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人情把柄

鼓声隆隆,喊杀声震天,经历了一夜的激战,到天亮时分,战斗终于结束了,须城县已被官军攻占, 从东城突围的三万除了林冲、董平二人率千余人突围外,其余三万军队或死或降,已经全军覆灭,但宋江却率领两万精锐从南城门突围成功,在郓山乘船进入了梁山泊,消失在白茫茫的八百里梁山泊中。

童贯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北大营,北大营现在临时改成战俘营, 关押着俘获的近两万梁山战俘。

这时, 大将辛兴宗从城内骑马飞奔而至,低声对童贯道:“卑职已经清点完毕,城内仓库余粮只余三百石,民饥已多日。”

童贯脸色顿时大变,原来梁山军真的粮食将尽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怕犯下大错,放虎归山了!

就在这时,有士兵跑来禀报:“启禀太尉,张司马求见!”

童贯知道张叔夜是来指责自己,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道:“不见!”

童贯心中着实懊恼万分, 他心里明白,尽管他们歼灭了三万敌军并占领须城县, 但宋江的精锐之军却突围逃走了,再想集中攻灭就难了,令他又急又恨, 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太尉,这些战俘该怎么处置?”战俘营的大将杨度问道。

童贯远远望着坐满了一地的战俘,想到正是这些战俘掩护,才知道他犯下大错,放虎归山,他心中杀机顿起,咬牙切齿道:“给我皆斩,人头送京请功!”

他转身离去,战俘营内一片惨嚎,上万官军士兵随即动手,将两万梁山军战俘屠杀殆尽,一时间血染黄土,冤魂遍地,童贯从此在郓州凶名远扬,此后十余年,郓州人提及童贯,无不为为之凶名所慑,连小儿听闻其名也不敢夜啼。

虽然童贯清楚自己犯下了大错,放虎归山,但他绝不会承认是自己失策,他随即上书天子,隐瞒了梁山军粮食罄尽的情况,大力表彰自己功绩。

‘臣秉承圣意,挟天子雷霆之威倾兵须城,三军将士为圣意感召,奋命搏杀,血战须城,须城一夜击破,斩敌三万,敌酋宋江乔扮卑卒,混入残军逃窜,微臣已派虎将追杀,务必将其斩尽杀绝;童贯再上呈天子,臣已攻破敌军老巢,收复须城、东阿、寿张、郓城等要害,至此,梁山余寇再无一城一县,重归荒山野鬼’

数天后,童贯的捷报送到天子赵佶手中,另外还有三万梁山乱匪首级正在进京途中,赵佶大喜,加封童贯开府仪同三司,赐玉带一条,明珠百颗,赏黄金万两,并催促童贯继续攻打梁山,务必将梁山余寇斩尽杀绝。

就在童贯上书天子的同时,张叔夜弹劾童贯的奏表也送到了朝廷,张叔夜在奏表指出,五万梁山军余粮仅剩不足千石,再困十天,梁山军必将粮尽而降,但童贯疏于防范,最终让梁山精锐突围成功,童贯不仅放虎归山,还欺上瞒下,将败局说成功劳,其欺君之心当诛,奏章最后,张叔夜恳请朝廷派御史彻查此事。

张叔夜的弹劾奏章仅比童贯的捷报晚一天送达朝廷,不过童贯的捷报是直接送到天子赵佶手中,而张叔夜的奏表却是送到兵部,兵部随即将奏表转给了相国王黼。

王黼是被梁师成推荐提拔,从通议大夫连升八阶,任命为宰相,提升之快在大宋开国以来也是绝无仅有,所有朝中有人戏称他为马相,‘昼行三千里,一夜升八阶’。

说起来,王黼本来也属于太子一系,但自从东宫事发,太子被严重警告,郑偏妃被贬为庶人,太子党羽一夜尽墨后,王黼也心惊胆战,他将太子写给他的信及纸条全部烧掉,又连夜托人进宫找到了李彦,送给李彦黄金五千两,汴京内城十亩美宅一栋。

