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歪打正着

那书生的一番话,也勾起了其他几个同伴的乡愁,原本还想要劝他的话,这会儿也梗在了嗓子眼儿里,一时之间一桌子人竟然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个个的脸上也都浮现出了忧伤的神色。

这几个书生应该都是进京备考许久了,原本应该一门心思沉浸在对大好前途的憧憬之中,也就暂时冲淡了别的念头,几个谈得来的友人相互鼓励,一道作伴苦读,也算得上是心无旁骛了。

可是今日忽然说起那首市井童谣背后的隐喻,让他们都不由自主感到心惊,继而又牵扯到了生死和聚散,一时之间原本被深深埋在心底的那份愁思就也被勾了出来,瞬间扩散开来,人也很快就感到悲观颓唐起来。

有些时候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当所有人都一心一意去奔赴同一个目标的时候,纵使感到了疲倦,或者有了退缩的念头,看看周围的人,便也会抛开那个念头,让自己把心一横,不掉队的继续跟着。

可是一旦身边的人开始动摇,甚至直接选择了放弃,那之前被压在心底的念头就会瞬间复苏过来,并且在心中疯狂生长,想要再压抑下去恐怕就难了。

那几个书生的沉默,此时此刻正说明了这个道理。

祝余还在偷眼留意着那几个人,忽然袖子被陆卿扯了一下。

“愚兄不胜酒力,不如贤弟与我一道回去,今日便到这里吧。”陆卿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困倦,似乎真的醉了似的。

祝余点点头,与他相偕离去。

两个人自然不会去别处,象征性地往前门处转了转,便拐进了只有他们知道的密道,重新回到小院子里。

回到小院子里面,祝余再看陆卿,果然和她心里的猜测一样,这厮哪里还有半点醉眼惺忪,分明清醒得很。

“老实讲,”祝余抽出腰间装模作样别着的扇子,用扇柄那一头抵着陆卿的下颚,就好像那是一柄短剑一样,就连语气里也装模作样带上了一点“恶狠狠”的“威胁”,“今晚那个书生,是不是你的手笔?”

陆卿不语,只是双眼含笑地看着祝余,就在祝余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心跳加速的时候,他忽然向后撤开一步,在祝余还没有回过神来之前迅速将她手腕攥住,一转一拉的功夫,就把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位女侠若是能好好问,我便好好答。”他笑着对祝余说。

陆卿虽然先前是在装醉,但也真的是小酌了几杯的,这会儿两个人的脸距离那么近,说话的时候,随着呼吸也带出了淡淡的酒气。

祝余以前觉得酒气是臭烘烘的,难闻的不得了,可是这会儿她却完全不这么觉得,反而觉得那淡淡的酒味儿熏得她都有点脸热心跳了。

“好呀,那我好好问。”她便顺着陆卿的话改了口,顺便也扭了扭身子,换了一个姿势,面对着陆卿,踮起脚尖,两条手臂轻轻环在他的颈后,“夫君觉得这样问,态度够不够好?”

尽管两个人的脸上还都贴着假皮,但祝余那水汪汪、湿漉漉的眼神,还是让陆卿呼吸都乱了节拍,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一边笑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把祝余的双臂从自己脖子上卸下来,把她拉到屋里,给两个人倒了两杯茶。

祝余看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心中觉得好笑。

自从她明白了陆卿的心意之后,先前被陆卿用来逗她的招数就反过来被她用来拿捏陆卿了。

陆卿自小便失去了全部的家人,因此对于很多事都比旁人来得更加谨慎。

眼下天下正面临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彻底平息的动荡,他为了不再有任何闪失,一直都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中的渴望。

祝余正是因为笃定这一点,所以逗起他来的时候才会觉得格外有趣。

“你为何觉得那个人是我安排的?”确定祝余已经不会继续“招惹”自己,陆卿拉着她的手,一边问,一边平复方才已经悄然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

