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你是真可以

旭日东升,满天光华。

指针将将指向六点半,裴淑慎自动睁开了眼睛。

她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床,或是熬粥,或是煎蛋,要不就煮点牛奶,再弄两片吐司面包。之后才会洗涮换衣服,顺便叫李如英起床,然后两人一起吃早餐。

很简单,手艺也一般,偶尔还会失手:要么煎老了蛋,要么烧糊了奶,但李如英从无怨言。

因为这是他每天唯一能享受到老婆亲自动手伺候他的机会。

今天也是如此,裴淑慎正准备起床去厨房,隔壁门口却先传来了动静。

李定安也起床了?

霎时,昨晚的种种浮现在脑海,一缕怨气油然而生,弃斥在心间。

她下了床,又左右瞅了一眼,看到了地上的拖鞋,顺手就抄了起来。

打估计是打不着的,她就是想拿个东西壮壮气势。

动静有点大,反倒惊醒了李如英,他本能的睁开眼:“你干嘛?”

“我抽死这个混账东西!”

“就你?”

李如英翻了个身,“那你去吧!”

“我……”

一口气噎在了嗓子里,裴淑慎的双眼皮摞成了三层。

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大能打的着李定安了,必须得婆婆帮忙,两个人先把他围住后逮手里,然后一个摁住一个揍。

等上了初中,就得加上老爷子才行,到初三之后,李如英要是不在,就别想再沾着李定安的一根毛。

所以,她一个人真就不行,可能刚把手举起来,拖鞋就不知去了哪里。然后李定安再一个反剪,趁她挣扎的功夫,人早跑了。

裴淑慎咬起了牙:“伱不帮忙?”

“不帮,”

李如英头摇的斩钉截铁,“要揍也是趁热打铁,昨晚上就揍,这都过了一夜,我气性早消了!”

你有个屁的气性,昨晚上两颗眼珠子直放贼光,一个劲的念叨“祖坟冒青烟了”的那是谁?

老爷子和老太太也没好哪里去,恨不得抱着免崽子亲两口,再赶快摆个灵位上柱香,求列祖列宗保佑。

包括她自个,昨晚上还气得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但睡了一夜,感觉突然就没那么生气了?

裴淑慎越想越不对:“好个狗东西,我就说他为啥硬要拖着你和老爷子聊天,一聊就到了半夜?”

那能赖谁?

明知道他在熬你,你还能睡得着,那就证明不是很气。

“差不多行了,孙秘书还在,你别丢人现眼!”

“老娘教训儿子天经地义,爱谁谁!”

揍肯定是揍不着了,但事情必须得问清楚,不然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

裴淑慎提着拖鞋拉开了门,刚要迈脚,却又顿了一下。

孙怀玉站在李定安的门口,一只手按在把手上,缩着脖子猫着腰,甚至还光着脚。

也就手里还拿个手机,还亮着屏,显示正在通话中,不然还以为她要进去偷人……

裴淑慎也没好到哪里去,蓬头散发,手里举个拖鞋,一副气势汹汹,饿虎扑食的模样。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气氛说不出的怪异。

直到李如英起身走过来,才打破了尴尬:“怎么了……哦,孙秘书?”

孙怀玉直起了腰,硬是挤出了一丝笑:“两位早……我就是……就是看看李老师起床了没有!”

“要他接电话吗,我叫他!”

“别,李馆长……”孙怀玉忙拦了一下,又挂断了电话,“就我们处长让我看一下,李老师醒了就让他接一下电话,没醒就让他继续睡!”

不是,连你们处长,都要这么小心翼翼的嘛?

两夫妇还是思考这当中的逻辑,孙怀玉又勾了一下腰,回了自己的房间。

裴淑慎皱着眉头,一时间连气都忘生了:“怎么感觉……就跟做了坏事准备找老师检讨,到了办公室门口又不敢进去一样?”

“你不能这样理解!”

李如英想了想:“应该是他们有求于你儿子,而且只有你儿子能办得成,所以才这样,所以才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他。”

“李定安昨晚讲的?”

“我猜的!”

“那他拉着你们说了半夜?”

“他主要提到给保力找了个大项目,估计上面会让他总负责。对方的接洽人也定了,就是小陈,所以,大概率小陈还要再升一级!”

