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春秋共志(谢谢圣明大佬盟主)

黄粱幽海,万千海兽。

一处永固梦境之中,此刻正是夕阳将落的时候。

金黄之中带着些许殷红的光芒落进窗户,为窗边人披上一身威严袍服。

在现世之中已经身处风口浪尖的严东庆,眼下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的俯瞰着这座由他亲手构筑的理想城市。

城市之中没有那些拔天接地的高楼大厦,也没有扰人心智的霓虹光影。一眼望去都是一栋栋青砖灰瓦,错落分布的精致院落。

院中绿树成荫,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家家户户一派安康富足。

城中街道干净宽敞,来往都是身着青衫,徒步而行的儒生,人人手中都捧着一本不薄的纸质书籍,当街朗声吟诵,抑扬顿挫,眉眼之间浮现的都是领悟世间真理般的欢愉和满足。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这是这座城市的规矩,所有除了读书之外的闲杂工作全部由专门培养的偃人来承担。

它们全部被禁足在一间间密不透风的厂房般的建筑中,一应衣食流水般产出,昼夜不停。

缺衣少食的读书人只要能够诵念一句严家圣人写就的经典段落,就能予取予求,无需付出其他任何代价。

容貌气质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都是上等水准的豆蔻佳人,在这里却只能充当伴读仕女,捧着笔墨纸砚站在街边,随时都能为路过的读书老爷们提供红袖添香的旖旎服务。

哪怕是温饱思淫欲的私密需求,她们也能随时满足。

一条清水河流穿城而过,装饰精美的画舫游荡其中,鼓乐齐奏,琴瑟和鸣,呼朋唤友共聚一堂,欢声笑语飘落满河。

严东庆的目光随着河水的流向投向远方,城外处处林立秀美青山,山顶坐落着连片的恢宏学宫,夕阳的余韵将学宫之中一切映得有如仙境。

同窗辩理,鸿儒传经,书声琅琅。

看似格物致知,追求真理的纯真外表下,实则是人人都为官而争,为权而谋的炽烈野心。

屹立在严东庆视线尽头的,是一座极其峰峻的高峰,山巅上矗立着一尊庞大无匹石质雕像。

面目和动作与此刻站在窗边的严东庆一般无二。

儒序圣地,严氏儒国。

这座欣欣向荣的梦境世界,正是严东庆毕生梦想的映射。

在这里,他的名字既在书中,也在人心。他的话语既是法则规矩,也是苍天授意。

他就是比皇帝还要尊贵的圣人,是万千黎民百姓的领路先师。

“会首,人差不多到齐了。”

倏然,一道毕恭毕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严东庆徐徐收回目光,转身回望,只见一张长桌四周已经站满了形形色色的身影。

除了曾与徐海潮并称为‘春秋四士’的周长戟、赵恪、韦升,还有出自义兴刘、陈郡袁、兰陵萧、江南吴等一等豪阀的嫡系年轻子弟。

到场的人数超过三十,都是春秋会内的中坚力量。

严东庆目光过处,这些人并不是低下头以示敬意,而是以狂热崇敬的目光予以直接回应。

“都坐吧。”

严东庆颔首示意,当仁不让坐进那张代表身份地位的主位之中。

“会首,若您今天召集我们,是想跟我们说您准备退位,以一己之力承担来自新东林党和天阙的反击的话,那我们就不坐了,因为我们都不会答应。”

众人站立不动,当先开口的正是名为赵恪的年轻儒序。

赵恪的五官生得并不算俊朗,特别是脸型略显狭长,下颌尖锐,并不符合儒序之中最为推崇的方正长相。

但一双剑眉却格外醒目,飞挑入鬓,锐利如剑。

“赵恪,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严东庆环视一圈,将众人脸上紧张的表情尽收眼底。

“我们共同的理想抱负还未实现,我又怎么可能罔顾肩上职责,弃诸位于不顾?”

带着笑意的话音如一片春风掠过场中,众人脸上的紧张和不安霎时消融,纷纷长出一口气,这次渐次落座。

“我就知道会首您绝不会只顾逞一时匹夫之勇,而忽略了我们春秋会的宏图伟业。”

嘴唇上留有短须的韦升横了赵恪一眼,阴阳怪气说道:“要我说啊,有些人纯粹就是瞎担心,稍逢变故便大惊小怪,失了静气,这样怎么成得了大事?”

