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赵都安的省钱方法(5k)

淮安王手下的客卿找到了自己,这出乎了赵都安的预料。

不过他并不紧张,因为冯小怜在掌握自己行踪的前提下,以这种方式出现,已说明对方并无恶意。

“永嘉城乃淮水二府之一,王爷虽不住在这里,但亦经营多年,论及情报、人脉,远非鸠占鹊巢的慕、靖两位可比。”冯小怜认真解释,生怕被误会。

赵都安点了点头,这很合理。

归根结底,淮水是淮安王的地盘,哪怕这个“吃货王爷”武力短板,但情报触角只怕早已渗透进每个角落。

“所以?淮安王想说什么?”赵都安噙着笑容:

“只王府与我接触这件事,若曝光出去,只怕就会招惹灾祸上身吧。”

冯小怜无奈笑道:

“如今天下局势,灾祸这种事,又哪里是关上门,就能躲得过?”

赵都安目光闪动,摩挲着晶莹碧透的酒杯,说道:

“看来本官当初与淮王爷的对话应验了。叛军杀入淮水后,王府的日子定然不太好过。

恩,朝廷打仗要军费,徐闻、徐敬棠两个藩王肯定也要,而淮水富庶,天下皆知,淮王爷更是富得流油,这些日子,想必没少被盘剥吧?

呵,听说永嘉城内,百姓想要安生都要被帮派敲竹杠,其实诸王之间,相处的道理与市井混混并无两样。

淮王爷吃了叛军的痛,所以才派你联络本官,想与朝廷搭上线?

不……眼下局势动荡,孰胜孰败还未可知,哪怕朝廷连续打了两场胜仗,也还不够影响结局……

恩,这样说来,淮王爷是打算两头,甚至三头押宝?担心若不提前疏通关系,倘若等朝廷继续南下,打退叛军,淮王府会遭清算?”

冯小怜怔住了,他眼神中闪过异色与惊讶,苦笑着举杯:

“都督果如传言中那般,可洞穿人心,三言两语,竟都说中了。”

实际情况比赵都安描述的更糟糕。

“六路藩王进京”受阻后,瓜分淮水的靖、慕两个王爷意识到无法速战,开始消化地盘。

于是,原本暂时不会被波及的淮安王被双方同时盯上了。

两股叛军先后上门敲竹杠,“吃货王爷”忍痛大放血。

本以为交了保护费也就算了,可朝廷两次大胜,让淮安王坐不住了。

这才急忙派了冯小怜这位“大掌柜”赶赴永嘉,尝试与赵都安搭上线。

“淮王爷性格如此,何况局势摆在眼前,并不难猜。”

赵都安平淡道:

“本官懒得废话,湖亭开市时,淮王爷也曾帮过我,此次叛乱,他也未直接参与。本官是念旧情的,可以代表朝廷与他谈,但必须先看到诚意。”

他没有拒绝淮安王的示好。

从大局角度,与其增加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哪怕淮安王是个墙头草,等定鼎天下后,或将清算,但在此前,他也不介意多薅羊毛。

冯小怜低声道:“都督有何需要?”

赵都安狮子大开口:

“粮食、物资、金银,要足够多,至少能养得起三大营。只要你们能提供,将东西送去临封,本官可代表陛下,承诺夺回淮水后,不侵犯淮王。”

冯小怜摇头:

“都督说笑了,且不说我们还能拿出多少,哪怕拿的出,又如何将那么多东西送去临封?不瞒你说,两股叛军封锁下,物资运送受到严管,连送到永嘉都做不到。”

这位大掌柜不卑不亢,分毫没有因面对赵阎王而胆怯、卑微、局促。

可见其绝不是简单客卿,在淮王手下也是一员“大将”。

赵都安垂眸道:“那就给情报,我需要靖王、慕王一切的情报。这个不难传递。”

冯小怜表情凝重:“淮王爷是诚信与都督见面,都督何必如此刁难?”

两军情报?笑话!

这几乎等同于让淮安王站队、找死。

赵都安此刻脸色也冷了下来,眼神漠然,不沾染感情般:

“是淮王在刁难本官!为求自保,同时押宝三家,也亏他想得出,不明确站队,还要朝廷不予清算,天底下哪里有这般离谱的生意?

算盘打的陛下在京城都听见了。

物资不肯给,情报也不提供,你不如立刻滚回去,就说待本官南下,第一个屠了淮安王府!”