“混账!”

“别急着骂,你就没听清楚:他是总负责,就连小陈都要归他领导?”

“我气的就是这个:以后天天在一块,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是……裴淑慎?”

李如英晃了晃她的肩膀,“你搞清楚重点:你儿子要当干部了。不是小陈给他安排的那个,是他凭自己的能力挣来的。级别有可能比那个更高……”

“他就是当……嗯,当官?”

霎时,裴淑慎只觉脑子里“嗡”的一下:“比小陈还高……多大的官?”

“不好说……他说他现在的身份有点尴尬,暂时不太好安排职级,前期很可能只会给他安排一个总工程师的名衔,之后要看研究成果和项目的进度……”

“那还不是个白头司令?”

“你那么多职称白评了,又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项目?年产值上百亿,待一分钟都是资历。更何况,从研保所建成到研究成果落地,再到实施,再到大规模投产,至少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

到那时候,一切不是水到渠成?你再好好动脑子想想:他连六级职员都不屑一顾,到时候能差到哪里?”

“是他看不上吗,是领导不让他去!”

“这不就结了?正是因为受器重,所以才怕他走弯路……昨天那位王处长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就没听到:李定安有自己的路!”

听倒是听到了,但昨天她都快被气迷糊了,根本就没往深处想。现在再想,王处长好像还说了一句:放着康庄大道你不走,你钻死胡同?

副处级的管理岗都是死胡同,那走大道又得到多高?

她有点不敢相信,有心说:你听他满嘴跑火车糊弄你,但前后两位大领导打来电话,又怎么解释?

“你好好琢磨琢磨,我去做饭……”

“不是……你等会!”

裴淑慎顿时反应了过来,自己着急的压根就不是李定安当不当官的问题。

她快步追进了厨房,“昨天那一幕你看到了吧:小陈抱……嗯,小陈说,那可是好多钱?”

“听到了……但儿子也说了:他交上去的资料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且技术壁垒相对不高,很容易被人反推出来。如果凭他自己,可能产品刚一面世就会冒出一堆仿品。所以只有借助上层的力量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我说的是这个吗,我说的是小陈:她完全把自个当自家人了,你就没听出来?”

当然听出来了。

李如英沉默了一小会:“那不挺好?”

“嗖……”拖鞋就飞了过来,“好你个头?”

李如英反手就接在了手里:“放心,他说他有分寸!”

“他有分寸个屁?他就是吃着碗里的,还想掂记锅里的……本事不大,心思不小?”

“其实他本事还是挺大的,不然不会闯出这么大的局面!”

李如英叹了口气,“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别插手,他自己肯定能处理好……”

裴淑慎一下就咬起了牙:全家就她一个人着急,剩下的不管老爷子老太太,还是李如英全都是一副“年青人的事情年轻人解决”、“顺其自然”的态度。

可是你们就没想过,那小免崽子是什么秉性?他要是没有过“能不能两个都要”的念头,他就不是李定安。

但他抵死不承认,你能怎么办?

反过来再说,陈静姝以后怕是对他更加的死心塌地了:就为了保住她的工作,上百亿的项目说送就送,反过来又让她升了一级?

顿然,裴淑慎心中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恨了半天,又陡然泄了气:“老娘不管了……以后有他好受的……”

躲在门背后的李定安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天见可怜,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

听到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动静,他想了想,先换了衣服,又草草洗涮了一下,然后到了厨房,呲着个大板牙:“妈,做饭呢?”

“我哪敢当你妈?”

“那不能……你永远都是我妈!”

就这么两句,心里的怨气竟然消散了不少。裴淑慎翻了个白眼:“滚一边去……别挡道!”

“好嘞……”

嬉皮笑脸的赖了一会,等李如英煎好蛋,他飞快的端了几块出来,又招呼着孙怀玉:“赶紧的……你们张处怕是已经急得冒火了!”

孙怀玉一脸讶然,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猜的。

其实孙怀玉刚到门口,他就醒了,之后又听她说张汉光想让他接电话,李定安就什么都明白了:

昨天的那份计划报告中,他标注的很清楚:这个项目研究到现阶段,其实与林子良倒卖到国外的那些技术一脉相承,要说是它的升级版也不是不行。所以不管是部里还是保力,第一时间肯定要调阅档案,相互对比。

而恰好,其中一部分资料就在缉私局……嗯,准确来说是在张汉光手里。上面来调档案,他肯定要问原因。

一问,好嘛,原来是部里和保力要联合成立研保所,还要立项,更要建生产线。

再一问,谁倡仪的,李定安?

