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春雨

阳光洒进阁楼,小炉上,煎茶的水已沸腾。

“薛灵那座宅院,乃薛仁贵于北衙六军任将之时所置,虽不如后来的大将军府,但传给了二房,也是祖宅。若守不住,得被人说不孝,不论是为了阿爷还是祖宅,薛白都该来一趟。”

“想必是他昨日没想明白这些,不肯为假父操劳,今日想明白了就会来的……”

达奚盈盈很有耐心,煎着茶等待。

不多时,她得到了一个消息。

“娘子,我们安排在长寿坊薛家宅院里的无赖,被长安县吏赶出来了。”

“为何?”

“还未过契……”

“薛灵欠债的借据给他们看了吗?”

“给了,但长安县尉说,苦主不肯认一夜之间欠下巨债,怀疑我们设赌、设骗,要查此事。”

达奚盈盈一皱眉,恼道:“我赌坊设在万年县,与他长安县何干?多管闲事。”

她并不在意那座小宅院,只是奇怪分明只是过来谈两句话就能解决之事,薛白为何要弄得如此复杂?

很快又有人匆匆赶来,禀道:“娘子,薛白往道政坊来了。”

达奚盈盈微微一笑,瞬间明白了。

在谈话之前先展示能耐,换作是她亦会如此,普普通通的小伎俩罢了。

“把薛灵狠狠打一顿带来,债簿拿来。”

这边做好准备,薛白也到了道政坊。

然而,他没来找她,而是径直进了丰味楼。

~~

大堂上一片忙碌,曲水也不知是从何处看到了薛白,匆匆迎过来。

“薛郎君来了,五郎在后厨,大娘在账房,二娘在后院阁楼。”

薛白走过忙碌的大堂,稍稍犹豫了一下,去了账房。

在门外已听到了“噼里啪啦”之声,推开虚掩的门进去,只见一名端丽女子正坐在桌前,纤纤玉手拾起两块金饼称重,拨动算盘,提笔记账。

“何事?”杜媗头也不抬,淡淡问了一句。

薛白初次发现,她在外面的时候还挺有气势。

杜媗等了片刻不见回答,抬头一见是他来了,连忙低下眼眸,略微慌乱。

这两日她在家中始终与杜妗待在一起,姐妹二人平常就没有单独与薛白相处过,此时薛白一走近,她马上就不自然起来。

她甚至不唤他,嘴巴张了两下,好像在说“你来了”,但声音很小,忽然不会说话了一般。

“我过来看看。”薛白走上前,看了一眼账簿,“上次说有个记账的方法教你……”

“忙过这一阵吧?”杜媗似乎没心思学。

薛白见她如此不安,心念一动。

杜媗与杜妗用的是同样的香料,只是更淡些。薛白看着她们时能闻出细微的差别来,不看人却闻不出。

前一夜那女子来时,他睡得正沉且帷幔里太黑,迷迷糊糊的,没认出是谁。昨夜他倒是故意把帷幔拉开,但被弄醒时又被拉上了。

那女子一直咬牙强忍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似不愿被他知晓是谁,他也就没再猜测、专心享受。

但此时再看杜媗的身段,以及相处时的感受,应该就是她了……

“你还有事吗?”杜媗问道,不自觉地侧过身子,“若无事,伱去找二娘吧。”

“没事,你先忙。”

薛白见她有疏远之意,重新疑惑了起来。

他离开了账房,登上后院的阁楼。

凭栏而立,能看到邻近几个院落的风景。

“那边便是清凉斋,本是春夏时用的暗赌坊,听说其东主打算在曲江池附近新置宅院。”杜妗不知从何处转出来,悠悠道:“薛灵就是在清凉斋输得倾家荡产。”

“东主是何人,知道吗?”

“还不知。”杜妗道:“他大概想结交你,否则也该派人来丰味楼讨债了。”

“冲我来的?”

杜妗道:“大唐官场最重才干与声望,声望首论孝,圣人非常看重‘孝’之一字,你必须救薛灵。”

薛白道:“我正是在为救薛灵而奋力奔走。”

“嗯?”

“上午,我去求助了薛徽;午间,我到长安县衙报案,暂时拿回了祖宅;午后,我到丰味楼来支钱。明日,我还会去找杨钊借钱,带到长安县衙,以示愿还债的诚意、救薛灵的决心。”

杜妗听着,不由抿唇一笑,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此一来,谁能说你不孝?万一此事传到圣人耳中,你可谓是长安城最大的孝子了。”

“可行?”

