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1章 天下除名

道历三九二二年五月十四日,姜望逃回武安城,带回神霄世界开启的消息。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羽祯托举神霄,柴胤舍道铺路,元熹万般成就,终究为妖族打开封锁,开创了无限可能。

这场战争,绝不仅仅是人族和妖族的战争。

自上古至如今,人族雄踞现世已经好几个大时代,诸天万界亦匍匐了好几个大时代,秩序好似恒定,谁又永甘?

昔者妖族天庭横绝万界,人族揭竿而起,亦是百族共讨,最后打碎天庭,改换乾坤。

如今主客易位,人族也成了被挑战的那一个。

这场战争绝不轻松。

完全可以预见到——这将是数个大时代以来,人族所面对的最疯狂的一次反扑。

卜廉最后的那一道封印,只是给了人族三十三年的准备时间,避免仓促迎接挑战,八方失衡。

但这三十三年里,诸天万界也都厉兵秣马。皋皆临死都要封镇迷界三十三年,也无非是为了呼应神霄。三十三年后,海族必然倾巢。

面对此般形势,人族怎么可能不严阵以待?

事实上自姜望神霄归来后,整个现世的氛围已然不同。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人族大动作不断。从边荒到迷界,从虞渊到祸水。从太虚会盟到莲华圣界。

人族高层已经达成共识,要在开战之前,弥平一切隐患,以人族最强盛的姿态,去应对诸天万界的挑战,赢得神霄战争。

而人族之强势也正见于此——在多边开战、肃清四方的大前提下,整个现世依然河清海晏、歌舞升平。人们的正常生活,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修炼的继续修炼,甚至还开了一席天骄群聚的龙宫宴——虽然风头都被弑真之战盖过。

今日站在莲华圣界之前,听陈朴院长提及备战神霄,姜望方隐隐看到了主导人族洪流朝向的那股力量——局势虽紧而不乱,落子颗颗都从容,一切尽在掌握中。

生而为人,他确实感受到了人族的强盛。今日之现世,是前所未有的万古盛世。

“季貍。”陈朴道:“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搬家了。”

“啊?”季貍还没有回过神来:“搬到哪里?”

陈朴翻过掌来,轻轻一按,学海漾波,文字翻涌,锦绣文章,铺开在红尘之门下。

短暂成为祸水圆心的玉带海,再次成为玉带。只是以前环血河,现在环学海。

当然它比以前更消瘦了许多,虽然净水万顷,也被撑得极窄,学海哪怕只体现一部分,也远比血河更广袤。同样的一根腰带,在不同的腰上有巨大的不同。但随着时间的流动,相信这玉带海很快就会比先前更丰满。

因为从此以后,学海替血河。

暮鼓书院也将从书山脚下移址于此,晨钟暮鼓,警醒世人。

更有莲华圣界,源源不断地清治祸水。

看着茫茫学海,文华波涛,看着学海中心浮陆般的巨大莲世,以及莲花上方虚悬的红尘之门……

季貍一时茫然:“咱们书院以后就开在祸水了?要在这么凶恶的地方读书吗?”

雪探花喵呜了一声。

这祸水也没有小鱼干呀。

陈朴道:“玉带清涛,可以濯心。孽海浊流,可以洗志。这地方有什么不好?往后书声伴潮声,治水是课业,治功为文章!”

当然还有些不便公开说的话。

暮鼓书院常年在书山脚下,被视为儒祖嫡系,门人也常谓“儒宗最正统”。但作为院长的他,看到的却是书院在那群老学究的熏陶下,暮气日增、固步自封。

与书山为伴,最靠近圣地,却不再是书院第一,让勤苦书院后来居上。

他早就有移址想法。

此番孽海生变,诸方共议,他也就顺水推舟,让暮鼓书院站出来承担责任。

重玄遵抚掌而叹:“以后学海泛舟,便要叫孽海恶观一起见证,此为经世学问,称得上文章有价!”

“正是如此!”陈朴如遇知音,高兴地道:“我辈读书人,书剑两不误,既治心、也治世——下一次学海泛舟,冠军侯也来玩耍,叫这些孺子,见识临淄风华!”

他一碗水端平:“斗真人,姜真人,两位天纵之才,到时候可也不要错过。”

重玄遵翩翩一笑:“正要请教诸院文章。”

斗昭泰然自若:“我很期待大家的表现。”

姜望镇定道:“有空一定来。”

没空的事情他不去多想。

此刻他只是想到……孟天海已经超脱失败,暮鼓书院将移址于此,偌大的血河宗,将如何处置?