虽然李彦替王黼美言,使王黼没有受到太子事件的牵连,但王黼心里也明白,李彦并不缺钱,要想保住自己的相位,光靠一点财物贿赂是远远不够,他还需要和李彦在权力上结盟,才会得到李彦不遗余力的庇护,王黼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而张叔夜的奏表却让他忽然看到了一个良机,当天下午,他便托一名当值侍卫将这份奏表带入宫中。

东宫密信事件不仅太子赵桓受到严重警告,梁师成的权力也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从前是由他替天子处理日常政务,朝廷各部司奏表都须经过他的手,再由他挑选重大军国政务上报天子。

现在他的权力被李彦分走一半,他原来的官房叫做进奏阁,位于文德殿后面,现在改名为东阁,李彦在西面的集英殿后面也有了一处官房,叫做西阁,分走了梁师成一半的权力。

当然,分权制衡一向是帝王最常用之术,就像赵佶用宦官集团来分权制衡文官集团,在宦官内部也是如此,用谭稹来制衡童贯,用杨戬来制衡梁师成,现在杨戬死了,李彦便被提拔起来,成为梁师成的死对头,赵佶又不可能让李彦一家坐大,所以梁师成虽然被大大削权,但依旧掌握了部分权力,勉强可以和李彦抗衡。

李彦着实志得意满,他不仅掌管后宫大权,同时掌管内库,现在又在外权上和梁师成平等了,既然梁师成可以被人称为隐相,那自己是不是可以称为‘内相’呢?

房间内,李彦正在苦练瘦金体,他读过几年书,书法底子不错,自从官家准他练习瘦金体后,他颇为卖力,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苦练瘦金体上面。

“总管,王相国托人把这个转给您?”一名心腹小宦官把一只封好的纸筒呈给了李彦。

李彦立刻放下笔,饶有兴致地接过沉甸甸纸筒,两端都用纸糊上,并盖上了印章,这会是什么,是一张面额巨大的会子?还是一块上万亩良田的地契?

李彦撕开封纸,从里面抖出一卷奏表,他有点愣住了,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失望。

不过李彦打开奏表看了几眼后,他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了,这竟然是弹劾童贯的奏表,里面的内容李彦不是很关心,但王黼将奏表送给自己的这种态度,却让他心中一阵激动,这就意味着王黼要和梁师成脱钩,准备改上自己的船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黼才继续看奏章的内容,他暗暗吃了一惊,如果这份奏章送到天子手中,恐怕童贯会吃不了兜住走。

他也没有想到童贯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把失败说成了大胜,明明是梁山军突围成功,却被他说成是攻克须城,不过李彦也能理解,童贯刚刚掌权就遭遇惨败,无论是谁都接受不了。

沉吟良久,李彦便将这份奏表锁进了一只小木箱里,找来一名心腹侍卫,把箱子递给他道:“你速去一趟郓州,亲手把这只箱子交给童太尉,就说是我给他的货礼。”

“遵令!”

侍卫接过木箱,行一礼便匆匆去了。

李彦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在他心中,张叔夜怎么能和童贯的地位相比,这份奏表的内容不仅是个天大的人情,同时也是一个把柄,童贯的把柄捏在自己手上,以后不怕他不听话,想到这,李彦有点得意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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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33章 脱离战局

齐州长清县,这是齐州最靠近郓州的县城,上午时分,一支数百人的军队在李延庆的率领下缓缓抵达了长清河边,这条河流便是齐州和郓州的界河,过了这条河, 对岸便是郓州了。

李延庆立马在河边,注视着远处一片足有数千亩的荒芜麦田,已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眼下小麦已经到了收获之时,应该到处是黄灿灿的麦浪,到处可见忙碌的农人身影,但现在不仅田野里没有人烟, 就连官道上的空空荡荡, 看不见一个行人。