“自然可行,我来设法将此事传扬出去。”杜妗喜欢他的聪明,赞道:“本是一桩小意外,却可由此让你孝名远扬,于你的官途有极大的裨益……只怕万一薛灵死了。”

“不会,对方讨债也好,别有用心也罢,杀他无益,只会惹上麻烦。”薛白道:“且让他们养着他。”

“你真是只老狐狸。”

两人议计这些,颇有种狼狈为奸之感。

她笑着凑近,薛白鼻间有香气萦绕,感到气氛有些不同。

他想起还有一事要说,云淡风轻道:“对了,我明夜会到虢国夫人府求助,也是为薛灵之事。或许会有两三日不在,许多事还须你顾……”

话音未落,杜妗一把将他从栏杆边拉进阁楼里。

她脚尖踮了踮,凑近,封住了他的嘴。

薛白初时觉得突兀,瞬间却明白了过来。

凭杆处的雕花木门被靴子一勾,关上,小阁里的帘帷轻轻晃动,响起沉重的呼吸声。

“夜里是你?”

“嗯……”

~~

后院厨房中,厨娘拿起一根洛阳东关萝卜,放入水盆用力搓着,随着水花荡漾,将它搓得干干净净。

其后,她端起水盆,毫不保留地用力一泼,水流遂尽情渲泻,汇入小沟。

灶台处,茅草一点就燃,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很快就将木柴烧旺,干柴烈火,熊熊而燃。

胡十三娘洗净手,用力擦在了小腹上,拿起锅铲,准备大干一番。

一块白腻的白膏油下锅,瞬间就在火热的铁锅里融化开来……

~~

“二娘。”

曲水匆匆小跑到阁楼外,见门关着,禀道:“有客来找薛郎君,原话是问薛灵之子是否在此……二娘?”

“不见,轰走。”

杜妗短促地回应,声音有些奇怪。

曲水愣了愣,只好以为二娘生气了,连忙跑开。

很快,门内响起了桌子的晃动声。

杜妗坐在桌面上,高仰着头,死死咬着唇,听得脚步声远去,终于长长地哼了一声。

她伸出一双玉手握住了薛白的腰带,笨拙地拉扯了两下,没能拉开。

这是她送他的,羊皮腰带,拴得很紧。

“我来解。”

“嗯……”

薛白解了一会,还没解开,她不满,撒娇般地拉了拉他。

卡住了的腰带猛地一下被扯开,掉落在地上。

……

风渐渐大了,吹着檐角下的铃铛,发出清脆之音。

天空中有两朵云被吹得汇在了一起,交织融合成了一朵,水气氤氲,终于酝酿成了雨滴。

春雨落下,润物无声。

远处的柳树上响起了莺鸣,长安城被春雨一洗,仿佛有了新的颜色。

正是“花怯晓风寒蝶梦,柳愁春雨湿莺声”。

~~

“娘子,薛白说……不见客。”

达奚盈盈皱起眉头,脸色逐渐不悦,吩咐道:“找些无赖汉去丰味楼讨账。”

“是。”

“我要亲自去看看。”

“娘子,下雨了,还是……那小人去备车。”

虽只有短短一段路,达奚盈盈却要乘坐马车。

马车停在巷口,她掀开些车帘,向丰味楼看去,那些无赖已经到了,正在对着里面大喊。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薛灵欠我们钱,薛白就该还!”

今日又是权贵宴客,达奚盈盈不敢为了一点小事得罪他们,让无赖们这般一喊,无非是为了让薛白感受到压力。

这也是她的试探,借此观察这个让寿王关注的少年。

很快,一个少年带着院护赶到,喊道:“你们再闹事,可就得罪虢国夫人了知道吗?这里可是虢国夫人的产业。”

“薛白,你为何不还钱?!”

达奚盈盈眉头一皱,心知这无赖认错人了。

杜五郎眼看自己被认错了,摇了摇头,他才不愿意被当成那个活得古板无趣的薛白。

但与这无知赖汉无甚好解释的,他手一抬,当即高喊道:“平阳郡公祖训,子孙后代,敢赌博者,永世逐出家门,不论父母儿女,恩断义绝。”

脑海中想到那日他阿爷输了钱而痛骂他的样子,杜五郎气势一振,又补充道:“薛白谨守祖训,若替赌鬼还债,岂非不孝?”

