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7章 各国邦交【二合一】

两个月后,韩使赵卓返回了韩国王都蓟城,向韩王然复命。

“按照大王的吩咐,韩晁留在了大梁,设法为我国打探消息。不过魏国对其有所防范,臣以为短时间内,怕是没有什么成效。”

韩王然闻言点了点头,他也知道,韩晁以「驻魏韩使」的身份留在魏国的王都大梁,那么势必会遭到魏国的监视,但与寻常细作不同的是,在这个年代,他国的使者多多少少是有一些特权的,就拿韩晁来说,只要他不激怒魏王赵润,哪怕魏国官员查到韩晁在借使者的身份干一些细作、密探的勾当,刺探他们魏国的情报,看在使者的面子上,基本上也不会为难韩晁,哪怕韩晁做得实在太过火,魏国朝廷基本上也只是给予口头上的严厉警告。

这跟当年被赵润下令处死的齐使田鹄不同,那齐使田鹄纯粹就是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那倒无妨,据寡人推断,日后三五年来,魏国应该不会轻易有什么行动……”

据韩国的细作送回的消息,韩王然得知魏国目前正不遗余力地展开国内建设,种种迹象表明至少三五年内不会对外用兵,这让他既感觉松心,又难免有些警惕。

很显然,目前的魏国是在积累底蕴、消化之前的利益所得,一个在取得绝对优势局面后仍能耐得住寂寞,韬光养晦积累底蕴的国家,实是非常恐怖的——因为到时候它一旦爆发出来,会比现如今更加可怕。

“见过赵润了么?他最近在做什么?”

在问及了几个关于魏国的消息后,韩王然忍不住便问起了魏王赵润的近况。

“依旧如之前那般勤勉务国。”赵卓简单地将他亲眼所见的情况告诉了韩王然。

韩王然点点头,一方面暗暗激励自己,另一方面,亦有种莫名的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生平最佩服的,除了韩王简以外,恐怕也就只有与他岁数相仿的魏王赵润了,虽然相传齐国的新君吕白也是一位颇为聪颖贤明的君主,但在韩王然看来,唯有魏王赵润才值得他穷尽一生去追赶。

“对了,大王,微臣归国时,魏王还委托臣下将一封书信转交给大王。”

说着,赵卓从怀中取出书信,递给韩王然。

“赵润?有书信予寡人?”

韩王然有些惊讶,接过书信,将其打开后扫了两眼,起初微微皱了皱眉,但旋即,脸上就露出了莫名的笑意。

赵卓在旁看得好奇,忍不住问道:“大王,不知魏王在信中写了些什么?”

“呵呵。”韩王然笑而不语。

事实上,赵润在信中写的并非全然都是好话,其中还有不少讽刺韩国效仿他魏国进行改革的举措,不过这些讽刺落在韩王然眼中,却仿佛是赞美——赫赫威名的魏王赵润,对他韩国偷师于魏国、效仿魏国进行改革一事毫无办法,只能通过写信的方式来讽刺他,这不是赞美又是什么?

一想到赵润可能也蛮忌惮自己,韩王然心中就美滋滋的。

还有什么比得到他所认可的对手的忌惮还要值得令人高兴的呢?

想了想,韩王然问道:“听说赵润的妃子「秦姬」快生诞了?”

他口中的「秦姬」,即是指秦少君——不过世人还是只知道她是秦国公主,却不知她亦假扮秦国的储君。

赵卓愣了愣,想了想说道:“大概是吧……应该是这几月了。”

听闻此言,韩王然笑吟吟地说道:“回头寡人置备一份贺礼,由你带往魏国,算是庆贺赵润又得一子女。……到时候寡人再给你一封信,你代寡人顺道交给赵润。”

“……”

赵卓张了张嘴,表情有点古怪。

他心说,我好歹也是颇有名望的使者,并非你们两位君王间来回送信的信使啊,您能不能交给我一点更加有意义的任务呢?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将心底的话说出口,或者他也觉得,并非人人都有荣幸成为魏王赵润与韩王韩然这两位君主书信来往的信使——毕竟这两位,皆是赵卓所认可、所敬佩的当世明君。

此后,韩王然又询问了一些关于魏国的情况。

赵卓一边回忆一边回答道:“据臣眼见,最近魏国倒也没有什么异动,倒是相邻的卫国,似乎发生了变故……”

说着,他便将卫王费与卫公子瑜父子反目、且最终卫公子瑜不幸亡故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韩王然,听得韩王然颇感惊讶。

“卫瑜……魏国于去年在大梁召开「会盟」时,他不久出现过么?当时你与韩晁还曾告诉寡人,那也是一位颇为杰出的人主。”

“是那样没错。”赵卓感慨地说道:“卫瑜虽说不及魏王,但在其卫国,亦享有不低的威望,臣亦十分惊讶,这等杰出的人主,竟死于非命……对了,陛下,据说,卫瑜还是魏王的表兄。”

韩王然闻言瞧了一眼赵卓,略一思索后问道:“对此,赵润是何态度?”

