井水结冰,便是有大寒,以至于大河封冻,也要等到腊月间上旬那几日……不过,咱们受任在此,不管天象如何,都要做好最坏打算……陈枢相(陈规)那里,也该给适当偏重一些了,黄河上的捣冰役也要提前组织起来。”

“不错。”张浚连连颔首,却又再叹。“其实,关键还是大名府那里,若是岳鹏举能一举攻破大名府,万事都好说。”

“岳鹏举又不是神仙。”赵鼎苦笑不得。“大名府身后便有五个万户,加上数日可至的隆德府四五个万户,兵力上都比对面弱上不少,何况大名府本身也是一座坚城,三面临大河河道,天然阻碍……哪里就能破城?他本是偏师,只要能将东路军牢牢吸引住,便是妥当了。若是能引来西路军,那便是最好的局面,不过届时就轮到岳飞来守城了,下雪说不得复又是好事了。”

“岳鹏举是名将之姿。”张浚当即叹气。“我是觉得,若能多与他一些兵,说不得这次北伐可以直接在河北这边打开缺口……你想,若能年前直接得破大名府……届时金军左右失措,便只能合兵于陇亩之间,然后等王师两翼休整妥当,便可交加于山河之畔,一举剪除贼众。”

赵鼎欲言又止,但最终只好看向已经低头啃了半条鱼的胡寅。

“军国之重,官家自有思量,早早便定下河东为主的策略,如何能改?”胡寅头也不抬,脱口而对。“何况天时不允……若要破城不是没有法子,譬如以舟师驶入大名府两侧,再以重兵割其后,使金军援兵不能近城池周边,也使王师兵力局部占优,方好施为……之前武学和枢密院拟定的方略中便有这一个,但那是春后趁着水势盛大出兵,如今却是冬日进军,非但水浅,说不得还会结冰,除非有即刻破城的法门,否则便会局面大坏,谁敢轻抛?”

张浚一时讪讪。

而胡寅根本不给自己这位老哥留面子,只是继续认真劝道:“德远兄,如今距离当日金国三太子猝死之际已经过去快五十日了,距离官家下旨出兵也都四十余日了,河北这边收复了三个州,河东那边算是已经收复了六七个州,你莫非还是在想着个人得失,不能静下心来为国效力吗?若是如此,何妨主动去职歇几天,只将事情交予元镇兄,然后我、刘子羽、林景默,从旁协助,一力为德远兄代劳?”

张浚怔了一下,旋即慌张,赵鼎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无他,这二人都晓得,胡明仲不是个会争权位的人,也不是个胆小的人,恰恰相反,这是个认真且将北伐视为一切的人,他这般说了,那十之八九就真是这么想的,甚至有可能真这么去尝试。

一时间,张浚手忙脚乱,却不知如何解释,倒是赵鼎稍微缓了一缓,方才认真来劝:“明仲……事情不是那么算的,德远久居枢位,一旦轻动,便会引起内外猜疑,届时只是此事本身便会动摇朝局,影响前线。”

“不错,德远兄位重权高,自成体统,一旦动摇,便会于国不利。”胡寅继续认真以对。“可若如此,德远兄便该自重才对,为何还是整日若是这样就好,若是那样又如何的?”

“明仲。”赵鼎已经后悔打断胡寅吃鱼了。“这不是今日私宴,咱们三人私下交谈吗?有些私意交代在这里,方才好在崇文院那里端起宰执之身的。”

张浚赶紧点头。

“若是这般说,之前官家檄文过来,登邸报之前,为何听下面吏员讲,德远兄在崇文院当众感慨,说可惜没有用自己所写檄文,以至于让范三照成名……这也是端起宰执之身该做的事情吗?”胡明仲依然认真追问不停。

赵鼎终于哑火,而张浚早已经汗水迭出。

说句实诚话,这要是换个人,哪怕是赵鼎亲口整这些话,张德远都能立马掀桌子走人了,不过换个人也不可能这般质问他不是?

也就是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小兄弟,在今日难得只有三人叙旧的私宴上,能这般讽谏他!

没错,张德远已经确定胡明仲是在故意的了,就是在趁机表达不满,当日只会低头吃姜豉的小兄弟如今得了机会,一张嘴便是满口獠牙。

但问题在于,即便如此,那又如何?胡寅这个人,平素行事低调,竟是半点疏漏都无……总不能因为私宴上劝了你几句,你就要绝交,然后让人弹劾他不孝吧?

弹劾胡明仲不孝也不行啊,上一个暗地里弹劾他不孝的,如今只剩一个‘凡事必有初’了。

而且这不坐实了你是个不顾大局,不配当宰执的私心玩意吗?

甚至,张浚都不敢拂袖而去……因为他真心害怕自己今天走了,明天胡明仲就真的一封奏疏直接送到御前!

谁怕谁啊?

或者说人家胡尚书怕过谁啊?真当人家是吃素的?

转眼间大半条鱼都没了,还吃素?