自长老护法以下,血河宗门人上万,这些人要何去何从?

孟天海虽然披皮行恶,以谎言编织了万古。但五万四千年来,血河宗修士前仆后继,人们又怎么能说,血河宗的理想是假的?

鲜血是真的,牺牲是真的,赤忱是真的,但万载荣勋,却不为真了。

何如莲子世界尽泡影?

吴病已便在此时看过来:“把你的真源火界打开吧。”

姜望随手将火界收回——这一回收,感受大不同!

此次祸水之行,真源火界本就得到诸般滋养,还有陈朴种下苍松,荫庇一方。刚才莲华圣界成就的时候,它亦在学海!真人增寿,真世亦增寿。

这一遭好处难以计算,省却苦功多少年。

他暂且不去梳理,而是看向祝唯我:“师兄感觉如何?”

祝唯我摇了摇头:“没事。”

真源火界里的数千名修士,此刻散落在学海。

吴病已只道了声:“血河宗弟子出列。”

祸水是争杀凶地,不能替代平时修行。血河宗弟子大多在山门之中,苦海崖内部,有涉及空间的法阵,极为广阔。

今次祸水生变,绝大部分血河宗弟子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被真源火界所保护的这些修士里,归属于血河宗的修士并不多,只有三百来个。

他们在法家大宗师的命令下走出人群,彼此对望,不免惶惑。

外人尚要叹一声血河宗万古成泡影,他们这些血河宗的“当局者”,早已经在孟天海的连番变脸下,崩溃了好几遍。此刻一个个的颓然若死,紧张不安。

吴病已直接道:“不教而诛谓之虐,所以我简单说两句。孟天海即血河,你们也已经看到了。五万四千年来,血河宗宗主都是他一人,你们所修的道术,皆自血河发源——我不妨直言,三刑宫不信任伱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血河宗弟子惊惶出声:“我等人微言轻,能够知晓些什么?孟天海的计划,我们一点都不知情啊!”

“大宗师明鉴!那孟天海狼子野心,志在超脱,诸般图谋,岂用得着我等弱者?我们亦是受害者,这一生都能付予谎言,焉能见疑?!”

更有直接跪倒:“我对天发誓,从不知宗主是此等面目,亦从未参与孟天海之谋划。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不得好死!”

……

陈情,恐惧,委屈,求恳,不一而足。

吴病已静静地听他们陈词种种,始终面无表情,最后道:“这件事情无关于你们自身如何。孟天海学究天人,融贯百家,深不可测。他吞人无数,未见得都是天骄。他化身万千,未见得都已消亡。我们无法放纵孟天海逃生的风险,所以你们——”

他目光垂落,确保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意志:“全都要被带回天刑崖,严加核查。你们不是特例,你们在外面的同门已经先一步被关押。我必须要告诉你们的是,哪怕查不出任何问题,三十二年之内,不会放你们出来。这是最后结果,没有申诉余地。”

“凭什么?!孟天海吞人,我又没吞人!”

“我不服!”

“冤枉啊吴宗师!”

在一片嘈音之中,吴病已只是一拂袖。

三百余人皆不见,嘈音亦抹了,他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师尊。”宁霜容此刻看着司玉安:“没有任何人能例外么?包括游琼英?我了解她的为人……”

游琼英即是血河宗长老游景仲的女儿,也是宁霜容的闺中密友。

“整个血河宗,只有两个人能例外——游景仲和张谏。”吴病已面无表情地道:“他们会被直接处死。”

孟天海在祸水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绵延如此之久。血河宗的高层,不可能全然无知,尤其是像游景仲和张谏这般的洞真之人。

宁霜容一时缄然,她实在难以想象游琼英的心情——一夜之间宗门除名,父亲被杀,自己也和全宗弟子一起,失去三十二年的自由。对于年轻修士来说,这是非常宝贵、高速成长的三十二年。

但最痛苦的一点是——作为好友,她相信游琼英什么都没有做,可她也不敢确定游琼英没有问题。

正如吴病已所说,这件事情无关于血河宗门人自身。

谁能确认这些人里没有孟天海的附身?

宋菩提和阮泅之所以急着去寻宝,宝物本身的价值只是一个方面。他们更要确保这两件洞天宝具之上,不藏有孟天海的后手。

也许孟天海什么都没有做,也许他完全地烟消云散了,但谁都不能冒这个险。

“大宗师。虽要囚禁他们,但因由与他们无关。此为法之精神吗?”姜望出声道:“晚辈的意思是,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在血河宗并没有朋友,不像宁霜容那般共情,但也无法对此漠然。那毕竟是上万人的自由,毕竟是三十二年的光阴……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这里,也才二十三年。

他能理解抹杀风险的必要性,尤其是在全程旁观了孟天海的谢幕后。但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呢?