仿佛是猜到了韩王然的心思,赵卓回答道:“魏王收养了卫瑜的子女,除此之外,再无干涉卫国的内事。……不过,因为卫瑜的死,卫人似乎对卫王颇为失望,因此在臣等出使大梁时,常听说有卫人跋涉搬迁到魏国境内。”

“仅仅只是收养的卫瑜的子女么……”

韩王然颇感意外地喃喃说道。

因为在他看来,魏国完全可以借这次机会,变相地吞并卫国——即扶持卫瑜的幼子卫云成为卫王,徐徐将卫国并入魏国的疆域。

『是因为「卫」是臣国,不好下手么?还是因为别的关系?』

韩王然心中暗暗猜测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只是满足于韩王然自己的好奇罢了,毕竟卫国是魏国的臣国,哪怕这个国家衰败到无以复加,韩王然也是绝对不会对卫国产生什么邪念的——因为在他看来,卫国等同于是烂在魏国锅里的那块肉,若是有人想要对卫国动筷,那么,怕是就要面对魏国的怒火。

韩王然如今心中的大致方向,便是北方的东胡,以及中原东部的齐!

之所以选择东胡部落,那是因为韩国需要大量的战马,毕竟这几年与魏国的战争,使得他韩国损失了大量的骑兵与战马,而现如今,无论是恢复骑兵,还是效仿魏国在国内铺设轨道马车,都需要用到战马,在国内战马不足的情况下,韩王然当然会想到北方草原上的异族。

当然,动武是最后的手段,倘若东胡愿意与他韩国和解,并且展开彼此间的贸易,韩王然也乐意以和平的方式去交易优良的战马,毕竟目前的总体趋势是中原强盛而草原虚弱,韩王然倒也不怕他与东胡展开贸易的举措会使那些草原异族壮大。

至于攻略中原东部的齐国,那原因就更加简单了:为了钱!

要知道前段时间,齐国豪掷万万金、征募技击之士用以抗击楚国军队的举措,着实地惊呆了世人,让世人真正领略到了齐国的财力——在这个世上,竟然真有凭借财富就能硬生生打赢一场国战的国家。

当然,攻略齐国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要动用军队,如果能用外交的方式促成「韩齐两国互通有无」,这也是一种策略。

继失去了上党后,又失去了邯郸南部,就连旧日的王都邯郸亦落到了魏国的手中,目前的韩国可谓是真的缺钱——这里所说的缺钱,可不是指缺少真正的铜钱。

还记得在第三次魏韩北疆战役之后,韩国在打输了这场仗、不得不缴纳大笔钱款给魏国,但是在这种情况下,釐侯韩武依旧竭尽国库的库金,打造了五万代郡重骑,这个决策,就曾令韩国陷入一场类似经济危机的窘迫处境。

当时他韩国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呢?

很简单,即用大量物资从魏国换取铜,随后国内的各贵族、世家私铸铜钱,用这种方式将国内贵族阶层的损失转嫁到平民身上。

也正是这个原因,当时后来的韩国朝廷依旧有资金养活代郡重骑,而国内的贵族阶层,也依旧有钱挥霍,就是苦了国内的平民,拿着一堆乱七八糟、良莠不齐的铜钱,却买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韩王然作为一名眼光卓越的明君,当然不会做出像釐侯韩武那样将国家损失、贵族损失转嫁到平民阶层的事,他更希望像魏国那样,借助贸易流通而使国家富强。

因此,除了魏国外,齐国也列入了韩国的选择。

而除此之外,他也有意暗中联络齐国,与齐国签署一个专门用来针对魏国的盟约,毕竟魏国已逐渐强大到令其他国家寝食难安的地步。

没过几日,韩国的中卿「张开地」,便奉韩王然的命令,作为使者出使了齐国。

大概四月前后,待等韩使张开地来到齐国的王都临淄。

待看到临淄的繁华与热闹后,张开地惊讶地谓左右道:“我尝听说齐国自齐王僖过世之后就日渐萧条,不曾想,临淄依旧如旧日般热闹。”

