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黑吃黑?

王士骕虽然被父亲骂了蠢货,但反而松了口气。

因为父亲发现了幕后黑手,那么以后自己就不必天天焦虑了。

不然的话,天天被父亲催着去追查幕后黑手,但又死活查不出来,这滋味就太难受了。

不过王士骕还是有点悟性的,立刻就明白父亲的心思了。

让天下文坛盟主吃瘪的人,怎么能是一个底层黑帮打手?必须得是高门申家!

正在这时,门外传话说,吴县的冯知县前来拜访。

于是王老盟主又迅速切换到了王侍郎模式,以官场礼节接见。

冯知县行过礼后,禀报道:“先前林泰来有过一句话,下官忘了转给少司寇。

他说,文坛的事情最好在文坛范围内解决,不要升级也不要扩大化。”

当初冯知县听到这话,有多么轻视,现在王侍郎就有多么相似的感觉。

冯知县又来传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请王侍郎重新考虑怎么办。少司寇收手吧,外面都是首辅的人!

王侍郎却不给任何回应,反而道:“戚少保准备离开苏州城北上,我准备给戚少保送行。你也一起?”

对这种能上文坛画面的事情,冯知县还能说什么,当然是一起了。

出城十里相送,是个很高的礼节。从苏州城出城十来里,差不多就到了大名鼎鼎的枫桥。

所以苏州文艺人士送人远行,肯定要送到枫桥,顺便写诗留念。

万一诗词火了,能力压张继,岂不立刻名震天下?

王侍郎轻轻一笑,让你个小破知县看看什么叫人脉,别只听到个“申”字就脚软。

林泰来一大早出了城,坐在五龙茶室,准备吃点早饭。

刚刚坐下,就看到高长江匆忙进来,禀报说:“昨晚从横塘镇又传来消息,说是县衙准备撤销横塘鱼市!”

听到这消息,林教授就坐不住了。

鱼市已经被他视为将来的现金牛财源了,绝对不容有失。

他对高长江交代了几句后,立刻起身返回横塘镇。

黄小妹和唐老头禀报说:“昨天下午官衙来人通知,本月税银交上后,横塘鱼市就要撤掉。

然后又使了钱财,得到一些口风,听说官府要将鱼市搬到枫桥镇去!”

批发鱼产品是要收税的,所以鱼市是官设民解。

至于官府把鱼市设到哪里,自然也在官府权力范围内。

林泰来淡定的说:“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各种手段都用上了。”

唐老头很紧张的强调说:“这绝对不是巧合,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林泰来便先安抚众人道:“不必担心,正好这段时间有张虎皮可用。

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不用白不用!

这就叫,来得早或者来得晚,都不如来得巧!”

看到林坐馆如此镇静,大家也就安心了,这就是一次又一次成功所带来的威信。

林泰来接着冷笑道:“我倒是希望,趁着虎皮可用,不如多来点事故!

不然的话,就白白浪费了这次扩张机会!”

没等其他人做出反应,林泰来忽而又说:“我需要创建一个文社,用文社的名义活动。

唐老头你也是识文断字的,帮我想个名字?最好与复古派针锋相对的。”

晚明读书人拉帮结社的风气非常重,比如最出名的就是复社。

王老盟主当初和李攀龙一起中兴复古派,也是从办诗社开始的。

他林教授虽然还不是读书人,但已经打入文坛立下字号了,赶时髦搞个文社应该不至于特别奇怪吧?

唐老头虽然不懂林教授的脑回路,但还是想了想,然后答道:“我真有个合适的名字,更新社!”

更新?林教授忍不住问道:“这种一听就令文人头疼的词,伱是认真的?”

唐老头不满的怼了回来:“坐馆这质疑真是毫无道理!

更新就是万物更新、去旧迎新,而且与复古的意思也相对,怎么就不合适了?”

复古派?更新社?林教授一边念叨着,一边往外走。

黄小妹连忙叫住了林泰来,问道:“你做什么去?”

林泰来回过头来,解释说:“官府想把鱼市设在枫桥镇,那边肯定有点什么动向痕迹,对吧?

枫桥镇紧挨着十一都片区,对吧?

和义堂是十一都的坐地虎,对枫桥镇动向肯定比较清楚,对吧?”

智商够用的黄小妹顺着逻辑,很快就接上了话:

“所以你现在要去找范寡妇打听消息,对吧?”

林泰来点了点头,“没错,这不是很合理吗?”

黄小妹又问道:“合理不合理的无关紧要,难得糊涂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但奴家就是想知道,你晚上还回来不?”

林泰来认真的答道:“这要看工作需要,主要看我是否有必要去枫桥镇,毕竟从那边直接去枫桥镇更便利。

而且还要考虑到主人家太热情,有些时候不好拒绝的情况。

总而言之,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无论我住在哪里,一切都是为了工作,你不要多想。”

黄小妹翻了个白眼,嘀咕说:“就是不回来了,废话真多!”