无奈何下,花了许久才缓过气来的张浚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恭敬拱手:“多谢明仲提醒,愚兄确实有失宰执体统了。”

言罢,复又举杯相对,以作掩饰。

胡寅点点头,毫不客气的起身与之对饮,算是受了这杯酒,但坐下之前,却又主动提起酒壶,给对方斟满了一杯蓝桥风月,姿态倒还是无可挑剔的。

于是,三人越过此事,又开始宴饮交谈起来。

不过,说是三人叙旧,但胡寅却只是低头吃东西,一条鱼被他吃了个七七八八,直接扔下,复又对付起一整碗姜豉……与此同时,赵鼎、张浚为东西二府相公,二人交谈,无论说什么,却都不免将事情转到军国大事上去。偏偏一旦说到军国大事,又都不得不为各自党羽作些考量,努力弄些分派争论。

尤其是张浚,因为之前奏疏的事情在官家面前很被动,此番又是来赵鼎府上做客,而且还被胡明仲当头一闷棍,所以不免警惕了许多。

譬如赵鼎说起京东东路转运不佳,不如一并将京东两路转运军需事宜交给京东西路的万俟元忠,张浚便本能警惕,然后立即建议战事在前,当从重处置以儆效尤,乃是要将京东东路的小韩经略撤下,让礼部赵元显赵侍郎去京东东路。

这是因为小韩经略当日上任本就是他张德远推荐的,若是前线打着仗,这厮心不甘情不愿的继续在京东做下什么多余事情来,不免会让官家震怒。

而赵元显则是当日赵鼎在两淮时的老部下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守策略。

只能说,所幸张浚没有继续深入一步,再去讨论这个礼部侍郎谁来补,不然就太明显了。

当然了,赵鼎也最终没有同意这个方案,他还是觉得此时撤换地方大员,会引起震动,再加上他也看出来张浚有些反应过度,所以有心搁置。

此事之后,还谈及了东蒙古一事……陕西、宁夏方向最近联合来报,都说得到草原讯息,东蒙古那里女真使节不停,再加上孛儿只斤合不勒之前始终不给答复,也不知道是真的被收买了还是在坐地起价,又或者是在观望,所以须得朝廷速速委派重量级使者过去。

而赵张二人,不免又因为这个使者人选而起了一点争论。

平心而论,这二人的争执未必是什么党争,甚至未必是私心压过了公心……因为他们到底都能从国事考虑,而且赵官家的决断也从来没有失效过。

但是,赵官家又不是个超人,能事事决断,尤其是这位官家又经常不在京城,吕好问又是个日益爱惜羽毛的,平素不掺和这些事情,这就导致了赵张二人手上的权力空前集中和强大之余却没有更高一层的压制。

说白了,这两个人,某种意义上而言已经算是一种相对的‘最高权力’持有者了,而最高权力的对立,自然要不可避免的引起争执,然后形成对立与分野。

尤其是秘阁决议制度下,想要做事,必要的拉人头也是免不了的,这也进一步激化了这种对立。

只能说,这种情况,从二人五年前一开始秉政就有,然后赵官家一出去转悠就会激化,唯独二人都算是赵官家的心腹,对官家的服从是没问题的,所以官家一回来又会渐渐平息。

可这不是这一次赵官家离开的特别久吗?不是赵官家一回来没待两天就出了突发事件,提前开启了北伐吗?

结果就是所谓水木两党的党争根本来不及消弭,便被诸多军国之事给淹没了,然后事情一多,又反过来让两家对立的更严重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赵鼎今日设宴,固然是真的为老家光复而高兴,所以叫两个好友来叙旧,但多少也有一些跟张浚弄得焦头烂额,想搞一个私下息兵,共图国事的君子之约意味。

不过,瞅着张德远眼下小心翼翼的样子,却是怎么看都难成这个君子之约了。

“三百个日本国武士已经到济南了……”

“三百个人上战场无用,用处在于安抚人心和外交上,让他们来京城走一趟,在高丽使节前面露个脸,就速速去河东,充当仪卫。”

“此事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陕州河道交通不便,有人提议物资走陆路到关中,从蒲津转运。”

“可以试试,但若是如此,要不要多设一个转运副使?还是让刘侍郎兼任?”

“这……此事不是工部的职责吗?明仲……”

“元镇兄唤我?”正在啃一只‘建炎御鸭’鸭腿的胡寅愕然抬头,认真发问。“我以为两位兄长已经把愚弟给忘了呢……”

赵鼎张浚二人齐齐尴尬,却是赶紧拢手正坐。

而赵鼎惭愧之余,看着被吃了小半桌的菜肴,到底是咬了咬牙,摆出了主人公的姿态:

“德远、明仲,今日乃是因为愚兄此生终可死葬乡梓,落叶归根,心中委实高兴,然后想起当日靖康中咱们三人藏身太学时的言语,才召你们过来,喝一杯酒,叙两句旧的……这样好了,从此时起,什么国事,什么政略,都不要多提,咱们只论旧谊,只说风月文章,公事全都扔到明日如何?”

张浚当即含笑应许,说着甚至撸起袖子,当场吟了一首诗出来遮掩气氛,据说是他前几日拜访吕好问吕公相时顺势拜谒了吕公相家中新摆起来的祠堂,然后应势而做的。

所谓:

“三相经年镇庙堂,江山草木亦增光。

一时主宰权衡重,千古人间姓字香。”

这三相,当然是指吕家那三位史无前例的平章军国重事,但用在这里却也有打趣的意思,因为在座三人,只有胡寅还没当上宰相。

孰料,胡寅闻得此事,却只是摇头:“德远兄的能耐都在儒学上,佛学上也不差,近来原学也钻研的不赖,但诗词风月却委实不足,跟愚弟一样,都过于庸俗了些,登不得大雅之堂。”

