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3章 会死人的

朱瞻基从登基以来,虽然偶有革新,但都没有脱离大明原有的框架。

就说宝船出海吧,那也是朱棣的首创,朱瞻基不过是继承而已。

李二毛……

李二毛走进了都查院,他感到那些同僚的眼神都不大对。

敬佩?

不,看疯子吧!

这个疯子,他居然捅了个大窟窿出来。

一个小吏从侧面走来,近前说道:“李大人,王大人叫你。”

李二毛点点头,一路去了王彰那里。

王彰好像生病了,正用一块毛巾盖在自己的额头上,见他进来,就指指对面。

“你……是怎么想的?”

大抵是伤风了,王彰说话的鼻音很重。

李二毛没坐,他站着说道:“大人,下官以前是樵夫,以前每年粮长都会来收粮,村里的百姓也无怨言,等隔壁村出了个举人之后,大人,村里一半的地都成他的了……”

王彰靠在椅背上,脑袋后仰,鼻息有些重。

他仰视着李二毛,不耐烦的道:“是,你说的本官也知道,投献土地,投献土地,从你的老师兴和伯开始,就一直在纠缠这个问题,这并不新鲜!”

李二毛愕然,他以为王彰会支持自己的那份奏章,可目前看来,他是反对的,并且为此还…..

他不是上风,是上火!

“那些人的力量之大,别说是你,就算是陛下也只能让出一条路,可你成功的引诱了陛下,陛下心动了,他想揭开这些龌龊,可代价是什么?”

李二毛浑浑噩噩的出了值房,外面那些在等待着的御史们见他呆滞,就松了一口气,然后各自散去。

“他肯定是被王大人呵斥了。”

“肯定的,他这是把天给捅了一个窟窿,谁补的起?”

“是啊!天……”

“谁是天?”

……

“天塌不下来!”

“可京城的气氛很诡异,无人辩驳,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理亏,可……那诡异的气氛让老夫感觉到了漩涡,海上的漩涡。”

“那又怎么样?”

方醒的眉间冷厉,整个人就像是标枪,随时准备向自己的敌人投射出去。

“老夫当年见识过无数纷争,太祖高皇帝喜欢等着,等闹腾的人全都现出原形,等所有人都跳了出来,他就动手了……”

解缙总觉得自己的前半生身处荆棘,后半生却处处鲜花,直至方醒决意要把天捅出一个大窟窿。

“听老夫的,暂且罢手吧,此事宁可通过移民来迂回,他们不是喜欢兼并吗?那就移民,没人给他们种地,他们兼并来作甚?荒芜吗?”

这是一个最稳妥的方案,方醒甚至能想象到解缙思虑了许久,从许多可能中找到了这个最佳方案。

“可……终究会有那么一天,他们的胃口非常大,他们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官,不能做官,那么你就要给他们好处,没有好处,他们就会去寻找能给他们好处的主子……”

解缙睁开眼睛,双手撑着扶手缓缓起身,说道:“和老夫走走。”

夏季的午后多了些安静,这个时候最适合的就是午睡,如果卧室里摆放一盆冰的话,那就是给个皇帝都不换的待遇。

书房的外面种植了不少花草树木,这些年下来,越发的郁郁葱葱了。

一只蝉孤独的在鸣叫着,它的伙伴们还在树根下拼命的吸食着汁液,等待着破土而出。

“从文皇帝驾崩之后,你偃旗息鼓,少有的几次出击,也掩盖了锋芒……老夫以为你想通了,知道世事难为,知道要徐徐图之,谁知道你却是一朝奋起,哎!你可想清楚了?”

解缙是赞同方醒蛰伏,继续积蓄力量的。他希望等书院的学生们爬起来之后,形成一个集团,然后方醒就可以利用这个集团去冲击旧有的势力。

“你现在就是孤军奋战,李二毛点一把火就跑了,不,应该是你赶走了他,因为他帮不上忙,在这等局面下,他只是你所说的炮灰。”

大虫悄无声息的跑了过来,它仰头看着方醒,舌头耷拉在下唇外。

“给它弄水,别加冰。”

自从无忧前几天心痛自己的爱宠,在它们的水里加了冰之后,两条大狗就迷恋上了那种感觉。

只是方醒却不肯,并把道理告诉了无忧,于是没了冷饮的两条大狗就失落了。

大虫用舌头卷起水,感受了一下水温,就失望的跑了出去,大抵是去找无忧求情吧。

“解先生您看,喝过一次冰水之后,大虫就不耐烦喝别的水。是啊!天热,喝冰水多好。那些人就是喝过了一次冰水,从此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他们不是大虫小虫,没人能控制他们,所以……我想去试试。”

解缙叹息道:“会死人的,不,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你会被淹没在人心里不得解脱,百年后会被人掘墓鞭尸,臭名远扬。”

方醒点点头,认真的道:“我死了,那不是胜利就是失败,胜利的话,百姓不会允许他们掘我的墓。失败的话,我也不会让他们知道我葬在哪。”

解缙微微一笑,问道:“虽千万人,吾往矣吗?”