“韦升,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如此,喜怒显露于色,只配当跳梁小丑。”

分坐左右的两人霎时剑拔弩张,在座的其他人却表情平静,似乎早已经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与树大根深,雄踞大明帝国多年的新东林党相比,春秋会作为后起之秀,会中主旨最是强调团结。

但临敌之时能够一致对外,不代表内部就没有任何嫌隙。

在春秋会中,一样也有不同山头。

而划分山头的标准也不复杂,就是看你的出身高低。

眉利如刀的赵恪和已经身死的徐海潮,都是出自一等门阀家族,身份显贵。手下人平均序位至少也在序五以上,实力强横,但人数偏少。

而刚才出言讽刺赵恪的韦升,则跟同为‘春秋四士’的周长戟属于同一阵营,跟随他们两人的也几乎都是出自没落门阀的寒门子弟,序位普遍不高,但胜在人数众多。

两座山头虽然都以‘再造儒国’为毕生事业,但相互之间矛盾不浅,唇枪舌剑的对骂只是常事。

若不是有会首严东庆一直居中斡旋,恐怕早就有内斗流血的事情发生了。

“行了,今天没人想听你们做这些无意义的争吵。”

气质沉稳的周长戟并没有帮韦升说话,而是开口打断了两人,转头看向上首位置的严东庆。

“会首,您为徐家复仇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儒序,年轻一辈无人不是心驰神往,对您的恩义交口称赞。”

周长戟话音顿了顿,语气凝重道:“但这件事闹出的动静不小,特别是这次您动用了安插在鸿鹄和六韬的人,大老爷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啊。”

“什么大老爷?不过就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凭什么能当我们的大老爷?”

赵恪怒声呵斥:“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周长戟你是不是跪的太久了,已经站不起来了?”

“赵恪,我知道徐海潮的死让你心里很不舒坦,所以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但我还是好心奉劝你,不要像条疯狗一样四处乱咬。”

“徐海潮是为春秋会而死,是为我们众人而死,他死得其所,我怎么会觉得不安?”

赵恪冷笑连连:“正相反,现在觉得不安的应该是你们吧?当初要不是你们向会首进言,放了杨白泽进入华亭县,徐家怎么可能这么快出事?!”

“放屁!赵恪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韦升怒声喝道:“你要是想找死,我现在就能成全你!”

“我血口喷人?朱平渊那条老狗还在会中的时候,你们就跟他眉来眼去,走的格外亲近。我现在甚至怀疑,在朱家下令放弃徐家的之后,你们之中就有人暗自在为杨白泽通风报信,故意迫害徐家!”

“赵恪,一些无凭无据的臆测,不应该拿来对准自己人,这样只会寒了大家的心,你明白吗?”

就在两座山头的矛盾即将有激化倾向之时,身为会首的严东庆终于开口。

“是,会首。”

赵恪闻言瓮声瓮气的应道,愤愤不平的撇了眼神,不再去看对面的韦升和周长戟。

“其实我知道大家对这件事的看法不一。但我想说的是,不管徐海潮是出身豪门望族,还是起于浮萍微末,他都是我们春秋会的同道中人,手足兄弟。所以他出事,我们绝不能不闻不问,更不能袖手旁观!”

严东庆的话音陡然拔高,“哪怕对面是朱明皇室,是新东林党张峰岳,是天阙李钧,我也无所畏惧,必报此仇!哪怕是因此失去性命,也不过只是引刀成一快,无怨亦无悔!”

话音落地,一片粗重的呼吸声紧跟而起。

只见长桌左右人人双拳紧握,眼眸泛红,似乎恨不得现在就要跟严东庆提到的这些人生死相搏,以命换命。

“长戟刚才说的对,我现在确实已经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

“会首我”

周长戟羞惭,正要解释,却被严东庆直接抬手打断。

“不过你们放心,这对于我们春秋会而言,并不是一场死局,而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严东庆沉声道:“我们在儒序内部隐姓埋名蛰伏多年,与朱明皇室假意逢迎虚以委蛇,与新东林党委曲求全忍辱负重,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够脱离桎梏,打破套在我们春秋会身上的重重枷锁!”

“现在这个机会已经来了,只要我们戮力同心渡过眼前的难关,春秋会就不再是朱家用来反抗制衡新东林党的工具。春秋共志,共赴时艰,就在今日!”

众人拱手,异口同声:“春秋共志,共赴时艰。请会首示下!”