此后林教授在黄小妹的怨念里,匆匆离开横塘镇,来到天平山下和义堂庄园。

范娘子也说不上枫桥镇发生了什么,又派哼哈二将去旁边枫桥镇分头找人打听消息。

一个多时辰后,哼哈二将就回报说:“枫桥镇有个姓章的米市牙人,叫章元穆,本来也什么奇怪之处。

但最近他私自开了一处鱼市,目前规模还不大,或许这是林坐馆想关注到的。”

“姓章?”林泰来所认识的姓章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章粮书。

哼哈二将便又禀报说:“章氏在枫桥镇算是有一定实力的,几十年前出过一个巡抚。

前些年他们为了修家族墓地,还把附近山上一座寺庙烧了。”

林泰来大概明白了,估计这位章元穆先开了个不太合法的私家鱼市,提前做准备。

等官府正式把鱼市设在枫桥镇,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直接变成官办。

范娘子笑了:“枫桥镇是县西第一大镇,和义堂虽然邻近但一直无法插手。

现在我想要了,又要劳烦林教授辛苦一下,帮我插进去了。”

林泰来不满的说:“你看我像是见色忘利,没好处白插的人吗?”

哼哈二将不愧是范娘子心腹,眼瞅着打情骂俏式谈判即将开始,他们立刻就主动退出去了。

范娘子忽然从里屋拿出了一张草略的地图,似乎是当初林泰来拿来吹逼画大饼用的那张。

“你就没想想,他们敢在枫桥镇开鱼市,那么鱼从哪里过去?”

然后范娘子指着地图说:“太湖鱼沿着胥江到木渎镇后,有两条比较大的水路。

一条是向东继续沿着胥江到横塘镇,另一条就是向北又折向东,到枫桥镇!

所以有人敢在枫桥镇开鱼市,肯定已经打通了木渎镇关系!

所以你如果想剿灭枫桥镇鱼市,不但要在枫桥镇打章元穆,还要在木渎镇打章元穆的合作者!”

林泰来看着地图,沉吟了片刻。

木渎镇乃是太湖沿岸附近的核心市镇,和枫桥镇、浒墅镇一样,都是一镇顶别处一县城的大型市镇。

又比如原本的和义堂靠十一都,原本的安乐堂靠十三都,一个乡村片区养一个堂口。

但木渎镇一个市镇,就能养两三个堂口。

林泰来感慨了几声,果然想赚大钱尤其是黑钱,不会那么风平浪静,让人悠哉游哉的就把钱赚了。

总会出现黑吃黑抢生意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战就战了!

(本章完)

第110章 枫桥的诗情

说起枫桥的位置,是建在从大运河岔开,通向苏州城的支流上。

如果坐船从南向北穿过枫桥桥洞,便进入了大运河,标志着正式离开了大苏州城区。

如今的枫桥景象,与张继写《枫桥夜泊》时的寥廓萧疏已经大不同了。

枫桥镇是城外最大的市镇和商业中心之一,可能还是全江南最大的米市。

如果双眼屏蔽掉《枫桥夜泊》带来的诗意滤镜,只会觉得这里就是个遍地牙人和商贩的乱糟糟大市场。

别说旁边还有寒山寺,难道古寺就不做买卖了?

可能这就是一种象征,说明文化是由雅向俗普及的。

戚少保在苏州一直是微服出行,所以王老盟主也是便服相送。

此外还有若干名流一起,依旧是汪道贯、王稚登、文征明孙子和曾孙这帮人,吴县的冯知县也顺便跟着一起来了。

但王老盟主这次没喊张凤翼、张幼于,显然是有意见了。

送行宴席直接设在了一艘楼船上,而楼船则一直开到了枫桥附近。

这样就成功的避开了那些买卖大米的俗人,以及市场杂音的喧嚣,又能看到著名文化景点枫桥。

现在都下午了,因为枫桥诗意是从夜色出名的,所以王老盟主非要坚持在下午送行。

然后吃吃喝喝就能磨蹭到傍晚了,正好可以搭配夜色发表诗词。

此时细雨又踏马的下起来了,实在太踏马的诗情画意了,就像求志园雅集那天的雨。

王老盟主手扶船舷雕栏,在潇潇春雨中眺望枫桥,嘴里对着戚少保感慨道:

“京师那边一直在召唤我,我本想陪你一起北上的。

不想近期又被当权者所忌,为避免事端,只好继续继续蜷居江南了。”

戚少保一头雾水,王盟主你又作什么妖?

其余众人也疑惑不解,如果没记错,上一个干了你们老王家的当权者,还是历史级奸臣严嵩父子吧?

