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赶马山双骄

却说许象乾那边领着棺木上山,却遇到了意外情况。

赶马山是一座并不甚高的坟山。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不算狭窄,但也绝容不下两抬棺木并行。

许放灵柩上山时,正遇着送葬结束后下山的一家人。

这一拨可就规模大得多。

举白幡的、提孝灯的、捧香亭的、吹唢呐奏乐的……灵柩倒是已经入土了,并未见着,

抬棺人和送葬亲友混在一起走,浩浩荡荡直有四五十人,应是个殷实人家。

许象乾双手各举两个纸人在路中间,对比之下,尤其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狰狰狞狞开路鬼,斜担金斧。忽忽洋洋险道神,端秉银戈。”

他喊道:“让一让,让一让了啊!”

这并非无礼,而是送葬开道的意思。

鬼亦是神,险亦是显。开路鬼和险道神,其实就是开路神和显道神,在葬礼中走在队伍最前列,负责引导和驱除鬼怪。

这两神确有其尊,在现世为人族所承认的礼仪中得到确认和祭祀,属于神道中相对正统的存在,正统与否并不代表实力,邪神淫祀也未必就弱小。

仅从神职出发,祂们并不能强过白骨尊神。

当然,在这里,送葬开道只是借这两尊神的名头,并非真能驭使神祇。

按理说开道词都说了,对面理当避让。毕竟这方是上山,那边是下山,这边还在抬棺,那边已经入土。

理是这个理,但偏偏不是所有人都讲究。

对面有一个油光满面的公子哥,大约是养尊处优惯了,吃不得苦,独自靠在一抬坐辇上。

人好让,坐辇却是不方便的,除非他下来。

许是自持尊大,许是仗着人多。

他远远便乜着许象乾道:“少废话,赶紧靠边!”

“你这就不讲理了!”抬棺的其中一个后生忍不住出声道:“一般来说,若有上下交错,都是下山的让上山的,已经入了土的让正要入土的。难道我们还要停棺让你吗?”

这一路过来,许象乾其实暗暗使了气力,不然两个后生抬棺不能感觉这样轻松。

此刻正气凛然,倒是中气十足。

“嘿!你还来劲!”油光公子哥一拍扶手:“出去几个能打的!”

人群中几个壮汉就挤到前头来。

他喊道:“不让的,棍棒伺候!”

上山的这边,两个抬棺的后生顿时不言语了,抬着棺材便准备往边上靠。

许象乾举着纸人伸手一拦:“别动!”

他轻蔑地看着对面:“你谁啊!哪家哪路的,这么横?”

“哈,还真有不怕死的,与我摆门路?”油光公子哥来了精神,把这当成了乐趣,冷笑道:“且告诉他,本公子是谁!”

旁边立刻有狗腿子出声道:“我家公子,将军衙里的好职司,巡检府里的座上客!那街上的泼皮三,道上的混山虎,经商的黄老七,那都是我家公子的小兄弟。黑白两道你去问一问!这临淄地界上,这般年纪的英雄有几人?”

好家伙,听起来倒真是怪唬人的。

许象乾大吃一惊:“原来是个地痞流氓臭无赖!”

不待对面的人发作,他也同样的冷笑一声:“你们也与我告诉他,本公子是谁!”

油光公子哥强行按捺住脾气,也想听听是何方神圣。

只见两个抬棺的后生你瞧着我,我瞧着你……都没有吭声。

实在是不知道许象乾是谁啊。

这时棺材前面那后生耳朵一动,却是许象乾偷偷传音给他了。

许象乾一边传音,一边回头,看着他道:“别担心他们吓着,你就直说吧!”

迎着许象乾鼓励的眼神,这后生硬着头皮道:“摧城侯府的李龙川,是我家公子的好哥们。博望侯府的重玄胜,求着和他交朋友。晏相的嫡亲孙子,总给他买单结账。天下四大书院,他是正儿八经的出身。放眼整个临淄,同辈之中,没有他需要弯腰的人……”

许象乾传音里说一句,他就跟着重复一句。

但越说越心虚,气越不足……这牛也吹得太大了,一点真实性都没有嘛。

油光公子哥起先还有兴趣分辨,听到后面,就只剩冷笑了。

只一条,这等人物,还需送葬开道?这等人物,还把家人朋友葬在这赶马山?

赶马山这坟山算得不错,那也要看跟什么地方比!

“他娘的,给我锤死他们!”油光公子哥怒指前方:“这么能吹,让他们跪在这里,把这话给我重复一千遍!”