张浚一时无趣,偏偏人家胡明仲也说了‘跟愚弟一样’,也不好骂的。

“那愚兄的诗词风月如何?”赵鼎赶紧凑趣。

“只论风月文章,咱们三人,还是元镇兄成就最大。”胡寅昂然相对,出口从容。“不过,这不是因为元镇兄是个有才的,而是说元镇兄平生不专做文章,稍有文学之作,皆是真情实意……而风月文字这些东西,一旦有了真情实意,便胜却人间无数了。”

且说,赵张二人如何不晓得胡明仲是个认真的角色,他这般说,便是真的这般认为,所以赵鼎当即微微笑,捻须自得,心中惬意,而张浚却一时大急,便欲说些言语……他还是想证明自己的那份《檄文》是不赖的。

但也就在这时,胡寅根本不理会赵张二人姿态,反而也仿效刚刚的张浚,直接拎着鸭腿、敲着酒杯,用那张在烛火下分外油亮的嘴,吟了一首诗出来:

“残蟾衰柳伴牢愁,把酒悲歌汴水秋。

契阔死生俱泪下,功名富贵此心休。

杀鸡为黍思前约,问舍求田愧本谋。

又向春风话离别,此生生计日悠悠。”

一诗吟罢,胡寅捏着鸭腿,对着早已经色变的二人摇头感慨:

“元镇兄,你说今日只论旧谊与风月文章,可若论咱们三人的旧谊兼风月文章,还有比这首诗更贴切的吗?十年前,咱们三人一起藏在太学里,一起逃出去,在城外汴水旁议定,元镇兄家小多,所以往南,德远兄则往北,我孤身顺汴水向东,分三路去打探消息、寻找行在,以防路遇不测,被人一窝端了……可为何我先动身前你没有诗兴,偏偏是我走了,你二人南北作别时有了此诗呢?为何这首诗是《别张德远》,不是《赠胡明仲》呢?”

张浚一时愣在那里,赵鼎勉力含笑,方欲言语,但刚一开口,却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反而有些痴了的意味。

至于吃了一整晚的胡明仲,却是继续拿鸭腿在桌上敲个不停:“元镇兄、德远兄,若论咱们三人旧谊,别的倒也罢了,唯独这件事情愚弟始终耿耿于怀!你们说,百年之后,诗词汰旧出新,咱们三人又不是什么大家,那些什么三相镇庙堂之类的庸俗之作怕是都要被遮掩的,到时候只剩下这首诗传世,岂不是让天下人以为只有你二人曾生死契阔,我胡明仲却只是一个路人?当日定下生死情分的,难道不是赵鼎、张浚和胡寅,也就是今日在这里坐着的三人吗?!”

话到最后,几乎有些激烈之态,便是相隔两扇门的外厅,也有些慌乱响动,只是无人敢进来窥探罢了。

至于说赵张二人,胡寅一诗吟出,他们便有些渐渐黯然,等到胡寅作势指摘质问之时,二人期间其实皆有作言语回应之意,但几乎是刚一开口,却又都不免三分羞惭,三分酸涩,又有三分反覆之慨然,以至于无言以对……

毕竟嘛,曾几何时,国破家亡,三人既曾生死扶持,又曾死生契阔,那是何等交情?而如今,大局翻转,却各生羽翼,相互对立,以至于这般相聚,都要犹疑试探。

当此尴尬之态,胡明仲这般嘲讽,既有讽喻之意,又有几分真情实态,表达亲近之心,着实难对。

且不说其余二人心中何等五味杂陈,只说胡明仲,一诗吟罢,一番言语脱出,便继续低头对付那条鸭腿,片刻之后,将那鸭腿对付的差不多了,这位工部尚书却又干脆对着二人起身拱手:

“二位兄长,旧谊风月愚弟只有那一番话,也已经说完了,若有得罪,那自然是你们忘了咱们生死之交的旧谊,不是愚弟说的不中听……日本国的三百个武士既然都到济南了,我就先回去安排一下调配文书,走蒲津转运的事情,我也会安排的,就不耽误两位兄长了……你二位且论风月。”

言罢,竟然是头也不回的负气走了。

而赵张二人,相顾伶仃,也都心生惭愧,却是赶紧出去相追,却不料胡明仲年轻脚快,一路追到院中,也未见胡尚书回头,再加上此时外厅坐着的一堆子侄跟出来,又不好当众喊叫的,也是一时羞惭入地。

不过,已经停了微雪的院中,不顾仓促追出来的弟弟与侄子的胡寅却又忽然主动驻足,然后回头相顾:

“有了。”

“有什么了?”

张浚见到对方停下,赶紧上前,准备拖拽对方回去。“明仲,外面雪停,有些寒冷,且随愚兄回去用些酒水再说。”

赵鼎也赶紧上前欲言。

“不必了。”胡寅抬手挡住对方,然后当着三家子侄的面恭敬朝二人依次行了一礼。“刚刚两位兄长各有一诗……愚弟也得了一首庸俗之诗,可以相和,正当这雪月风花之旧谊。”

赵鼎和张浚齐齐头大,却又只能在各自子侄身前肃立。

而此时,微雪已停,一弯新月闪出,映照的地上、屋檐上稍显晶莹,胡明仲便在院中负手踏雪,一步一联,当众做了一首诗出来:

“河出昆仑墟,江出岷山底。

涵涵受百渎,滚滚经万里。

水惟准之平,而德鉴之比。

离堆与砥柱,何事中流起。

坐令平者倾,复使明者滓。

臣门虽如市,臣心要如水。

勿为砥柱激,乃作天地纪。

在家而有怨,惟舜处父子。

在邦而有怨,惟旦忧室毁。

夫岂忿欲哉,过是非天理。

萧曹贫贱交,隙自将相起。

迄能除芥蔕,至死相推美。

彼亦何所监,覆辙有余耳。

同时秦汉人,异趣百代史。”

一诗吟罢,言辞简单易懂,谁都知道这是胡明仲在苦心劝二人团结一心,共操国事的意思。

周围赵张两家子侄也都齐齐去看自家长辈,弄得赵张二人愈发赧然。

而另一边,胡明仲一首庸俗之诗做了出来,更兼吃了肚饱,却是直接踩着小雪大踏步离去了,其弟胡宏在后,也不打个灯笼则个,直接追出。

而赵张二人目送对方出去,却见月从对方头顶映来,雪从地下反光,照射得胡明仲满身生辉,直到忽闪不见于门外。

“胡明仲这饭量,迟早要做相公。”立了半日,张浚一口咬定,然后状若无事,当众拽着赵鼎回身喝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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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85章 忽上忽下

建炎九年农历十一月初的这场小雪,对于大自然的自然变迁而言委实微不足道,对眼下已经全面展开的战争局势来说,更没有任何直接的改变。

但是,无论文武,无论东西,无论宋金,几乎所有的有识之士都已经意识到,这场雪足以成为一场预兆。

危机在酝酿。

不过在迎来危机之前,冬日阴沉天气下,这一日雪后的下午,大名府大名城却率先迎来了自东而至的数百宋军精骑。为首一骑高高举着一面田字旗,身后还有一面张字旗,来到城前对答一番,而大名城之人稍微检视身份后丝毫不敢怠慢,便也大开城门,即刻放这百骑入内。

来者中两个当家之人不是别的,正是御营右军副都统田师中,与之前在御营前军任过职,但又被岳飞主动推回御营右军,如今领背嵬军的张子盖。

二人入得大名城,迎面便有闻讯而来的御营前军副都统王贵领中军统制官汤怀出迎。

“田都统。”汤怀不擅言辞,只是王贵迎面寒暄。“路上可还顺畅?”

“本将是副都统,都统是我家节度。”田师中当即冷冷更正。“路上也还好,只是临到此处左近时,稍微遇到了些麻烦……如何这么多伐木的队伍,几乎充塞道路?”

“元帅直接下的军令,破此城后第二日便开始了,一直没停,我们也没问,反正工事、板材这些东西越多越好。”王贵情知对方是个喜欢装冷淡的,也不在意对方语气,只是随口解释。

“这倒也是。”田师中果然只是随口一问,然后便指着城西某处遥遥可见的两面大纛以对。“张都统已经到了?”

“到了,正与我家元帅在城西水门周边,说等田副都统到了,便直接请过去。”既是寒暄,王贵也不再多话,直接指引带路。

而闻得此言,田师中愈发蹙眉不停,但终究没有多问,只是让张子盖带着随行部属与汤怀一起去用些热汤,自己却随王贵两个人匆匆去见岳张二位。

待越过那两面大纛,来到城西水门附近,却并未见到多少旗帜,也未见多少高级军官,只有一个涂了个老虎面目的热气球早已经鼓胀起来,在一处原本就垫高了两三丈的夯土台地上微微晃动,俨然准备妥当。岳、张二人则一身家常打扮,也正立在热气球旁边相侯,此时见到田师中和王贵过来,更是招了下手,便即刻翻身跳入大筐内。

这年头,敢坐热气球到处飘的闲人都有了,这种拴着的热气球就更是不用多言,田师中会意,也没什么避讳的,只是为了防止过热,直接匆匆卸了外甲,便也与王贵一起跟上,跳进了筐子。

随即,下方士卒在那个出了名的贝言贝指挥的指挥下,小心帮忙去掉配重、以铰链放开绳索,却只敢让热气球又升了四五丈高,而且四面绳索也都与台地四面的角楼、树木捆缚妥当……俨然还是担心出事,到时候一篮子摔没了河北方面的四位大将,也将北伐气运给泄光了。

不过,这个高度已经足够了。

毕竟,这种稳妥而阔绰的升高望台,根本不是狭窄逼仄的木架子望台能比拟的,四人在篮中取出御赐的水晶望远镜,各自观望,周围军营、道路、河流、市集、树木,清晰可见,尤其是大名城对面元城内的布置,此时失去了高达四丈城墙的遮蔽,内里布置几乎一览无余。

甚至,他们可以透过望远镜清晰的看到,元城内的金军正对着这边升起的热气球指指点点,似乎也都习惯了一样。

没错,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使大名府得名的大名城如今并不是大名府首府,一水之隔的元城,才是如今大名府的首府,也就是所谓大宋传统意义上的‘北京城’了。

这种变化的缘由已经无可考了。

但是,就田师中等人此时居高临下观望的地理形势来看,这种城市主体的迁移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河对岸的元城位于黄河北道分叉中间最狭窄的地区,东面直接挨着黄河岔道,西面距离另一条岔道也不过十来里,加上穿过西面河道在大名府这里折向北面的永济渠,三条经过大名府的水道几乎贯穿了整个河北地区。

这使得此地在大宋之前那种疆域状态下,天然成为了河北地区的交通集束点。

相较而言,宋军十余日前才占据的脚下这个大名城,因为只在元城东面守着一条水道,倒更像是对面某种功能性的陪城了。

甚至,大名城更东面十几里的地方,挨着另一条黄河岔道,还有一个故城镇,有人说,那才是一开始大名府本城所在。

闲话少提,田师中在筐中看了一阵子,忽然收起望远镜,惊愕指向对面一处地方:“那些是配重砲车?!”