其实他并不清楚,临淄之所以重新变得热闹,那是有原因的:虽然齐国与楚国的战争结束了,但是那十几万甚至更多的技击之士,却还未离开齐国。这些来自中原各国以及齐国本土的技击之士们,因为齐楚战争的关系,从齐国朝廷这边得到了一笔不菲的钱,在钱囊饱满的情况下,刺激了临淄的市场,这才使得临淄重新焕发光彩,恍如旧日那般繁华与热闹。

否则就平常而言,齐国的临淄,已经渐渐被魏国的博浪沙港市比下去了。

次日,韩使张开地求见了齐王吕白,在献上国书后,起初了齐韩互通有无的要求。

倘若换做在十几二十年前,自大的齐人怕是不见得会接受这种双方平等的交易要求,纵使在几年前,仍有许多齐人不肯正视现实,直到上回楚国对齐宣战,齐国险些被楚军一路攻打到北海郡,险些覆亡,这才使得那些曾经自视甚高的齐人逐渐收起了骄傲。

不得不说,在齐国终于肯正视现如今他齐国地位的情况下,韩使张开地并没有多费什么唇舌,便与齐国确立了贸易关系,并在私底下,与齐国结成了同盟。

条约只有一条,即在韩国或者齐国遭到魏国进攻的情况下,另外一国当无条件给予支援。

而对于齐国来说,韩使张开地的到来,只是意料之内的事,因此,齐王白与赵昭、田讳、管重、鲍叔等人,在与代表韩王然的韩使张开地达成协议之后,便再次将精力投注到卫国,或者说,是投注到在上场战争中被卫国侵占的东郡。

据齐国了解到的消息,在上次战争中侵占了他齐国东郡的卫公子瑜,似乎是在卫国的内战后不幸亡故,而此人的身死,直接导致卫国日渐衰败——其中最为关键的是那支卫瑜生前麾下的「东军」,似乎也就此解散了。

东军的解散,使得包括无盐县在内的东郡,守备力量变得非常薄弱。

因此,在击退楚军之后,齐王吕白召见众臣,集思广益,想看看是否有机会将东郡重新从卫国手中夺回。

期间,齐国右相田讳一针见血地指出:纵使他齐国在经历与楚国的战争后损失颇大,但面对一个失去了卫公子瑜、且日益衰败的卫国,还是手到擒来的。但是,夺回东郡这件事,却需要考虑到魏国的态度,毕竟卫国仍然是魏国的臣属国。

倘若魏国认为齐国向卫国讨回东郡的举动是不给魏国面子,那么,这件事还是暂时搁置为妙。

然而魏国的态度,魏国肯定是不会同意齐国讨回东郡,至少不会明确表示同意,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这种情况下,管重献计道:“不如派人与卫王交涉。……据臣所知,卫王与公子卫瑜不合,卫瑜当年兴兵攻打我国东郡时,卫王便曾表示不赞同。而如今,人人皆知卫王费与公子卫瑜反目,且又认为卫王费为保住王位而加害了公子卫瑜,既然不如,我等何不在道义上义助卫王费,换取卫王费将东郡交还给我大齐呢?”

这个策略,让殿内诸人都之一愣。

良久,上卿高傒这才忧心忡忡地说道:“有魏国在,卫王需要我大齐的声援么?”

听闻此言,右相田讳正色说道:“高傒大人有所不知,据我所知,魏卫两国最近并不和睦。”

说着,他便将魏王赵润收养卫瑜子女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并解释道:“据说,卫瑜乃是魏王的表兄,卫瑜不幸亡故之后,魏王收养了卫瑜的子女,但却并未对卫王费继续治理卫国一事发表任何态度,由此可见,魏王对卫王费怕是亦有不满,不见得会声援卫王。……在这种情况下,我大齐对卫王费的声援,就显得弥足珍贵。”

听了这话,殿内诸人看向左相赵昭,却见后者点头说道:“卫瑜,的确是魏王的表兄,且他表兄弟二人,以往关系还算不错。……依昭看来,此事尝试看看也无妨,但愿能不动刀兵就能收复东郡。”

见所有人意见一致,齐王白便唤来刚刚回国的士卿冯谖,托付此事。

冯谖一听此事,当场笑着说道:“大王放心,此事就包在臣身上。”

说罢,他就信心百倍地出使卫国去了。

从临淄坐船前往卫国王都濮阳,还是非常便利的,无论是走大河还是走梁鲁渠,都没几日工夫。

不过冯谖为了视察东郡现如今的情况,在东郡地段的水域下了船,暗中观察了现如今被卫国占据的东郡,这才多花了几日工夫。

据冯谖在东郡一带所打听到的见闻,当初公子卫瑜在率领东军打下东郡后,非但并不曾落下东郡的建设,而且还增筑了不少工坊,拓宽了道路,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为卫国彻底统治东郡而努力。

但是卫瑜一死,那些工程皆停滞了下来,原本被卫瑜召集起来的工匠们,陆陆续续地散了,再加上东军的解散,使得东郡现如今非但守备力量极其薄弱,甚至于就连治安都显得不尽人意。

这让冯谖感到十分惊奇,惊奇于卫王费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希望国家强盛的念头么?