几条壮汉蹭蹭就往前冲。

姜望恰就在这时候赶了过来,便见得这一幕。

“住手!”许象乾兀的一声喊,让对面为之愣了愣。

他一回身,正好瞧到姜望过来:“快过来,我腾不出手!”

而后转头大喝:“今日我们赶马山双骄在此,看谁敢动!”

姜望一脑门的汗。

还真的自报名号赶马山双骄,这到底是什么无聊趣味……或者说品味?

纸人落地,便算是到了位置。许放的位置当然还没有到,所以许象乾确实是腾不出“手”,但面对对面这些人,根本就不用动“手”。他纯粹是懒,也是他诸多的“无聊”之一。

不过无论如何,姜望也不能看着许放的尸骨就停棺于此。

因而一步上前,就要略施小惩。

但对面那油光公子先一步喊道:“慢着!”

他的声音这时已经在抖了。

连滚带爬的下了坐辇,冲着姜望……身后的那‘挑夫’,一揖到底:“郑公……”

‘挑夫’上前就是一脚将他踹翻:“老子也是你有资格招呼的?”

“是是是。”油光公子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小人无礼,小人无礼!”

他有幸见过这人,知道什么泼皮三、混山虎、黄老七,在此人面前,连坐着的资格都没有。

而‘挑夫’本人,心中也恼恨已极,因为知道身份已经不可能隐藏。冷眼扫了扫他身后的那群人:“赶马山是抬死人的地方,你坐得倒是像模像样,着急被抬?”

油光公子一下子又跪了下去,磕头道:“不敢,不敢。”

‘挑夫’又是一脚蹬开他,骂道:“滚!”

这油光公子一声都不敢吭,灰溜溜地从许放的灵柩旁绕过,然后便趴在地上,真的往山下“滚”了起来。

他一起的那群人更是无人敢说话,什么白幡、孝灯、香亭……全都收拢起来。个个夹着尾巴从侧边往山下去了。

‘挑夫’回过身,正好看到姜望脸上带笑。

那笑容十分可恶。

“我改变主意了,你可以走了。”

姜望说:“我也不问你叫什么名字。但是你应该清楚,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份在我和重玄胜这里,已经不再是秘密。”

‘挑夫’看了他片刻,终究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

(本章完)

第403章 郑商鸣

从这日起,临淄市井有了一个新的传说。

赶马山乃是绝佳的风水宝地,有两个大人物将家人埋在此地。

那两个大人物。

其中一个,摧城侯府的李龙川,是他的好哥们。博望侯府的重玄胜,求着和他交朋友。晏相的嫡亲孙子,总给他买单结账……

而另一个,都城巡检府的郑商鸣郑公子,都只能给他做个小跟班,鞍前马后!

简直恐怖如斯。

时人称之为,赶马山双骄。

赶马山此后一坟难求。

当然,这是后话。

且说在赶马山上,稍歇了一场小风波的“赶马山双骄”,继续往山上走。

两个抬棺的后生愈发精神起来,颇有些雄赳赳、气昂昂。

姜望索性走在许象乾旁边,跟着他开道。

“你不问我刚才那个人是谁?”

许象乾撇了撇嘴。十分的坦然,非常的无所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姜望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了:“我以为你会刨根究底,看来你也没那么无聊。”

许象乾呵呵一笑:“我又看到他的长相,又知他姓郑,他看起来在临淄还有几分面子。我回去问一下李龙川,不就清清楚楚了?何必在这里受制于你?”

姜望:……

许放的入殓仪式十分简略,墓地是早就定好的,墓坑也早就挖好。抬棺人将棺材落下,许象乾作为出面主持丧事的人,抓了两把土洒进墓坑,便算完成了仪式。

之后就直接将土填满。

无论生前如何,死后都只黄土一坯。

生与死,枯与荣。

坟墓前竖着一块空白墓碑,光秃秃的,有些孤独。

许象乾道:“我想了很久也不知如何作铭,所以空在了这里。你有什么想法?”