这番话杀气腾腾,冯小怜悚然一惊,再没有了游刃有余姿态。

他机警地左右扫了眼,见四周歌舞喧闹,客人、妓子们尽情享乐,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轻轻叹息道:

“都督何必动怒,王爷不是这个意思……”

赵都安懒得与这名客卿对话,淡淡道:

“那就表现出一点诚意来。”

冯小怜想了想,道:

“都督来永嘉,想必是为赵师雄而来,若都督要对付此人,我们可以出一份力。”

愿意帮我对付赵师雄?

是了,站在淮安王的立场上,是乐于看到云浮叛军被削弱的……只有引入朝廷这第三股势力进入淮水,才能压制两名藩王。

让夹在中间受气的“吃货王爷”获得喘息之机。

当然,这也存在陷阱的可能性……赵都安可没那么天真,他思忖了下,道:

“好。等我需要你们,再来这里联络。”

他准备拖一拖。

若冯小怜真有诚意,之后的确可用。

若这次接触,是个陷阱,那赵都安这句话也能稳住幕后之人,令后者不急着收网。

不过他倾向于认为,这次接触并无阴谋,因为毫无必要。

以赵都安如今的身份地位,抓住他自己,远比放长线钓大鱼更划算,因为他就是大鱼。

冯小怜点头,当即大笑着,一副醉酒模样,与赵都安打趣,而后离开坐席,返回女人堆里。

两人对话短暂,在外人眼中,只是酒客间交朋友,闲聊了几句。

又坐了一阵,赵都安装出不胜酒力,起身离席,离开时监军王琦还未离开。

走出云韶院,门口果然有一队士兵等在外头,眼神凌厉。

赵都安装做胆怯地离开,发现跟踪自己的帮派成员不见了,他在外头转了转,确定没有尾巴,才返回红泥巷。

跟踪自己的会不会是冯小怜的人?

赵都安思忖着,认为大概率不是,淮王手下的人不该那么差。

那应该就是房东女儿口中,提醒的红螺帮的青皮混混了。

赵都安对这些蚂蚁一样的小人物毫无兴趣,走在街道上,迎着西天边傍晚绚烂的火烧云,心想:

“影卫那边也该站稳脚跟了吧。”

……

……

永嘉城内,一座气派的大宅院内,门窗紧闭,宋进喜拎了把椅子,“砰”地放在地砖上。

施施然落座,阴柔的面庞居高临下,审视地上跪着,瑟瑟发抖,衣着华贵的中年人。

阴恻恻笑道:

“夜香门……呵,一个垄断整个永嘉城大粪生意的帮派,帮主倒是会享福,没有半点腌臜臭气。”

永嘉城内有几个大的地下帮派势力,夜香门就是其一。

虽说垄断粪便这门生意有点辣眼睛,但考虑到武侠小说里丐帮都能威震武林,夜香门一群挑粪工供养出整个帮派,也还挺合理……

宋进喜率领的影卫队伍,早赵都安一天潜入城内,因为人手稍多,为免被注意,这位大内供奉选定了夜香门作为驻地。

帮派鱼龙混杂,天然适合隐藏,何况夜香门垄断全城大粪,这意味接触情报的能力极强——

赵师雄再强,也得拉屎,军营里也少不了挑粪工。

“方才喂你吃下去的丹丸你该认识,乃江湖中有名的毒药,接下来每日会给你一颗延缓的解药,若你不听话,哪怕城里最好的郎中,也救不了你。”

宋进喜淡淡道。

夜香门帮主不住叩头:“小人唯命是从,绝不敢违抗!”

房间内,还有几个人,其中一男一女最为醒目。

此刻,一名脸色煞白的书生捏着手绢,咳嗽了一声,笑道:

“接下来,我们只要伪装成夜香门的成员,就可方便行事。”

一旁,一个女侠打扮,背负长剑,脸上覆盖半张铜色面甲的女子冷淡道:

“人多眼杂,只怕也藏不了太久。”

二人正是临封道金牌影卫,代号“书生”、“红叶”。

后者更疑似裴念奴的后人,陆燕儿的亲戚。

此次也被赵都安调了过来。

宋进喜淡淡道:

“无妨,我们本就不是为了长期潜伏的,如今有了落脚点,也该听上头下一步指令。不过在此之前,倒该先扶持下这个帮派,还要利用它办事。”