话语落在远处的马车上。

达奚盈盈见了,向车辕上的施仲问道:“你看这杜誊是何样人?”

“看着蠢笨,实则也蠢笨,偶尔有些惊人之语,世族子弟之底蕴多少有些。”施仲道,“总之,依寿王给的消息来看,当是薛白更有能耐。至于杜誊,该是偶有灵光的呆子。”

“呆子?”达奚盈盈微微一笑,“薛平昭十年间必有人抚养,杜家真是近来恰巧救了他吗?你看这呆子与薛白的关系。”

“娘子言下之意?”

“这呆子也盯着。”达奚盈盈道:“寿王答应见我了吗?”

“这……十王宅管得严,寿王说,还是等娘子查到线索了。”

施仲说着,偷眼瞥去,见达奚盈盈脸色难看,低声道:“小人去为娘子找个美少年来……”

~~

时隔三日,长安城暮鼓声又响。

“咚。”

“咚。”

丰味楼中的宾客已逐渐散去,杜五郎伸了个懒腰,与杜媗一起走到后院。

“大姐,你近来是生薛白的气了吗?因为他要搬走。”

“没有啊。”杜媗偏过头,声音莫名有些温柔,“我没有生他的气。”

小阁楼上,薛白与杜妗走了下来。

“咦,你们方才去哪里了?有人来闹事。薛白,你阿爷之事要再不解决,人家要说你不孝的。”

“在解决了。”

杜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喃喃道:“下雨了?”

“下好久了,二姐不知道吗?”

“骑马回家好麻烦。”杜妗皱了皱眉。

杜五郎摇了摇头,嘟囔道:“越来越娇气了。”

四人原本忘了宵禁这回事,策马赶回杜宅,虽披着蓑衣,都还是沾湿了头发。

马房中,却有几个瘦小的身影在喂马。

“你们怎在这里?”

“六哥。”

薛崭领着弟弟妹妹们向杜家姐弟行了礼,方才答道:“我们帮忙喂马,我很会养马。”

“好样的。”薛白拍了拍他的头,问道:“吃过了吗?”

“吃得很饱,青岚阿姐给了我们很多吃的。六哥,我们在这里吃这么多没关系吗?”

“哈哈,当然没关系。”杜五郎笑道:“你们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多谢五郎。”薛崭行礼之后,又向看薛白。

“嗯,不用太拘束,但也别给人添麻烦。再住几日我们就回薛宅,再请个先生教你们读书可好?”

“好。”

薛崭其实不想读书,想去从军,效仿曾祖父建功立业,重振门楣,但眼前的六哥虽是才回来的,说话他却很愿意听。

“六哥好厉害,真的能回家吗?”薛七娘薛问道:“那阿爷……”

“七娘。”

薛崭赶紧拉开妹妹,好像怕她一问真能把薛灵问回来。

~~

夜幕降下。

青岚给薛白擦着头发,说着今日与薛家诸人的相处,又答应接下来他不在的几天照顾他们,之后不情不愿地离开,自回后罩院去。

薛白换了春衫,犹豫了一下,将屋门栓上,把桌案推到门边抵住。

心里虽有些期盼杜妗今夜再来,彼此却都很清楚这段关系是见不得人的,她大抵有些嫉妒杨玉瑶的权势,而他还是得回馈杨玉瑶。

……

这一夜睡得很沉,薛白醒来,搬开桌案,打开门,便见到青岚端着早膳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

“郎君是想懒觉,防着我进去吗?”

“是吧。”

青岚才不怕他,不满道:“郎君自己说要读书上进的,下次不能这样……好不好?”

她话说完了才想起问一句好不好。

杜家姐妹却是已经去丰味楼了,看起来这一夜大家都睡得很好。

薛白收拾停当,驱马出门,心想薛灵之事办到这样已然足够。

倒是昨日颜真卿因为办案耽误,忘了给字帖。这其实是好事,最好今日也忘了,方有机会多去拜访。

只拿一份字帖,哪能比得上拜师有益?