吴病已静静地看着姜望。

看得卓清如都紧张地出来说话:“师尊,其实弟子也觉得……”

“除非超脱出手,否则没人能确保他们没有被孟天海附身。往常或许还有机会请动超脱,但还有三十二年神霄世界就开放了,这件事情就不可能。”吴病已说着,也继续看着姜望:“你知不知道景文帝的意思是什么?”

景文帝素有仁名,乃是爱民如子的君主。他总不至于也觉得这么多人的自由无足轻重?

姜望摇摇头:“我想不到。”

吴病已取出一本散发着淡淡红光的名册:“我手上这本名册,是血河宗传承之册。血河宗立宗以来的所有人,都录名其上。”

他面无表情,声音冷肃:“景文帝的意思是,让我们照着名册,追溯因果,一个不留。”

姜望沉默。

吴病已最后道:“这里不是理想国,我们终究要为整个人族考虑。法的本质是公平,但人族立法,本质是为了人族的延续。这也是烈山人皇把理想国放在迷界的原因。绝对的理想,未见得就是正确。”

“神霄战争还未开始,三刑宫尚有余力,我们就一个个地抓捕,审而囚之。三十二年之后释放,就算孟天海真未死透,也不影响神霄大局。若是没有余力的时候,景文帝的意见,就是最简单的办法。”

“年轻人,我们也不见得就是对的,我们所做的事情,也需要等待时间的检验。未来如何,你们有你们自己的思考,我也期待你们的正确。但现在,规则我们先定下了。此事不必再议。”

他难得地说了这许多,目光从姜望身上移开,又掠过斗昭和重玄遵:“太虚阁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开放,你们三个应该都会列席。我不期待你们的铁律,我要看你们的自由。”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理会这几个年轻人,而是直接宣布道:“今天出现在祸水的所有修士,也都需要通过三刑宫核查,在苦海崖待足七天才能离开。现在——排队进入红尘之门,门后有人在等待你们。”

姜望终于明白,斗昭这般的三千年世家公子,为什么突然一个人巴巴地跑去草原,又马不停蹄地来祸水。

原也是为入阁造势。

太虚阁员一共有九席,六大霸主国定然是一席都不会少的。

反倒是势在必得的他,还未见得能把稳。

他正要跟斗昭说点什么,扭头过去,恰对上明晃晃的一张丑脸。

许希名背负长剑,一脸愁苦地看着他。

这次倒是姜望先开口:“我好像没有叫你的名字?”

“所以我也不是来帮你的。”许希名说。

“那么,是想继续未竟的切磋吗?”姜望按剑在手,已经沉念于潜意识海,准备触动宗师。

许希名摇摇头:“切不了。莲华圣界诞生,我又被压制了几分。”

“那还真是遗憾。”姜望松开了剑柄,语气惋惜:“我本来很期待你的剑法。”

“期待是不幸的根源。”许希名道:“就像我背负法剑,如今却只有剑法。”

姜望问道:“第一次来祸水就看到你,好像那个时候你就在提醒我,血河宗的问题——孟天海已经失败了,这是你所期望的吗?”

许希名反问:“孟天海失败后的世界,是你所期望的吗?”

“我还不足以观想整个世界,我还在看。”姜望说道:“但我期望孟天海的失败,同时我期望不要再有许希名这样的悲剧发生。”

许希名道:“若你还心怀恻隐,抱有软弱的同情,你会再来找我的。”

姜望只道:“我父亲曾经告诉我,恻隐之心是每个正常人都会有的,我想它并不代表软弱。”

许希名并不同他争辩什么,只道了声:“下次再见,我会给你一个惊喜。那么,再会!”

“姜师弟?”

