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7章 星路

“罪君大人不是针对你。那个,现在跟庄国这个局面,不赎城总要意思一下。”天光大亮的时候,祝唯我坐到了姜望面前,解释道:“也通缉我了呢。”

姜望假装压根看不到他脖颈上的红印子,非常大度地道:“当然,我完全理解。”

祝唯我扭头看向窗外:“哈,萧恕怎么样了?”

“没有新的变化。”姜望道。

“真是一个很稳得住的人。”祝唯我感慨道。

姜望本想说,师兄你也很稳得住。但是想了想,终是没有这样说。

四十天说长也长,相对于人的一生来说,又实在太短。

每过去一天,萧恕就距离那名为死亡的结局更近一点。

这种压力常人难以想象。

而丹国年轻一辈第一人,神临境的张巡亲自堵在不赎城外,不杀萧恕绝不罢休……此等决意,此等杀气,如铡刀已悬颈。

更是身负高山,高山之上又垒巨石。

足以压垮任何不够坚韧的意志。

此外还有叛国之恶名,盗丹之罪孽……

世皆非之,世皆恶之,人人欲见其死。

可以说,此时的不赎城,九成九的人处在萧恕的境地,都无法站稳。

而萧恕仍然在按部就班,进行着自己每一步的修行。

这些压力,他全都默默承受。

他就用这种触及极限的压力来逼迫自己。

甚至于让观者恍惚觉得,张巡坐在城门外,四十天的死亡倒计时……本就是这场神临之旅的一部分。

最后姜望说道:“若是稳不住的人,也不可能和楚煜之在山海境里,一直守到天倾的时刻。他至少是一个很会把握时机的人。”

“你觉得他会成功吗?”祝唯我问。

姜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我知道曾有人一步神临。”

“内府一步神临和内府境用四十天冲击神临,这可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虽然后者如果能够成功也很了不起……那个人是谁?”祝唯我语带惊讶。

“齐国十一皇子姜无弃。”姜望轻声说道:“他已经死了。”

祝唯我嘴巴微张,终是只叹了一口气:“太可惜了。”

姜望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街区里,盘膝独坐长街的萧恕,慢慢说道:“我希望他能成功。”

这世上有太多精彩的人物陨落了。

有太多灿烂的故事不能继续。

有太多的遗憾,永远无法填补。

所以奇迹发生的时候,才如此动人。

……

……

丹国天才人物萧恕,在不赎城坐到第五天的时候。

围观他的人,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不赎城的居民。

丹国仅次于张巡的天才,在不赎城枯坐,要用四十天的时间,冲击神临。

这消息有巨大的、爆炸般的效果,瞬间在附近三国传开。

许多人都赶赴不赎城,要亲眼见证这挑战奇迹般的壮举。

压力已经不仅仅在萧恕一个人身上。

张巡所承载的目光,也已经重如山岳。

往大了说,萧恕盗丹逃国,已经是丹国巨大的丑闻。丹国是否会彻底沦为天下笑柄,全看四十天之后,张巡能否将萧恕明正典刑。

而无论有多少人赶来,无论人们怎样评论。

张巡对城而坐,也同样没有睁眼过一次。

旁的且不说,来自丹国的两位年轻一辈代表人物,一个坐在城内,一个坐在城外,全都表现出了自我的坚持,和超乎寻常的定力。

从这个层面上来讲,他们大概的确称得上是对手。

……

……

萧恕来到不赎城的第十二天。

天边仍然是只有那一个光点,那团紫气仍然是笼罩着他的面部。

他盘膝坐在那里,仍然没有别的动作。

昨天如此,前天如此,这十二天来,每天都如此。

“搞什么?说是要用四十天冲击神临,这都十多天了,第一座星楼都没建成?”

“他是不是放弃了啊?”

“散了散了,看他娘的什么!老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没个鸟变化!”

“这个王八犊子到底行不行?声势浩大的搞到现在,好歹冲锋一下吧!?别整得到时候四十天时间过了,外楼四境都没有圆满!”

