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1.第1117章 打你如何

第1117章 打你如何

方继藩是正确的。

这是弘治皇帝来到此之后,得出的最大结论。

想要验证未来是什么样子,是何其不容易的事啊。

多少仁人志士,多少聪明绝顶之人,他们处在他们的时代,哪怕上天给予了他们再令人妒忌的头脑,又如何呢?

谁能真正穿透迷雾,看清未来。

方继藩的智商,可能并不高级。

可又如何?

我方继藩,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这……才是自己身上,最具魅力的本事。

人类的历史,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原地徒劳无功的转着圈。智人时代,人们饮毛茹血了数十万年,有了农耕,有了城市跑,人们刀耕火种,又是数千年的光阴,等到文明开始发展,社会开始进步,进入了封建领主,或是大一统,真正的迈入了较高水平的农业社会,可这……又是多少代人的光阴呢。

方继藩的祖先们,若是没有外力,生产力依旧还在原地打转,只怕……依旧还在原地,可是………而今,西方已经开始兴起,时不待我,寻觅到了新的方向,文明才可继续,才不至落后,不至挨打,不至等到士大夫们,张眼看到世界时,突然世界观崩塌,整个民族,充斥着绝望。

方继藩微笑,谦虚又自信。

弘治皇帝说罢,唏嘘不已,他突然道:“朕若不来此,只怕永远不会知道这几日所经历的事。这些事,真是令人难忘啊。”

他微笑,远远眺望着远处无数忙碌的人。

方继藩忍不住道:“陛下,通州那儿……”

一听到通州二字,弘治皇帝面上掠过了难掩的厌恶之色,很快道:“太子在京师,不知如何了,此次朕巡行保定,其本意,也是想磨砺磨砺朕的儿子,朕真害怕,出了什么事才好。”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似乎不要愿提及通州,不过……太子殿下。

方继藩微笑道:“陛下,太子殿下,向来聪慧过人,儿臣想,他一定……”

弘治皇帝回头,看了方继藩一眼:“朕有言在先,朕当初让你做了詹事府的副詹事,你与太子便是休戚与共,他若是捅了篓子,你也脱不开关系。”

“呀……”方继藩一时有些懵了,突然变的不确信起来,朱厚照的性情,他略知一二……嗯……可能……不会真出事吧。

不会的,不会的,要相信太子殿下。

………………

保定府。

此时,马文升、张升、王鳌、吴宽,甚至是杨一清人等,俱都已赶到了保定府府城。

他们的方寸,已经乱了。

陛下不告而别,天知道去了哪里,在通州搜索了一天,一丁点的音讯都没有。

好在,有人发现,几个相貌和陛下、方继藩相似的人,雇车前去了保定府。

于是乎,浩浩荡荡的护卫和侍驾大臣们,方才心急火燎的赶来。

就在所有人都如没头苍蝇的时候。

欧阳志却显得格外的镇定。

欧阳志立即下令各县寻觅陛下的踪迹。

整个保定府,所有的官吏,统统都放下了手头的事,几乎是逐家逐户的开始搜索。

一连两日,虽寻到了几个疑似的人,可最终却发现,根本不是弘治皇帝。

侍驾的大臣们,已是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了。

大家都待在欧阳志这里,欧阳志对这里很熟,不找他找谁?

欧阳志此刻,木然的坐着,他心里何尝不急切呢,可他依旧面无表情。

站在欧阳志一旁的,乃是刘瑾,刘瑾上次去西山报了信,依旧来这里做他的镇守太监。

刘瑾压低声音,和欧阳志密报着什么:“咱的人,已经发现通州的陈记车行,运送了几个和陛下以及干爷相似的人……去了容城县,已派了人,连夜赶去了,同行的,还有一个通州人,叫常成,不出意外,很快就可以确定消息。”

欧阳志沉吟片刻:“但愿陛下和恩师没有事。”

刘瑾却是乐了。

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见刘瑾如此,欧阳志面带愠怒之色。

刘瑾忙道:“别担心,别担心,保管出不了事,倘若只陛下一人出来,奴婢倒是真的担心,可干爷是什么人,他既跟了出来,就一定平安无事,这世上,只有干爷爷害别人,哪个贼子害的了他,他是祖师爷,是那些害人精的祖宗!所以,欧阳师叔啊,把心放宽,何况,不是还有王师叔吗?王师叔的本事,您是知道的……他一个可以打二十八个。”

欧阳志顿了顿,突然道:“可如果是二十九人呢?”

刘瑾:“……”

抬杠了,这有点抬杠了。

刘瑾尴尬了一会儿,正想说什么。

另一边,在那里背着手唉声叹息的侍驾大臣们目光却是落过来。

张升道:“你们在嘀咕什么。”

刘瑾不吭声。

欧阳志反应有些迟缓。

那吴宽在此时,却是怒气冲冲的上前,道:“可有什么消息,有消息,为何背地里说?天都塌下来了啊,尔等还在此鬼鬼祟祟不成?”