好家伙,这不就对上了?

就算张汉光想不到那些仿古瓷已经到了他手里,也能猜到李定安的研究绝对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不着急才怪。

然并卵,他哪里有时间研究?

至多也就是用系统测了一下,知道这东西非常有发展潜力。又在沈阳机场等飞机的空当里,肤皮潦草的写了一份计划书。

既便这样,仍然让部里和保力当宝……

转着念头的功夫,两只煎蛋就下了肚。孙怀玉也反应过来,象征性的夹了只煎蛋。

对待孙秘书,裴淑就客气多了,连忙端来牛奶,又端了份刚烤好的面包:“慢慢吃,火腿也马上煎好了!”

“谢谢阿姨!”

“你别客气!”

冲着孙怀玉笑了一下,裴淑慎又一瞪眼,“着什么急,就差那三五分钟的?你给我坐下!”

“坐就坐……凶什么凶?”

李定安嘟囊着,悻悻的坐了下来。

孙怀玉就觉得挺有意思,也很温馨。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意识到,李定安才二十出头,照样会被老娘念叨,照样会被长辈管教……

简单吃了点,爷爷奶奶也起了床,打了声招呼,两人出了门。

刚下电梯,远远的就看到王成功站在楼下,旁边就停着帕萨特。

“先去国博!”

王成功点点头,三个人一同上了车。

李定安又拿出手机,拨通了张汉光的电话:

“李定安,你可以啊?”刚一接通,就传来一连串的冷笑,“把所有人当猴耍?”

“这么讲多难听?应该是将计就计,智策决机!”

“你决个机毛……你要不要命了?”

李定安“呵”的一声,“你让他来!”

“我……”

张汉光一口气噎在了嗓子里,刚要骂一句“不知道天高地厚”,手机里又传来李定安充满蛊惑的声音,“想不想知道我研究到了什么程度?”

心里气的想骂娘,嘴上却很诚实,张汉光重重的点了一下头:“想!”

“那你到国博来!”

然后,就是“嘟”的一声。

张汉光瞅了一圈,抓起了桌子上的帽子,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警服太扎眼,还是换成便装的好。

旁边就坐着叶高山,皱着眉头问了一句:“他准备干什么?”

“不是他准备干什么,而是已经干了:把所有的事情全部摊到了桌面上!”

张汉光又捏了捏眉心,“可能还不止,他还想截胡!”

“那对方还不得和他拼命?”

“所以说,胆子够大,头也够铁……但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张汉光眯了眯眼睛,“快刀才能斩乱麻……”

……

国博。

何安邦抱着膀子,不停的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当听到过道里传来动静,他顿时扎起了耳朵。

没错,就是李定安,好像在和谁打招呼?

关系已经熟的不能再熟,没必要坐在办公室里专门等着他,何安邦“哐”的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何馆,早啊!”

“早个毛,也不看看几点了?”

何安邦一把将他拉进了办公室:“一大早,馆长就给我打电话:做好动员,全力配合好李定安……就这么一句,再多余一个字都没有,语气还那么严肃,害得我问都不敢问……你干啥了?”

李定安的语气轻描淡写:“也没干什么,只是想研发点小东西!”

“屁的小东西,别卖关子!”

“就仿古瓷……嗯,说准确点,是脱胎瓷!”

“这玩意江西那边早有人搞了呀?”何安邦稍一顿,又眯起了眼睛,“有多薄?”

“一毫米左右!”

“那岂不就是卵慕杯……”何安邦悚然一惊,“你扯什么淡?”

这玩意,宋朝就失传了……

“馆长都信,你却不信?”

李定安斜着眼睛,拉开了包,拿出几张纸递了过去:“自己看!”

是几张资料,还是手写的,也就是李定安在沈阳机场临时作的那份报告。

字写的很漂亮,刚劲有力,关键是内容。

何安邦越看,神情越是凝重,眼睛里的光也就聚的越多。但当看到“机器拉胚”“人工整修”“手工雕花”、“电控窑变”这几个词时,又“唏”的吸了口凉气。

“竟然能控温窑变……不对……这样一来,不等于近半的工序都需要纯手工?”