宋进喜用脚尖挑起跪地的男人的下颌,居高临下道:

“听说你的帮派最近在和人抢地盘?死伤不少?对面叫什么?顺手帮你扫清了。”

夜香门帮主愣了下,嗫嚅道:

“红螺帮。”

……

……

太阳西斜,永嘉城内的一座座石桥沐浴在淡红色中,桥下的河水仿佛在熄灭。

赵都安回到红泥巷“第四户”,属于自己的院子外头时,看到院墙上坐着豆蔻少女。

杜是是灰扑扑的裙子垂着,半个身子仿佛靠在墙根下探出的一丛翠竹上。

她少年老成的脸沐浴着霞光,腰间挂着一只古怪的铃铛,但用碎布塞着,哪怕两条小腿在墙头晃悠,也不曾发出响动。

“你怎么在我家?”赵都安仰着头,饶有兴趣看着墙头上的少女。

杜是是仿佛这才回过神,低头看向他,纠正道:“这是我家。”

“但在租期内,属于我。”赵都安掏出钥匙开门,进了院子,看到墙内侧搭着一架梯子,少女是从这里爬上去的:

“女孩子爬上爬下,你爹娘也不管?”

杜是是被他训斥,顿时皱了皱鼻子,不爽道:

“不用你管。你还是管好自己吧,我提醒过你,你可能被红螺帮盯上了。”

赵都安老神在在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冷水,井中竟然浸泡了只西瓜。

他撸起袖子拍了拍瓜,道:“吃不吃瓜?”

杜是是眉头皱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你这个人是不是蠢?还是心大?毫无警惕心?怕不是富贵日子过惯了,不知人心险恶,兵荒马乱的时候,还以为是和平的年景?”

赵都安大咧咧坐在台阶上,用刀杀了个瓜,笑着问道:

“你倒是懂得多,胆气也颇大,跟随父亲读过书?听那老牙人说,你爹爹曾经也是做过官的?什么官?看起来倒不大像。”

杜是是被他这副单纯、天真的态度搞的没办法,她觉得这个房客是个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公子哥。

恩,考虑到身边没有丫鬟、护卫,应该不是大户人家,或许家里有些小财,不知险恶。

对危险更是没有半点机警,活像个“傻白甜”。

心中一股无力感涌来,她没好气地道:

“他做过什么官?就是在府衙里当过书吏罢了,月俸在城里租一套好房子都不够,这两间院子还是我娘的。云浮的兵打过来的时候,府衙里换了一批人,我爹就没事做了,好歹没有被逮去军营做事。”

唔……府衙里当差的么?赵都安心中一动,觉得有必要和那个杜如晦聊一聊。

杜是是说完,才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懊恼地闭上嘴巴,不搭理他,视线望向远处,脸色微微一变,扭头用怜悯的眼神看他:

“红螺帮的人来了,应该是奔着你来的,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肯给我五两银子,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把他们弄走。”

这个少女打的竟然是做生意的主意……怪不得盯着自己……几次三番提醒……赵都安好奇笑道:

“你?你有什么能耐说服一群泼皮?”

杜是是扬起下颌,一副修行者俯瞰凡夫俗子,懒得解释的姿态:

“你用不着问,总之能解决。等他们闯进来,勒索你,丢掉的可绝不止区区五两银。”

赵都安笑了笑,拿起两片鲜红的西瓜,踩着梯子爬上了竹子掩映的墙头,在少女狐疑地眼神中坐在墙头,递给她一片西瓜:

“我没有躲在女子身后的习惯。”

恩……贞宝除外……他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杜是是下意识接过西瓜,眼神愈发怜悯:完了,这租客是个白痴。

这时候,天边的火烧云下,红泥巷外,一大群约莫二十来人气势汹汹走来。

每个人手中都拎着棍棒,腰间悬挂着红螺帮的徽记——一只刺绣的海螺钱袋。

这个帮派属于“漕运”漕帮的小分支,主要靠运河漕运赚钱。

不过藩王起兵后,运河被叛军把控,红螺帮失去了营生,最近开始与城内其他的帮派火拼,抢夺地盘、生意。

更不愿意放过任何来钱的法子。

此刻红螺帮为首的一名成员踏入红泥巷,远远看见了坐在墙头的两人,不禁愣了下。

身旁的一名小弟道:

“就是那家,那个男的是个外地人,很有钱,下午去了云韶苑!肯定有不少银子!”

