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4章 长旅

昔者中古龙皇羲浑氏,生有九子。

长子曰囚牛,性宽仁,有良行,喜乐制礼,辅政龙庭。

二子睚眦嗜杀好斗,常挟刀行野,闻战则喜。

三子嘲风好险好望,身法绝伦,目识第一。

四子蒲牢好鸣,擅驭天下之声,亦通名势之法。

五子狻猊喜静好烟火,编经注史,于信仰一道大有建树。

六子霸下喜好负重,力大无穷。

七子狴犴好讼,急公好义,曾与韩圭论道。

八子负屃雅好斯文,也与孔恪辩经。

九子螭吻好吞,巨口容纳万物。

姜望在通读《九镇暇谈》、依次探索九镇石桥的时候,也在搜集龙皇九子的有关情报,这是为了更好地理解长河九镇,提升自己的眼界,拔高封印术的水平。

大楚淮国公,大齐博望侯,太虚阁员钟玄胤,对相关的历史真相都有贡献。

总之是诸方史料汇于一处,反复验证剖析之后,才描绘出相应的龙子轮廓。

但在了解龙皇九子的过程里,姜望愈发感受到,当初人皇逐龙皇,是一场多么艰难的战争!

龙皇九子,每一个都不同凡响。

如那好烟火、吞信仰的狻猊未死,后来开辟神话时代的,未见得是二证超脱的风后。

霸下曾欲“举天”,蒲牢曾摘广闻钟。

那狴犴争过法家道统,负屃也是动摇过儒学根基的。

从龙皇九子的道途不难发现,相较于人族的薪火相传,对于未来时代的布局,龙族是一步也不少。

当初烈山氏与羲浑氏的人龙战争,并不能狭隘地认定为所谓的“过河拆桥”、“人皇背信”,而是确切地人族与龙族争夺现世主导权利,是在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根本利益已经不可调和后,不可不为的一场战争!

昔年若战败的是人族,那么后来那些辉煌的时代,在龙族一方仍然成立。

神话、儒家、法家、释家……龙族全都有落子,所谓霸下举天的故事,姜望更不能只作故事听,那很可能是霸下的“天龙”之道,亦如他现在的“天人”。

在掀翻远古天庭、绝灭百族、结束魔潮之后,现世在中古时代,迎来了最后一场确立万界主宰的战争。人族龙族双方都在布局落子,都要主导诸天万界,而只有一方能够笑到最后。

烈山氏镇杀龙皇九子,或许镇杀的是龙族的九种未来!

在理解了这一点之后,再看长河九镇,便有豁然开朗之感。

也是,单纯地封镇九具道躯,哪怕再强横再完美,又如何能承载得起伟大的意义呢?

越是了解龙皇九子,越是能够体察九镇奥秘。越是把握九镇之玄妙,越知龙皇九子之不凡。

天道虽然扼紧咽喉,时间虽然紧迫,但姜望仍然留给长河九镇,足足一个月的时间。

他在探索解密烈山人皇的九镇封印,也在探寻龙皇九子的道途。这一个月的时间,都在自己的识海深处,进行人与龙的战争——

这不仅仅是一种意态的描述,而是真的在潜意识海做了这样的拟化。

曾经他的潜意识海,无边无际,无限自由。极目尽处,几如接天。

如今他的潜意识海,真个“接天”了。

天道早就不止是“敲门”而已,早已破门而入,将躺在床上做春秋大梦、想要成为自由天人的姜望,掐住脖子吊起来,拖着往外走。

不仅要吞没这冥顽天人的主意识,抹掉所有情绪,还要同化其道,吞没潜意之深海。

这浩瀚无垠的潜意识海,早就风平浪静。万顷狂涛,尽被调服。

曾经渊深不测的海水,现在瞧来极清极澈,像一块透明的蓝琉璃,几无杂质存在。天道是如此纯粹地倾照于海,意主的思绪,也被显为“杂绪”了……

偶有情绪泛起,都被分解吞没。

但从某一刻开始,这片海洋发生了变化。在“纯粹”之中,诞生了九种顽固的不可被同化的“杂质”,它们起先微小,渐而磅礴,最后化为九尊各显其形的恢弘道躯。

或如狮,或似虎,或是负碑之龟,或是盘身之龙……皆蕴道于形,庞然有神。在无边无际的潜意识海中,浮海而游。

龙皇九子的道身显化在这里,突破了某种冥冥中的“规矩”,有时又化为石桥。

九座古老石桥,跨海而并。海也无边,桥也无涯。海似接天,桥似截断海天相接处!