耳边传来祝师兄的声音。

姜望循声看去,斗昭、重玄遵、卓师姐他们都已经离开,只剩祝师兄在等他。剑眉星目,未掩于污。薪尽之枪,倒悬于空。

祝唯我道:“轮到我们了,走吧。”

再看莲世上空的红尘之门,门前的队伍已经不剩多少人。

他飞身过去,默默排在了祝唯我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扇古老的门户,像一张血盆大口。

当他们走出这扇门户,拥有五万四千年历史的血河宗,就已经不复存在。

天下除名。

(本章完)

第2112章 剑在人间鸣

“祸水之赤,是我人族血。”

巍巍五万载,一夕山倾。

霍士及、彭崇简、寇雪蛟、游景仲、张谏、胥明松,这些名字曾都如雷贯耳,在南域举足轻重。

但如老树受枯,朽死不名。

俞孝臣、游琼英……这些年轻一辈的弟子曾经也争辉显芒,拥有被人艳羡的未来。

而都如落叶一般,被风卷过了。

待得三十二年之后,上万名血河宗修士若都没有问题显现,诸方当然都会给予他们一定的补偿。

但是时光追不回来。

正如血河宗,一别成永别。

“师父……”在纵天的剑光之中,宁霜容犹犹豫豫地开口。

司玉安负手于后,悬茅草在腰,衣袂飘飘,碎尽天风。淡声道:“允许你有恻隐之心。但只能在心里恻隐。”

昆吾已归鞘,剑在人间鸣。

……

……

仓啷啷~

脱手而出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颓然的银弧,跌落在地上,连撞连响。

“捡起来。剑客岂能失剑?”说话的女子面容精致,手提双剑。姿态虽然随意,但剑锋切割两仪之气,自有强者姿态。

被更早一步斩到空中的,却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短打武服,体型精壮,显是下过苦功打磨的,倒不似小时候那般黑瘦了。五官生得不算出色,但一双细长的眼睛极是精亮,让人印象深刻。

本来无力的身躯忽如雄鹰舒展,双手迅速掐诀,遥遥一指。

女子体内瞬间木气滋生,反向缠缚。

乙等上品道术,缚虎!

这等品阶的道术,本无触动她的可能。但因为这是一场指导剑,她也强行把力量压制到通天境层次……一时还颇觉棘手。

这缚虎本就是齐国顶级名门重玄家的精品道术,又经由白玉京主人改良,在乙等上品道术里,已经算是触摸到极限。当然它的修习难度之高,也远不是一般的通天境修士所能把控。

把诸多超出界限的法子抹去,临时用通天境层次的道元扰乱了木气,反向瓦解缚虎,女子轻描淡写地往后一步,恰巧一脚,将那柄倏然跃起、贴地而来的长剑踩在地上!

这柄声东击西、坠而后发的偷袭之剑,发出不甘的一声脆响,便再无声息。

空中暗暗掐动剑诀的少年,一时岔了气,从高处跌落——而被女子一剑抬住,悬在身前。

细剑担身,好似沧海浮木。

少年缓缓把大拇指挪到面前,露出一个质朴的笑容:“玉婵姑姑,真绝世剑术也!”

连玉婵笑眯眯地把剑一收,尚未来得及回气的少年便摔在地上,顿起灰尘。

她秀眉微挑,低头看着灰头土脸的少年:“又是赤枫基础剑术,又是缚虎道术,又是唯我一道的飞剑术。褚幺,你学得这样杂,怎么成大道?”

少年皮实得很,在地上打了个滚便起来,顺便捡起自己的剑,在衣服上小心地擦了擦,方才还归鞘中。

他扬着头,不无骄傲地道:“我师父不也学得很杂么,最后都成了他的本事!”

连玉婵把左剑一甩,贯入云气,把右剑一放,藏入地气。也不瞧少年的神气,而是往前走了几步,立在崖边。

他们所在的位置,恰是一处高崖。

高崖之下,是巨大的峡谷,就此居高望下,远远的如蚁的人来人往、如线的车水马龙,人气很是繁盛。

而在他们所站的这处高崖,顺崖壁而下,便是整个天风峡谷最高的建筑——白玉京酒楼。

连玉婵俯瞰这一切,不由叹道:“你要事事学伱师父,那可辛苦得很。”

自莲华圣界盛开、血河宗除名、暮鼓书院移址,时间已经无情地流动了三年。

现在是道历三九二六,齐历元凤六十二年。

这三年间很是发生了一些大事。

譬如荆牧联军扫荡边荒,连续三年,每年一扫,耗资巨万——据说起因是魔族在边荒不老实,频频调整布防。

当然,白玉京的人是知道真相的。魔族之所以在边荒频频调整布防,某位号称青史第一真的人,要负有很大的责任。而且不管魔族老不老实,荆牧联军的扫荡都是必然。边荒动作频仍,就是要激化烈度,在神霄战场开启前,寻求一场人族魔族间的大战。魔族虽是按捺住了,并无一尊魔君欺近前线,显出了不俗的战略定力。但每年一次大扫除,也算是给魔族狠狠放血。