李定安点点头:“对!”

而且完全能打造出一条半手工的产业链,不然他哪里敢说,能解决几万、乃至十几万人的就业问题?

“上百亿的年产量,我了个去……那江西、广东的那些薄胎瓷企,还不和你拼命?”

“不至于,因为不冲突……到时候的脱胎瓷,主要面对的是高端市场,而且主要以出口为主……就像建窑盏和汉光瓷……”

“这八字都没一撇,你竟然已经想到了那么深远的地方?嗯……不对……你哪来的时间?”

“其实早就着手研究了,你忘了,我去辽宁之前?”

何安顿了顿,皱起了眉头。

倒是记得,那段时间的李定安异常敬业,天不亮就来实验室,一直到凌晨才走,而且还整夜整夜的归纳数据,检索资料。

“我记得就只有一只杯子,你说再没有实验样本了呀?”

李定安呲牙一笑:“这不又弄回来了一点吗?”

哪有,我怎么不知道?

嗯……他昨天存到馆里的那批仿估瓷?

倏然间,何邦猛的瞪大了眼睛:“好家伙,辽省知道了,不得和你拼命……”

年产值上百亿,解决就业岗位以“万”计……哪个地方的领导听了不眼红?

不过李定安不是很担心: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而且如果真给他们,他们不一定就愿意搞:一是前期投入太大,二是见效慢。

最关键的是成本要高很多:辽省的土质不符合,想要保证品质,就得在江西、河北、广东这几个省份建厂,或是把土拉回去,所以怎么算都不太划算。

当然,这种近似“骗”一样的把东西弄回来,确实有点不地道,自己被骂是必然,他们也肯定会和部里或保力扯皮,估计也能要点好处。

所以这个问题不是很大,重点是这批仿古瓷的原主人……不,还要加上手中掌握有“林子良仿古瓷”技术的那些人。

因为一旦立项,不可能只是单一的研发一种,除了脱胎瓷,其他仿古瓷也必然要研究一下。有了成果后肯定要量产,也就是说,原先一件能卖几万十几万的“古董”,突然就成了烂大街的工艺品,价格只有几千,更或是几百?

这等于什么,等于把人家根都给掘了……这才是最想和他拼命的那拨人。

而偏偏,其中还有一拨正和公安部门斗的你来我往,不分高下的犯罪团伙?

这才是最要命的。

思忖间,他又叹了口气:“待会张汉光可能要过来,我和他谈点事情。先麻烦你,看挑哪几个瓷器方面的馆员合适,然后我再和保力接洽,看怎么安排。”

“要和保力合作研究?”

“那不然呢……必须要用到最选进的光学和检测仪器,也就等于要重建一座大型实验室组……也不多!”

李定安一伸手,“你有三亿没……哦不,两亿就行!”

“我有个毛的两亿……别说两亿,两千万都冇!”

何安邦吊了一句粤语,又转起了眼珠,“那为什么是保力?江西、广东那边那么多的制瓷工业集团,虽然没保力有钱,但哪家不比保力专业,你怎么不选?”

“领导安排的,我哪能知道!”

“你少装……你昨天下午才从沈阳回来,领导昨天晚上就决定,要和保力合作?这事要不是你建议的,我趴下来给你当马骑!”

何安邦越想越不对劲:“你说实话,是不是为了陈静姝?”

“你尽胡扯蛋!”

“呵……鸭子煮熟了嘴是硬的?”

门口传来一声嗤笑,张汉光一脸鄙夷的进了办公室,“李老师,李工,李研究员……来,咱俩打个赌,保力方面要不是陈总负责,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李定安突然不吱声了,狐疑的看着他,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

一刹那,何安邦瞪大了眼睛:“李定安,你是真可以:拿产值上百亿的项目给你女人当政绩?”

“越说越离谱了?”

“离谱个……”

刚说了三个字,何安邦的骂声戛然而止,又像是被人攥住了脖子,眼睛“倏”的一突。

他直愣愣的看着门口,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不,应该是尴尬。

张汉光让开门口,陈静姝亭亭玉立,脸稍有些红,眼睛不停的躲闪,声音中明显透着几丝不自然:“都在?”