尽管梁山军的军纪总得还不错, 但战争就是那么残酷,社会就是那么脆弱,经历了数年的起兵造反,京东西路各州以及河北大名府、博州等地都变得一片萧条,人口锐减,土地搁荒,仅齐州的税赋和前年相比便锐减了八成,这让李延庆的心情颇为沉重,不知要过多少年这里才能逐渐恢复生机。

李延庆是在宋江突围后的第二天下午才得到消息,这个消息他并不奇怪,甚至在他的意料之中, 趁童贯立足未稳突围是梁山军唯一的机会,宋江显然抓住了这个机会。

不过尽管已经提前想到这个后果, 李延庆心中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他们近半年的心血都被童贯一夜之间毁掉了,既然放虎归了山,下面就看童贯怎么扫荡梁山, 怎么处理后事?

这时,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骑毛驴的年轻路人,待他走近木桥,一眼看见了对岸的军队,顿时激动得挥手大喊起来。

李延庆也认出了这个年轻路人,正是他前天派去须城县的杨光,只是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片刻,杨光被士兵带了上来,他向李延庆行一礼道:“卑职见到王贵将军,他给将军写了一封信。”

说完,杨光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延庆,李延庆接过信看了一遍,王贵在信中十分愤怒,痛骂童贯卑鄙无耻,明明放走了宋江等人,还居然得到天子封官受赏.

看到这,李延庆不由冷冷哼了一声,童贯的无耻并不仅仅表现在郓州,几年后他在北伐中的无耻才叫登峰造极。

李延庆又继续看信,在信的最后王贵明确表态,他绝不愿在这个国贼手下为将,他已决定离去,如果李延庆再不答应接收自己,那他就去济州投奔宗泽。

李延庆笑了起来,王贵从小性格刚直,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既然他心意已定,自己就不应该再勉强他留在军中。

李延庆沉思片刻,便翻身下马,让士兵支起一张桌子,他随即提笔给刘錡和王贵各写一封信。

这时,他又想起一事,连忙问杨光道:“我让你去找顺风客栈的掌柜,你找到了吗?”

杨光摇摇头,“客栈几个月前关门了,我翻墙进去,大堂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里面没有一个人,我向周围人打听,好像已经不在须城,上次那次百姓离城,他也走了,客栈东家在河北,他应该是去河北了。”

李延庆知道几月前王英为减少须城内人口,放走一批百姓,大约两三万人,很多不是梁山军家眷的百姓都纷纷离开须城县,这让李延庆有些遗憾,当初要不是客栈掌柜帮助他,他就被梁山军抓住了,他今天想回报这个掌柜,但人已不知去向。

李延庆只得暂时放下这件事,把写好的两封信交给杨光,“你再去一趟须城县,找到刘将军和王贵,把我的信给他们。”

“卑职这就出发。”李延庆又给了他一些碎银子,杨光这才骑上毛驴匆匆走了。

李延庆当然能理解王贵的心情,但王贵不能说走就走,那会毁了他的前程,甚至有逃兵之嫌。

李延庆便托刘錡帮忙把王贵调到齐州来,王贵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头,他的调动用不着惊动童贯,张叔夜的职权就能轻易办到,如果牛皋也愿意来齐州,他当然也愿意接收,他正好有一件重要之事要交给王贵去做。

两天后,须城县传来的消息,童贯率领五万大军前往梁山郓城驻扎,准备开始进攻梁山,就在李延庆有点担心之时,王贵却带着几名士兵来到了历城县、

“我还以为你也跟随大军去郓城了。”李延庆见到王贵便笑道。

王贵和李延庆见了礼,便恨恨骂童贯道:“阉贼真不是东西,居然说寿张县和郓城是他攻下来的,不要脸的人我见得多了,象这样不要脸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童贯将种师道的功劳都据为己有,郓城和寿张又算得了什么,李延庆便笑着安慰他,“这种小事情你就不必再介怀了,将士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可以隐瞒天子,却隐瞒不了三军将士。”

这时王贵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道:“听到张司马要被调回朝廷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下午去拿调令时听老汤说的,他说张司马弹劾童贯,结果被童贯报复,要把他赶走,反正军中都这样说,我估计也是真的。”

李延庆已经不想再听童贯的事情,他便对王贵道:“我准备把两千相州乡兵送回相州,正好没有合适的人选,你就替我跑一趟吧!”