否则,为何放任东郡不管不顾?

当然,这对于他齐国而言,倒不是什么坏事,这不,冯谖对于说服卫王费又增加了几分信心。

几日后,冯谖造访了卫国王都濮阳。

对于齐使冯谖的到来,卫王费感觉很意外,毕竟在上一场战争中,卫国跟齐国,那可是立场鲜明地分处敌我,并且公子卫瑜还率领东军攻陷了齐国的东郡,实在很难想象齐国竟会派使者过来。

在接见齐使冯谖的时候,卫王费询问前者的来意。

冯谖当然不好直接表示是为了讨回东郡而来,便委婉地说道:“近些日子,不时有东郡百姓逃亡临淄,我国君主得知甚是愧疚,若贵国不能善待我国子民,恳请贵国允许东郡之民迁往临淄。”

这一番话,说得卫王费很是尴尬。

毕竟天下各国若是在打下了他国的城池,哪怕最初或会任由军卒强烈,但在此之后怎么说也会善加治理,否则你打下这座城池做什么呢?

但是卫国这边嘛,卫王费还真遗忘了东郡——其实他一开始就不赞同公子卫瑜攻打东郡。

擅长察言观色的冯谖,注意到了卫王费脸上的尴尬,确定这位卫国君主怕是遗忘了东郡——这表明卫费对东郡根本就没有什么占有欲望。

鉴于这种情况,他适时地提出,若是卫国愿意交还东郡,那么,他齐国愿意献上一笔钱款,作为答谢。

听到这里,卫王费怦然心动。

对于有远大抱负的君王来说,每一块土地都是必争之地,但对于卫王费这个毫无雄心壮志、只知晓享受的君主而言,国家的疆域越大,其实负担也就越大——毕竟得花精力、花钱财去治理不是?

而如今听说,交换东郡就能从齐国这边得到一笔不菲的欠款,这就难免让卫王费动了心。

不得不说,别看卫王费看着昏庸,但是在涉及到钱款之事上,还是颇为精明的,可能他也猜到齐国希望收复东郡,因此,准备借机敲齐国一笔。

反正齐国有的是钱!

想到这里,他笑眯眯地问冯谖道:“不知贵国愿意付出多少钱财,换取偌大的东郡呢?”

冯谖作为齐国最为出名的说客,岂会看不透卫王费心中所言,闻言笑笑说道:“想必定能使卫王满意。”

然而说到这里,他话风一转,故作纳闷地说道:“话说,冯某前来濮阳时,听闻贵国子民对卫王您怨念颇深,更有人指出,卫王您是妒忌公子瑜的贤良,是故将其加害,却不知……”

“此事纯属无稽之谈!”

还没等冯谖说完,卫王费便涨红着脸否认道。

事实上,近段日子他也听到不少类似的传闻,而最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魏国那边对此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倘若现任的魏王赵润能出声声援他一下,他绝对不至于遭受这等负面舆论的侵害。

见卫王费似乎有点激动,冯谖笑着说道:“冯某也相信,此事纯属无稽之谈,卫王陛下亦是天下有德的君主,又岂会做出嫉妒王世子才华而将其加害的事来?虎毒尚且不食子,又何况仁德如卫王陛下?……冯某觉得,魏王应该也是明白其中道理,只不过,碍于他与公子瑜乃是表亲,是故魏王心中有气罢了。不过卫王且放心,待东郡之事了结后,我国君主定会为卫王仗义执言。”

卫王费愣愣地看着冯谖。

他再昏昧,但好歹也当了几十年的卫王,又岂会听不出冯谖话中有话:赵润与卫瑜乃是表亲,你还指望他会声援你?若是你肯归还东郡的话,我齐国倒是可以帮你出面说几句。

而这就意味着,卫王费没办法在东郡这件事上敲齐国的竹杠了。

最终,冯谖圆满地完成了齐王吕白交代的任务,以非常微小的代价,就从卫国这边和平地收复了东郡。

由于是卫王费亲口答应,就算魏国不满此事,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介入其中。

而齐国,只需付出一点点钱财,外加齐王吕白出面声援卫王费而已。

半个月后,这件事传到了魏王赵润的耳中。

当得知卫王费以如此‘低贱’的价格就出卖了公子卫瑜好不容易从齐国口中撬下来的东郡,纵使赵润已决定对卫国的事不管不顾,也忍不住低骂一句。

“……真乃昏主!”