你这表情……不就等于变相的承认了?

“哈?”张汉光笑了一下,“李定安,你是真可以!”

今天就这一章。

(本章完)

第216章 你爱信不信

拿项目给陈静姝当政绩?

李定安发誓,他真没这样想过。问题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好像真就成了这样?

项目计划报告中标注的年产值是不是上百亿?

这会儿几页纸还散落在桌面上,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是不是因为陈静姝,他才上报的这个项目?

好像也没问题,他不上报这个项目,陈静姝就得担好大的干系,再说了和谁合作不是合作,为什么不找个熟悉点的,关系近点的,至少省得磨合,协调和沟通起来也方便。

包括两个部门的领导现在都是这么认为的:陈静姝挖人在先,李定安去不了,又不好拂人美意,索性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那算不算是陈静姝的政绩?

废话不是?

马上都要再给她加加担子了,这不是政绩,什么算政绩?

所以,李定安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想赖都赖不掉。

他悻悻的吸了一下鼻子,转移开了话题:“来了?”

陈静姝轻轻一点头,两只大眼睛里乏着光:“嗯!”

啧!

这是不把单身汉当人,明目张胆的撒狗粮。

张汉光牙酸似的咧了一下嘴,“都熟,就别客气了,我们先谈正事!”

“在这?”

想当初,把他哄到缉私局的那次,别说案情了,张汉光连相关的资料都不敢给他看。

现在倒好,李定安不想知道,张汉光还不答应。

“你以为呢?”

张汉光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我倒是想保密,就怕你不知好歹,把小命都作没了……李定安,你也是厉害,把所有人都当猴耍?”

他是第二次说这句话,陈静姝和何安邦却是第一次听。倏然间,心中不由的一紧,神色也肃然起来。

以张汉光的身份,说这样的话,就肯定不是小事情……

李定安却很是淡然:“不过是运气好一点。”

“对,运气好……好到我和冯攸然想尽了办法,托尽了关系都要不出来的东西,伱轻轻松松的就弄了回来?”

张汉光冷笑了起来:“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一时冲动,脑子发热,不管不顾的大闹了一场,但谁又能想到,你从头到尾,目的都是那批仿估瓷?

啧啧,真的,我不佩服你都不行:你是坏事做绝,还要当好人,最后更是把便宜都占尽了,还得所有人都对你感恩戴德?”

李承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哪知道东西在沈阳故宫,就只知道冯攸然想让他去沈阳,张汉光也想让他去沈阳,那仿古瓷的线索也肯定在沈阳。再多余的,真是一点都不知道。

当然,他的目的也确实是仿古瓷,就想着碰碰运气,谁想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还那么巧,不但让他知道了东西在哪,还好巧不巧的抓住了对方的把柄?

剩下的当然是因势利导,把东西弄到手再说,这也就导致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包括领导:昨晚上打电话,馆长和他开玩笑:年轻人太狡猾,打了一堆的花枪……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想解释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想了想,他又叹了口气:“这话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就说我,为什么让你去沈阳?无非是我想把这批东西要出来,再研究明白:至少知道是在哪产的,以及主要的售贩渠道……

但因为这批东西被倒了好多遍手,已经成了正儿八经的文物,通过正常渠道根本弄不出来,花钱买都不行。想搞到手,必须证明这批东西是仿品,才能让故宫自动交出来……所以,冯攸然才和我不谋而合,想到了你……”

张汉光稍一顿,又比划了两根手指,

“但你知不知道,找你之前,我们找过多少专家?不下二十个,但人一听:要去鉴假,还是被誉为‘东北历史文化艺术最高殿堂’的故宫?对不起,无能为力……其中就包括冯攸然一年花上亿顾问费,聘请的那些从文物局退休的老专家……”

“意思就是我最莽?”

“不,你可一点都不莽,是不是我给你提供的线索,你才知道东西在沈阳?是不是冯攸然给提供的实验样本,你才知道,这玩意可能有价值?但结果呢,你绕过我和冯攸然,把东西弄到手里不说,还弄出来了个‘百亿产值’?