领头的大汉目光却落在杜是是身上,眼睛微亮:

“那个女的也是?”

身旁小弟提醒:“女的是本地人,最好不要动。”

兔子不吃窝边草,帮派如非必要,也不愿意动本地人,担心横生枝节,外地人就没那么多顾忌。

大汉有些不爽,冷笑着从怀里掏出雪亮的尖刀:

“那就先抢男的,敢反抗就往死里打,眼下官府不管事,人打死大不了丢进永嘉河里。”

墙头上,杜是是冷淡道:

“最后一次机会,十两银子,我帮你解决,否则就不管了。”

赵都安诧异地看着她,这姑娘还知道涨价……

他笑了笑,摇头道:“我觉得可以省下这笔钱。”

话音落下,红泥巷的另外一头,突然涌出来一帮人,赫然有三十来个,也都是人人拎着棍棒。

为首的,赫然是夜香门的帮主!

此刻,两个最近正在火拼,争抢地盘的帮派在红泥巷中狭路相逢了。

双方都愣了下。

经过易容,混在夜香门队伍里的宋进喜传音入秘,对傀儡帮主道:

“愣着做什么,喊啊。”

帮主猛地反应过来,故作中气十足,叉腰挥手:

“是红螺帮的杂碎,给我狠狠地打!”

下一刻,夜香门的成员们呼啸着冲杀向对面。

红螺帮的人大惊失色,下意识反抗,他们人数虽少,但打架更凶,更敢杀人,所以也不惧怕。

可这次,只眨眼功夫,红螺帮就被打的抱头鼠窜,哀嚎阵阵,惊怒交加,不明白一群挑大粪的怎么突然这么能打,难道是花钱请了“外援”?

毫无意外,红螺帮的人开始溃逃,丢下了满地的武器。

夜香门的成员则兴奋不已,虽然不知帮主从哪里收了这几个能打的好手,但连日被欺负的郁闷,这会都宣泄出来,嗷嗷叫着,大有一雪前耻的气势。

一眨眼的功夫,两伙人一追一逃,都跑远了,没了影子,巷子里的住户么也都家家闭门,不敢向外窥探。

杜是是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西瓜险些掉了。

她瞪大眼睛,心说这么巧的吗?

帮派火并,把这家伙给救了?

赵都安笑眯眯吃着西瓜,微笑道:

“看来我运气还不错,省了十两银子。”

杜是是深深地看着他,试图从这个租客身上找出不寻常的地方,但以她的修为,怎么可能看破赵都安的伪装?

“姐,娘喊你回家吃饭!”

忽然,两个院子中间那道连通的篱笆门后头,杜小宝扯开嗓子喊着。

火烧云下,炊烟袅袅。

杜是是正要下去,才想起来娘亲吩咐她的事,对赵都安说道:

“我娘说,你要是嫌外头吃饭贵,只要给我家一个月五两,就可以来我家吃饭。恩,我娘厨艺很好,今晚你可以免费吃一顿,但再想吃,就要付钱。”

真是努力创收的房东阿姨啊……赵都安在墙头上,依稀望见隔壁天井中,悍妇杜妻竖起耳朵,在她身旁,名叫杜如晦的府衙文书闷不吭声,不住叹息。

“吭哧。”赵都安咬掉最后一口西瓜,吐了几颗籽,笑道:

“也好。”

与此同时,他转身下墙头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晃了晃。

远处,宋进喜眺望赵都安背影消失在墙头,精神一震,对身旁的书生和红叶说道:

“大人的命令,来了!”

(本章完)

第539章 秘密调查,约见赵师雄(6k)

本该针对赵都安的一场“袭击”意外地被本地帮派的火并打断了。

然而只有赵都安自己知道,这并不是巧合。

下了墙头,赵都安穿过两个院子中间的篱笆门,用五两银子“包月”的价码坐上了杜家的餐桌。

饭桌上。

落魄儒生杜如晦、悍妻杜氏、杜是是、杜小宝一家四口,加上个赵都安围成一圈。

许是给了钱的缘故,泼辣的杜妻笑容满面,不住给赵都安夹菜,她的手艺的确不错,还关切地询问适应的如何。

面貌平庸,眉间凝结郁气的杜如晦寡言少语。

赵都安笑着寒暄,借着帮派火并的事,询问城内情况。

“城内的确不安稳,一些帮派这般胆大,也有与云浮军搭上线有关。”

蓄着胡须,一副落魄相的杜如晦解释道。

帮派背后寻求叛军做保护伞么……赵都安深谙底层帮派的生存法则。

如京城的红花会,当初同样寻求勋贵夏江侯做保护伞一样。

“听说赵师雄将军治军极严,底下的人给帮派做靠山敛财,就放任不管么?”赵都安疑惑。

杜如晦似乎笑了笑:

“所以这些底下的龌龊,都瞒着上头,不会让赵将军知道的。何况,谁说给帮派撑腰的就是边军的人?”