大唐官场要的才干与声望,这两方面,薛白认为颜真卿都能对他助益良多……

(本章完)

第77章 孝子

这是一间牢房。

吉温有气无力地缩在角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的臭味让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罗希奭要他作的伪证他都作了,杨慎矜审问时他能直说的都直说了。只是陇右死士案之前一直没结案,因此他还没定罪,被关在大理寺。

忽听得牢门打开,铁链叮啷作响声中,一个身材高大,伤痕累累的犯人被拖了起来,单独被送到隔壁关押。

吉温四肢并用爬了几步过去,拨开散在眼前油糊糊的头发,仔细一瞧,在昏暗的火光中认出了对方。

“杨中丞?”

“吉温?”

“真是杨中丞?”吉温大为惊诧,“你怎么也沦落至此?”

“我冤枉,东宫陷害我……”

杨慎矜身上的镣铐比吉温重得多,艰难地爬了几步,才凑到吉温附近,与他隔栏说话。

“你上次说的那些陇右死士,死在我宅中了。”

“什么?”吉温大惊失色,“杨中丞,你是唯一相信我的证词之人啊!”

杨慎矜闻到一股恶臭,他素来高雅,此时竟也不嫌弃吉温,唯有老泪纵横。

两人一起哭了许久,分析了整桩案子,倒也梳理出不少线索。

这种共患难的情谊虽短,却比罗钳吉网的假情假意坚实得多。

狱吏们提着灯笼过来。

“这个是吉温。”

“别杀我!”

吉温一惊,吓得整个人往墙角缩去。但狱吏们已不由分说地上前来,架起他便往外拖。

他拼命想把脚钉在地上,却还是被拖出了牢房。

前面忽然一片光亮,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拼命闭上了眼,泪水不停往下流。

“别杀我!我冤枉的啊!”

“吉法曹,别来无恙。”

吉温转头看去,一见是罗希奭,登时打了个寒颤,魂飞魄散。

“罗钳,别铰我了……求伱!”

“吉法曹言重了,你这次立了大功,还得了圣人御口嘉奖,可喜可贺啊!”

吉温一愣,瞪大了眼,问道:“你说什么?”

“不正是吉法曹发现了杨慎矜谋反的迹象,决计要搜查杨家别宅吗?”

看着罗希奭那一张一合的嘴,吉温恍在梦中,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大叫道:“对!”

他向着兴庆宫的方向跪倒,大哭道:“圣人!千古明君,千古明君啊!”

哭得昏天暗地,因他真的太委屈了,罗希奭的酷刑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罗希奭扶着他起来,道:“此案最早是由你查出,你也参审,越快定案越好,不可再有差池。”

“我要见右相。”

“定了案,右相自会见你,否则你要右相与此案有牵连不成。”

“放心,我的手段你知道。”

吉温顷刻间已完全忘了不久前与杨慎矜的交情。

就在这日,他重新披上官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审杨慎矜。

以“驴驹拔撅”之法来审。

狱吏们把杨慎矜上身固定在枷锁上,把他的双脚卡在木驴上。

用捶子敲打木驴,木驴往前移,“咔”的一声卡住不动,把杨慎矜拉长一点。

接着是第二下捶打,杨慎矜渐渐地开始惨叫不已。随着捶打声,木驴越来越远,他六尺有余的身躯被拉得更长,腰细得像是随时可能断裂开来。

“招……我招了……”

他知道这是谋逆大罪,但真的扛不住了。

一桩大案,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定案。

……

这日,吉温还见到了杨钊。

杨钊的官袍已从浅青换成了浅绿,绣着直径一寸的小朵花,很是鲜艳。

“哈哈哈,鸡舌你终于洗脱冤屈了。”杨钊颇为热情,上前低声道:“可记得我之前与你所言?杨慎矜得罪了右相与王中丞,取死之道。你选他为替罪羊,一定没错,你看,我说的岂有错?”

吉温不得不承认杨钊看得透彻。

两人寒暄几句,得知杨钊已升任侍御史,连忙要请杨钊饮酒。

他再想到自己连儿子的尸骨都没来得及收敛,心中巨恸,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声问道:“薛白……”

“他现在转投了虢国夫人,右相虽怒,但他也不是你能碰的。”

杨钊也仅知这些内情了,但却有些不高兴地冷哼了一声。

“那小子今早倒跑来向我借钱救父,简直荒唐,你看我像是能借他钱的人吗?”

~~

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暮鼓声吵醒了沉睡中的杨玉瑶。

上元节接连赴宴,她也乏得厉害,如今可算睡饱了。

她翻了个身,只见明珠正坐在榻边发呆,搂过她,将头枕到她腿上。

“在想什么?”