“他是不是想笑死张巡,然后趁机跑路?”

等着看戏的人都已经烦躁起来。

真正直面死亡步步逼近的那个当事人,却依然如泥塑木雕,没有半点动作。他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

若不是面部紫气还在升腾,直如已经坐化了一般。

……

……

黄河之会正赛一轮游、自以为了不起的萧某人,坐在大街上修炼的第二十一天。

他冲击神临的进度……还在第一座星楼。

这二十一天,也是姜望认真修行、认真背书的二十一天。

与已经成就神临的祝唯我交流,对他自己的神临之路,也有很大程度的裨益。

只是师兄弟两人偶尔看向楼外的萧恕,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谁也不知道,萧恕这走的是什么路子。

他可能有他自己的设想,但二十一天没有进度,本身即是一种残酷的宣告。

他冲击神临的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无限缩小。

他呆坐在那里,越来越像是一个笑话。

等在附近围观萧恕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拨。

若不是不赎城的罪卫还在附近维持秩序,只怕早有不耐烦的人上去给他几脚了。

人来人往,有时也如日升日落。

……

……

盗丹叛逃的萧姓修行者,傻坐在大街上的第三十天。

他建立第一座星楼,已经建立了整整一个月。

这简直是一种奇观!

历来不曾有谁,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来建立星楼。

那些天资不足、积累不够的修行者们,要么就是连第一个星点都无法锚定,早早地迷失了这部分神魂,更严重的,直接全部的神魂力量都被牵扯进宇宙深处,就此身死道消。

而但凡是已经锚定了第一个星点,接下来就都是水磨工夫——可也没谁需要磨这么久。

从第一个星点的锚定,到星楼骨架的建立,耗个三五天时间就已经很少见了。

如萧恕这般耗时足一个月,好像仍然没有任何变化的,简直闻所未闻。

“其实之前我一直不觉得他有冲击神临的积累……”立在窗边的祝唯我如是说:“但我现在倒是觉得,他有可能成功了。”

姜望放下手里的书:“为什么这么说?”

祝唯我只问:“你的神魂能够支持你连续不断地雕琢星楼多久?”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大概三四十天吧。”

“……我是说,你内府境圆满,刚刚开始建立星穹圣楼的时候。”

姜望眨了眨眼睛:“我说的就是那个时候。”

祝唯我叹了一口气,伸手搭住了姜望的肩膀:“师弟,对不起。师兄忘了你在内府层次是青史第一。我应该找个普普通通的人来做例子的。比如说连横,他最多也就连续雕琢个十来天,神魂力量就跟不上了……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姜望也立即反应了过来。

先前他以己度人,并没有觉得萧恕持续一个月日夜不息地雕琢星楼,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情。他忘了这世上九成九的修行者,都没有他这样的神魂强度!

项北能够做到这一点也就罢了,萧恕也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是在山海境失利后,以被削弱了三成的神魂强度来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值得惊叹的!

“的确是我忽视了。”姜望道。

祝唯我继续道:“他先前吃的那颗丹药,应该就是用于补充神魂消耗的。他面部的紫气,应该就是药力的体现。”

姜望道:“即便是有丹药支持。他本身对神魂之力的细微掌控,也堪称杰出了。所以他一直到现在还没完全建成第一座星楼,绝不是因为办不到……他究竟有什么设计?”

萧恕到底有什么设计?

他的路在哪里?

所有的旁观者,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唯独是当事人自己,像是已经睡过去了一般,一直没有别的反应。

“变化发生了!”祝唯我的声音也稍稍激动了一些,毕竟有一种等待许久终于等到花开的喜悦。

姜望也立即扭头看向窗外,他看到——

就在那远处的大街之上,闭目独坐一整月的萧恕,面上紫气忽然散去。

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睛,但天边持续亮了一个月的那个星点,在遥远星穹呼应他的那处星楼印记,忽然间垂落一束星光。

这束星光并不飘渺,反而坚实得似有实体,像是直接贯穿了天和地,贯穿了遥远星穹和现世的距离,贯穿空间和时间。

分割了视野。

这星光如索,如虹,如桥梁!

