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第403章 恭喜狄公,后继有人

第403章 恭喜狄公,后继有人

尚书地官,掌管天下户口、井田、徭役、经费、货藏等等诸事,职事繁重有加,一年到头几乎没有闲时。

这在供给百司职用物料上就可见一斑,户部地官所耗纸墨用料,远超在京其他曹司,牍事堆沉没案,各自埋首其中。

身为地官侍郎的狄仁杰自然也不例外,入衙之后每每伏案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如今主要负责河洛之间迁民游食的编户入籍,身为户部官长,虽然并不需要亲下州县、于乡野之间检扩亡众,但近畿诸县每日移交的文事也都需要尽快审阅、批复。

特别时令已经到了暮春,户部这里耽误短时,或许就会让数百上千户的民众彻底误过农事。狄仁杰久任州县,生民疾苦自有了然,做起事来也是不辞辛劳。

眼下编户事务虽然繁忙,但也并不是全无头绪,起码情况较之狄仁杰接手之前的设想要好得多。

自天授二年开始,朝廷便大举迁徙关中民户充实河洛,但其后却并没有及时跟上编户授田。小民之家本就薄于储蓄,耽误一季农事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原本在狄仁杰的设想中,如今河洛之间应是饿殍遍野,流民游窜不定。生民奔波只为活,可是一旦流动起来,无疑会让编户工作变得困难重重。

所以在刚接手这一工作的时候,狄仁杰甚至已经准备好,如果情况太恶劣的话,必要时要申请军队入野、搜阔那些流窜的民众。

这并不是残忍的鱼肉百姓,只有在最短时间内将生民安置入野、编户授田,才能尽快的让耕桑生产步入正轨。生民活计有仰,自然也就不再闹乱。

不过在真正入事之后,狄仁杰才发现情况比他原本设想要好得多。虽然也有生民流窜、聚众作乱的问题,但规模并不甚大,地方州县便能进行处理。

而在正式编户的时候,逐日所增户数更是大出狄仁杰的预料。虽然为此他也准备一些惠民的政策颁行,但按照他过往的施政经验,户数增长的速度与规模要远远超过以前的经验效果。

这些迁民之间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彼此牵引着,一旦入籍便是几十上百户的规模。

这是很不寻常的,因为按照狄仁杰过往的经验,这种大规模的编户是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在原本的生产环境与组织被破坏之后,政府也丧失了对民户的直接管制,想要让他们重新入籍接受管理,开头是最困难的。但是只要做成一定规模,接下来才会成倍的增长,毕竟人都是有从众的心理。

可是诸州县呈送上来的文告显示,根本没有体现出这样的曲线增长,从一开始就规模不小,之后只是平稳的递增。

对此狄仁杰也有思索,暂时认定的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这一批迁民本就多是关中府兵户,较之一般的民户要更有组织性与服从性。

但这样一个原因也不足以完全解释,须知就连战场上的在伍士兵,若士气长久的低迷,都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大规模的溃逃,更不要说这些本来就已经归耕、又失田离乡的民户们。

狄仁杰自感这当中应该是存着一定的蹊跷,但这也是一件好事,大大缩短了编户的进程。

原本他是预计要用两到三年的时间才会完成这些迁民编户造册的工作,但是按照目前这一趋势,今年之内事情就能初步完成。如此一来,便能活民无数。

尽管编户造册只是初步解决问题,后续还有更加麻烦的授田归耕等事务。但是要知道这一次的安置可不仅仅只是事关迁民群体,如果不能尽快将这些人编户入治,任由他们在野游荡,对于河洛本身的农耕生产也是一大破坏。

眼下事态进展喜人,狄仁杰也就不急于深作追究,准备先把最重要的编户问题完成再做其他。

不过虽然户数增长进度顺利,又凸显出来一个问题,那就是在户的成丁数量有些吻合不上,在新造的籍册中,存在大量户中只有妇孺而无男丁的情况。

想要追究这个问题,那就深刻得多了,牵连的也极为广泛。成年男丁在任何时候都是宝贵的财富,不独国家需要,地方上的豪强不法之类,也都在盯着。

迁民久失治理,一定会发生豪强招隐丁力的情况。而这些丁力如果仅仅只是用于生产,那隐患还算小的,怕就怕聚集成寇,横行乡野。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狄仁杰也是深感忧心。丁力流失原因是有很多的,或许是生计无望、聚众为贼,或许是地方豪强招揽荫庇、作奴仆使用,还不排除是各州县衙门所为,将这些丁力编为奴户,承担各种官事徭役。

无论哪一种可能,深挖下去都会牵连不小。既不是眼下的狄仁杰能够全面处理的,而且他也担心一旦完全揭开,触怒某些得利群体,朝事再掀波澜,或许就连眼下的编户工作都不能正常进行下去。

所以狄仁杰也是将这些事情默记在心中,准备编户造册完成之后,便向朝廷陈告派遣特使深查。

他这里还在细批着文书,突然官厅外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便听到有人告喜声:“狄侍郎,恭喜、恭喜啊!”