明珠低声道:“在想杨慎矜与史敬忠应该快要死了。”

“没来由提这些晦气事。”杨玉瑶问道:“薛白来了吗?”

“薛郎君说的是上元节后一两日再来登门感谢,说的该是上元三日不宵禁之后的两日吧?”

“那就是没来了?”

杨玉瑶登时不高兴,招过侍婢,正要喝叱,却见侍婢拿过一张拜帖。

接过一看,果然是薛白递的。

她虽不高兴,却觉得他字写得工整漂亮。

“家中生变,恨误佳期,瑶娘海函,近日必往赔罪。”

嘴唇一撇,她将拜帖丢在一边,冷哼道:“莫非嫌我替他找的门第不好,误了他与相府千金的婚姻。不肯来了。”

“不是呢,奴婢打听了。薛郎君的阿爷欠下赌债,人被扣了,祖宅也被占了,薛郎君正在为此事奔走呢。”

“呵。”

杨玉瑶心想,又不是亲生父亲,薛白有何好奔走的。

但再一转念,自己给他寻了这样的家门,着实是失了面子。

“他如今在哪?出了这等事为何不来求我?”

“听说今日一直在长安县衙。”

~~

日落时,薛白正与颜真卿一道抵达长安城外一个村庄。

随行的还有两个吏员,四人在田地边翻身下马,牵马走过小路。

之所以过来,是因今日长安县衙召唤了薛灵的债主,准备处理这桩纷争,薛白还准备了钱财,打算在公堂上还债。

那债主却推说不在长安,且不再占长寿坊的宅子。如此,人在万年县,颜真卿无权再查,薛白遂主动说要往京兆府去告。

此事在长寿坊闹得沸沸扬扬,却一无进展。

颜真卿遂给了薛白字帖,要将他打发,不想这小子得寸进尺,想要拜他为师。

他自是一口回绝,不想薛白颇懂得纠缠,问他能否给个考验的机会。

颜真卿想到若能将一个攀权附势、误入歧途的少年拉回正道也是好事,遂允薛白在身边考验。

正好,他今日有些辛苦的公务要办。

而薛白为此甚至推迟了见杨玉瑶……

“你们村里,有个叫曲阿大的吗?!”

昨日下过雨,有农夫正在挖沟排水,县吏顾文德大步上前,高声问了一句。

那农夫愣愣的,答不出什么。

薛白于是也过去,笑着又问了一遍,“老伯,你们村里可有名叫曲阿大的人?”

农夫害怕地打量了他们,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开了口。

“没……没有……”

“还敢说没有!”顾文德是多年的老吏了,一看他脸色便知是在说谎,喝道:“欠了大唐的钱谷,还敢逃户,不怕被拿了吗?”

“我……我……我们是裴家的奴仆,不交租庸调……”

“果然,你也是逃户之一。”

那老农夫转身就跑。

顾文德当即便要追,在这泥泞里却根本跑不过对方,仅仅跑了几步,靴子陷在泥里,拔都拔不出。

远处的田地上,还有更多农夫纷纷而逃。

颜真卿却还很平静,站在那,抚着长须久久不动。

“县尉你看。”顾文德好不容易拔出脚来,抬手一指,道:“他们还敢骗县尉,说甚‘连一亩的口分田也无’,这里至少有上千亩。”

“你莫急躁。”颜真卿眼中略有愁色,道:“过去看看。”

他安步当车,边走边向薛白问道:“你可知老夫此来是为何事?”

“追逃户、收租庸调?”

“是啊,京尹换了人,县令催得紧。”

薛白才知,韩朝宗果然是如其所言贬官外放了。

“老师,学生只能略懂,却还不太了解租庸是什么?”

“莫唤‘老师’。”颜真卿道:“所谓‘租庸调’,租为田租,庸为力役,调为户调。丁男二十岁以上,授田百亩,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为口分田,死后还田。每载,田租纳粟二石;力役二十日;户调随乡土所产而纳,多为绢绵,如绢二丈、麻三斤。”

“不论田地多少,不论贫富,每个丁男交纳一样的租庸调?”

“说了,人均授田百亩。”颜真卿道,“此为高祖武德年间之制。”

薛白一想便明白了,大唐开国快一百三十年,早就不可能人均授田百亩。

他沉吟着,问道:“若没能分得田地,也要纳租庸调?”