“现在我们面临的最大危机,一是来自皇室,二是来自李钧。”

严东庆目光扫过左右的赵恪等人,缓缓道:“你们三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通过黄粱求见嘉启皇帝,撇干净自己身上的责任,表明你们不会与我严东庆沆瀣一气,依旧愿意效忠于他,设法先保住会中兄弟们的安全。”

韦升面露迟疑,问道:“会首,事到如今,他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相信我们吧?”

“蠢货,会首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你还听不懂?你觉得小皇帝现在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赵恪冷笑道:“他就算知道我们是假意逢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除非他愿意放弃整个春秋会。”

“明知是假,他为什么不能放弃?”

韦升脱口而出,旁边的周长戟想要伸手阻拦,都还是慢了半步。

“所以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后天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企及。站位高度,就是其中之一。”

赵恪傲然一笑,不屑道:“你觉得张峰岳为何会主动离开北直隶?难道你觉得真是明面上说的巡视帝国,或者是传闻之中的,为了在新岁之时,跟张嗣源那个纨绔子团聚?滑天下之大稽!”

“我告诉你,这分明就是他专门留给嘉启皇帝腾挪的舞台,也是对嘉启皇帝的最后一次考校。小皇帝要是这样就丢了春秋会,只会让张峰岳觉得他无能,到时候可他就帝位难保了。”

赵恪一双刀眉倒竖,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训斥道:“你们都别忘了,那个老怪物的眼里认的只有整个大明,而不是他嘉启皇帝!”

“会首,就算小皇帝真的能咽下这口恶气,与我们之间必然也只是貌合神离。下一步他肯定会安插大量的新人进入春秋会,想方设法取代我们。或者是像吴疆那样,被他策反,成为内应。”

周长戟强忍着不去看赵恪趾高气昂的得意模样,朝着严东庆说道:“既然我们表明了要效忠于他,这恐怕不好阻拦啊。”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在六韬和鸿鹄里面,还有哪些是我们的人。只要他一天弄不清楚这一点,就不会轻易动你们。”

严东庆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至于他想软刀子割肉,慢慢架空你们,那就需要不短的时间,一时半会不足为虑。”

周长戟心头一颤,莫名生出阵阵寒意,连忙转移话题:“那天阙李钧?”

“他由我来亲自处理。”

严东庆淡淡道:“一介武夫,自持武力横行无忌。要对付这种人,自然要用更强大的暴力来将他降伏。”

“您要亲自对付李钧?这怎么能行?!”

韦升愕然惊呼:“会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只要我们能够稳住小皇帝,李钧自然有皇室来对付,何须您亲自出手?”

“我如果不出面对上李钧,那小皇帝就不会安心跟着我们的计划走。朱家虽然衰颓,但千万不要轻视他们。历数百年内在帝国里发生的所有大事,可从来都没有缺少过朱家人的身影。”

“行了,不用担心我的安危,这件事我自有计较,都不用多说了。”

严东庆不愿在这件事上多做解释,对着赵恪点了点头,然后才将目光看向韦升和周长戟。

“在局势明朗之前,春秋会就交于你们三人负责。千万谨记,小不忍则乱大谋。”

“是,会首。”三人齐声应道。

“诸位,春秋共志,共赴时艰。”

严东庆拔身而起,朝着众人拱手抱拳。

“与君共勉!”

“与君共勉!”

整齐划一的激昂声中,严东庆的身影在梦境之中淡去。

赵恪冷冷看了周长戟两人一眼,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带着他这一侧的成员离开。

“王八蛋,老爷我迟早要把他”

周长戟抬手按住韦升的肩头,打断了他口中未尽的骂声。

“这段时间都低调一点,虽然有朱家庇护,但难保他们会做出弃车保帅的事情,把我们当中推出去一部分人给李钧泄愤。”

他看向身旁众人,“我清楚你们心里在想什么,等过了这关,我们还要跟很多人交手,有的是机会。等我们都成了儒国之主,自然不会再有人敢低看我们,都明白了吗?”

“是!”

轰然应答的人声还回响在这间宛如宫殿般的房间内,长桌四周站立的身影却已经消散一空。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窗外的夕阳彻底被晚星彻底取代。

一道踹门般的暴烈声音突然响起。

砰!

破门而入的邹四九看着空空如也的殿堂,顿时皱紧了眉头。

“他妈的,一个个跑的还挺快!”

来晚一步的邹四九低声骂了一句。

只见他大步走到窗边,看向矗立在远山之巅的严东庆的雕像。

“抓不到人,那邹爷我就先拆了你这个龟儿子的老巢!”