在这座潜意识海里,石桥与龙躯,不断地变幻。彼此斗争,互相抵触,但都同样的,并不接受“纯粹”,不被天道规训。

所以这亿万顷的静水,有时也起波澜。

心海的波澜,是活着的痕迹。

长河九镇数十万年都横亘在那里,烈山人皇从不吝惜自己的伟大光辉。但万古以来,能在这九座石桥有所“真获”的,却也屈指可数。

姜望一方面与现世顶层人物有所交集,有资格知晓历史真相,能够探知龙皇九子的真正道途,一方面又得到长河龙君敖舒意的帮助,获得了烈山人皇设立九镇的心得体会。

这等天地同力,真个是人龙交汇,立足现世现时,眺望过去未来。

每一天过去,他对这个世界又有新的认知,对天道也有不同的理解。

在囚牛桥,他掌托正声之殿,听风声涛声,体会自然之音,感受龙族礼制,囚牛乐章。

在睚眦桥,他提剑而斗,演化一身杀法,从桥头杀至桥尾。

在嘲风桥,他纵身万里,瞬念反复,以目光镌刻这座古老石桥的每一处细微。

在蒲牢桥,他放声长啸,释放三宝雷音正法,将声音作潮涌,把石桥上下都洗遍。去追寻捕捉那传说中的蒲牢正音。

在狻猊桥,他放出诸般神印,一如当初在妖界所行之法,外塑“古神”,凝练“诸尊”。

在霸下桥,魔猿法相捶胸怒吼,堆叠磅礴巨力,几欲拔桥而走。

在狴犴桥,他也召出曾经学过的法家锁链,又经风过雨……读《有邪》。

在负屃桥,他读书读史,且行且歌。《史刀凿海》、《菩提坐道经》、《静虚想尔集》……世间之华章,声声入耳。天下之道理,字字证心。

在螭吻桥,亦有仙龙踏雾,吞尽日月华光。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走过。

夏季走进第二个月份,太阳已经不再温柔,姜望收去仙龙法相,走下了螭吻桥。

此时的他,仍然青衫挂剑,面带微笑,一如月前初至囚牛桥时。但却有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气质,在平和与宁定之中,有了一种古老的沉静感。

像是一方缄默在桥头的青石。

所谓“经风历雨,岁月不磨”。

他愈发强大,可也不可避免的……愈发淡漠。

“哟!这不是姜真人吗?!”

才踏入齐国境内,便有一支车队迎来。车队最前列的豪奢马车上,大齐博望侯直接把四面车壁都打开,让他庞然的体态尽显于外,透一透风,露一露景。

脸上叠着笑,笑意挤进了褶子里:“这么久没见,姜真人还只是真人啊?”

距离姜望上一次来齐国,已经很有几年光景。彼时他已是真人,来寻“逍遥”。如今他再回齐国,仍是真人,来寻“自我”。

而眼前的重玄胖,赫然已是官道真人!

往前信上都不说,自是为了见面这一刻,气息外放,给挚友一个小小的震撼。

如果不考虑伟力自归的那一步,官道确实是最快的修行路。

世袭罔替的霸国侯位,确实是烈火良薪。

让这厮走官道,简直是让鱼去学游泳,鸟去学飞,是生来的本事。

姜望心中赞叹,为他欢喜,嘴上却是道:“哟,这不是博望侯吗?这么久没见,您却是消瘦了许多!”

“唉,还不是为你操心操的?我这颗心哟——”重玄胜庞然的身形站起来,就从摊开的肥岭,变成了立起的肉山。一手扶着肥大的玉腰带,一手冲姜望招呼,叫他上车,恬不知耻地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你消得我憔悴!”

这玉腰带确实是大,称斤论两那是价值连城。但在他腰上,是一点也不“宽”,还显勒呢!

姜望一步上了车,搭住重玄胜的胖手,略一掂量,笑道:“你憔悴得只重了三十多斤!”