王贵愕然,“这可是你唯一的军队,如果把他们送走,你可就没有一兵一卒了。”

李延庆笑了笑道:“我原本担心梁山余匪会偷袭齐州,现在看来,梁山军已士气丧尽,成不了气候,既然宋江已经突围去了梁山,齐州也没有什么危险了,早点把他们送走,以免童贯总惦记他们。”

王贵默默点头,勉强笑道:“好吧!我也正想回乡看看,我随时可以出发。”

李延庆拍拍他肩膀笑道:“我就没法喝你的喜酒了,以后再补!”

王贵脸一红,李延庆竟说中了他的心事。

第二天上午,王贵率领两千相州乡兵离开了历城县,返回相州,同行的还有两名都头卢飞和王平,卢飞是大名府人,而王平则是相州林虑县人,他们回去也正当其时。

李延庆站在城头上,远远注视着两千士兵远去,这时,莫俊在一旁低声道:“官人看来很看重贵哥儿和这支军队啊!”

李延庆微微一叹,“在局势不利之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潜伏,忍受寂寞和不公,是为了将来的东山再起,至于童贯、高俅之流的飞扬跋扈,我们不妨冷眼观之,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看看笑到最后的是谁?”

“官人已经有打算了?”

李延庆点点头,“我已经上书枢密院,要求将我调离梁山平匪之战,童贯那边我也写信给他了,我打算回京探望父亲,特地请假一个月。”

“官人觉得他会批准吗?”

李延庆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相信他会批准,我主动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何乐而不为。”

莫俊也叹了口气,“只是官人立了这么多功劳,这一走,就白白丢掉了。”

“那倒未必。”

李延庆淡淡笑道:“是我的终归是我的,童贯抹杀不掉。”

下午时分,李延庆接到了童贯的命令,令他到郓城一见,李延庆知道是关于自己请假之事,这一去就很可能不回来了,他特地向李清照夫妇告别,赵明诚这时已接到朝廷正式任命,任命他为历城知县,为此,赵明诚对李延庆感激万分,特地置酒为李延庆践行。

两天后,李延庆带着莫俊、杨光等几名随从抵达了郓城,此时五万大军在梁山脚下扎下了大营,而郓城县作为官军后勤重地,同时也是安抚制置使的临时官衙所在地。

李延庆让莫俊等人在客栈等候自己,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官衙,只等了片刻,童贯的亲兵便出来抱拳道:“李将军请进!”

李延庆来到童贯的官房,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太尉!”

“延庆.要我怎么说你呢?”

童贯满脸惋惜道:“平定梁山乱匪已到最关键之时,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宋江兵败,逃回梁山,齐州那边我估计没有什么事了,正要把你调回来担任剿匪主力,你却要走了,这是为什么?”

童贯惋惜的表情里透着难以言述的虚伪,李延庆心知肚明,他淡淡笑道:“正如太尉所言,梁山乱匪已是强弩之末,不日便会被大军扫灭,太尉麾下有良将千员,每一个都远胜于我,我留也好,走也好,其实对局势没有任何影响。”

“话不能这么说,你也有你的作用嘛!”

童贯话题一转又问道:“你这一走,那两千乡兵.”

“两千乡兵几天前已经回去了,我回京城后,将直接向枢密院上缴龟符。”

童贯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你就放心吧!我可不是姚仲平,你的功劳我会立刻如实上报,我真心诚意希望有一天你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当年在汤阴县我就有这样的想法,现在依旧不变,希望我们捐弃前嫌,重新开始!”

若是从前,李延庆或许会有受宠若惊之感,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早已看透了童贯的虚伪和阴狠,李延庆淡淡一笑,“太尉厚爱,卑职感激不尽。”

童贯将批准的请假书递给李延庆,“去吧!回京城好好休息,明后天我就把你的功劳报给朝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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