此外还有慢甲先生王西诩在虞渊设局,大秦贞侯许妄亲斩修罗君王阿夜及,以修罗君王之血,涂抹虞渊防线。

南域也有动作,就在今年年初开始,以楚国牵头,南域诸方正式开启了对陨仙林的又一次扫荡。这是自道历三七二九年以来,人族针对陨仙林的规模最大的一次行动。南域诸方势力皆有份参与,甚至也包括了齐国南夏总督府。

道历三七二九年那一次,正是高政一生最大功业所在,他于彼时推动了陨仙之盟的订立,结束了陨仙林中混乱不堪的局面。也在事实上巩固了越国的社稷,使得强楚卧榻之侧,容此大国。

那一次的陨仙之盟,也确立了诸方的探索份额,建立了一直延续到今天的陨仙林探索铁则,对整个现世都有深远影响。

天下风云动,各有天骄耀眼。

而这三年来,声名显赫、麻烦也显赫的姜真人,便一直只是埋头修炼,极少出现在人前。无非万界弘道,无非问剑诸真,没有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三年后的褚幺不复瘦小,已经长成好少年,他走到连玉婵旁边,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我不怕辛苦。我只怕自己太弱,人家说我师父没有认真教我!我师父已是世上最好的师父!”

“行了。”连玉婵摆摆手:“你师父还在天外修炼,根本听不到。你省点力气,马屁留着,等他回来再拍。”

现在的褚幺当然知道,玉婵姑姑不是师娘之一,而是师父的……呃,或许只能算员工?

因为师父名义上的门客,只有白掌柜一个。

师父名义上的弟子,现在只有自己。

师父麾下并无什么势力,更没创建什么宗门,名下的产业,也只有一座白玉京酒楼。

所以什么护法啊、长老啊之类的,玉婵姑姑是算不上的,她在白玉京酒楼的正式身份,是首席跑堂兼信差。

祝师伯就不同了,是白玉京酒楼首席砍柴工的同时,还是师父的亲师兄!

而他作为白玉京酒楼的少东家,之所以改口叫玉婵姑姑,还要从两年前他正式吞丹开脉、踏入超凡之列开始说起。

他奠基用的是周天星斗阵图,小周天立的是日月星,总之都跟师父保持一致。

前面整整一年,都在建道旋。

第二年就立起周天,又成就通天境。也算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七品修士了,便开始修炼一些厉害的剑法术法。

鼎鼎大名的缚虎道术且不去说,就那赤枫基础剑术,也绝不简单。

他知道师父是怕他骄傲自满哩,才取个这么朴素的名字。其实他有一次偷偷看到此秘籍以前的封皮了,明明是叫天绝地陷秘剑术!

说回玉婵姑姑。

彼时他自恃剑术有成,在星月原也闯出了“小青羊”的名头——当初师父受封齐国青羊镇男,也才是腾龙境修为哩——总之他剑术有成后,师父要考考他的眼力,让他在楼里找个最弱的修士切磋。

他想了又想,在凶神恶煞的次席砍柴工韩绍,和漂漂亮亮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首席跑堂连玉婵之间做出了选择。

然后就一直被殴打到如今。

他先是叫姐姐,但被揍得更惨了,后来改口叫姑姑,这才稍好一些。用玉婵姑姑的话说,她决不可以比白玉瑕他们矮一辈。

“下一课轮到谁了?”连玉婵问。

褚幺扳着手指头数了数:“白掌柜。”

“好。”连玉婵满意地点点头:“你师父走的时候说了,每三天一小考,不可懈怠。且让白掌柜好好检验你的剑术。”

褚幺数着日子叹气:“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呢。”

连玉婵瞧着下方的天风谷:“你师父忙着呢,哪有工夫管这小酒楼。”

“师父时时刻刻都在努力修炼。”褚幺信誓旦旦下决心:“我也要向他老人家学习!”

连玉婵笑了:“你当你师父去天外也都只是为了修炼——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到时间了,背你的书去吧!”

褚幺当然懂!

姜安安小师姑和仙子师娘叶青雨这几年总在天外,师父有时会去寻他们。他还跟着去过一次呢!但他褚幺忠心耿耿,绝不暴露师父的小秘密。

当即纵身一跃,在崖壁上连剑连点,径下天风谷。

剑撞山崖,火星连线,他翻身跃在酒楼前,迎来酒客一片喝彩:“少东家好身手!”