话音刚落,这方天地突然响起阵阵雷鸣巨响。

炸开的雷霆宛如枯树枝桠,在高挂的天幕轰得碎裂,镜面般的裂纹中泻下倾盆暴雨,犹如天河倒灌,似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昂!

行将崩塌的梦境中回荡着如同巨兽哀鸣嘶吼般的诡异声响。

洪水汹涌,山河摇晃。

严东庆的雕像被一道落雷正正击中,炸碎成一片碎石,四散抛落。

(本章完)

第654章 阎王独行

看着黄粱幽海将那个狗屁不通的畸形梦境彻底淹没之后,邹四九这才退出了黄粱,对着站在面前的李钧摇了摇头。

“一个空窝子,人都跑完了。”

“不可能,我说的都是实话,那真的是春秋会在黄粱之中的总部,是严东庆亲手为他自己打造的儒国雏形。他明明召集了春秋会中的骨干在那里聚集,怎么可能会没人?”

一声透着绝望的哀嚎猛然蹿了起来。

在震虏庭朝天拱手,装模做样祭告徐海潮在天之灵的儒序吴疆,此刻犹如被人抽掉了一身脊骨,软绵绵的瘫倒在地。

“是严东庆,他一定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才会故意调我去了辽东,现在又让赵恪给了我假消息,是他骗了我,他要害死我。”

吴疆面色苍白,口中喃喃自语。

“你现在才明白过来,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邹四九在吴疆面前缓缓蹲下,伸手抓住了对方头顶的发髻,将他的惊恐的视线对准远处一栋高耸的门阀宅楼。

宅楼之上的夜色如同一片深海汪洋,一道庞大的身影盘踞其中。

嗖!!

裂帛般的破空声笼罩半空,紧跟着一片灼目的火光在阀楼的顶部突然炸开,照亮了半座衢州府城。

轰!

一头怒火狂龙自上而下穿透了整栋宅楼,剧烈的爆炸吞噬了楼中的一切。

扩散的余波带着阵阵火辣辣的空气,穿过足足数里的距离,重重摔打在吴疆的脸上。

一双被映得火红的眸子,倒映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和满地的残骸灰烬。

昂!!

盘旋在高空之中的墨骑鲸发出一声高亢的鲸吟。

陈乞生站在坑边,一脸神情漠然,抬手收回了放出堵门的一众真武英灵。

“邹爷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你们这些春秋会的儒序三,为什么会这么废物?比起那些靠着械心往上爬的兵序还要不如,还是说,你也是朱家用皇权量产的垃圾货色?”

邹四九看着心神崩溃,目光呆滞的吴疆,忍不住唾骂一句。

在得知震虏庭发生的事情之后,他和陈乞生立刻从东院出发。

根据新东林党提供的消息,在衢州府顺利抓到了这个名为吴疆的春秋会成员。

整个过程没有遭到任何像样的反抗,等李钧赶到之时,邹四九已经把吴疆拖入梦境,将五脏六腑里里外外全部掏了个干净。

自然也知道了他和朱明皇室之间的关系。

“朱家水深,我还能理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都还有三千钉。但就凭你这副心性和头脑,怎么还敢套上一层皮,在小皇帝和严东庆中间玩两面人?吴疆,你还真是粪坑里打灯啊。”

“我是不自量力,那你们又如何?也不过只敢欺软怕硬罢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嚣?”

已经预料到自己结局的吴疆,心头充斥的恐惧被浓烈的怨憎所取代。

只见他冲着邹四九轻蔑一笑,转头看向眉眼冰冷的李钧,大声讥讽道:“春秋会、六韬、鸿鹄,还有他们真正的主子朱明皇室,你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门派武序去招惹他们吗?你付得起这个代价吗?你敢吗?”

“看来你确实是没救了。”

邹四九嘴里啧啧有声:“放心,你刚才说的那些一个都跑不掉,你只是比他们先走一步而已。”

噗呲!

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锋锐劲力悄然袭来。从吴疆颅后洞穿而过,在眉心处戳开拇指大小的窟窿,粘稠的污秽从中泊泊涌出。

吴疆的尸体噗通一声仰面栽倒,双眸兀自睁大,死不瞑目。

【获得精通点40点】

【剩余精通点72点】

李钧扫了眼浮现的字眼,抬手轻点,凝聚的崩势劲力倾轧而下,将吴疆的尸体碾成一片糜烂的血肉,混入土尘之中。

邹四九早有预料,提前一步闪开了身形,避开了四溅的鲜血。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李钧,不禁心头默默叹了口气。

除了在倭区江户城,苏策身死的那晚,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过李钧身上散发出如此浓烈暴戾的杀意。

哪怕是在番地之时,也远不如现在这般摄人心魄,令人不敢直视。

“新东林党那边还没有把严东庆的消息传来?”