人间不曾有星光如此。

史书不曾记载星光如此。

修为不足看不懂这一步的人,也都为此情此景惊叹。

而所有境界足够的人,到这一刻都已经明白,萧恕在这三十天里,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用三十天的时间,建立了一条足够稳固的通道——独属于他和他的星穹圣楼之间的通道。

可以称之为“星路”。

任何一个外楼修士,都有这样的“通道”。任何一个外楼修士,都跟自己的星穹圣楼有着独有的联系。但从来没有人,会把精雕细琢的力气,放在这条“通道”上。

因为这条“通道”本就与星楼一体伴生,介于虚实之间,乃是星辰规则的一种体现。

更因为这种星辰规则的体现,几乎没有捕捉的可能,更谈何雕琢?这件事情本身就难以做到,本身就已经体现了能力。

而更重要的是……

几乎所有的修行者,都把雕琢的力气放在星穹圣楼上,恰恰因为星穹圣楼才是修行的根本。星楼越强,修行者与星楼之间的联系就越稳固,这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情——在修行世界的正确认知里,本是如此。

萧恕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建立“星路”上,在正统的认知里,毫无疑问是舍本逐末的行为。尤其是在他时间如此紧迫的时候!

可他还是坚定地这样选择了……

沉默地用掉了四十天安全时间里的三十天,如此沉默、如此坚定地,搭建这样一条独属于他自己的“星路”。

他不是一个幼童,没有那么多的闲暇时间。

他不是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虚度。

要知道,这四十天……也许已经是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勇气?

到底是需要何等的自我相信、自我坚持,才能够在这样一条狭隘偏僻、闻所未闻的道路上,坦然以生死为注?

人们只看到,历时三十天,萧恕的第一座星楼终于建成。

他和他的第一座星楼之间,建立起了一条如此清晰的“星路”。

亘古未有的路。

而后就在这遥远高穹中,第二个星点、第三个星点、第四个星点!

几乎是以三息一个的速度,全部亮堂了起来。

前三十天的时间里,萧恕都在搭建第一座星楼,而在第三十天,竟然同时开始搭建剩下的三座星楼。本来已经看不到希望的神临之路,竟然一下子就清晰可见!

不赎城沸腾了!

围观者议论纷纷,惊叹不已。

姜望直接亮起乾阳赤瞳,看向那遥远高空。

喃声道:“我隐约感觉到,在星穹的深处,应该也有一条‘星路’,连接着这些星楼。虽然我现在看不到。”

祝唯我道:“如果真是这样,他星楼与星楼之间的联系,远比同境修士紧密,他的几个星楼,也远比其他人稳固。”

“他所建立的这个‘星路’,应该就是他迅速巩固外楼,冲击神临的倚仗了。再加上他盗走了那枚六识丹……”

姜望说到这里,与祝唯我对视一眼。

萧恕成功的希望,已经很大了……

……

……

原丹国内府境第一天才,萧恕萧天骄,以八风不动的强者姿态,端坐于不赎城中修炼的第三十五天。

第一座星楼与他之间,以独有的星路贯之。

剩下的三座星楼,同时开始搭建,同时开始雕琢。

这一幕异常的稳定,异常的灿烂。

围观的群众里面,已经多了很多给萧姓天骄鼓劲喝彩的存在。

而在这第三十五天。

远处天边,无声无息移来了一片阴影。

似是云翳飘来了不赎城。

可细看来,却不是阴影,而是一只黑色巨鹰!

此鹰利爪如钩、羽似钢刀,明明是机关傀儡,修者的造物,却灵性自见,气势凌厉至极。冷眸梭巡之处,仿佛随时要扑击下来,时时刻刻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而巨鹰背上,立着一个脸覆玄铁面具、背悬赤铜方箱的赤足男子。

姜望在不赎城的六楼,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视线……

不意又见墨惊羽!