这的确是一件为难的事情。关于许放,有很多事情不能写。而不写那些事情,他就一点也不完整。

姜望想了想,说:“写许放二字即可。”

他的名字即是他的一生,再也不需别的注解了。

许象乾略一咂摸,便是点头。然后半蹲下来,以指为笔,在空白墓碑上笔走龙蛇,写下许放之名。

比起在青崖别院墙上乱涂,这两个字倒写得四平八稳,有股子正气。

姜望手指一搓,火焰开始摇曳。

四个纸人和许多纸钱一起,焚烧在坟前。

成青烟,成黑灰。

……

郑商鸣裹着一身冷汗离开了赶马山,念及之前的交锋,愈是后怕,愈是愤怒。

齐国最精锐的部队号为九卒,除天覆军外,剩下八卒轮戍临淄。

今年便轮到斩雨军。

他隐瞒身份,服役于斩雨军,从一个小卒做起,如今也将将到了队正的位置,手下管着百人。

军中也有些蝇营狗苟的糟心事,隐藏身份就意味着这些没法避免。

就比如那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的都统,变着法的找茬,他是忍了又再忍。

当然因为心中有底气,也从未低过头。

不然以他的实力,也不至于现在还只是一个队正。被上头那个都统摁得死死的。

这一次本要休假回家,但副都统临时发布任务,让他跟踪调查齐阳战场上的功臣,青羊镇男姜望。

姜望并非齐人,受到猜疑也是很合逻辑的事情。

他接到任务的时候,即便不是斥候出身也并不擅长跟踪,但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又一次的被针对罢了。

与姜望真正交过手,真切感受着有被杀死的可能后,他才真正有了触动。

姜望提到王夷吾提到重玄遵,他都并不反驳,其实也是为了隐藏自己,误导姜望。此后不得已跟着姜望,也一直在思考脱身之法。至于后来被赶马山上那个地痞叫破身份,就是一场非常难看的意外了。

但这会冷静下来复盘,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重玄遵和重玄胜之争他也有所耳闻,但并不很关心,因为无论哪边都与他扯不上关系。

然而此次任务实在蹊跷。

斩雨军虽有卫戍都城的责任,但有必要自主对姜望展开调查吗?这些事情,齐庭难道在册封之前没有做过?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是他来做这件事?明明他从未有过跟踪调查的经历,也并不擅长于此。为什么一定要派他来?明明他已经轮到了休假。

甚至于,给他准备装扮的人,为什么会犯同一双鞋子的低级错误,难道仅仅是因为大意?如此凑巧?

现在倒果为因的想一想,倘若今日姜望失手杀了他,结果会是什么?首先一个,自己的父亲,堂堂北衙都尉,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对重玄遵方面来说,当然是乐见其成的好事。

所以,姜望所说,这次行动是由王夷吾所指使,是很有可能的。只是他事先并不知情,被当成棋子罢了!

那么就只剩两个问题——王夷吾能不能发现他隐藏身份加入了斩雨军?王夷吾能不能影响到斩雨军的内部军务布置?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无须深思。即使他参军的时候几乎对所有亲友都隐瞒了信息,按理说不会有太多人知晓。但以王夷吾作为军神弟子在军中的影响力,真要查,也不难察知。

即使天覆军与斩雨军互不统属,王夷吾也完全有影响斩雨军内部一个都统的能力。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次跟踪任务,单纯的就是上头那个都统对他不满,想要借刀杀人,借助声名鹊起的姜望,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甚至于那姜望心思深沉,可能通过某种途径认出他来,故意那样表态,引导他敌视王夷吾。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郑商鸣自问不是傻子,更不愿不明不白的为人做刀。

他已经出离的愤怒了,但他要先以自己的方式找出答案。

……

南城外,斩雨军驻地。

斩雨军在临淄城外有四个驻地,分镇四方。郑商鸣所属,就在南城外这边。

郑商鸣一路上脸色阴沉,连身上的挑夫衣物也没有换,直入军营。

他从小卒实打实的爬到队正,从无弄虚作假,虽然职衔不高,但是很得人心。

走进自家都统负责的军营驻地后,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但今日的郑商鸣全都置之不理。

有机灵的,立刻就意识到可能要发生什么了,或看戏,或赶忙去通知都统,不一而足。

郑商鸣走到都统帐前,未及掀帘,已经先出来一人。

这人正是给他布置跟踪任务的王姓副都统,算是他的直属上级。也是那位都统最忠实的走狗。

见到郑商鸣,毫不客气地叱责道:“郑名!执行任务期间,谁允许你回营的?”

但话刚刚说出口,一只手就堵住了他的嘴,盖住了他的脸。

体内道元在瞬间被封锁。

郑商鸣直接一巴掌按在他的脸上,将他整个人往里推,挤开帐帘。

他本人也紧跟其后,撞进军帐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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