真的,我昨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人都是懵的:就几件探破烂玩意,竟然能搞出一个产业?也不用猜,冯攸南要是知道了,也绝对能后悔到哭。

这么一比,我和冯攸然是不是就跟笑话一样……嗯,还不止,还有把这些东西弄进国内的那伙人:要知道这里面蕴藏着这么大的价值,还走什么私,造什么假?

包括林子良,他要是还活着,怕是得后悔的砸康子:要知道这套技术的发展潜力这么大,他脑袋被驴踢了才想着往外倒卖,而且一套才卖几百万?再深入研究一下,然后辞职办厂,当百亿富翁不香吗?”

“什么东西,林子良?”

张汉光呵的一声,“何馆,他就没告诉你,这批东西是从国外走私进来的,应用的技术,就是当初林子良倒卖到国外的研究成果……当然,咱李老师研究的更深入,更全面……这是实话,不是讽刺!”

何安邦瞪着眼睛,一脸茫然:“走私、林子良……这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别急,我给你慢慢捋!”

张汉光往后一靠,“龙纹大缸还记得吧?”

何安邦猛点头:“当然!”

“那就好,我从这里开始说:这是一伙以打捞沿海沉船、做旧海淘瓷、仿制古瓷,再走私到国内及国外艺术品市场盈利为目的犯罪团伙。应用的,就是当初林子良倒卖到国外的修复、仿古及制假技术,龙纹大缸就是他们的作品之一……

时间挺长,可能从八九年前开始,他们就陆续开始往国内外走私海淘瓷和仿古瓷。但历来,这东西都是往外走的管的严,往里进的管的松,所以沿海缉私部门虽然掌握了一些线索,但并没有太过重视。

但在两年前,广东缉私部门无意间在公海截获了一条走私船,正准备登船询查,却突遇暴力反抗……七位同事,一条海警船,自此永眠于大海之中……”

张汉光脸色一黯,“事后,仅从紧急联系时的电台信号推断,对方不但有枪,更有便携式反坦克武器……再之后,整整用了半年多才找到一点线索:对方走私的,并非禁品、更非食品,而是古董……”

听到这里,何安邦“嘶”的吸了口凉气,陈静姝更是惊恐的瞪着眼睛。

就只有李定安,面色依然如常:“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追查,查来查去,就查到了林子良当初倒卖到国外的那些技术……其余的线索也挺多,但全都指向海外:技术来源于海外、产地也在海外,包括主要分销渠道,也在海外……”

“不可能!”李定安头摇的斩钉截铁,“至少其中的一部分,产地绝对在国内!”

也就是他在缉私局见过的那一批元仿宋瓷:打捞地点在黄岩岛一带,这已经是国内了,然后又运到江西景德进行过二次处理,包括泡水、浸油、暴晒、复烧……等于做旧的工序全都是在国内完成的。

张汉光无言以对:他也知道不可能,但指的是现在。在没有抓到何细仔之前,压根就没人想到过,这伙人在国内还有一个造假基地?

关键不是一般的隐蔽,所以就很可惜:要是早点遇到李定安,早就把这伙人端了,哪会有那么大的牺牲?

“那厂子呢?”李定安眯着眼睛,“你不要告诉我你们没有查到?”

“查到了!但在何细仔落网后的第二天,主要人员和骨干全部用各种名义逃到了国外,只留下了一个副厂长,两个车间主任,以及一大堆压根什么都不知道的工人。包括这三位管理人员,也一直以为大老板做的只是工艺品生意……”

“那冯攸然呢,她又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技术!”

张汉光言简意赅,“良品坊起家这么快,部分原因是林子良当初假公济私,利用职权淘了不少好东西……大致就和你捡漏的过程差不多,但你的社会关系和他没办法比,所以他的财富积累的速度极快:一年能赚好几个亿,注意,那还是十几年前!

其次,则是利用林子良留下的技术开办了仿古瓷企业……再注意,冯攸然不是制假售假,无论是出口还是内销都公然声称是仿古瓷。但价格奇高,销量却不是一般的好……其中的道理,你们也明白……”

当然明白:因为仿真度极高,所以买家把东西买回去,只会当真古董卖,当然就供不应求……

“明白了!”

李定安“啧”的一声:“这女人挺厉害……发现有人和她抢生意,而且技术比她掌握的还先进,所以就坐不住了。但合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不想步林子良后尘,走私团伙也不想多个竟争对手,双方就没有合作的基础。所以,冯攸然想要干掉这伙人,最好是再抢到他们的技术?”