“是!”岳飞看都不看便知道对方是在指哪里。“二十架都是。南阳一战都八年了,如何瞒得过去?对面不光有配重砲车,还有热气球呢……”

“如何没见到?”田师中刚刚回过神来,诧异追问。

“金人本就会做砲车,配重砲车一看便懂得原理了,可是热气球就不同了。”给热气球中间火炉加了一铲子石炭的王贵失笑以对。“金人的热气球扎口不耐烧,我们来到大名城十来日,我们这里放,对面元城一开始也跟着放,前后放了三次,烧了两次,似乎还剩一个,却不舍的再放了,估计要留在攻城时使用。”

“原来如此。”田师中点点头,然后却又恍然醒悟一般摇头以对。“非是此意,我原本的意思是,这两城只一河之隔,区区五六百歩,万一他们换成泥弹、或者涂了火药、油料的木弹打来怎么办?王都统,你是如何敢让两位节度上这个篮子的?”

“不会。”王贵赶紧又笑着解释。“且不说他们有没有那种木弹,田都统看清楚了,对面的砲位是死的,而且全都是对准河道的……再说了,这个热气球天天飞上去看对面城内军情,早就看光了,他们又不知道这热气球里是大人物,难道还要专门造一个新砲车以作狙击?”

田师中怔了一怔,再拿起望远镜仔细去看,果然如王贵所言,元城内,靠东面港口的这片砲车阵地,根本就是纹丝不动的,俨然是事先固定死的,估计早就对准了城外河道。

不过,田师中看清楚以后,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愈发严肃。因为在他看来,高景山这番布置才是正理所在……锁住河道,防止张荣的水师从这里偷袭城内,也防止张荣故技重施,靠占据河道引御营前军主力渡河……这才是战略性的布置,属于绝对有用的布置。

而且,固定砲位后,也可以解放人力,只用些许监管部队监督民夫便可使用。

反倒是将砲车对着这边,指望着能对有效射程外的大名城打两砲,指望撞个大运,那才是个不着调的。

“如何?”岳飞再度开口,似乎是在接着刚刚王贵言语一般。

“难!”田师中喟然以对,却不知为何,直接换了一个莫名的话题。“元帅……下官先说一件事,前日雪后,在夏津县东北一个唤做孙生镇的地方,我部三千众向北扫荡,遇到了金军大队,直接大败了一场,损失过半……按照败兵叙述,应该是金国万户王伯龙本部。算上之前王刚在聊城之败,李宝水战后冒失登陆,先胜后败,咱们这边虽有进展,却已经败了三阵了。”

岳飞闻言微微皱眉,并没有什么多余表情,只是颔首以对。

倒是张荣,终于也停止了对河道周边的观察,一面小心收起望远镜,一面忍不住当场询问:“这个王伯龙我也早就听说了名号,只知道是东路军的万户……应该是个汉人吗?什么来历?”

“王伯龙虽是汉人,却一直是塞外生长厮混。”岳飞见是张荣开口,这才稍作解释,却一张口便如数家珍,俨然烂熟于心。“金国开国第二年便将数万众降了阿骨打,立即就是世袭的猛安……不过,彼时降金的辽地贼徒多的是,汉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都有,倒也不算什么……唯独后来,金国一战二十年,阿骨打都死了,这些子盗匪也早就稀里糊涂没了下场,只有王伯龙,全程参与灭辽,得授万户、节度使,靖康中更是做了东路军先锋,自白河一路打到东京城,其部待遇、敢战、悍勇皆与女真无异,其人也脱颖而出成了金军支柱……这些年,他一直屯驻河间府一带,又因为他常常亲自披挂先登,所以号称东路军第一猛将,名号犹然在讹鲁补之上。”

张荣恍然,继而也是一声叹气:“若是这般人物和兵马,野地里败了也是正常……而且河间可不就是正北面嘛……眼下局势,正该田都统部属在夏津北面撞上。”

“两位节度,下官不是在讨人情。”田师中面色依然不大好看。“胜败兵家常事,败了就败了……关键是,王伯龙之前不南下,此时南下,岂不正与跟元帅之前通报的军情合上了?金军俨然是下了大决断,大举出动,准备四面来围咱们这边了。”

“是啊。”岳飞扶着热气球那粗大的绳索认真相对。“黄河上游御营骑军前几日有信使,说是隆德府金军忽然出一支数千众的骑军锁太行陉,压怀州,俨然是担心河东方向来援;哨骑最近也探知河对岸在大举征发签军……据说是要征三十万众……这么来看,再加上你们前日在夏津东北面撞上王伯龙,基本上便知道,金军会大举来攻,而且说不得会有十三四个万户!”