听见李钧询问,邹四九点了点头:“还没有。不过这也正常,对面只要不蠢,现在肯定已经藏了起来,要找恐怕没这么容易。”

“其他人呢?”

“杨白泽已经将他们掌握的春秋会情报发了过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杂鱼被他主动揽了过去,剩下最为核心的三名骨干,所属的门阀家族目前都在北直隶地界。”

邹四九说道:“我们现在是一个个挨个找过去?还是直接去找他们背后的主子?”

李钧并没有开口回答,而是突然转身面向了北方。

邹四九见状蹙紧了眉头,心头蓦然掠出一丝警兆,贴着头皮的油亮发丝中有几缕悄然变红。

只见十丈开外的空间莫名扭曲,荡起的涟漪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露而出。

倏然间,邹四九心头的警兆猛然攀升放大,竟有演变成惊惶的趋势,难以压制。

铮!

一柄飞剑疾驰而来,悬停在邹四九头顶三丈。

陈乞生踏剑而立,双眼死死盯着对方,一身真气势如沸汤,如临大敌。

来人样貌看上去并不年轻,两鬓有明显的杂白色头发,刀眉隆鼻,灰扑扑的眸子里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厉色,还有深藏眸底,却依旧难以掩盖的一抹蔑视万物的高傲和漠然。

咚!

一颗人头重重落在李钧的面前,翻滚数圈之后,正好仰面朝上,一双透着死寂的眼睛和他正正对望。

李钧一眼便认出了头颅的主人,正是当日出现在镇虏庭的那名鸿鹄成员。

虞夫。

“靳卫、吴疆、虞夫,除了三个已经身死的之外,那天对你出手的还有龙虎山良公明和东皇宫的赵寅。”

男人缓缓开口,话音和语气不出意外的极其生硬。

“那两个人暂时还不能死。但我可以答应你,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亲手把他们的人头,包括严东庆,一起交给你。”

李钧体内的锋劲和崩势两股劲力,此刻竟如遭到挑衅一般,自行激发流转,透体而出。

数不清的无形利刃切斩着李钧脚下的地面,割开一道道交错的细密豁口,继而又被崩泄的重压碾平,往复循环。

“姓朱?”

“朱平煦。”男人直言不讳。

“原来是位王爷。”

“我不是什么王爷,只是朱家的一员。”

朱平煦说道:“震虏庭的事情是我御下不严,所以这次专门来向你赔礼道歉。如果你愿意就此罢手,除了这些人头之外,我还可以让出三府之地作为天阙的基本盘,再提供给你一批注入器,数量足够你恢复重建三个天阙。”

站在后方严阵以待的邹四九和陈乞生,闻言不禁对视一眼。

对方开出的价码,不可谓不诱人。

能被称为基本盘的地方,代表其中生活着大量的百姓,而且基因没有被固化锁定。

换句话说,也就是没有被儒释道三教这种具有教派性质的序列污染,才有可能作为武序发展的土壤。

不过如今的大明帝国之中,哪里还有这样‘干净’的三府之地?不用多想,只能是曾经属于汉传佛序的地盘。

而且应该已经经过了一番酷烈的清洗,境内民众关于佛序的信仰已经被拔除干净。

要做到这一步,对方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的人力和物力。

至于注入器,对于武序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而且随着门派武序的消亡,大明帝国境内的注入器越发稀少,用一支少一支。

在李钧被困新安之时,杨白泽为了搜集注入器甚至要用裴行俭的名头去坑蒙拐骗,由此便可看出如今武学注入器已经变得越发稀少。

这可以说是如今独行武序面临的最大困境。

就算墨序内还有相关的技术法门,能够再制作注入器。但作为供给者的高位独行如今在整个帝国内都是寥寥无几,而且性情普遍都是桀骜不驯,根本不用奢求他们会做这种舍己为人的事情。

武学注入器是门派一系为武序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如果没有这些东西,那独行武序就只能自己一步步锤炼武学,再加上本就难如天堑的晋升仪轨,无疑是雪上加霜。

现在对方提供的这一批注入器,虽然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如果李钧有笼络其他独行武序,建立自己势力的想法的话,就显得格外重要。

可如果独行也需要要抱团成势,那和覆灭的门派又有什么区别?