“本来重六十多斤,为了帮伱搜集这些,少了三十!”重玄胜回身一挥手:“这些都是旧旸封印术相关密录,包含了许多宗师的独特见解、历代一些较为经典的讨论……穷搜东域,载此十车。君若良知未泯,知我忧也!”

“感情都没了,何况良知?”姜望抬指戳了戳天上:“要赖就赖这贼老天!”

“啊呸呸!童言无忌!”重玄胜一巴掌把他的指头拍下来,埋怨道:“还归祂管呢!你态度好点。万一放你一马。”

姜望耸耸肩膀,随手招了一册后车堆载的密录在手中,侧身在重玄胜旁边坐下,慢悠悠地翻看起来。一边看,一边随口说道:“你真是吃得多、咽得多,不仅冬膘贴完贴夏膘,就连马车都比以前更奢华了!”

四面车厢壁缓缓合拢,车厢内却并不因此晦暗。

这的确是齐国眼下最奢华的马车,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有特殊的阵法阻挡风雨、隔绝窥伺,但并不影响天光落下,也不阻隔自内而外的视野。车内凉热合宜,毫无颠簸。座椅十分温软,如美人之怀。

重玄胜舒舒服服地靠着:“我这都是成家的人了,不得不努力一点,多挣家业,让媳妇过好日子——你这封印,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在研究。”姜望迅速地翻完一册,把内容都记在脑海里,闭上眼睛,稍稍咀嚼了一番,又召来第二本继续翻看。嘴里道:“我的事情,没有太多人知道吧?”

“我做事情,还不至于满城风雨。”重玄胜摆摆手:“但该知道的肯定也都知道了,无缘无故的,我突然满天下找旧旸封印术传承,瞒不过有心人。就这十车密录,有不少是直接从国库里拉出来的——你心里知道就行,也不必浪费时间去拜会。人不人情的,都是以后的事。人情的前提……你总得还是个人?”

姜望笑了:“天人怎么不算人?”

说话间,体型变为常人的仙龙、魔猿、老僧,也都出现在车厢里,各自捧着一本书,在那里研读。

同样是在钻研封印术,三尊法相,姿态各有不同。

仙龙从容不迫,魔猿抓耳挠腮,老僧愁眉苦脸。

同出一体,而显各形、有各态、意不同,足见灵动。

重玄胜观察着此三尊,嘴里道:“你还记得我,就还是个人。若连我都忘了,便不能算。”

姜望看着书上的内容,眼睛也不抬,但终于不再笑了:“天人只是没有感情,不是不记得。”

重玄胜把姜望看完的那本书拿在手中,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

多么熟悉的感觉啊。

又到了艰难的时刻。

他的智慧让他在很多时候游刃有余,也让他无法自我欺骗。他明白有些事情,是智慧无法解决的。

譬如天道,譬如眼下正步步紧逼,压迫挚友的天道。

若给他一些时间,只需三年五载,他有信心从零开始,成就封印术领域的宗师级人物。

但姜望的情况,已不是宗师级封印术高手能够解决。

大楚淮国公,岂不是这般人物?却也无济于事,其人眼界之高,手段之妙,都是当世顶点,却也难以跨越他自己布下的【长生镇】,遥定深海。

这是一场只可自求的独旅,是只在识海深处发生的自我抗争——在姜望抵齐之前,他已经问过很多人很多次了。他早就有答案。

“看完这些书之后……还有什么计划吗?”重玄胜问。

“旭国、昭国、昌国,这三个国家,还是要去看看。”对于这一场注定艰难的对抗,姜望心中早有路线,在彻底被天道吞没前,他会一直在路上。一边翻阅手里的书,随口回道:“可能还会出一趟海。”

重玄胜抬起眼皮,定住了蠢蠢欲动的手,似不经意地道:“出海做什么?”

“哦,我想拜访钓海楼的陈治涛。”姜望道:“他于封镇一道,在同辈之中无人能及。也许他能给我一些思路。”

倒不是说陈治涛在封印术上的造诣,能够强过左嚣,强过左嚣找来的那些人。

但有些在左嚣面前不是问题的问题。

在姜望这里是很大的问题。

在陈治涛这里更是。

所以或许陈治涛更能站在他的位置思考。

“嗐,陈治涛啊。”重玄胜摆摆手道:“你是什么人,岂有你去见他的道理?我帮你把他叫过来。”

“我是什么人?”姜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有求于他,还要他招之则来……我就这么好意思?”