饶是田师中早有预料,此时也不禁色变。

“这有什么可絮叨的?”张荣倒是有些不耐烦。“之前好几年,官家跟朝廷那里不是弄了好些子什么预案吗?按照那些计算,十次里得有八次是这个结果……也确实是这个样子……鹏举你叫俺们来,是要定个应对方略,不是吓唬人的。”

“依着下官说,应对方略也没有什么可议论的。”田师中摇头不止。“之前武学和枢密院种种方案讨论,下官也算尽知,如今金军调度东西两路合力而来,几乎算是兵力两倍于我,更兼骑兵重集,咱们野战几乎无力,只能寻一条防线,守过冬日大河枯水结冰的期限,再图将来……”

“不错。”岳飞坦然以对。“野战凭我们根本打不赢,浪战只会葬送大局……但怎么防?在哪里防?这正是我今日喊田都统过来的缘由。”

田师中这才稍微释然,但继而又显得有些犹豫:“元帅,恕末将直言,想要在眼下维持局面,无外乎是要据城,而想要在守过冬日后有所为,还得据河……”

“不错。”

“而河北这里,黄河分两道五岔,自南向北来数,大名府正好居于第三、第四条岔中间……咱们相当于尽取东道两岔,正位于第二、第三条岔之间……”

“你们咋尽说废话?”张荣愈发听不下去。“只说结冰后到底怎么守就是了呗。”

“张都统,下官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处于黄河东道、北道中间,分叉口正在这大名城周边不过十来里宽,越往后却口子就越大,尤其是过了夏津,更是陡然一阔,到了海边便干脆是整个沧州,南北近三百里的口子了……这些日子,两位在河道岔口这里进取,而我御营右军负责在下游收尾,兵力铺展于数州之地,委实乏力……这一次兵败孙生,就是明证……这第二、第三条岔道之间,地域着实太广,若无援兵,我怕连夏津当面都守不住。”

“你是说,咱得往后撤?”张荣也忍不住皱眉头了。“撤到哪里去?”

田师中扶着筐子旁的长绳,去看岳飞,岳飞却只是松开手抱怀而立,若有所思,并不言语。

无奈下,田师中也懒得再弄这些虚把式,直接说了真心话:“撤到哪里是两位节度说了算,但御营右军兵力铺展太开,冬日结冰后,没了河道阻碍,莫说继续进取了,便是眼下这个姿态也不能维持……否则说不得就是被金军分割扫荡的局面!依着下官的意思,若是撤回十日前的战线上,倚靠着第二条岔道沿线布防,也多少能与朝中交代……这刚得的半个大名府干脆就别要了!”

张荣连连摇头:“大名府这里决不能弃!”

田师中无语至极,偏偏对方官职远高于自己,而且一个水将不懂陆上的事情也属寻常,却是懒得与对方计较,只是盯着岳飞来看。

岳飞靠着齐胸高的筐子,抱怀沉默片刻,终于冷静开口,却是先对张荣说道:“我说几点……首先,御营右军本就兵少,现在守着滨州、棣州、德州、博州,外加新得的半个大名府,十好几座城,委实兵力分散的利害,一旦结冰失了河道的阻碍,金军大股聚集过来,一则根本守不住,二则,便是金军不理会,右军也只能缩在城中,起不到任何迟滞阻击作用……确实要弃一些地方,而且要早弃,才能腾出手来在要害地方使出力气来,御营右军的这个难处本帅心知肚明,也很以为然。”

“正是此意。”田师中赶紧恳切相顾,但大篮子里却只有王贵朝他笑笑。

张荣只是摇头不止。

“其次。”岳飞复又扭头对准了田师中。“张都统的意思本帅也知道,他不是在为难你们右军,他要的是大河封冻期间,寻一些带水港的城保全船队……眼下来看,最好的地方其实是这附近的故城镇,上游的韩张镇,还有商胡埽……要护住这些地方,有没有大名城根本不是一回事。”

“也不光是俺宝贝自家船队。”张荣也认真插嘴解释道。“关键是有船队在手金军才会顾忌,不敢大举渡河,以至于被俺们水军锁了后路……所以,从大略那里来说,从绍兴(白马)到濮州,再到脚下大名城这片分叉地,是要抢在封冻之前,能尽量占一处便占一处的。”

田师中也叹了口气。

其实,他听岳飞的话听了一半的时候就彻底醒悟过来……他刚刚心中只是埋怨张荣这个粗人不顾御营右军的难处,却也忘了御营水军也有自己的难处。

这要是趁着封冻,被金军烧了、毁了船,且不说开春宋军如何寻法子进取大名府了,便是东京也就真危险了。

须知道,金军现在不但锁着大名府东侧河道,西侧河道那里,也就是当日小吴埽背后数十里的地方,一直都有一支之前被张荣打的不敢露头的船队摆在那里。

没了船,水军再能耐不也得攻守易势吗?到时候,莫说东京危险,自己这些人怕也要被断了后勤、锁在河北成为孤军的……怎么打,怎么崩。

从这个角度来说,御营右军还真是可以牺牲、损失的,但水军反而是不允许有失的……一念至此,田师中脸色复又难看起来。因为让他处在岳飞的位置上,或者是身后东京几位相公的位置上,也肯定优先赞同张荣的意见。

不过,他还是努力找到了一个理由:“若是说守东京……万一金军趁着封冻,绕过这边,直接从空虚的东面,走济南,去攻东京呢?可见下游也是一定要守的。”

这话他自己都说的尴尬……封冻期能有几日?只要水军保住了,到时候金军是撤还是不撤?

“不错。”出乎意料,岳飞居然没有追究这话里的勉强之意,反而颔首以对。“这也要考虑。”

不过,这种表态,却让田师中愈发警惕,因为他知道岳飞不是这种糊里糊涂的人。

张荣更是跺脚:“他也对,俺也对,大家都对,可打仗这种事情是能大家一起好的吗?尤其是这次打仗事关重大,按照邸报上讲,前面一百多年,后面两百年的国运都赌上了,哪能和稀泥!你岳鹏举今日叫俺们过来,总得有个说法和分派!”