数人笑语入堂,狄仁杰放下手中笔,抬起头来有些不解道:“请问诸位,我又何喜之有?”

众人一通闲说,狄仁杰才知道原来是他的儿子狄光远新授左千牛卫胄曹参军。

“听说代王殿下入省报缺,在员册中见到令郎名号,知令郎去年上告诉冤、解救诸公故事,青睐有加,亲笔点选。如今敕令已经出台,恭喜狄公后继有人啊!”

听到众人道贺,狄仁杰随口敷衍着,心中杂念却纷至沓来,及见又有官员热情登堂,他连忙指了指案上积卷,苦笑道:“少辈事迹,岂敢当诸公走贺。案事积多,不暇畅谈,还请见谅啊!”

听到狄仁杰这么说,众人也都不再打扰,各自起身告辞。但打发走了这一波之后,又陆续有人以道贺为名登堂来见。

狄仁杰不胜其烦,索性让人关闭了衙堂,自坐堂中,连午饭都不去吃,快速将案头事务处理完毕,然后便匆匆行出了衙堂,穿过皇城,准备归邸。

沿途中,不断有人入前道贺,显然这件事已经传扬开来。那些上前道贺的人,有的只是单纯上前凑趣,有的望向狄仁杰的眼神就复杂得多。

狄仁杰自然心知,他的儿子狄光远虽然略有事迹可夸,但所授不过卑职,也不值得百司群众纷纷走贺。

大家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一来自然是因为代王出面,代王如今声势渐壮,一举一动都引人瞩目。二来便应该是怀疑狄仁杰跟代王之间有了什么默契,否则何必要亲自点选提拔狄仁杰的儿子?

怀有这样疑惑的不在少数,甚至有人当街就隐晦问及,狄仁杰对此也真是百口莫辩,只能含糊敷衍过去。好不容易出了端门、行过天街,招来自家等候于此的家人,登车后匆匆沿天街往南,不敢再停下来受人盘问。

狄仁杰家在神都城南尚贤坊,车驾入坊之后,远远便见到自家门前多有车马停驻,狄仁杰顿时又觉头大,吩咐家人转入曲巷返回家中。

“阿耶怎么后门归家?前堂可是多有亲好道贺阿兄新授啊!”

行入家门之后,狄仁杰刚刚落车,闻讯赶来迎接的少子狄光昭便快步上前,嘴里还大声欢笑道:“难道阿耶还不知,阿兄壮迹都为名王所闻,并得赏识,已经……”

“你小声些!”

狄仁杰正是不想被人烦扰,听到儿子这么大声调,顿足低斥道,同时又低问一声:“你二兄在哪里?”

“二兄得讯,已经前往皇城领受敕命。”

狄光昭放低了语调,又有些不忿道:“阿兄荣授之喜,阿耶怎么跟做贼一样?”

“你懂什么!”

狄仁杰横了这少子一眼,背着手闷头往内舍行去,同时吩咐道:“转告外堂宾客,今日无暇接待。你二兄归家后,着他来见我。记得,不要告诉那些宾客我已经回家,速去!”

回到房间后,狄仁杰换了家居时服,然后便走进书庐,伏案疾书。他真没想到代王来这一手,举授选录他儿子,却让他有些尴尬。

特别此前在一些相知故友相会的时候,他几次言及代王是局势当中的一个隐患,如今发生这种事情,是要给那些人一个说法。

代王势力渐成,且明显与武氏诸王矛盾深重,这是他们唐家老臣所乐见。但是代王这个人滑才黠能,精于作势,如果任由壮大起来,给皇嗣造成的威胁可能还要超过魏王。

大周维新之后,无论是继续周世,还是重新归唐,代王这个身份与表现出来的秉性,都有害于世道的一面。

大乱之后,国仰长君,唯此才能让世道尽快归安,代王本就天命之外,一旦入统乱嗣,必会掀起新一轮的震荡,更加消耗世道本就被摧残深刻的元气。

当然,眼下想那些还太长远。现在狄仁杰则有些拿不准,代王这么做究竟只是为了搅浑局面,还是另有他图。

继续写,应该会很晚,可以明早看。。。

(本章完)

405.第404章 好长生者,必重医卜

第404章 好长生者,必重医卜

李潼处理完狄仁杰儿子的事情后,回到左千牛卫衙堂小坐片刻,看到众备身们还在勤于操练,心中颇感满意。就是得练啊,别替国家省钱,你们不练,我哪来的军械武装自己的亲信们!