不是边军……那就是慕王府一系的军官?

甚至是……某些监军?

赵都安心中一动,意识到这是个有用的情报。

他继续旁敲侧击,一副求知姿态,询问杜如晦更多细节。

考虑到他给自己立下的人设,就是在城中求存的外地人,所以他渴求这些消息的行为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怀疑。

杜如晦许是在家里憋久了,也打开话匣子,说了许多了解的情况。

直到杜妻和一对儿女吃完下桌了,杜如晦听到妻子不满的咳嗽声,才结束话题。

天色漆黑,正房亮起灯烛。

杜如晦坐在桌边洗脚,听到盘膝坐在榻上的杜妻抱怨:

“与那租客说那么多,显得你知道的多?他去外头打听消息,还得给钱呢。就你心善,白白告诉他?”

杜如晦闷头擦脚,忽然说道:

“这人不简单,绝不是寻常的富户子弟,言谈举止,神态气度,说话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每每问话,都落在点上。

你对人家客气点,但也莫要走得太近……

唉,可惜已经租赁了,早知道,不租给他,或许会少很多麻烦。”

这一刻,不起眼的落魄读书人眉宇间的气度,竟极不寻常。

杜妻撇嘴,叉腰坐在床榻上骂道:

“不租他你倒是去赚钱养家啊?

你以为我这个妇道人家愿意去算计那几个铜板?

那赵师雄来了,府衙里其他的官吏不也好好地继续做官?拿的俸禄更多。唯独你,半点本事没有,给人赶出来……”

杜如晦沉默以对,他没有解释,自己并不是被赶出来,而是叛军入城前,就辞去了衙门的职位,只为避祸。

“云浮的慕王看似气度大,实则格局极小,做不成天子,今日为叛军效力,他日必遭清算。”

杜如晦擦干净脚,低声说:

“为夫是要做宰辅的人,眼下只是蛰伏,以待时机。”

无人回应。

老杜扭回头时,发现妻子已经抱着枕头睡过去了。

杜如晦:……

……

隔壁小院。

赵都安推开卧房的门,屋内一片漆黑。

他先关上门,点亮桌上的油灯,黑暗蠕动退去,站在角落的宋进喜就如退潮时,岸边露出的漆黑礁石。

他竟不知何时潜伏进来,安静等待。

“情况如何?”赵都安平静地坐在桌前,拿起剪刀挑灯芯,眼睛看都没看周围。

穿着夜行衣的宋进喜恭敬道:

“属下已掌控夜香门,潜伏其中,等待您下一步指令。”

赵都安“恩”了声,平静道:

“夜香门是个好的切入点,很方便获取情报,不过还不够,我需要你们在接下来的时日尽快扩张夜香门的地盘和势力,以用最快的速度,掌控城内的地下势力。”

宋进喜愣了下,迟疑道:

“可这样一来,势必要频繁进行火并,是否会引起叛军上层的注意?”

赵都安平静道:

“只管去做就好。要记住,我们缺少的是时间,没有功夫慢慢构建情报网,渗透。一切只能速战速决。”

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是杜如晦提供的那条信息。

城内叛军大体可以划分为两个派系:

“边军系”、“王府系”。

而哪怕边军系内,也不会少内部大小集团。

为了敛财的事不被追责,底层帮派的火并消息会被压下去,赵师雄短时间无法得知。

就如皇帝也只能掌控身旁十步之内,一旦被朝堂上的臣子蒙住眼,捂住耳,就会失去对外界的知觉。

“是。”宋进喜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最多十日,不,七日,属下有信心可掌控地下帮派。”

赵都安点头,继续道:

“扩充帮派的同时,我要你借助这些人的耳目,调查一些人。”

“大人请说,具体有哪些?”