“就是觉得有点巧。”祝余耸了耸肩,她也说不上来具体的原因,毕竟还在说没有什么能被人抓到破绽的地方,但是和陆卿打交道越久,她就对自己这位夫君的行为方式越是了然于心,“虽然这京城内外,不论是庄子上还是巷子里,唱那首童谣的孩子是越来越多,但是毕竟没有人有那个胆子,能跑去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宅子外头唱。

偏偏那宫墙,说高不高,说矮不矮,刚好就够隔绝掉宫外的声音,让住在皇宫里面的人什么也听不到。

但是如果赶考的那些书生也听说了这首童谣,并且品出了那里面的含义,之后因为害怕而纷纷选择放弃赶考,回乡避乱,不愿意被牵连。那么自然而然的,这件事就会被朝中的人知道。

经过了鄢国公夫人寿辰那一日的风波,现在朝中大臣本来就已经分成了两派,一部分已经或者是为了怕引火烧身,或者是本身也忌讳、厌恶他的行径,因而与鄢国公保持距离。

这个时候,如果因为外面人心惶惶,导致赶考的读书人开始纷纷选择返乡避乱,就很容易会有人将此事奏报上去,让皇帝知道。

到那个时候,说不定也刚好是那位等待已久的契机。

他放长线养了这么久的大鱼……现在也够肥了吧?”

陆卿笑了起来:“不论当年的事情是什么模样,也不论这些年来,那位待我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

单凭他误打误撞下旨让你父亲选一个女儿嫁我为妻这一件事,我的确应当对他心怀感念。

今日那书生,还有隔壁桌的大胡子,其实都是咱们的人。

原本那书生是我和陆朝想要摸清楚赵弼那老匹夫是如何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的。

没想到中途生变,去年冒出来一个举子,听说是才学非凡,但是出身寒门,就被赵弼从拟好的省试榜单上把名字替换成了他自己的党羽家中子弟。

那举子不知怎么得知此事,性子也是极其刚烈,一头就撞死在了礼部南院大门外头。

之后赵弼为了避嫌,便不再理会任何尚未获得功名的考生了。

本来想把那人撤回来的,没想到刚好有这么一档子事,还歪打正着派上了用场。”

第593章 好师徒

这个答案倒也没有让祝余感到惊讶。

陆卿向来是一个做事未雨绸缪,处处安排周全的性子,所以能有着这样的歪打正着,也属于是准备充分的结果了。

在这个小院里的日子舒服,安逸,但是又有些过于一潭死水,一想到接下来又有值得期待的戏码,祝余还是心情很不错的。

等着看热闹的过程中,陆卿也没有闲着,拉上祝余出去置办了不少新衣服,都是好过冬的厚衣裳,用那种织得很细密的布料,拿去用柿漆捣出来黏糊糊的胶质涂过,表面上好像有一层膜似的,到了冬天又挡风又防雨。

在这样的布里面,又扎扎实实絮了很多桑蚕丝,拿在手里也不重,不用担心穿在身上会消耗体力,行动不便。

除了这种蚕丝棉衣之外,陆卿还叫人又做了几件鹅绒的大氅,里面虽然是用最上好的鹅肚子上的绒毛填在里面,但是外头却是用非常不起眼儿的布料和花色来做面儿,看起来就像是一件平平无奇的棉花大氅似的。

裁缝铺的老板虽然觉着这种要求着实是有点奇怪,毕竟别人穿点好东西,都巴不得让所有人瞧见,生怕这钱没花在刀刃儿上,像这位顾客这样的要求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客官这是要做什么呀?才刚刚过了重阳,一般都要再等上一阵子才置办冬衣呢,您这是要出门?怎么赶得这么急?”老板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开口对陆卿说,“这上好的桑蚕丝……用这样的布料,着实是有些糟蹋好东西了……”