“是。”

方醒说道:“我知道自己将会和大明最顶尖的一群人搏斗,我很谨慎,因为我还有妻儿要照拂,可我却不肯苟且。是啊!我浑浑噩噩的又过了这几年,人这一生就如朝露,耗费不起啊!”

解缙郑重的拱手,方醒赶紧闪避到边上。

“你当的起老夫一礼。”

解缙自嘲道:“老夫老了,唯一牵挂的就是祯亮和悠悠,心中只想着南山之下,罢了,你且去闹腾,老夫帮你看着家和书院,看看谁敢来……”

方醒百感交集的道:“您……该享福的,可我却一次次的把您拖进了漩涡之中,解先生,拜托了!”

……

御门听政,朱瞻基不喜欢这种模式,可事情重大,他需要听取更广泛的意见,从而研判出此事的利弊。

方醒不喜欢御门听政,他总觉得这就是个形式。

皇帝坐在门里,群臣站在广场上,说话声音小点都得要人大声的复述。

就像是一群木偶在唱戏。

天边还挂着残月,方醒就吃了一个大肉包。

肉包是牛肉馅的,来自于草原的肉牛,味道不错。

方醒还想再吃一个,张淑慧担心他在上朝时出丑,就拦了,把肉包给了平安。

平安最近锻炼的量很大,胃口更大,比土豆都能吃。

方醒悻悻然的喝了豆浆,起身摸摸土豆和平安的头顶,说道:“小孩子操练有个度,不然以后长不高。”

土豆嘴里嚼着肉,胡乱的点头。

平安也是这般,两兄弟都想赶紧去书院。

“这是急什么呢?”

小白嗔道。

土豆把嘴里的食物咽下,端起碗喝了豆浆,嚷道:“二娘,书院今天要开运动会,我和平安要参加,一定能弄到一床棉被回家。”

平安也赶紧吃了,起身道别,和土豆一溜烟就跑了。

“大哥,二哥,我也去……”

无忧的召唤并未得到回应,她委屈的趴在方醒的腿上,用双手揉着眼睛,装哭道:“爹,大哥和二哥不理人。”

方醒摸着她的头顶,佯怒道:“回头爹就收拾他们。”

无忧不哭了,哀求道:“爹,我想去看。”

“夫君,时辰差不多了。”

张淑慧起身去里面拿方醒的衣服,小白也赶紧叫人来收拾了,然后去帮忙。

穿戴整齐,方醒抱起无忧说道:“晚些让嬷嬷们带你去看,还有淑慧,你们若是无事也可以去看看,解先生会安排好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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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64章 朕会顶着

一个大肉包足以填饱方醒的胃,可他却觉得还有些馋,于是一路进宫的路上,他在一个老婆婆的摊子上又买了五个锅贴。

老婆婆的生意不错,周围有三个相同的小摊,可大家都乐意来她这里买。

方醒在付钱时随口说了一句:“老人家的生意好啊!”

老婆婆接过铜钱,用那浑浊的眼睛看着方醒,骄傲的道:“我每日寅时起来做炒粉丝,家里人都尝过,满意了才来卖。”

方醒若有所得的上马,一直到宫中,他依旧在回想着那骄傲的神色。

我努力,所以我成功。

广场上站着不少人,天色幽暗,周围的灯笼一闪一闪的,方醒觉得就像是一群僵尸在聚会。

“兴和伯这是没吃早饭?”

杨士奇的话里带着火气。

不只是他,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带着火气。

原本海晏河清的大明被李二毛把水搅浑了,谁的日子能好过?

方醒把最后一点锅贴塞进嘴里,对着杨士奇点点头,然后一路走过。

无数目光在他的身上聚焦。

厌恶、艳羡、嫉妒、仇恨……

方醒坦然走到了前方。

他站在中间,目光在左右转动。

以往他喜欢混在文官队列里,因为他爵位的属性不明,所以从朱棣到朱瞻基都任由他闹腾。

可今天他最终却走进了武勋的队列里。

这人改性子了?

张辅也有些诧异,问道:“今日你可以不来的。”

“我的脸皮不厚。”

方醒打个嗝,然后拿出一个精巧的小瓶子喝了一口茶,舒坦的叹息着。

李二毛弄出来的事,他怎能让朱瞻基独自来扛。

朱瞻基随后就到,一番礼节后,开始了议事。

近期的大事都过了一道,无人有异议。

天色亮了,那些太监们小心翼翼的把灯笼熄灭。

这大抵是有史以来最早的一次御门听政,以至于不少人都在偷偷的打哈欠。

“从太祖高皇帝以来,朝中对读书人多有优容,对于寒门子弟,减免赋税劳役,这本是助学……”

大菜上桌了!