“差不多,但也只是这几年,因为当初林良留了一手:买出去的技术并非他研究成果的全部。所以之前那六七年从走私渠道流进来的东西,无论是品质还是仿真度,都要比她生产的差好多。

但之后就不行了,特别是从三年前开始,走私集团的技术有了突破性进展,冯攸然的生意也就一落千丈,所以……”

张汉光稍一顿,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她暗中盯了这伙人两年,查到其中的一条走私线路就在大连,然后拿了整整五个亿,又雇人做饵把这伙人钓了出来,又反手一个举报……

可惜,海警单位内部出了问题,不但人没抓到,导致这批东西也公然流入市场:一部分公开拍卖,一部份内外勾结……反正最后全部都堂而皇之的成了古董……

嗯,顺便提一句,于正则就是冯攸然雇的‘饵’,不想最后反了水,不但与内部人员分赃,其中一部分还是通过他卖出去的……”

李定安讶然不已:怪不得张汉光和冯攸然紧盯着这批东西不放:整整五个亿,多少年才能碰到这么大一个主顾?

造假集团怕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全拿了出来,其中定然有一部分是品质最好、仿真度最高,技术最先进的精品。

换而言之,想要追查线索或是具体产地,更或是反推技术,就只能从这批东西上下功夫。

基于此,缉私局秘密逮捕了于正则,又收缴了他手中的那批赃物,并全力研究。冯攸然则是大撒币,尽可能的从市场上搜购,同样全力研究……也可能是通过这次,双方才知道了对方,才开始有了初步的合作。

但可惜,他们下手还是晚了,品质最高,最有价值的被故宫抢了先……当然,过程肯定不那么光彩,价格也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不然那天不会被带走那么多人……

何安邦听的都愣住了:冯攸然他见过,且不止一次,两人还一个桌子上吃过饭,感觉挺漂亮、挺知性,还挺温和的一个女人,没想这么狠,心机这么深?

于正则更是打过不少交道,除了有些傲气,感觉挺正派一个人,却不想,手段这么黑?

“这两位,胆子这么大?”

“呵,他们胆子大?”张汉光“嘁”的一声,“何馆,你怎么不和李老师比比?

于正则敢黑吃黑,分到手的东西也就几千万。冯攸然敢设套钓鱼,走私团伙损失的也不过是五亿,至多再加一条走私线……他们两位加起来,都还没有李老师英雄救美……哦不,见义勇为时砸掉的龙纹大缸的价值高……

而李老师呢,只是一件大缸就是十多亿,更是亲手抓了何细仔,导致有七个车间、十多名技术骨干、上百工人的大型造假基地被连锅端……你们算算,这是多大的仇?

而且还不算完,你们再看看李老师现在:上报项目、公开研究、还要上仿古瓷生产线……这是硬生生的要逼着这伙人改行啊?

更过份的是:明明人家再往下研究一下,可能还能再吃个十几、几十年,更或是儿子孙子都能继续吃下去的老本,突然就被你给抖擞了出来……这等于什么,等于你把人家的根都给刨了……

换成我,不和你拼命我都不姓张……咦,你还能笑的出来……你刚才就没听清楚:人家不但有枪,还有炮?”

李定安确实在笑,还挺开心:“你不说,我都没发现我竟然这么有正义感,而且干成了这么多大事?但你放心,这是国内!”

“呵?”

张汉光轻蔑一笑,刚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索性闭上了嘴。

年轻人,真的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国内又能怎么样?

你怎么就不算算,从八十年代盗幕开始,然后走私,然后制假售假,再之后公然在国内建设造假基地,甚至半公开的销售,这伙人活跃了多少年,这又是多大的能量?

好,这些都不提:就凭一份掺了不少水份的技术资料,起跑线明显落后好大一截的前提下,竟然能在技术上渐渐追平,甚至赶超,这又是什么概念?

是冯攸然的钱不够多,研究投入不够大,还是有关部门和地方政府对汉光瓷、建窑盏的扶持力度不够?

扪心自问,张汉光想不佩服这伙人都难。

但他更佩服的,还是李定安。

佩服他胆子大:一个故宫算什么,既便是有枪有炮有能量,更说不定头上有伞的犯罪集团,咱也是照刚不误。

不服,那你来呀?