褚幺笑模笑样地拱拱手,却在门前顿住脚步,仰头望天,坐在窗口的酒客也都讶声一片——

那高处恰有八匹雪白天马,并驾齐驱,拖着一辆极其华丽的车驾,正履空而来。真真气派极了!

围绕着白玉京酒楼所铺开的偌长街道,各家商户都翘首,无人敢言。

但他褚幺乃姜望亲传,虽然修为不足,财力亦不匹配,但气势上也不输于人!

所以他拔身而起,跳到了二楼的飞檐上,卓然而立,握剑前横:“此乃白玉京,仙人居所!来者何人,停下车驾,报上名来!”

车驾里响起笑声,一个风姿卓然的明秀男子,掀帘而出,瞧见褚幺:“小幺,不记得我了么?”

褚幺愣了一下,这不是去年来酒楼烧水的那个姜殊么?!说是师父的弟弟,还让自己叫师叔来着。

在酒楼待了三天,愣是把酒楼里的生水全部烧了一遍。害得厨师养几条活鱼都不成。为了满足客人的需求,还是白掌柜连夜去长河斩鱼……

总之麻烦得不得了,干活也只会烧水。都不晓得是哪里跑出来的,师父也没说清楚。

今天怎么换了这身行头?那水蓝色的华服极致精美,一看之下,就给人一种再明确不过的感觉——昂贵!

“师叔!”褚幺今天这声师叔叫得特别自然,脸上的笑容也很饱满:“您今天怎么得空过来了?许久不来看师侄!”

左光殊以玉冠束发,华服束身,说不出的华贵风流,见褚幺如此,便哈哈一笑,随手解下腰间玉珏,拍在他手心:“予你见面礼!”

他顺手便拎着褚幺,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十二楼。随口问道:“怎么不见你师父?”

祝唯我在后院,白玉瑕在柜台,气息一触便收回,都是早就相熟了的。

褚幺一句‘这怎么使得’还没说出口,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十二楼,想了想也就不走这个流程了,把玉挂在腰上,直接去取茶:“回师叔的话,师父去了天外修炼,还未归来哩。您先坐,我为您泡茶。”

这时候他才发现,师叔旁边还有一个华贵雍容、美得很大气的女子,倒不知何时出现的,显得高深莫测。他很懂事的没有先称呼,只是泡了两杯茶,恭敬奉上。

左光殊完全把这里当自己家,根本不需要招呼,牵着屈舜华就坐下了。

随口跟褚幺介绍了一句:“这是——”

屈舜华道:“我是你师叔的媳妇儿!”

左光殊接道:“姓屈。”

“屈师叔母好!”褚幺乖巧地打了招呼。

左光殊又问道:“你师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倒是没有说……”褚幺道:“师叔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师父去天外之前,在酒楼留了一块牌子,说若有急事,可以捏碎信牌,他自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左光殊想了想:“这件事还算重要,你去——”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十分灿烂:“不必了。”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袭青衫、玉冠束发的姜真人,便踏进茶室里来:“我在天外修行甚乏,一入此间,神清气爽。金童玉女,洗我尘气也!”

他坐下来,笑眼看着饮茶的两人:“光殊,舜华,今日怎么得空?”

褚幺今天才发现,师父束发用的玉冠,和殊师叔束发用的玉冠,竟是同一款式,同样的精美绝伦。只是一个是海蓝色,一个是天青色。还真是亲兄弟呀!

屈舜华落落大方地笑道:“许久没见姜大哥了,很是想念!”

姜望对这个弟媳从来赞不绝口:“舜华出落得是越发漂亮了!修为也很好,神通之光很是灿烂!光殊呢——也长了三岁。”

他瞥了一眼左光殊就收回,继续对着屈舜华:“听说你现在已经是天下第一神临?”

左光殊坐在那里,全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真个虚长了岁月,一脸的与有荣焉。

“现在只能算是楚国第一。”屈舜华对姜望也很亲近:“且还有得论呢!譬如齐国王夷吾,牧国赵汝成,秦国甘长安,还有飞剑传人向前。不杀一场,难说谁绝顶。没有合适的机会,又很难真杀一场——不比姜大哥前几年,有毫无争议的战绩摆在那里,是眺古而望今。”

她没有提项北,因为项北在不久前输了她半招。

她没有提黄舍利,因为黄舍利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于扫荡魔族的边荒战争中,证就洞真,时年三十岁。

她也没有提秦至臻。

于是姜望便明白了,左光殊今天过来找他的原因——

造势已久的太虚阁,终于要开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