“你这不是时间紧迫么!他会理解的!”重玄胜大手一挥:“交给我,我来安排,你专注学习,休得废话!”

(本章完)

第2295章 如果不能再见

重玄胜是了解姜望的。

倘若正儿八经地与他说个理由,哪怕编得再完美,也有可能引起他的警觉——这厮其实很聪明,灵觉尤其恐怖。

反倒是这样随随便便的安排一下他,甚至劈头盖脸骂他几句,他也就大差不差地通过了。

说到底,姜青羊岂会怀疑重玄胖?

不过今天姜望还是挣扎了一下:“陈治涛肯定不愿意来齐国的,毕竟……”

“我懂!我还能没你懂事么?”重玄胜乜他一眼,很不客气:“我早有全盘计划,安排你俩在昌国见,正好你也看看昌国那边有没有什么独特的旧旸遗留,珍惜伱的时间,照顾他的感受,一举数得。”

姜望‘哦’了一声,继续看书。

重玄胜眼眸微阖,似在养神,整个近海的局势,在他心中幻变不休。

“欸——”姜望忽然道。

重玄胜心中一惊,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又怎么了?”

“怎么没见十四?”姜望问。

重玄胜乜他一眼:“还算有点人性,记得你的老朋友。十四对你多好啊!”

“也不太有人性,不然我现在应该揍你了——哦不对,应该说,检验你的修为。”姜望边翻书边道:“胜哥儿,我现在是否对你不够关心?”

“你来得不巧,今天是皇后娘娘入主后宫的日子。”重玄胜‘呵’了一声,语气随意:“临淄城里所有勋爵夫人,都入宫去听她讲课了。讲一些妇德女仪、御夫之道什么的。”

皇后讲“御夫”,这事本身就很诙谐。

谁能御得了那位大齐天子……

十四又何须学这些,她除了重玄胜,什么都不在意。重玄胜也恨不得把命给她。

“今天是何皇后入主后宫的日子……”姜望正读着书,忽地转过一念,将心神从封印术的世界里暂时浮出,对重玄胜道:“把车队分开,先载我去华英宫。”

当今何皇后正式被封为皇后的那一天,也正是姜无忧的生母、殷皇后的忌日……

在冷宫里呆了大半年之后,“愤郁而死”。很难说何皇后被封后,是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重玄胜很乐于看到他还保持一些人味儿,抬指叩了叩座椅扶手,马车便转向。

到了华英宫外,姜无忧却不在宫中。

那位常年伴在姜无忧左右的老妪,也坐进了马车里,看着姜望道:“殿下去了青石宫。每年这一天,她都会去待一阵——姜真人是否要进宫等一等?”

“不了。”姜望淡声说道:“如果方便的话,嬷嬷可以领我去上炷香么?”

重玄胜静坐在旁边,也拿着一本封印术的书籍在看。他身在齐国官场,如今自成一方山头,却是不方便进华英宫的。

老妪欠身道:“您有心了……当然可以。”

殷皇后的灵祠非常简单,在一个极小极隐秘的房间里,有一块连名字都没有的灵牌。

姜望也只是简单地上了香,便要离开。

在门口,老妪低头道:“谢谢您。”

“谢我?”

“老身姓殷。”

曾经煊赫一时的殷家,已经被抹消在齐国的历史里。

一直陪伴在姜无忧身边的她,或许是殷氏仅存的族人。

姜望最后看了她一眼:“您珍重身体。”

转身离去。

……

“还是去霞山别府。”重玄胜心中装着许多事情,却也不影响口齿清晰:“那边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九皇子已经很久不去那边住,现在也不是赏景的时节,附近就一个十分安乐的安乐伯,怎么着都打扰不到你……”

安乐伯?