李钧对朱平煦开出的条件显得毫无兴趣,只是淡漠开口:“听你这番话里的意思,这件事你是准备自己扛了?”

“现在门派武序的灭亡已经是事实,是非功过已经没有评断的意义。我只想说姜维的死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惊扰苏策的安息,也并非我们所愿。”

朱平煦并没有正面回答李钧,而是说道:“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严东庆,春秋会、六韬、鸿鹄都只是被他故意拉下水罢了.”

李钧打断对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一点。”

“我希望你现在能带人返回东院,不要再继续向春秋会下手。当然,所有跟严东庆有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朱平煦话音不断,继续说道:“李钧,你可以好好想想,严东庆作为春秋会的会首,能在新东林党的阴影下蛰伏忍耐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徐海潮就不顾一切,选择跟你不死不休?”

“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替徐海潮报仇。这里面涉及事情比你想的还要复杂百倍,我知道你无意逐鹿,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掺和进来。”

“人人都说这是一滩浑水,都说其中门道复杂,说我趟不过这条河,看不清局中的人。其实说穿了,不过都是为了完成自己破锁晋序的仪轨,装他妈的什么深沉?”

李钧露出一抹不屑冷笑:“什么基本盘,注入器,老子通通不稀罕。他严东庆拿徐海潮当幌子,可老子不是,我杀人只为了替姜维报仇,向苏老爷子道歉!”

“春秋会要被连根拔起,谁也挡不住。你不行,你背后的皇帝也不行。他要是觉得不满意,老子不介意去一趟北直隶,帮他张老头换个人当学生!”

李钧目光如刀,锋刃直指朱平煦。

“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果然是一群死不足惜的刁民乱匪啊.”

朱平煦沉默片刻,眸子中那一抹蔑视众生的高傲漠然终于不再隐藏,跃然而出。

“李钧,到底是门派武序的灭亡没让你警醒,还是你觉得靠你一个人,就能护得住他们两个和那座墨序东院?”

夜风骤静,雷音突起。

一道黑红雷霆在平地乍现,填满了朱平煦的视线。

轰!

血肉拳锋和钢铁械骨悍然相撞,倾泻的劲力四面激射。

扩散的余波将陈乞生身周的真武英灵冲得四散,同时扯碎了邹四九在暗中悄然张开的一片梦境。

朱平煦的右臂在锋锐劲力的冲刷下寸寸崩碎,接着是手臂、头颅、躯干.

细碎如尘的械体粉末漂浮不散,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一颗赤红的械心悬停在心口位置,朱平煦平静的声音从中传出。

“李钧,在这座帝国中你还远远不是无人能敌,现在话我已经传到了,听不听你自己选择。但我还是最后奉劝你一句,做人别太狂妄,别忘了山外还有山,人外还有人。”

咔嚓

赤红械心发出尖锐至极的嗡鸣,似不堪重负般高速颤抖起来,道道裂痕飞速弥漫。

惊变只在一瞬之间,面对这颗即将爆炸的械心,李钧依旧面无表情,竟直接伸手抓住,俯身朝着地面狠狠贯下,直没肩头。

轰!

宛如地龙翻身一般,以李钧为圆心,方圆十丈的地面蓦然抬高足足数尺,无数烟尘冲天而起,

龟裂蔓延的沟壑中冒出金红色的火焰流浆,滚烫的气浪和刺目的光焰让这方天地霎时恍如烈日白昼。

土块碎石如雨掉落,被炙烤滚烫的泥土冒出滚滚白烟,接住徐徐下降的漫天尘埃。

李钧缓缓站直身体,不着片缕的皮肤火红一片,拳锋上是被高温凝固的斑驳血痕。

“钧哥.”

陈乞生带着邹四九从半空落下,就见邹四九着急开口:“东部分院刚刚传来遇袭的消息,损失不算大,应该只是对面的警告。”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喜欢抓着别人的弱点下狠手啊。行,既然你们喜欢玩这种,那大家就放开手脚好好的玩一玩!”

李钧看向两人:“你们和墨骑鲸现在就返回东院,看好家。”

陈乞生一怔:“那你?”

“这一次.”

黑红两色的电弧缠身跳动,映着一双透着凶悍和期待的眼睛。

“我,独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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