最近谁又想干伱老人家了?不怕被你倒地碰瓷?

王老盟主没让大家乱猜,直接亮出了答案:“那申府最近一直在针对我,不能不让人深思和惊惧。”

众人更无语了,全苏州都知道,针对老盟主一直抢热议的人是林泰来。

而你老盟主也定性过了,此贼乃文坛之敌也。

这会儿你说个低调的不能再低调的申府,又是几个意思?

却又听王老盟主长叹一声道:“如今被我发现了,申府就是林贼的黑后台。

真是没想到,我已经六十了,还要遭遇申用嘉这种小儿辈暗中偷袭。

甚至我一时大意,没有闪避开。”

戚少保:“.”

所以他不想和文人玩心眼,实在太心累了,还是教人学枪法纯粹简单。

不对,学枪法的那个人心眼子也不少。

王老盟主忽然转头,对文征明的孙子文元发说:“子悱,替我去向申府小儿求个情如何?

就说我这风烛残年,经受不起风浪了,让他饶过我可好?”

老盟主都把话说到这地步了,文元发还能怎么办?

只能连忙答话说:“凤洲兄这是哪里话,我去申府说和一下便是。”

申家一直是小门户,和苏州本地文艺世家没多少交情,而申时行中状元后一直在京师,也没时间回苏州搞关系。

所以本地文化世家能跟申府真正说得上话的人,有资格说和的,算起来也不多。

一个就是虎丘徐家,另一个就是文家的文元发。

文元发兄弟这些文征明孙子,成功继承了文家的优秀科举基因。

哥哥文肇祉十次乡试不中,比爷爷文征明还多败了一次。

而弟弟文元发一辈子同样止步秀才,人到中年不敢考了,才以贡生身份去了国子监混学历。

他们两人的父亲文彭,据说也是十次乡试不中。

从文征明至今,这房文家祖孙三代六人,人均书画名士,加上弟子故旧,号称嘉万年间苏州文艺圈半壁江山。

但文家三代六名士的乡试落榜总次数,最保守估计在四十次以上

然后这时候申时行发迹了,为了结好同乡文坛半壁江山,八年前帮着文元发谋了个浙江知县的官职。

然后只用五年,就把文元发这样一个监生出身的人,一口气从七品知县提拔到了五品同知。

但文元发脸皮不够厚,实在不好意思这样去当官。

结果三年前没有赴任,回家接替哥哥当文家掌门人,顺便专心培养下一代。

所以有这些渊源和交情,文元发能跟申府说上话,王老盟主也只能请文元发去找申二公子。

但文元发虽然口头答应了,其实心里也挺无语的。

不是他看扁申用嘉,就申二那个跑去浙江冒名乡试还被人拆穿的“谋略”水平,能操纵得了被点评为治世之布、乱世之操的林教授?

不过同样继承了文征明社交方面优秀基因的文元发,还是看破不说破了。

在席位里,十二岁的小文震孟对父亲文元发说:“这王老前辈有点矫情了,父亲你还这么委屈的帮他。”

文元发低声叱道:“闭嘴!还不都是为了你的将来铺路!

这几日对你太放松了,回去温习三遍最新的八股文讲义!

从衡山祖父起,我们文家三代人五十次乡试失败的耻辱,就靠你这个第四代雪耻了!”

坐在旁边的文征明关门弟子王稚登,听到文元发的话后,对小文震孟同情的叹口气。

只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还是像他这样轻松。

换个赛道,完全放弃科举官场,走布衣山人路线也是能成功的嘛。

王老盟主招呼着大家在甲板上入座,又开口道:“好了,不要说那些杂事了,毕竟今天都是为戚少保送行来的。”

既然是送行,那必然是要写诗的,王稚登作为苏州本地文坛领袖,率先来了一首:

“古寺西边路,青山满目中烛怜门外路,尘土暗江枫。”

然后文元发谦逊的说:“家祖曾经为枫桥题过一首,我就不献丑了,今日只重温家祖的旧作好了。

金阊西来带寒诸,策策丹枫堕烟雨.荒凉古寺烟迷芜,张继诗篇今有无?”

众人作完诗,轮到王老盟主压阵了。

只见老盟主看了看西斜的日头,摆出个眼神迷离的姿势,业务非常娴熟的说:“枫桥暝色隐楼船,文彩风流尽此筵”

突然岸上有人大喝一声:“尔等这些跳梁逆党,安敢在此狂吠!”

这声音确实很大,宛如春雷,楼船甲板上听得清清楚楚。

但这个声音更是很耳熟,还有种魔力,让王老盟主自动的血压飙升,本来非常娴熟的吟诗技能居然被打断了。

一定是幻觉,都踏马的送到枫桥镇了,为什么还能听到那个邪恶的声音骂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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