姜望心中只转过淡淡的一念……这名字,好像已经十分久远了。

过去的很多事情,在如今回想,都仿佛隔着一扇窗子。说近也近,总归是窗里窗外,像在看别处风景。

他坐在车里,随着车走。

车在路上,路在天空下。

不自由的身体里,却住着自由的心。

“这样……”姜望盯着书页上的内容,漫不经心地道:“我到了之后,就把院门封起来。不要说我回临淄,不要叫人打扰。”

每回到齐国,最主要的事情都是交游故旧。亲近的各家都去拜访一遍,本也是应有之义。但就像重玄胜所说,“人情往来”的前提,是还能保留“人”的部分。

在这般泅渡天道深海的关键时刻,就统统免去,谁也不再见了。

“好好读书吧。”重玄胜‘嘿’了一声:“外面的事情都交给我。”

炎炎夏日,见不着“枫霞并晚”,只有此起彼伏的蝉鸣,爬了满山。

十车密录,填塞别院。

姜望并三尊法相,就各自读起书来。

……

……

在钓海楼的高层序列里,“靖海”为最高,“护宗”、“实务”都在其下。这亦是钓海楼创宗以来的最高愿景。

陈治涛以“治涛”为名,足见身上所承受的期待。如今来看,他也并未辜负这种期待。

在钓海楼风雨飘摇、几近灭门的关键时刻,他临危受命,担当楼主大任,不能说是“挽狂澜于既倒”,也确实是顶住了诸方压力,让宗门得以平稳度过艰难时期。

且在“后沉都时代”,保持了钓海楼的自主。

放在危寻还活着的时期,若说钓海楼的目标是保证独立自主,那绝对是个不好笑的笑话。彼时雄心勃勃的沉都真君,外结诸方、内合众岛,强势组建镇海盟,正要一统海疆,追求海上霸权。

但在危寻走后,以钓海楼所面临的局势而言,“保证独立自主”,其实已经是一个相当困难的政治目标。

迷界战争后,齐国一统海疆几成定局。由危寻所创建的镇海盟,已经变成齐国的一言堂,近海诸多事务,决明岛一言而决。

近海群岛大大小小的宗门,都开始连夜绣紫旗。海民变成齐民,眼看着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因为独特的历史原因,以及将主岳节的存在,旸谷的地位相对超然。

钓海楼则是在景国的支持下,才得以保证道统不失。

或者更直接地说,是蓬莱岛在近海投射力量,东天师宋淮亲至海疆,又有旸谷的表态,才有了钓海楼的复建。

钓海楼如何能够在景国的意志前,保有自我?如何能够在齐国的威权前,坚守道统?如何才能在残躯病骨的现在,以相对孱弱的体量,应对格局已经如此清晰的近海局势?

这就很考验新任楼主的定力和智慧。

陈治涛已经做得很好,但很多人都要求他做得更好。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月牙岛上,钓海楼宗门驻地里,陈治涛穿着一身海蓝色的宗主道服,跪坐在祖师塑像前,慢慢地说道。

又名“怀岛”的月牙岛,现在已经成为一个符合齐国定义之“中立”的地盘,对所有海民开放。它在名义上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势力,只归于镇海盟管辖,亦是镇海盟总部驻地所在。

钓龙客的塑像立于此岛,矗立在天涯台上,供人缅怀。

钓龙客的传承,却搬到了小月牙岛——这里本是原钓海楼的一处分楼所在。宋淮、岳节他们,为钓海楼争取了怀岛原址的重建。是陈治涛力排众议,迁宗于此。

很明显,他不愿意钓海楼成为景国抵在近海前线的枪矛。

从“不愿意”,到确然成行,当中又是艰难的长旅。所幸都已经走过了。

现在秦贞站在祖师堂的门边,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宗主的背影,淡然说道:“倘若只论‘应该’,你已经做得足够。”

她和崇光,现在还是靖海长老,并没有什么职权上的变动,但已是实质上的钓海楼太上长老。

毕竟陈治涛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晚辈,修为上也还有很大差距,怎么都无法在他们面前立起宗主威权。

她和崇光现在越来越少露面,既是对齐国的示弱,也是把舞台交给陈治涛,避免喧宾夺主。

“对陈治涛来说,或许够了,对钓海楼楼主来说,我还差得太远。”陈治涛并不回头,而声音沉重:“远有祖师,近有先师。治涛才德皆浅,难堪万一……愧不能安。”

陈治涛也是个心气高的,不然不会拿自己跟危寻比,跟钓龙客比。

但人的资质的确有高有低,有的千年一出,有的万载难逢,有的人,只能说一句平庸。陈治涛当然不是平庸之辈,在各方面来说都是天才之辈。可要想追赶危寻,甚至是钓龙客,那实在已经不能单用“辛苦”来形容。

秦贞在心中轻轻一叹,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道:“你不是要去昌国一趟么?这就去吧。傅东叙那边,你就不要见了。”

这时候有个声音,悠然地在门外响起——“傅东叙……为什么不要见?”