也佩服他的心胸:抛开军工和高科产业,凡民生和文化领域,百分之九十九的研究机构和研究人员一旦有了技术成果,首先想到的绝对是自个。

比如和谁合作自己才能占主导地位,才能占更多的股份,才能拿最大的红包,才能换来更高的职级。

可能最后考虑的,才是获得多大的荣誉……而且这已经是行业内的普遍现像。

像李定安这样都有点眉目就上报的真就不多见,虽然说他也顺便给陈静姝谋了点福利,但这是肥水不流外家田,肉烂了还在公家这口锅里,所以怎么比,比起其它人都要高出了一大截。

张汉光最佩服的,还是李定安的研究能力:林子良出事到现在有几年,冯攸然和犯罪团伙、还要包括汉光瓷、建窑盏就研究了几年。

后两者差不多和犯罪团伙并列,进展很快,成果也很显著。冯攸然压根就不能算数,快十年了几乎原地不动,一直都在吃老本。

而李定安接触这些又是多久?

既便从龙纹大缸算起,到现在也不过两个多月,而结果,却是他研究的最快,技术最成熟,成果最显著,创造的经济和社会效益最大?

所以,张汉光根本不担心犯罪团伙会报仇,或是对他人身毁灭,而是担心:这伙人直接把他绑走。

想一想:有这么一个研究科在手,有多少损失赚不回来?

因此,早上他给领导汇报完之后,局长的第一句竟然是:让你派人你派了没有?

当时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局长对李定安的重视程度,甚至比案情本身还要高。

当然,也可能是站的高度不同,反正他就一个念头:把这伙人抓出来,挫骨扬灰。

所以,只要李定安开心,张汉光把他当大爷伺候都没问题……

暗暗感慨,他又叹了一口气:“你看,我够配合吧……既便看在老王和小孙服务那么周到的份上,你是不是也配合一下?”

李定安顿时就笑:“我这不是按你的计划,都拿自己做饵了,还不够配合?”

张汉光愣了一下:都多久了,这一茬过不去了是吧?

但转念再想,这伙人不可能不打李定安的主意,他可不就成了饵?

正惊疑不定,李定安又敲了敲桌子,表情也正色了起来:“开个玩笑,请你来,当然不可能让你白跑一趟,我确实有了点发现:这次带来的东西当中,有几件可能出自广东潮州窑,暂时可以确定在陆丰至惠阳一带……”

一听广东,张汉光心里先“咯噔”了一下:除了江西,这伙人在国内果然还有基地。而且迄今为止有关走私线路的大多线索,也都指向广东。

再听到潮州和陆丰,他一个头就有两个大:那边的情况不是一般的复杂,其它都不说,博社村的事情过去才几年?

然后,他又猝然醒悟:“暂时?”

“对!”李定安点了点头,“再有没有更多的线索,我还得研究!”

“唏……厉害了,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把范围确定到这么小的?”

“当然是根据工艺特点、胎瓷特质推断出来的……我这么说吧:品相这么好,仿真度这么高的仿古瓷,绝不可能是随便挖个小窑口,再随便找几个人就能烧出来的。

不说烧成半成品之后的仿古和做旧,从制瓷的第一道选土开始,包括沤泥、制胚、刻花、着色、入炉等等,全部都有特定且极为精细的工序,所以必然全部要用到老师傅,不然稍一失手,就会留下被行家一眼识破的瑕疵。

不过老师傅也有一个缺点:越是认真仔细,越是会用到最熟练的手法和工艺,又因为传承不同,各地的工艺和手法多少会有点区别,而越是大窑出来的,特点就越明显。

只要东西足够多,眼力够仔细,大致还是能推导出来东西出产的大致区域……真正的行家一看:你这不对啊,明明是邢窑的东西,怎么有潮州窑的风格……如果这些还不够,那就分析胎质。比如几大名窑,土质都有明显的特点……”

张汉光听的半懂不懂……不,半信半疑。

“李老师,于正则也这样研究过,就他那批东西,而且是知道产地在江西景德的前提下,用的还是社科院的大家伙,但结果:没分析出来?”

张汉光,你故意抬杠是吧?

于正则又没系统……

“你爱信不信!”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