他又唤来中郎将李令问,交代了一下新任胄曹参军已经有了人选,准备衙库交接事宜,诸备身都是忠勇肱骨,可不能拿次流军械敷衍了事。

做完这些,他也没了事情,索性归邸。

积善坊王邸仍是门庭若市,李潼在中堂小坐片刻,便往内堂行去。刚刚行至廊下,厅堂中便走出太平公主,指着他说道:“一众亲徒,都在为你亲事忙碌,你反倒事外人一样,全不过问。”

李潼闻言后便笑道:“诸亲助事,内外无缺,与其厅堂闲坐,不如忠勤职事。”

一边说着,他一边与太平公主并肩往堂中行去。虽然小妹李幼娘与薛崇训也已经敲定亲事,但小家伙儿不着急,是要等到忙完他的婚事才会作礼。

堂中与太平公主闲话片刻,李潼略作沉吟后,摆手屏退众人,然后望着太平公主说道:“日前神都苑里,与薛师共参值宿。薛师口出忿声,意指幽隐。”

他讲了一下薛怀义找茬,倒并没有直说是针对韦团儿。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神态有些不自然,语调低沉恨恨道:“我确与韦娘子引侍员入宫,实在难以启齿,所以没有诉于慎之。那贼僧因此问你?他真是狂妄自大!”

李潼早跟韦团儿谈过,听到太平公主也承认此事,便叹息一声:“为尊亲所隐,我不该过问此事。姑母心结执念,也非事外之人能作闲劝。但薛师所以荣宠至斯,已经不是单纯的内眷得失能够伤之。”

薛怀义身上最大的标签当然是他奶奶的男朋友,但其人活跃至今,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面首。单单其人身为南衙大将,即便是本身并不能很好的运用手中权柄,就算他奶奶要动薛怀义,也得考虑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取代薛怀义的官职。

而且薛怀义在武周革命的过程中,特别是对武则天的个人神话,也有着很难取代的意义。真要凭着进献新的男宠就能取代其人,朝堂中这些大臣们也不会看着薛怀义继续招摇。

李潼到目前为止,仍然不想跟薛怀义直接为敌,一则是旧日恩惠,二则也没有跟薛怀义作对的动机。但他也不得不考虑,薛怀义那个家伙本就拎不清,醋意横生的情况下,再被武家人加以撺掇,不敢搞太平公主,却把怒火发泄在韦团儿身上。

“这一点我当然也明白,但我一介妇流,又有什么法子能害到他?”

太平公主闻言后也长叹一声,转又望着李潼不乏希冀道:“慎之,你现在也是知道那贼僧有多凶横,就算你不愿刁难他,他未必会放过你。你有什么良计,交给我来执行!”

听到太平公主仍是执念深刻,李潼又是一叹:“生人有情,后事千尺新鲜,不敌故情一寸。姑母你也是痴情人,当知一得一舍,微妙至极。没有故情因循,没有新事仰仗,俗人俗事,又怎么能让人分心?”

李潼倒是比较希望薛怀义能够淡出时局,享受过也风光过,欧气总有耗尽的一天,趁着还有余地、抽身而走,哪怕回白马寺乖乖念经呢,也比横死宫闱之内下场要好啊。

当然这也只是他自己的想法,人又能指导谁的人生?那些唐家老臣还希望他能给他四叔遮风挡雨、做李唐子弟该做的事情呢,可不往玄武门走上一遭,算是什么李家子弟?

“慎之你能不能说的清楚一些?”

太平公主又低声问道。

“好长生者,必重医卜。”

听到这话后,太平公主眸光顿时一亮,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怪不得,怪不得啊,慎之你真是看得透彻!”