(本章完)

第1508章 且行

祝唯我往窗外淡淡地瞥了一眼:“认识?”

“出身墨门的神临境强者墨惊羽。”姜望平静地说道:“第三次见了。”

准确地说,第一次只是“听见”。那时候他还在破旧道观的供桌下等死,在那场改变他人生的大战里,听到了鹰唳,听到了墨惊羽之名,

第二次在雍国威宁候府,才算是“看见”。那时候他扮成祝寿的宾客,身具两府两神通修为,而墨惊羽是雍国威宁候的座上宾。

今天是第三次。他已经是天府外楼修士,神临可期,端坐囚楼中。墨惊羽再次乘鹰而来,仍然飞得很高,却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祝唯我很随意地问道:“有仇?有怨?”

“仇算不上,怨也算不上。有些事情,因果纠缠在一起,对错也论不清楚了。”姜望道:“不过神临之后,我与他当有一战。”

“这样啊……”祝唯我又往窗外看去,那位墨门的神临境天骄,自有一种强大的姿态。

他轻声道:“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天了。”

姜望不怀疑自己能够神临,祝唯我也不怀疑他能够神临。

因为对姜望来说,那一步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萧恕与他这种层次的天骄区别在于……在真正实现之前,萧恕都不是确切的能够神临。

哪怕他前所未有地搭建起了星路,又有六识丹的准备,也只是机会变得很大了。

“有机会”和“必然能”,就是非顶级和顶级的差距。

当然,真正的强者,总是能够抓住机会的。

这些时日以来,来不赎城围观萧恕冲击神临的人,与日俱增。

萧恕能否成功神临,和张巡堵门截杀是否能够成功,这两个盘口,下注者不计其数。

自萧恕连通星路,同时开始搭建剩下的三座星楼之后,赶来不赎城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短短五天时间。不赎城的命金收入就已经暴涨许多倍。

那个守门的罪卫,一人已是忙不过来,现在是两队足足二十名罪卫守在门口收钱。

不交钱只看戏的人也有。但在不赎城这样到处是凶徒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避免麻烦,绝大多数人还是愿意花一些钱的。

能够在张巡手下保住萧恕的性命,不赎城的命金制度,已经具备了足够的说服力。

但纵观整个不赎城,这么多天来的这么多人里,墨惊羽毫无疑问是最有分量的那一个。

名门背景,神临修为,在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方,都理所应当得到注视。

此刻他乘巨鹰而来,在心思各异的目光里,飞越了城墙,悬停在萧恕上空的位置。

他立在这外形凶厉的傀儡巨鹰之背,双手微垂。

玄铁面具遮盖了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却叫全城遍闻:“墨门墨惊羽,代表雍皇而来。所来无他事,不忍明珠蒙尘、贤才遗野耳!萧恕,你若愿意加入雍国,效忠吾皇。你给丹国造成的损失,雍国来弥补。你和丹国之间的矛盾,雍国来解决。”

墨惊羽是来招揽萧恕的!

围观群众一下愕然,随即又恍然。

在墨惊羽乘鹰而来的这一刻,萧恕的布局好像已经非常清晰了。

他为什么千辛万苦逃到不赎城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以四十天为界限,吸引了这么多人的注视,来这样一场万众瞩目的神临之旅?

必须要实事求是地说,他今天即便创造奇迹,真个成就了神临,也不可能是张巡的对手。最多就是有了挣扎的余地,可以试着逃脱而已。

而且背负着丹国的通缉,他即便神临了,也不可能自在。

但如果说他本就是在展现天赋,以期待价而沽,那么一切都似乎有了很合理的解释……

这才是完美的破局思路。

他在不赎城这样一个地理位置特殊的地方,用四十天冲击神临的噱头,吸引诸多目光的注视。

他展现了他非同一般的价值,自然会有人掂量他所背负的麻烦。他展现的价值越高,愿意出价的人就越多。

在他表现出在四十天内冲击神临的可能性之前,没有哪个势力会冒着得罪丹国的风险保他。而在他展现出这种可能性、这种价值之后,似乎面对丹国,也不是什么绝对不可触碰的选项了……

若能得一神临境天骄,尤其他还如此年轻,那么得罪丹国,又有什么了不起?