(本章完)

第1558章 各国邦交(二)【二合一】

魏兴安三年,中原趋向和平,大致上并无战事发生,但也不能说彻底没有。

至少在中原东南,楚国与越国两者间的矛盾依旧没能化解:楚国依旧咬定大江(长江)以南地区皆属于他楚国的国土,不承认越国的存在;而越王少康,亦不满于楚国的咄咄逼人,领导吴越民众顽强抗争。

让天下人大为意外的是,连齐国都在楚国的凶猛攻势下丧土失地,然而小小的越国,却接二连三地挡住了楚国军队的攻势,就连楚国的上将项娈,亦对吴越无能为力。

四月初的时候,楚国上将项娈奉命再次兵出「昭关」,攻打越国。

跟前几次一样,最初的战况楚军占据绝对优势,但当战线推进到「鄣」、「夫椒」、「乌程」一带时,楚军前进的脚步一下子就被拖住了。

原因在于两点。

其一,吴越之地大多是穷山恶水——这里的「穷山恶水」,并非指吴越之地乃不毛之地,而是指这里过于荒蛮,未经开发,以至于这里随处可见毒草、毒虫,豺狼虎豹,对于一般人的威胁很大。

至于其二,即吴越之民与越夷的战斗方式。

与中原的军团作战方式不同,越人擅长偷袭——越国的军队,比如最有名的「东瓯军」,其正面作战能力,其实非常一般,充其量也就只是比楚国的粮募兵好上一线,但若是碰到楚国的正规军,就未见得能够稳胜。

原因就在于东瓯军的武器装备极其落后,哪怕曾得到齐国的暗中支援,也难以跟楚国的正军相提并论。

事实上在楚军眼中威胁最大的,反而是越国的「民兵」。

因为常年受到楚国的压迫,对楚国苦大仇深的越国,可谓是全民皆兵,尤其是在楚军大举进攻的时候,越国的猎户、山民,包括夷人,都会自发地抗击楚军,尽可能地为楚军制造麻烦。

比如伏击射杀楚军的哨兵,设法污染楚军所掌控的水源等等,这一切手段都让楚军士卒们痛恨不已。

不可否认,这些越国的民兵并没有足够的武器,他们不但没有中原目前主流的铁质兵器,甚至于就连青铜质地的兵器也寥寥无几,除了「东瓯军」尚且还有比较齐全的青铜质地兵器外,一般民兵,基本上都手持竹木所制的兵器。

其中最常见的,就是一头削尖的竹子。

再比如吹箭。

这种越人从越夷那边学会的中距离武器,配合用毒草与毒虫调和而成毒汁,绝对是楚军士卒最最痛恨的武器。毕竟在这个医疗条件并不发达、就连头疼脑热都会死人的年代,被越人带有毒物的箭矢射中,这毕竟上就宣判了该名士卒的死刑。

再加上中毒而死的楚军士卒往往最后是皮肤糜烂、全身流脓,在痛苦的嚎叫中死去,这更是让楚军士卒充满了恐惧。

五月中旬,楚国上将项娈因为环境因素,大军受阻于「鄣」。

对此,项娈亦是郁闷万分。

要知道,作为三天柱之一、上将项末的亲弟弟,项娈亦是项氏子弟中的佼佼者,论武功相比较兄长不遑多让,称得上是楚国国内最擅长用兵的那一类将领。

但偏偏摊上攻打越国,简直好比是拿魏国的弩炮来射大雁。

半个月后,楚王熊拓在王都寿郢收到了上将项娈的简报,得知进攻越国一事再次失利,熊拓心中很是不渝。

他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前怒声说道:“纵使旧日强大的齐国,亦在我大楚的军队下瑟瑟发抖,丧土失地,卑躬屈膝向我国求和,难道我大楚,还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越国么?!”

鉴于熊拓目前在楚国的威势越来越大,满朝公卿唯唯诺诺,无人敢应声。

事后,熊拓将担任国相的兄弟溧阳君熊盛请到了宫殿,与后者商议攻略越国的策略。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越国如此难缠,为何楚国非要攻打越国呢?就算放任不管,难道小小的越国还能对楚国造成什么威胁么?