瞬间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而且有些无意的在瞥着方醒。

朱瞻基昨晚睡的很早,所以现在精神不错。

“人心不足,本是优待寒门学子的善意,却泛滥了,泛滥成灾了!”

朱瞻基的话里渐渐带上了火气。

清晨的风从广场上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

再过半个时辰,炙热的阳光就会把这里变成烧烤地。

“户部。”

“臣在。”

夏元吉出班上前,朱瞻基冷冷的道:“各地赋税的情况如何?朕问的是田税。”

夏元吉躬身道:“陛下,下滑……”

朱瞻基冷笑道:“为何?”

夏元吉没有迟疑,答道:“交税的田亩越发的少了。”

朱瞻基明知故问道:“田地到哪去了?”

这些话就像是巴掌,一下下的扇打在群臣的脸上。

“陛下,多为投献。”

“那人口也去了,田地也去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夏元吉拱手无言,这不是他能回答的问题。

杨荣必须要出来,他迟疑了一下,出班道:“陛下,此事早已有之,臣以为当逐步清理。”

这个表态让不少人的脑海中浮起了一个词——谄媚!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你想向皇帝进谏吗?论据何在?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吭声,让皇帝去折腾,等碰壁了之后,大家再出来打个圆场,此事就此作罢。

朱瞻基点点头,说道:“此言甚是。”

杨荣算是开了头炮,首辅的担当展露无疑。

方醒出班道:“陛下,臣以为先找个地方试试,等各方都妥当了,到时候再逐步推行。”

杨荣都冒头了,方醒肯定要接过他给的台阶,努力攀登。

朱瞻基点点头道:“此言不差,诸卿以为如何?”

这是双簧,可耻的双簧。

杨溥觉得这都是闲的,皇帝和方醒一唱一和,偏偏杨荣体察圣意,也插了一脚,顿时文官这边就没法看戏了。

“陛下,此事重大,还请陛下细细思量。”

金幼孜很严肃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这一刻他对方醒再无成见,有的只是担心。

朱瞻基点点头道:“是,朕已经想了许久。”

方醒说道:“此事已呈蔓延态势,此时不动,后世再无机会。”

杨士奇皱眉闭上了眼睛,想了想,出班道:“兴和伯,此事是李二毛的手尾。”

朱瞻基大怒,正准备呵斥,方醒却说道:“是,此事是方某往日说的过多,书院的学生们都以此为己任,说到底还是方某的主意。”

朱瞻基默然,群臣默然。

方醒微笑道:“陛下,臣以为……济南府极佳。”

……

大朝会结束,可留下的波澜却远远没有平息。

“方醒把此事的责任接了过来,不枉本官点了一下。”

杨士奇的本意就是不想让朱瞻基直面此事,免得事败之后,君王的权威荡然无存,大明怕是要开始动荡了。

杨荣颔首道:“杨大人先前的时机把握的极好,否则陛下大概要出面了。”

杨士奇叹息道:“兴和伯早有此意,他倒是有担当,却不怕粉身碎骨吗?”

金幼孜冷笑道:“他是准备名垂青史的人,粉身碎骨怕什么?”

黄淮喃喃的道:“大明兴和伯……他这是要求名吗?”

在他们看来,将心比己,方醒的举动真的是和疯子差不多。

可疯子能得到三代帝王的看重吗?

显然不能。

而且这人还是个文武皆能的全才……

杨荣坐下后,沉声道:“他要名的话,三代帝王信重,灭国无数,开书院,兴科学,哪样都足以让他名垂青史,还要什么名?”

“是啊,他还要什么?”

金幼孜有些沮丧,“他这是……要为大明开万世太平,我……谁是蠢货?”

金幼孜居然骂粗口了,杨荣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不能惜身,我辈就是太过爱惜羽毛,不过奈何啊……”

……

文官和文人本是一家人,杨荣的出头让方醒的心中微暖,更让他觉得此时是最佳时机,错过了,以后再难出手。

“为何要选在济南?”

暖阁里放了两盆冰,很是怡人。

方醒微笑道:“我说是为了离京城近些,你信吗?”

朱瞻基摇摇头,无奈的道:“你这是不但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还想去圣人的地盘挑衅,朕……也头痛啊!”

“你说行不行?”

“朕……担心你回不来了。”

“那到时候你就看护着我的妻儿,保住书院,等书院一批批的学生出去,到时候你再接着干。”

“你这是破釜沉舟了?”

“对,你在后面顶着,不行了咱就带着家人暂时避到海外去,等待时机卷土重来。”

凉爽的暖阁里渐渐的多了温度,朱瞻基定定的看着方醒,点点头道:“好,朕会顶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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