“我确实得有说法。”

岳飞闻言反而在筐中抱怀而立,难得失笑。“张兄、田兄,其实不光你们两家有难处、有想法,我岳飞这里也有……”

二人见岳飞这般奇怪,却不禁齐齐相顾,然后各自凛然起来……田师中捏住了一旁的粗大绳索,张荣则解开御赐的精致棉袄,披在身上,叉着腰而立。

“想我今年不过三旬有三,便受命河北方面元帅,天下人都说我是遇逢明主,但何尝没有人暗地里说我是走了大运,是个幸臣,只是官家平素将简单的、有功的事让与我做,才有这个成就的?又何尝没有一些附会拍马的,整日说我性格沉鸷,天然是个有帅才的?”岳飞没有理会二人的小动作,只是继续含笑抱怀感慨。“但不管外人怎么想了,反正对我来说,自官家那日当场许了元帅,给我方面之任后,我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是下定了决心要雪了靖康耻,以报官家知遇之恩的;也老早下定决心,要打好这一仗,立下一番泼天的功劳,让天下人不要小看我的……当然,也肯定是想好好将河北拿回来,带着兄弟们回家的……国仇家恨,功名夙愿,皆在此战。”

王贵幽幽一叹,并未言语。

“元帅精忠报国之心,天下皆知。”田师中倒是捏着绳子干笑一声。

“这是当然,俺八九年前初次见你便看出来你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张荣倒有些额外说法。“喜欢喝酒,喝多了喜欢发脾气,受委屈了也晓得哭,找人说话一说就说不完……上次去你家看你老娘,她与俺都说过的。”

“不是这个意思。”岳飞一时尴尬。“我是想说,我固然想报答君恩,成功业,平夙愿,可是真从受命当日来说,却委实是一日不曾心中安妥过的……”

“如王刚那场败仗,我虽然知道属于寻常骄纵,轻敌贪功的道理,面上也不显出来,却还是忍不住忧心自家战力……”

“李宝在海上胜了一场,我面上只是给他报功,晚间却高兴睡不着,后来他又上岸负了一场,我又揪心的睡不着……”

“再后来就是高景山这里,到底是个宿将,将对面的元城安排的铁桶一般,半点错漏都无,我面上不显,心里却日益不安,整日如履薄冰一般……”

“来到这大名城不过十日,我就上了九次热气球……每次都是听了战场消息后,晓得局势越来越压迫,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局面,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上军中那些人,一时绷不住,便忍不住躲上来,将其他人撵下去,只一个人在这里观察地形、思索局势、酝酿计划,乃至于暗下决断。”

“其实俺也一样。”张荣如释重负一般对道。“所幸俺不要装,烦了的话就披着一个棉袄,在河堤上走来走去……”

田师中咽了一口口水,他本想说自己也也一样的……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有担当的,但此番单独领御营右军出来,他就喜欢莫名其妙的捏东西,好多东西被捏坏、捏烂……但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

“总而言之吧!”岳飞叹气道。“你们在你们的位置上,有自家的难处,有自家的念想,我都懂,但我身为河北方面元帅,也有自己的难处和念想……我想来想去,无外乎是两点,一则保全,二则进取……保全就是保全三军,确保金军大举围攻之下,不因为咱们这里出了疏漏,坏了大局;进取就是,若能拿下大名府,使身前局势彻底开阔,将金军逼到前后无依的份上,那还是要尽量拿下的!”

“元帅!”

田师中死死捏着那根粗大绳索,终于有些无奈了,甚至有些恳求之态了。“我从一开始过来便担心你会有此一想,因为依着你平素军略思路,但凡能有个计划,不管多匪夷所思,总是要去做的!但刚刚张都统说的明白……事关两百年国运……便是有法子,也该做个保守的决断!咱们保全吧,好不好?!”

岳飞摇头以对:“我不是随意冒险,乃是看着这个地形,思索了许多可能,而且从一开始有想法便开始着手准备,物资、计划都已经大略有了,这才找你们过来!而且时机我觉得也正好……金军主力将至未至,最是懈怠,小河已经结冰,大河河道未封,他们尚不能左右横行,也没有绝对的危险……这是战机!”

“我知道元帅想的战机是什么,火药炸城嘛!”田师中几乎气急败坏。“下面人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吗?当日咱们一起跟官家在吾山看的火药炸石演示,谁不心动?官家省下来那么多火药,一点都不舍得用在他处,什么意思也很清楚!可是那个预案也只是预案,怎么可能将九万御营精锐、两百年国运赌到一次炸城上面?万一下雪,湿了火药,没炸开怎么办?炸开了,高景山是个狠的,咬牙堵住口子了怎么办?现在顶着这般严密布置过去,贸然攻城,一旦不能速速攻下,便要担心在城下被北面守候着的金军骑兵堵塞住,来个全军尽噎!届时你我有何面目去见官家?无外乎是在城下抹脖子一条路了!”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岳飞点头以对。“火药是个出奇的法子,但绝不能将咱们三军性命压在一个火药炸城上……那只是一个出奇的引子,一定要有一个万全对策,以承其后……我真的有完备攻城计划!便是火药失效,也能稳妥攻城、同时妥当拒敌!”