而事实上,越人始终是楚国的心腹大患。

记得在熊拓的父亲熊胥那一辈时,越国尚未复国,当时楚国境内就有许多流窜的越人作乱,待等到吴越的领袖少康复辟了越国之后,越人对楚国的抗拒就越发地强烈——记得前一阵子楚国攻打齐国、鲁国、越国三国时,国内就有越人骚扰乡县,进行破坏。

倘若说齐楚两国有近三十的世仇,那么越国对楚国,就有灭国之恨——越人对楚人的憎恨,比较齐人更为强烈。

也正因为这样,在楚国攻打越国的期间,越国的军队与民兵,展现出了超过齐人的坚韧,在必要时不惜同归于尽,使得楚军兵将对越人甚是忌惮。

“想不到这小小的越国,竟然如此难缠。”

在邀请溧阳君熊盛入座后,熊拓有感而发地说道。

说实话,其实熊拓心中更倾向于攻打齐鲁两国,但奈何近两年来与齐鲁的战争让他认识到,纵使齐国已经衰败如斯,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楚国现今的力量想要一口吞掉齐鲁两国,这还是有点难度的。

因此,他退而求其次,暂时与齐鲁两国虚与委蛇的同时,先决定解决越国。

毕竟齐国刚刚与楚国达成了停战协议,在这个时候,齐国想必是不会堂而皇之支援越国的,因此,这是楚国覆灭越国的大好机会。

但没想到,纵使暂时无法得到齐国的援助,越国本土的抵抗居然也是如此的强烈。

在听了熊拓的话后,溧阳君熊盛思忖一下,说道:“大王,既然不能全胜,何不考虑抚顺?”

楚王熊拓闻言有些惊愕地看着溧阳君熊盛,却见后者说道:“楚越两国的仇恨,旧恨在于当年我大楚灭了吴越,且随后对吴越之民多有迫害;至于新恨,则在于我大楚不肯承认越国作为中原国家之一的地位,始终坚持认为越地乃属我大楚……但事实上,吴越荒蛮之地,对我大楚当真无可或缺么?”

“……”熊拓微微皱了皱眉头。

疆域辽阔的楚国,当真在乎吴越之地么?

说实话,楚国一点也不在乎。

要知道,纵使是收复了三川、上党,且又吞并了河西、河套的魏国,国土面积仍然不如楚国。

相比之下,魏国是因为缺少足够的人口去开发新占据的国土,而楚国呢,则是因为缺钱——是的,楚国大多数的财富都集中了公族、贵族阶层手中,国库并不宽裕,因此并没有太多的闲钱投入国内建设。

楚国真正在意的,还是名分。

越主少康占了他楚国的领土,复辟越国,倘若楚国对此无动于衷,这会让天下人如何看待他楚国?

因此,楚国必须要攻灭越国!

可没想到,越国居然如此顽强,事实上如今楚国也是骑虎难下。

听闻熊拓的顾虑,溧阳君熊盛笑着说道:“此事易耳!……只要说服少康臣服于我大楚即可!”

“这……”

熊拓闻言思忖了一下。

还别说,倘若越国肯臣服于楚国,使楚国作为越国的宗主国,这样一来,楚国倒也能保住颜面。

问题是,值得么?

一个小小的越国,值得他楚国礼贤下士去主动拉拢么?

“值得!”

溧阳君熊盛正色说道:“据臣所知,如今魏国正在大力建设国内,然而我大楚,却仍然被越国所牵制,长此以往,我国与魏国的差距必然越来越大。……倘若大王有雄心壮志在未来二十年后与魏国争雄,那么,越国就值得我大楚放下身段去拉拢!”

这一番话,听得楚王熊拓心神一震。

不可否认,魏国是楚国的盟国,当今的魏王赵润,是他的妹夫,当今的魏王后,乃是他视为亲妹妹的堂妹芈姜,甚至于就连魏国的太子赵卫,也是他的亲外甥。

但这一切的关系,并不足以使熊拓放弃率领楚国与魏国争雄,毕竟,中原霸主,那可是中原各国历代君主毕生的追求。

而既然楚国有心在未来二十年后与魏国争雄,那么,时间就越发宝贵——他楚国当穷尽一切时间追赶魏国发展的脚步,没有什么闲工夫与越国纠缠,如果无法短时内覆亡越国,那么就设法拉拢他。

一旦楚国拉拢了越国,那么,楚国将能从解决积弊依旧的内患。

“少康……他会接受我楚国的拉拢么?”楚王熊拓皱着眉头问道。

溧阳君熊盛闻言笑道:“大王放心,臣当竭尽所能,说服少康!”

这话听得熊拓一愣,皱着眉头反对道:“贤弟欲亲自前往说服少康?这如何使得?!”