陆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去回应那老板的任何问题。

裁缝铺老板见状,也就识趣地不再瞎打听了。

虽然说这种搭配确实有点糟蹋好东西,但是谁花银子谁说了就算,更何况顾客摆明了不想说,那老板也是一点废话没有,依着陆卿的要求下了料。

置办这些东西的时候祝余他们还特意去举子店附近转了转,那里住着不少从外地来京赶考的读书人。

虽然说两个人不方便做过多停留,一走一过的时候祝余还是感受到了一种不太好形容的怪异气氛。

似乎那里的读书人都被一种淡淡的焦灼感包围着,没有什么人一派轻松的闲谈,甚至也看不到什么人在读书。

这些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忧心忡忡,要么交头接耳,并且似乎还都或多或少带着一些紧张和防备的感觉。

“他们这是……?”走远了之后,祝余问陆卿。

她过去还真没怎么跟那些赶考的书生打过交道,不知道这些人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脾气秉性,更吃不准眼下这种让她莫名觉得古怪的情形又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估摸着,谣言被风吹了几回,又变味儿了。”陆卿笑了笑,“虽然不知道现在已经被传成了什么样子,但是看那些人的反应……八成还是我们期待中的结果。”

之后没两三日,冬衣便做好,被符文拿着票子取了回去。

祝余看那东西,大概能够猜得出来,之前陆卿就说过,锦帝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暗示,所以接下来他们自然是要去往澜地。

澜地多雨,冬季湿冷,经常会阴雨绵绵,出门在外又不宜过于乍眼,所以不管是锦缎、兔裘还是狐裘都不合适,不够防水的面料也不能行。

所以这种兼具了保暖和轻便,表面的面料能够抗风防水,同时又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款式反而是最最实用,也最为稳妥的。

被符文一并带回来的,还有一个大消息。

“爷,夫人,现在外面街上沸沸扬扬,都在说今天早朝发生的一件大事!”符文的性子一贯是非常稳重的,但是这会儿看得出来,他多多少少带着几分激动,哪怕是努力在克制着,不让自己表现的太明显,还是能从两只眼睛里闪动的光泄露情绪,“今天鄢国公被人参了一本。”

“哦?说来听听,什么人,参了他什么事?”陆卿问。

祝余也连忙放下手边的书,到桌旁坐下来,等着符文再开口。

“今天早朝的时候,忽然之间吏部尚书骆玉书参了鄢国公一本,听说当时谁也没有预料到,包括鄢国公自己在内。

骆玉书上表揭发鄢国公赵弼公饱私囊,多年来不仅在别的事情上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甚至就连历年来周围其他藩国给锦帝进贡的东西,他都要雁过拔毛。

他还呈上了一份十分详细的名目,把这些年鄢国公都有哪些私吞贡品的事情都给抖了出来。”

“你说是谁参他的?!”祝余尽管设想过许多不同的情况,唯独没有想过这个递折子状告鄢国公的人,竟然会是骆玉书。

虽然她从来没有直接和那位骆尚书打过交道,却也知道那是鄢国公身边的左膀右臂,原本出身微寒,是一路上靠着自己有些才学,再加上鄢国公的一路扶持托举,才能够在朝中出任吏部尚书这样的肥职。

祝余一直以为这个骆玉书是赵弼身边的人里面获益最大的那一个,所以理所应当也是最与他一条心的,毕竟真要是赵弼得势,骆玉书也会是那个跟着鸡犬升天的人。

却没有想到,这厮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儿跳出来大义灭亲了!

“他们之间……难道还有什么过节吗?”祝余问陆卿。

这些事情她并不清楚,但是陆卿与这些人周旋了这么多年,应该是心中有数儿的。

“过节么……实际上倒也不算有,不过是骆玉书跟在鄢国公身边的年头太多,对他的这位恩师了解也的确足够透彻,这就注定了两个人早晚会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天,只是没想到骆玉书做事竟然这般狠辣,这般不讲情面。”

陆卿看起来没有半点惊讶,反而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满满都是嘲讽:“从这一点来讲,他们还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好师徒,都一样的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恨不得一下子就置人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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