墨惊羽只不过是第一个来出价的人。

或许并不是最后一个。

此时此刻,萧恕还在用心雕琢自己的星穹圣楼,并没有对墨惊羽的招揽做出什么反应。

城门外的张巡,却是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巨鹰背上的墨家门徒,冷声道:“恐怕有些损失你们弥补不了,有些矛盾,你们也化解不能。”

张巡这话并不客气。

任谁站在他的角度,也客气不起来。

墨惊羽只扭头看向他,声音无喜亦无悲:“张兄不必动怒。若是萧恕真个同意入籍雍国,我自会向贵国展现雍国的诚意,再与你好好沟通。”

姜望当初在雍国威宁候府看到墨惊羽时,就在疑惑墨惊羽的身份归属。毕竟这人早先曾受秦国方的命令,参与围杀左光烈。后来却又在雍国如鱼得水。

今次倒是确定了,其人现今的确已经是雍国人。

只不知他是跟着墨门整体的大方略在走,还是已经彻底归附雍国新君韩煦……

在姜望看来,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是“神而明之”的人物,意志坚定,很难被外物影响。

而墨门在扶持雍国之前,是与三刑宫类似,走的“学我者不必归我”的路子,只求传扬道统,并不拘泥国别。

在扶持雍国,被确立为雍国唯一正学之后,就有些类似于道门的路子了。

墨惊羽作为墨家门徒,在墨家有需求时,放弃在其它国家的发展,建设属于墨门事业格局的国家,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没有什么好沟通的。”

张巡站起身来,直接跃上高空,与墨惊羽遥遥相对。

萧恕修炼了三十五天,他也静等了三十五天,炼了三十五天的心。多少暗嘲的声音,多少讥讽的眼神,他全部视如不见。

但是今天,却是不能再坐下去了。

“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他如是说道:“敢保萧恕,就是我张巡的敌人。”

墨惊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如此。”

他们在高空中彼此对望,谁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气氛一时凝肃。

两位神临强者的对峙,将这场风波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

而这场风波的主角,萧恕却依然沉默。

沉默中有不凡的变化在发生。

他轻轻一吸,面部升腾的紫气,全都被吸入体内。

天边四个星点交相辉映,剧烈地一闪,便消失了,连同那清晰的星路一起。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四大星穹圣楼,已然矗立!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睁开眼睛,轻声笑道:“我还在破关,你们在这里剑拔弩张,很让人分心啊。”

墨惊羽看着他道:“吾皇挽救时危,蓬勃社稷,有万世雄图,诚待天下英杰!萧恕,你正是吾皇所需要的人才,你也需要雍国这样一个环节。我今日诚意来请你,请务必多加思量。”

“我在丹国二十年,丹国不知我是人才。”萧恕叹道:“想不到才来不赎城三十天,连雍国人都知我是人才了!”

“有才无德是为天下害!”立在空中的张巡冷脸怒斥:“去岁观河台你我同去,你的待遇未曾少我半分。丹国荣养你二十年,名爵许之,厚禄许之,名师授业,秘法真传……这一切的一切,却只换来你盗丹而走,使我国传承多年的元始丹会毁于一旦。却只换来你现在一句,丹国不知你是人才?!”

他越说越激动,看起来几乎是要立即向这边扑来。

但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着他,令他明白不赎城主的回答。

终不能越城门一线。

张巡在这里说萧恕如何有才无德,萧恕并不做一句争辩,墨惊羽也显得毫不在意。

他只是又对萧恕道:“我雍国自新皇登基以来,不拘一格,唯才是举,斩除旧弊,革新朝政,使大国新生,英灵得慰……今日之雍国,正适合你这样的有为青年大展拳脚!你现在跟我走,雍国保证你的安全,可以给你更多的时间、更充足的准备来冲击神临。当然,我说这些,也并不是要强迫你做选择。雍国的诚意已经在这里,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我现在先不打扰,你好好修炼。”

雍国的确诚意十足。

他们几乎是给了萧恕一条绝对安全的退路,萧恕现在完全可以退出这场冒险,加入雍国,去好好地巩固外楼修为,然后以更好的物质准备,来冲击“我如神临”的境界。

他们愿意用神临境的价格,买萧恕外楼境的现在,只因期许他神临境的未来。

韩煦的确是一位大方的君主!