也难怪他如此态度,毕竟在如今的楚国,身在楚西的平舆君熊琥,以及担任国相的溧阳君熊盛,那可是熊拓的左膀右臂,是最最倚重的熊氏一族臣子。

再者,溧阳君熊盛历来就有贤明,正是因为有他从中撮合,当初楚东的贵族这才逐渐接受了熊拓——甚至于今时今日,担任涉及到楚东贵族的改革策略,熊拓还是要仰仗熊盛逐一拜访那些有头有脸的贵族,说服他们支持朝廷的新政策。

熊拓无法想象若他失去溧阳君熊盛,将会是什么样的境况。

但溧阳君熊盛却说道:“楚越两国积恨已久,如今贸然接触,需表明我国的诚意,方能打动少康。……国内,无人比我更适合。”

楚王熊拓犹豫良久,但碍于溧阳君熊盛的坚持,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不过熊拓要求必须在上将项娈的派兵保护下出使越国。

两日后,得到了熊拓允许的溧阳君熊盛,便踏上了前往越国的旅途。

他首先来到了上将项娈的军营,在向项娈解释了情况后,请后者派人知会越王少康。

由于派出去的士卒高举着「使」字样的旗帜,倒也并未遭到越人的暗杀,那些士卒最终被露面的越人民兵带到了会稽。

“楚溧阳君熊盛想要见我?”

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越王少康显得很吃惊。

要知道,自他复辟越国以来,楚国就只派过一次使臣,即要求他立刻放弃复辟越国的举动。

而如今,作为楚国国相的溧阳君熊盛居然反常地出使他越国,这让少康意外之余,亦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无论楚国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叫溧阳君熊盛出使他越国,都足以证明,楚国所图不小。

『见?还是不见呢?』

越王少康在他的宫殿内来回踱着步。

思前想后许久,越王少康还是决定见一见溧阳君熊盛,看看究竟此行究竟有什么目的——反正见熊盛一面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决定下来之后,少康派人向楚将项娈的军中投递了消息:双方暂时停止一概厮杀,且欢迎楚使前往会稽。

鉴于溧阳君熊盛乃是他楚国的国相,上将军项娈自然不好任由熊盛单独前往会稽,是故,他亲自挑选了两百名精锐,自己也扮作熊盛的护卫,随同护送熊盛前往会稽。

一路上,熊盛一行人穿越了吴越之地,不得不说,多亏此番有越王少康派人作为向导,才不至于叫熊盛一行人迷路,并且,熊盛一行人也不至于误饮那些会让人中毒腹泻的水源。

途中,扮作护卫的上将项娈一边暗暗将路线记在心中,一边有感而发地感慨,吴越之地实在是太荒蛮了,若没有土生土长的当地人领路,想要攻占这片土地,实在是极为困难。

就这样大概过了半个月左右,溧阳君熊盛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越国的王都会稽——说是王都,但与中原的城池相比较,会稽充其量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土城而已。

而另外一边,越王少康亦得知了溧阳君熊盛抵达会稽的消息,一边派人出城相迎,一边准备酒席筵,按照规矩,为溧阳君熊盛接风洗尘。

酒席筵间,菜肴十分丰盛,主要是以山珍为主,比如一些菌菇,还有豺狼虎豹等猛兽的肉,皆是在中原很难见到的菜肴,只是这些不常见的菜肴,让溧阳君熊盛看得有些发懵,犹豫了很久才敢下筷。

不过还别说,滋味还是相当不错的。

酒过三巡之后,越王少康便问起了溧阳君熊盛的来意。

溧阳君熊盛也并未藏着掖着,如实将来意告诉了少康,大抵就是希望越国臣服于他楚国。

越王少康闻言哈哈大笑,讥笑道:“贵国的军队,屡屡在我越地受挫,贵国君主见不能覆亡我越国,便欲使我臣服,这还真是一番好算计!”

听闻此言,溧阳君熊盛正色说道:“非也,我大楚实为减少两国的伤亡!”说到这里,他不等越王少康出言讥讽,便提高声音说道:“熊盛不才,却有破越之计!”

少康愣了愣,随即讥笑着看着熊盛道:“孤洗耳恭听。”

只见溧阳君熊盛拱了拱手,正色说道:“焚山、修路、筑城,步步为营、徐徐蚕食吴越,十年之后,世上再无越国!”

“……”越王少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事实上,溧阳君熊盛的计策谈不上有多么高明,甚至有些笨拙,但不可否认,这恰恰是最最克制越国的策略。

要知道越国之所以能抗拒楚国,凭借的根本不是本国的军队,而是吴越之地那复杂的地形。

倘若楚国果真按照溧阳君熊盛的计策,每攻克一地就放火焚烧附近的山林,且在山头筑造城池,那么,越人的活动范围必定将大大缩小。

若正面交锋,装备落后的越军又岂是楚军的对手?