颜真卿面露苦色,没有马上回答。

一边的县吏刘景道:“只要户籍上记录授了百亩田,都得交,有些人将田地卖了,交不了租庸调便当了逃户,京尹又不停来催,这长安县尉岂是好当的?”

说话前,前方是一个小村庄。

有个气质不俗的中年男子迎上来,向颜真卿叉手行礼,笑问道:“敢问客来有何贵干?”

“长安县尉颜真卿,追逃户至此。”

“颜少府有礼,小人程五,乃是这庆叙别业的管事。”

“庆叙别业?”

“是,家主乃当朝御史大夫,姓裴,讳宽,曾得圣人亲口赞曰‘德比岱云布,心如晋水清’,岂有窝藏逃户之理?”

薛白抬眼看去,眼前的农村仿佛世外桃源,更远处是一座树木环绕的郊外大宅。

所谓别业,是有田地,有景色,有山有水有人家,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颜少府进来谈吧,品些乡野小菜,天要黑了,留宿一晚如何?”

说话前,程五引着四人向前,穿过村庄,进了郊外的大宅。

路上,薛白见到了那些农夫躲在屋舍内偷偷往这边看,顾文德抬手指了一人,喝道:“曲阿大,你逃户五年,欠六年租庸调,还敢回长安带人逃户?!”

程五听了,只是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

待进了大宅前院一间雅致的小厅,安排了一名清秀的妇人煎茶,程五便去拿了一叠契书过来。

“颜少府请看,曲阿大五年前已自愿卖为裴家奴仆,已非编户良民……”

顾文德当即泛起恼怒之意,却道:“假的,东市署过贱立契,长安县衙却还未销了曲阿大的户籍……”

“那是长安县衙的问题。”程五抚着长须,朗声道:“与我家阿郎买奴一事何干?”

“曲阿大一百亩田地未还,县衙如何销籍?”

“这位长吏。”程五笑道:“这依旧是县衙之事,小人一介奴仆,着实无权过问。来,颜少府吃茶,这位小郎君高姓大名?”

“薛白。”

“薛小郎君吃茶。”

薛白看了颜真卿一眼,见他不动声色喝了茶,于是他接过茶杯喝了,喝得满口茶沫,却还赞一声“好茶”。

“敢问程管事,这过贱契书确定没有问题?”

“尽可查。”程五一脸坦荡。

薛白一看就明白过来,裴家有恃无恐,说明问题还是出在五年前的长安县衙。

晚饭就是普通饭菜,用过饭,程五还很贴心地为四人各安排了一间客房。

~~

“县尉,你怎一句话都不问他?”

“问他有何用?”颜真卿道:“裴家买奴契书齐全,无可指责。”

顾文德急道:“可县尉亲自出城跑这一趟……”

话到一半,他也知道自己太急躁了,住口不言。

四人终究是无可奈何,各回了客房睡下。

夜空中,圆圆的月亮已缺了一块,依旧高高挂在那里。

薛白很快睡着。

这夜他没有作梦,却感到有人钻进了他的被窝,抚摸着他。

迷迷糊糊之中他还以为是杜妗来了……

但被窝里的女子发出了假意的娇喘,有些粗糙的手掌略略硌到了他。

他猛一下惊醒过来,连忙扯住被脱了一半的春衫,一把将那女子推下榻去。

“哎。”

对方轻喊了一声,薛白翻身而起,就着月光看到地上有个白花花的人影,以及一堆衣物。

他拾起那女子的衣物,冷着脸,毫不容情地将对方推出门去,不管她是否会冻到。

之后他转过身,往颜真卿的客房走去,一拐过回廊,便见颜真卿负手站在庭院当中,一脸不悦之色。

“老师。”

颜真卿挥了挥手,没让他再往顾文德、刘景的客房去。

“回去睡吧,栓好门。”

“好。”

颜真卿叹息一声,却又招了招他,道:“明日老夫与程五相谈,你去问问那些逃户,是他们卖了田地还是未曾授田?若未曾授田,当初又为何受领画押?”

“老师放心,学生一定问清楚。”

薛白应了,执弟子之礼退下。

颜真卿叹息一声,已无心思再纠正薛白的称呼,反正没有旁人在。

他心里很清楚,此事能否问明白,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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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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