“以王琦为首的监军们的活动轨迹,以及王琦身边的守卫势力,这个太敏感,最好你亲自去做。”赵都安思索了下,说道:

“还有一个叫做冯小怜的人,近期出没于云韶院,乃是淮王府的大掌柜之一。”

宋进喜暗暗记下:“还有么?”

“房东,”赵都安屈指点了点额头:

“我住的这户房东,查一查,尤其是杜如晦和那个杜是是。看下什么来头。”

他原以为,那个少女是杜家最特殊的,但今晚饭桌上一番交谈,赵都安惊讶发现。

不起眼,近乎窝囊废,落魄赋闲在家的杜如晦胸中有丘壑,虽未深谈,但赵都安何等眼力?

只凭简单的交谈,就意识到这个读书人不凡,其才能绝非一小小书吏可比。

“属下知道了。”宋进喜略感惊讶,没想到区区一家小人物,竟入了自家大人法眼。

“还有事么?”赵都安见他没有离开,狐疑询问。

宋进喜禀告道:

“聂玉蓉送来一个情报,说大人或许会需要,恰好就是与那个监军王琦有关的。”

“哦?”赵都安扬起眉毛。

宋进喜解释道:

“她说,王琦身上有一件徐敬瑭赐予的古代镇物防身,具体情报她也不知,只知道,若要对付这个王琦,切莫靠近其方圆十丈。”

不能靠得太近?

赵都安愣了下,不禁想起了当初对付的青州恒王,对方掌控的赤炎圣甲,就险些令他翻车。

呼……八王这些底蕴深厚的皇族,都藏有不少压箱底的好东西,如今开战,拿出来给重要的臣子护身,合情合理……

赵都安心头警惕,他没有自大到认为,跨入世间中品后,就可以横着走。

尤其涉及术士……各种诡异的术法,远比武夫的刀剑对人威胁更大。

也幸好天底下的术士数目很少,远远比不上武夫的数量,且绝大多数,都被天师府遏制,不愿参与战争。

可能被凡人使用的“镇物”却不受限制……

“本官知道了。”赵都安思忖了下,淡淡道。

宋进喜身影缓缓融入黑暗中,窗子仿佛被风吹开一道缝隙,而后又合拢。

这名大内杀手已消失不见。

……

目送宋进喜离开,赵都安仍旧坐在圆桌边,盯着油灯跳动的火焰沉思。

他在思考聂玉蓉送来的情报。

“不要靠近其身周范围么?这几乎杜绝了武夫刺杀的可能。”

“用术士手段么?赤炎圣甲如今失去了法力,虽仍可尝试催动,但杀伤力不够。玄龟印虽可远距离施法,但水神术法并不太擅长攻杀,何况我本就不擅长动用这些法器……”

“裴念奴?请她驾驭我的身体,进行施法?似乎可行,但距离还是拉的不够开……王琦身旁可还有一群武夫护卫……”

武神途径虽可借助观想出的神明,施展一些术法,但终归不是真正的术士。

赵都安本质上还是武夫,恩,掌握的武技会附带一些术法效果而已。

而哪怕是真正的术士,在与人厮杀时,绝大多数也无法离开太远,就如玉袖,虽可操控飞剑,但人与飞剑越远,杀伤力越差。

“考虑到王琦有可能在钓鱼,刺杀此人的危险绝对不小,我不能轻易冒险……或许,可以找便宜美女师父求教……”

赵都安没忘记,上次就是从裴念奴口中,得知了召唤水神的方法。

他立即尝试观想,俄顷,桌上火苗摇曳,一道虚幻的,披着大红嫁衣,脸上覆盖暗金色的面甲的虚幻身影浮现。

裴念奴坐在圆桌对面,眼神幽冷,不耐烦地盯着他:

“又……有……何事……”

她似乎很烦我,是了,从我踏入世间后,就开始白嫖,再没有给她讲过故事……赵都安认真地将自己的需求诉说了一遍。

裴念奴冷漠道:“与……我……无关。”

说完,她竟一点点淡化,消失了。

赵都安愣了愣,哭笑不得,长久的相处令他轻易明白了女术士的意思:

作为“随身老奶奶”,裴念奴会在赵都安遭遇危险的时候,响应召唤出手保护他。

也会在极少的时刻,如上次为拯救黎民,避免焚城灾难出现时,破例予以一些解答。

但除此之外,她不会提供额外的帮助。

刺杀别人……显然不在帮助的范畴内。

偏偏赵都安也没法强迫她,他观想出的这个“前辈”拥有一定的自我意识,就如赵都安也曾尝试询问裴念奴,她与大虞太祖的关系,以及当年的一些隐秘。

但裴念奴从来都拒绝回答。

“……前辈,实在不行,我愿意付出给你念三回话本小说作为报酬,如何?……五回?十回?……”

赵都安不死心,尝试以利诱之,但裴念奴如死机一般,不搭理他。

这是真生气了?还是我讲的故事不够精彩了?赵都安大吃一惊,心中暗暗焦虑。

以往无往不利的贿赂竟失效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的你不回答,年轻时的你可未必!”

赵都安嘀咕着,起身回了床铺,将自己摔在床上,吐纳呼吸,进入《大梦卷》。

……

恍惚间,赵都安出现在了一座山林庙宇中。

大梦卷内,也是夜晚,天空上繁星点点,这里是画卷中的六百年前,启朝末期的天空。

“噼里啪啦。”

赵都安盘膝在一丛篝火前,睁开眼睛,他此刻是一个少年的模样,穿着素色道袍,梳着道人发髻。

火光从眼前扩散开,照亮了周围的破烂庙宇,再往外,火光迅速湮灭在黑夜里。

这里是六百年前,大约对应如今的西平道的某片山林中。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赵都安在梦中以小镇少年的身份,跟随年轻时的裴念奴行走江湖。

一路见惯风土人情,也见到了不少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江湖门派。

例如拜火教,就是其一。

不过当前的时间点,赵都安师徒二人已经离开了拜火教的地盘,继续行走江湖历练。

这个时间点的裴念奴,也有了世间境实力,在江湖中虽不是第一梯队,但也地位不低。

赵都安身为她的弟子,也了解到了裴念奴的一些往事。

比如:

她年轻时,曾与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与邪道术士对抗,恩,这个年代的邪道术士很强大,远比六百年后更厉害。

后来,众人陆续受伤,解散归家,唯独裴念奴依旧在成长。

如今,成为了世间高品的她,在逐一拜访曾经那些同伴的住处,只是当年闯荡江湖的同行者,或已金盆洗手,告别江湖,或是干脆已经死了。

恩……

这趟旅途,多少有点《葬送的芙莉莲》的意思……

此刻,破庙外头传来脚步声,黑暗中浮现出一个戴着银色面具,披着斗篷的女侠的身影。

恩……芙莉奴回来了……赵都安精神一震,起身迎接:

“师父。”

“恩,”年轻的裴念奴将手中打猎来的一只小兽丢在地上,淡淡道:

“饿了,烤熟来吃。”

然后就大摇大摆,坐在一边等开饭。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熟稔地处置食材,口中说道:

“师父,武夫有办法在足够远的距离,袭杀术士么?”

然后,他将自己现实中掌握的诸多力量,与敌人大概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种提问很突兀,但赵都安早已发现,《大梦卷》内的裴念奴虽看似智慧,但实际上,并不是“活人”,与《武神图》内的老徐差不太多。

只是一个npc……因此,哪怕这种奇怪的对话,对方也不会“起疑”。

真正像个活人的,只有《六章经》内隐藏的那个裴念奴,别无二个。

果然,听完他的问题的裴念奴【银甲版】思忖了下,忽然站起身,再次走入庙外。

不过这次她没走远,而是很快带着几根竹子走了回来。

竹子?赵都安若有所思。

……

同一个夜晚,云韶院灯火通明,监军王琦兴尽而返,乘坐马车返回军营。

抵达军营内的住所,原本一脸醉意,大腹便便,好色名声在外的王琦目光陡然清冽起来。

仿佛浑然没有半点醉意,端坐桌案后,开始逐一翻看军中其余几十名“监军”送来的折子。

这是他每日的工作,今日依旧相安无事。

“吩咐底下的人最近机警一些,如今朝廷看似没有动作,但薛神策既已回返东线,那个赵都安势必不会毫无动作,很可能动手牵制我们。”

王琦冷静说道。

屋内一名来汇报的监军惴惴不安:

“大人您是担心,对方会来实施刺杀?”