见越王少康沉默不语,溧阳君熊盛趁热打铁,正色说道:“或许越王认为,贵国有齐国的支持,未必不能再次挫败我大楚。但很遗憾,齐国目前恐怕帮不上越王。”

说着,他便将最近两年他楚国军队进攻齐国的过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少康,着重点明齐国这次是竭尽全力才堪堪挡住他楚国军队的进攻,甚至于到最后,在失去了泗水、东海两郡的情况下,仍迫不及待地要与他楚国言和——此举充分证明齐国的虚弱。

“……若非当时我大楚粮草不继,怕是早已攻下了临淄。”溧阳君熊盛信誓旦旦地说道,将楚军败退于技击之士的原因全部归过于国内后勤不继。

他这一番信誓旦旦的话,让越王少康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不得不说,相比较齐国暂时无力帮衬越国,少康更忌惮溧阳君熊盛一口道破的破越之策。

在他看来,倘若楚国当真施行了溧阳君熊盛的计策,且齐国又无法帮衬到他越国,那他越国,结局恐怕还真如对方所言——十年之后再无越国。

思忖了良久,越王少康这才试探着问道:“只是名义上臣服于贵国,作为贵国的属国么?”

“是!”溧阳君熊盛点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但是在此基础上,有两点需要越王应允!”

“尊使请讲。”少康沉声说道。

只见溧阳君熊盛拱了拱手,正色说道:“首先,希望越王出面号召越人,包括我国境内的越人,日后不得与我大楚为敌。”

“这个当然……”少康点点头。

“再者,楚越两国结成同盟,同进同退!”溧阳君熊盛又说道。

『……』

越王少康深深地看了一眼溧阳君熊盛。

在他看来,熊盛这第二条,明显就是针对齐国的。

想到这里,他幽幽问道:“以贵国军队的强盛,还需要我国的军队相助么?”

“越王且莫妄自菲薄,纵使我大楚的军队强盛,不照样无法战胜贵国的军队么?”溧阳君熊盛假意称赞了一句。

但其实在溧阳君熊盛看来,越国的军队日后是否帮衬他楚国出兵,这还真的无所谓,但关键是,他不希望越国在他楚国日后出兵的时候,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

为此,他并不介意分越国一点甜头。

“呵。”

面对溧阳君熊盛的称赞,越王少康哂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随即,他笑着问道:“仅此两条?”

“仅此两条!”

溧阳君熊盛点头说道。

“……”少康若有所思地看着溧阳君熊盛不说话。

说实话,楚国的条件还真是不苛刻,甚至于可以说是非常宽松,宽松到就连少康也有些难以置信。

难道说,新任的楚王熊拓,其实是一位非常大度的君主?大度到毫不在意江东偌大的土地?

少康暗自摇了摇头,他更倾向于另外一个观点:即楚国有更大的图谋,不希望他越国在旁拖后腿。

想到这里,他试探着问道:“贵国,莫非是在为日后攻打齐国而积蓄力量?”

溧阳君熊盛笑而不语。

由于眼界的不等,想来越王少康也就只能看到这一层,然而楚国真正的目的,那可是为了日后与魏国争雄——齐国?呵呵!

“不知越王意下如何?”溧阳君熊盛笑着问道。

越王少康沉思了许久。

说实话,齐国确实待越国不薄,当年少康复辟越国时,齐国第一个响应,不但给予声援,甚至还给予许多物质上的帮助。

鉴于如今齐国衰弱而楚国强盛,他越国背弃齐国而投入楚国这边,这的确很不道义。

可话说回来,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纵使不道义又如何?

反正在越王少康看来,他只要守住一条线即可,即不能坐视楚国吞并齐国:正是因为有齐国这个威胁在,楚国才会拉拢他越国;而一旦齐国败亡,楚国还会似今日这般拉拢他越国么?

思忖了许久,越王少康幽幽问道:“若孤答应此事,不知有何好处?”

听闻此言,溧阳君熊盛脸上顿时就露出了笑容,因为这句话就代表着,越过已投入了他楚国的怀抱,他楚国日后将不必再被越人牵绊住手脚。

至于越王少康索要的那些好处,溧阳君熊盛并不在意:些许代价,换取他楚国可以在根除内患的情况下,全力发展国力追赶魏国的脚步,这是值得的!

两个月后,越国与楚国正式和解,且越王少康出面号召江南、江东一带的越人,就此停止与楚国的恩怨,使两国和平、携手互助云云。

这件事,让西越的民众简直不能理解,甚至于,有一些西越人因此而对越王少康产生了偏见。

但绝大多数的越人,还是听从了越王少康的号召——对于楚国而言,这就足够了。

而与此同时,魏国亦在致力于彻底解决「宋郡」的隐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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