秦贞本能地并指如剪,但又强制性地收回这份锐利。她有一种难言的恍惚——如今的钓海楼,甚至都已经没有“不见客”的资格。

此刻出现在门外的,是一个目如明镜的男子,目光尽是审视,满眼都是他人的心事。穿着一身十分宽松的道袍,在海风中轻轻飘卷。站在钓海楼宗门重地祖师堂前,目光巡行四处,姿态松弛极了。

他自然便是镜世台台首,如今已然复职的傅东叙。他在如今的钓海楼,的确不会有危险的感受。这份傲慢亦是理所当然。

陈治涛在祖师像前站起身,回转过来,直视着门外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一步跨出,便与之相对。

他不卑不亢,轻轻稽首:“傅台首!钓海楼楼主陈治涛,在此致意。请代我向贵国天子问好。”

“好说。”傅东叙面有明辉,笑得很放松:“陈楼主却是个懂礼数的!这知恩图报四个字,如今许多人已经不会写了。”

依秦贞过去的脾性,傅东叙这么当面刺她,她不裁傅东叙几刀,绝不能解气。今天却只是沉默地立着,像一张飘在风中的单薄的纸。

“我常常问自己——你是要解决问题,还是要制造问题?所以我不做无礼的人。傲慢、挖苦,情绪的宣泄无助于事情本身。”陈治涛在此情势之下,往外更走一步,直视着傅东叙:“不知傅台首是怎么想的?”

傅东叙笑了:“陈楼主真有一等一的心性,说得实在有道理!的确,我们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

他还对秦贞欠身一礼,表示歉意,然后才道:“实不相瞒,鄙人这次来小月牙岛,正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来。”

他看着陈治涛的眼睛,强调道:“代表中央大景帝国,解决这里的问题。”

秦贞始终不说话,维护陈治涛身为楼主的权威。

而陈治涛只是与傅东叙对视,慢慢地说道:“最好的态度,就是解决问题的态度。但不知道在景国眼中……什么是‘问题’?”

不怕景国要解决问题,就怕景国把钓海楼当问题。

傅东叙面上含笑:“陈楼主是个有智慧的人,不妨猜猜看?”

这时他面上的辉光一时都流走,在他面前聚成一个光团。自那光团之中,走出一尊灿烂的身影。

钓海楼第一长老崇光,就这样站在了陈治涛与傅东叙中间。

他的面上也有光,他甚至一直在光里。傅东叙随身所带的镜光,被他一再地逐走。

他的眼中不见情绪,主动开口:“让我来猜猜看——钓海楼?镇海盟?决明岛?齐国?”

钓海楼虽势衰,楼主不可为人所轻。

陈治涛不能陪人玩故弄玄虚的猜谜游戏,崇光宁可自己来。

傅东叙负手于后,傲然道:“在崇光真人眼中,天下第一帝国的格局,就仅止于此吗?”

“或许不止,但我不知。”崇光谨慎地道:“这近海群岛,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傅东叙亲自过来?”

“我?哈哈!在这次伟大的事件里,我也只是马前卒!”傅东叙大笑两声,又面容一肃,沉声道:“我大景立足中域,雄峙人间。放眼东眺,能称得上‘问题’的,从来只有一个——”

“傅台首莫非是说‘沧海’?”崇光挑眉问。

傅东叙大袖一挥:“然也!”

轰隆隆!

海外响惊雷。

……

……

先是雷鸣几声,继而骤雨倾盆。

雨珠在檐前挂成了帘。

视线从这雨帘穿出去,也无法追逐那自由的雨燕,还是被困锁在重重宫闱间。

蛛网结尘的宫檐下,姜无忧贴墙而立,像一尊修长饱满的女神塑像。是这座晦暗宫殿里,唯一拥有亮色的风景。

她并不说话,只是看雨。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一天,静静等来生母的死讯。

那时候养母宁贵妃说,有个很重要的人离开了。

那时她拔出短剑作剑舞,像一只穿雨的飞燕,似乎并不知道,死的是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她当然也很悲伤,但其实不懂死亡的意义。

她只是知道,有个人不能再见了。

感谢书友“Tomyzzr”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8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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