她前段时间也的确借着出入大内方便,往宫里带了不少的人员,但看得出她母亲或有短娱,但也都不入心,听到李潼这么说,才醒悟过来。

李潼听到这夸赞,倒有几分哭笑不得,他也不是什么妇女之友,不能细致体会他奶奶的生活需要,但毕竟是有一份先知的,能给他姑姑指一下方向。

他虽然不愿跟薛怀义正面为敌,但也不会乖乖交出韦团儿去平息其人怒火。更何况当日武承嗣那模样,很明显也有出言撺掇。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有拘泥保守,加上一道安全杠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他跟那位沈太医虽然认识挺早,但交情却不深。准备等几天安排人去访问一下,一则通过编修医书联络一下感情,二则提醒一下这位沈太医好好锻炼一下身体。

如果沈南璆能够如原本的命运那样成功傍上他奶奶,李潼还打算借由沈南璆,把此前设想在州县设立药碑、搞搞医疗普及的事情搞起来。

既能造福大众,也让这位沈太医能够搞点事业出来,不盼望能够完全取代薛怀义,起码能够形成一点制衡。

其实如果薛怀义肯听从李潼的劝告与安排的话,李潼倒是想过通过沈南璆分爱,把薛怀义逐渐抽离神都,别在这汪浑水里折腾,去长安接手草堂寺,给我当印刷厂厂长多好。

太平公主得了李潼的指点,登时没了心情再留下来讨论他的婚事,急匆匆的离开了,大概是去给她妈妈寻找私人保健师去了。

送走了太平公主之后,李潼本打算去寻自家娘子。这小娘子虽然单纯豁达,但是看到一家人为了迎娶大妇而忙碌不已,心情必然不会好。

无论这桩婚事出于怎样的利弊判断,但感情上终究是不好接受的。

回到内宅稍作询问,李潼来到后花园里,看到这娘子正站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只是眼神痴痴不知望向何处,甚至没有察觉到夫郎行进。

李潼走过去,站在秋千旁摆手屏退侍者,亲自摇甩着秋千,但见这娘子心神不属的样子,也不敢荡得太高。

“啊!殿下你、你几时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唐灵舒才注意到站在一边的李潼,眼神一喜,直接翻身跃下了还在摇摆的秋千,落地有些不稳,踉跄两步才立定。

李潼快步上前,见娘子立稳才松一口气,抬手拨开她额间几缕乱发,并说道:“以后心神畅游之际,不要再作这些危险游戏。”

“知、知道了。”

唐灵舒闻言后便垂下头,较之往日的活泼沉静许多。

李潼拉着娘子坐在湖畔亭中,见她仍是沉默,便叹息道:“旧年情新,是想不到我与娘子还有相顾无言时。”

“不是的,我是有话说,但不知怎么说。我、我早知有这一日,虽然有心酸,但还不严重。可是家中人事不同往常,她们待我谨慎起来,反让我更难受。谁又没有妒情,我又装不起无事……”

这娘子皱着眉,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捂脸叹息一声:“殿下能不能让我先离邸几日?正好家人定居神都,我也该伴一伴他们。”

李潼也知这娘子心思单纯,让她亲眼面对这些太为难,闻言后便点点头:“邸中躁闹,外居避一避也是好……”

他这里刚一说,那娘子眼眶登时泛红,抓住夫郎手腕低声道:“殿下不会不去接我吧?”

“怎么会?娘子暂居于外,稍避嘈杂,其实我也有事嘱你。”

李潼抱起这娘子,对她说道:“入居积善坊以来,所处之地太过醒目,许多事情做起来不如往日从容。我想娘子在洛北稍作布陈,寄存一些人事……”

敢战士们随行返回神都后,一直隐藏在郊外,李潼也一直没有时间进行更细致妥善的安排。他打算在北市经营一处据点,将敢战士们安置城中,既能就近接手尚方监流出的军械,有事时也能从速驰援。

此前不想将一些机密人事透露给家人,免得她们无谓担心。不过现在也想通了,真要东窗事发,家人也难免同刑,稍作透露,遇事时也可避免完全的茫然无措。

听到郎君机密相授,唐灵舒小脸绷紧,郑重点头道:“殿下放心,我一定做得妥善!”

“也不需你亲问,知道有此事就好,具体营作,自有才力之选。我与娘子性命相连,不是俗情能作疏远。闲人杂望,不必在意。明日我送娘子去洛北……”

李潼还没有说完,突然亭子外奔来乐高的身影。他形色匆匆,冲进亭外帐幕中,看到殿下与唐孺人叠腿共坐,脸色顿时一僵,然后忙不迭转头侧望亭外,嘴上则说道:“宫使急传,请殿下入宫宿卫!”

听到这话,李潼心中也是一凛,左千牛卫本就不负责日常值宿,这时节宫使来传,一定是有大事急情发生。

“娘子先归舍,管住幼娘,不要外出!”

李潼站起身来,匆匆吩咐一句,带上乐高并召来杨思勖,率领二十员帐内卫士离开家门,直往天街而去。

回到衙署后,李潼看到众备身已经整装待发,而且不是日常绣甲,而是真正有着实战防护力的铁甲。同时,他的明光铠并千牛刀也早已经从衙库领出,登堂武装,而后率领众备身匆匆往宫城而去。

第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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