王琦沉声道:

“那赵都安颇为奸诈,手下还有数名世间境可调用,不可不防。不过,我倒盼着他派人来刺杀我,只要对方敢动手,必教其有来无回。”

说话的同时,这名身材富态的监军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巴掌大的古旧的青花瓷碗。

瓷碗底部窑口竟是红色符箓文字,碗中撑着一汪清水。

只是无论瓷碗如何摇晃,哪怕颠倒,碗中的水都不曾洒落分毫。

……

……

接下来几日,永嘉城内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变化出现在下城区,起初是红螺帮为抢占地盘,与夜香门发生数起火并,结果令人意外,夜香门竟占据上风,反过来吞掉了红螺帮不少地盘和成员。

而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声势大振的夜香门再次与帮派“阴瓦匠行”打了起来。

这个帮派原本由一群专门给人修缮房屋的匠人组成,属于老牌势力,叛军入城后,强制征兆了一大批去修建防御工事,所以衰落了不少。

结果很快就被夜香门吞掉。

几天功夫不到,夜香门势力翻倍,惊掉了一地眼球,更多的帮派也紧张起来,开始秘密结盟,遏制夜香门的无需扩张。

“不能让这个帮派继续膨胀下去,不然我们剩下的地盘都要丢掉。”红螺帮的帮主拍案,命人向背后的叛军靠山求援。

结果却只等来一盆冷水:

叛军中的靠山不愿意派兵来镇压,似是担心调动人马,引起赵师雄的注意。

得到消息后的宋进喜动作愈发大胆,不到七天,就借助帮派的人手,将眼线铺遍全城。

获取了大量的情报。

租住的房间内。

“大人,那个冯小怜没问题,已证实身份,的确是淮王府的人无疑,且在淮王府内地位颇高。如今在城中公开的身份,是管理淮王府下辖产业的掌柜。”

宋进喜汇报道:

“杜家人也已查清,并无特殊,那个杜是是应是江湖野生术士,不足为奇。

杜如晦也无甚特殊,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早在叛军开进淮水前,就找理由辞去了府衙的职位,也断开了许多人脉,后来叛军入城,招募了不少人做事,他都避开了。”

这么苟么?能在局势丝毫不明朗的时候,果断抛弃铁饭碗,这种魄力和前瞻性,许多有品秩的官员都缺乏……赵都安点了点头:

“还有呢?”

宋进喜将一叠厚厚的文稿递给他:

“这是我们调查的,与城内监军有关的所有情报,王琦的在最上头,大人,这个王琦有点不对劲,太高调了,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故意引我们的注意。”

赵都安翻看了下这些资料,只留下王琦的,将其余的丢回去,淡淡道:

“通知下城内影卫,今晚配合我行动,你们挑选这里头至少五个监军,尝试刺杀。”

宋进喜应声,露出笑容:

“大人放心,杀人属下最擅长。那个王琦,若交给属下,哪怕他如何小心,属下也有信心将其铲除。”

“不必了,你做好分内事就好。”赵都安挥挥手,将人送走,他又重新看了几次资料,然后将纸张悉数烧掉。

……

云韶院。

“董平公子来了?”

赵都安再次进入青楼大堂,就给女人堆里的冯小怜发现了。

这位青衫江湖客做派的大掌柜浑身酒气,左拥右抱,脸上好几个“草莓印”。

周围的女子笑逐颜开,全然没有委曲求全,仿佛与他在一起,是难得的快乐。

这是个会让女人甘心陪他,哪怕白嫖的男人。

冯小怜眼睛一亮,笑着招呼赵都安过去,寒暄两句,以清静为由将旁人赶开。

“都督有事要吩咐?”冯小怜带着笑意问道。

赵都安视线扫视周遭,确认无人关注,低声说道:

“我要与赵师雄对话,需要有个中间人引荐。”

冯小怜悚然一惊,眼神变了变,脸上的笑容也敛去了几分:

“都督是认真的?”

赵都安瞥了他一眼:“我的身份,会无聊到拿你寻开心?”

冯小怜沉思起来,片刻后说道:“赵师雄不会见你的。”

赵都安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本官也不会去见他,只是递一封信给他。”

只是送信,文字交流么?冯小怜松了口气,略一思忖,道:

“都督想要的,应该是私底下传信,肯定不想为太多人所知,恩……可以从赵师雄的妻子公孙身上入手。

我可以找到人,将信送到公孙手里,再由她转达赵师雄,不过这件事需要时间准备,至少三天。”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