田师中彻底无奈。

张荣也欲言又止。

“我是这么想的。”岳飞没有理会二人反应,只是恢复成往日模样,平静言语。“若能破元城,以这两城规制,足可安稳存放轮船……张节度,是也不是?你就不必忧虑冬日在哪里存放战船,要不要将轮船驶回河南了。”

张荣瞥了眼被两城夹住的河道,还有河对岸的砲车,无奈颔首。

“而若欲在冰冻前破城,须有足够兵力,一面确保能全力攻城,一面要合力拒北面援兵……对也不对,田都统?”岳飞复又看向田师中。

田师中长呼了一口气,压下不满,勉力相对:“是。”

“那你能亲自带一万五千众来此,替我当北面金军援兵吗?”岳飞继续认真相询。“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有足够余力攻城……”

明明在火炉旁,田师中却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我部本就乏兵……如何能再带一万余众至此?三州十余城不要了吗?”

“不要了。”岳飞平静以对。“我的万全对策在你这边很简单,你不是兵少防不住那么多地方吗?我做主,弃了那三州十余城便是……只守河道最狭窄的夏津、高唐二城,连济南、青州,以作防线……不能守吗?”

田师中怔了一怔,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当即反问:“弃了三州,元帅如何与官家和东京交代?你知不知道弃了那三州,后方那些相公、士人、百姓皆不知兵,怕是会直接闹出乱子的!”

“但这样最起码能保证万一兵败失利,也能保全防线。”岳飞干脆以对。“至于后方……一来,按照官家临行前旨意,东京诸相公最多只能责问,却不能干涉咱们的;二来,此战事关国运,怎么能为什么面子和后方骚动而徒劳浪费兵力在末端?失了大局,那才是遗祸百年;三来,此事真有首尾,我自担之!你只说若是这般来守,能不能给我凑出一万五千御营右军战兵来?”

田师中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身前人看了一看,却居然一面摇头一面肯定:

“有!但一万五千众,又如何在平地上替你挡住北面现在已经露面的阿里、杓合、王伯龙三个万户?尤其是阿里和杓合的两个万户,就在元城北面的馆陶屯驻,区区二三十里。”

“我有法子!”岳飞脱口以对。

田师中几乎要骂出来,但猛地想起一事,心中微动,却居然没有再追问,只是强压某种猜测与不安,缓缓摇头:“河对岸又不是瞎子,如何才能速速让主力渡河布置防线呢?”

岳飞扭头看向了许久没说话的张荣。

张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也不管这里是在半空中的筐子里,依然压低声音指着东面河道以对:“鹏举!俺老张固然信得过你……可眼下这个局面,你让俺的船队如何能钻过去?上面有砲车压着着呢!水都浅了许多!”

“这就是关键了。”岳飞终于语气略显艰难起来。“张兄,不要太多……过去十几艘船、两三千人,抢下一个阵地便可……你若能成,我就放手施为一番,你若不能成,那咱们就老老实实退后布置防线……如何?”

张荣定定看着对方,半晌不言。

而田师中捏着一旁粗大的麻绳,手指几乎弯曲到一个危险的程度,却是半点声音都不敢发。

已经沉默了大半日的王贵欲言又止,却只好束手,挺了一会,干脆拎起铁锨,准备给热气球的火炉里添石炭。

但是,这个动作又被岳飞伸手制止了。

“这是先礼后兵对吧?俺若是不答应,待会下了这筐子,你是不是会直接下军令?”张荣语调有些颤抖。“不许俺言语?”

“张兄!”岳飞在半空中喟然以对。“咱们当兵吃粮……只是当兵吃粮吗?为什么当兵吃粮?太平了三五年,就忘了当年的念想和当年的人了吗?”

张荣也叹了口气,然后咬了咬牙:“你既说到当年,那好,就好像当日你那般信俺,几乎孤身将金军引到缩头滩一般,俺今日也该信你的人品、本事才对……三千人、二十艘小轮船,俺让萧恩带队!”

说完此话,这位御营水军都统干脆直接将脸扭向了东面,逃避式的避开了西面的水道。

田师中在旁,本想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便只能更加用力捏住麻绳。然而,很快下方那个贝指挥便在王贵的示意下开始拖拽热气球下去,麻绳收紧,他却是连捏东西的地方都无,一时手足无措,干脆直接在筐中蹲下,抱头以对。

然后,依然无声。

至于岳鹏举,此时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努力想再过一遍自己的那个其实从第一天抵达便萌生,此时早已经烂熟于心的计划,却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

片刻后,热气球被缓缓拽下,岳元帅为首,一位节度、两位副都统先后从筐中矫健跃出,然后全都面色从容,步履生风,直接昂然离去,也是让贝言这种低级军官暗暗敬服。

而片刻之后,大名城中便开始擂鼓聚将,待到城中军将云集,河北方面军元帅岳飞全副披挂端坐在上,张荣披着棉袄斜坐在侧,田、王二位副都统也坐在左右上首位置,各自面无表情,神色凛然,端是一番气派。

“本帅已有万全之策,必在本月内破元城,全取大名府。”岳飞从容下令,睥睨以对。“尔等各依军令,加紧准备!”

张子盖、汤怀、张宪以下,帐中一时哗然,只有四位位阶最高的大将端坐不动,俨然早有议定,且胸有成竹,不与这些凡俗将领一般无稽。

于是乎,很快的啊,诸将渐渐肃然,且胆气齐生。

PS:献祭一本新书,《神捕:我有一本山海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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