萧恕雕琢星路,完全立起四座圣楼的事情传开后,对他心动的势力定然不在少数。

但唯有雍国,第一时间派出了墨惊羽这样的神临强者,亲身驾临不赎城。

这份诚意无人能及。

但萧恕,只是再一次地闭上了眼睛。

丹国的批判,雍国的诚意,他全都不回应。

此时天上地下再无什么异象发生,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开始准备最后的冲刺。

虽然看不到他体内的情况,但他一定是在细致地梳理自身,以期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的状态。

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有人制造大的动静。

萧恕冲击神临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五天。

所有人都在等待。

……

“墨惊羽代表雍国来了,杜如晦会不会来?”囚楼之上,姜望问道。

“不会。”祝唯我很笃定地道:“庄国离丹国太近了,压力太大,他们不会想要萧恕。既然萧恕对庄国无用,那他就算在这里闹出再大的动静,杜如晦也不会多看一眼。”

姜望心知祝唯我一定是更了解杜如晦的,因而问道:“如果没有丹国的影响,如果萧恕对庄国有用,杜如晦又会怎样?”

祝唯我道:“那他就算是爬,也会爬到萧恕面前来。诚恳地跟萧恕说——‘庄国的未来非你不可!’”

姜望叹了一口气:“咱们现在坐在这里看戏,我总有一种在虎山边打盹的感觉。有些不安。”

祝唯我不动声色地道:“虎确实是有。”

姜望不去接这作死的话茬,毕竟他也不是神临的体格,不够抗揍,只道:“只剩最后几天了,便看萧恕如何选择吧。”

……

其实对目前的萧恕来说,雍国的确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放眼整个西境,能够在丹国面前硬气的国家其实不多,如成、陌、洛、礁之类,根本不敢收容萧恕。

秦国倒是没有丝毫压力,但秦国未必看得上萧恕,萧恕自去投奔也便罢了,不至于叫他们千里迢迢派人来争。

新崛起的庄国离丹国太近,庄国若是堂而皇之地收容丹国国贼,丹国就算是想装看不见也不行。

在争夺萧恕这件事上,雍国具备这样大的优势。韩煦却并不因此压价,反而是承诺解决萧恕的所有麻烦,且不需要他现在便成就神临,甚至愿意先行保证他的安全,将他请回雍国之后,给他更好的条件,以帮助他冲击神临——这样的条件,放眼天下,也没几家舍得拿出来,无疑是对萧恕的太大尊重。

所以墨惊羽这一次亲自过来,也是抱有很大的信心。

可萧恕还是选择了继续冲击神临。

就在此地,就在此时。

不仅仅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道路。

也不仅仅是因为神临之路是千军万马过索道,凭借的是一鼓作气。有时候再多的资源堆砌,也比不上这样一份志气。失了今日之勇,未必还有来日之功……

这些都是原因,但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只是选择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就像他拒绝丹国高层的建议,就像他选择去山海境冒险。

就像他亲手夺回了那颗六识丹。

诚然雍国已经是他现阶段最好的选择,但他一旦能够成就神临,便是天空海阔。天下之大,又何处不是选择?

他当然能够成就。

山海境发生了超乎寻常的变化,大约是与凰唯真有关。

他认为隐约与凰唯真有着某种联系的不赎城,现在前所未有的安全。

所以他才拼尽一切努力,逃亡至此。

这一步赌对了,其实在他看来,结果就已经注定。

世间万事唯在心。

且行,且行,且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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