吴宽说到了激动之处,身子发抖,便又怒不可遏的道:“陛下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啊,他在东宫时,尚且还能做到行礼如仪,可如今……还有那萧敬和方继藩,这定是他们蛊惑了陛下,这是奸贼,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吴宽痛骂道:“倘若有丝毫的闪失,这个干系,他方继藩,就得担着!”

众臣都无语。

可吴宽却是越来越怒,忍不住说着陛下何至于此之类的话。

见欧阳志不吭声,他还想要继续再骂。

倒是一旁的杨一清忙是拉住他:“吴公,先寻到陛下要紧,有什么事,都等水落石出再说……”

吴宽还不解恨,却又无奈,觉得欧阳志是个木头,骂了也是白骂,再者杨一清劝说,他便坐下,呷了口茶,将茶盏放下,便开始发痴,想着这几年庙堂中发生的事,心里焦虑……

就在所有人又预备要如热锅蚂蚁一般团团转的时候,突然……安静的欧阳志豁然而起。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

欧阳志突然箭步冲到了吴宽面前。

吴宽张眼,一脸不解。

欧阳志却突然举起手。

此时,人们方才看到,欧阳志的手上,居然死死的抓着一方砚台。

所有人痴了。

吴宽更是费解……干啥……

欧阳志手中的砚台随着手臂狠狠的挥下,随后,这砚台啪的一声,砸在了吴宽的额头。

这一切,只在转瞬之间。

吴宽只一眨眼,突然……便觉得天昏地暗,额上发出了剧痛,他身子打了个激灵,连人带椅,直接翻倒。

欧阳志可是练过的。

所以,下手很重。

这是往死了整。

那吴宽杀猪一般的哀嚎一声,整个人仰躺在地,宛如被翻过来四脚朝天的乌龟。

“欧阳志,你做什么?”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大胆。

太大胆了。

这可是吏部右侍郎,名满天下,人人赞许的名臣。

你欧阳志再怎样,也是下官,是晚生后辈,无端端的打人做什么?

许多人口一张,还没说话。

欧阳志面色冷峻,却是一字一句道:“吴宽,你骂我即可,为何辱我恩师?”

“……”

许多人……心里发寒。

卧槽……

这欧阳志……够狠!

方才吴宽骂了这么久,这欧阳志一声不吭,骂完了,隔了这么久,才突然动手,接下来,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此人……可谓是谋定而后动啊。

吴宽在地上打滚,抱着自己的脑袋,已有鲜血自他的指缝里流淌出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有人厉声道:“胡闹,这是胡闹。”

有人吹胡子瞪眼:“斯文扫地,这是斯文扫地!”

大多数人,都不敢上前。

绝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欧阳志狠厉的一面。

这才有人意识到,这位欧阳知府,当初可是在锦州城里,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

不只如此,他治保定府,当初,可也是杀了不少人立过威。

倒是那杨一清,凛然不惧。

杨一清当初是管理过马政的,甚至还曾带兵出征,身子也颇为硬朗,性子更是刚烈,他忙上前去,检视吴宽的伤势。将吴宽的捂着脑袋的手扒开,却发现吴宽已是满面是血……杨一清立即道:“快,快请大夫。”

吴宽此时依旧大吼:“啊呀……啊呀……疼啊……欧阳志,你……你……你安敢如此,你敢打我?你们……你们……你们等着吧,你和你的恩师……我…我一定弹劾,我和你们……”

“好啊,来呀。”

那刘瑾顿时振奋。

一下子钻了出来,龇牙咧嘴,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你侮辱咱的爷爷,还敢在此,如此的嚣张,想要拼命,那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们亡!”

其他人本想秉持着立场,狠狠的批评欧阳志一番。

现在……又多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刘瑾。

一个宦官,大家倒未必看重,何况,还只是个地方上的镇守太监。

可是……这刘瑾,面目格外的狰狞,让人觉得尤其的渗人,心里森森然。

……………………

感觉身体被掏空了,哭着求月票。

(本章完)

第1118章 恭迎圣驾

吴宽这一辈子,可谓是顺风顺水。

出身于仕宦之家,读了半辈子的书,而后金榜题名,此后进入翰林院,再之后成为太子的教习,等到太子登基,更是平步青云。

曾经,他深受陛下信任。

曾经,他名满天下。

无数人视他为楷模。

而如今,高居吏部侍郎之位,再进一步,可能就是入阁拜相。

这是何等美满的人生。

可这砚台,却一下子,仿若将他拖入了地狱之中。

斯文扫地。

他满面都是血污,疼的龇牙咧嘴,看到了一脸肃杀的欧阳志,看着龇牙的刘瑾。

在他看来,这二人,简直就是黑白无常。

吴宽嚎叫之后,忍不住道:“殴打大臣,罪无可赦,欧阳志,还有你……刘瑾,你们等着瞧,等着瞧吧。”

杨一清已将他搀扶起来。

忙请了大夫,那大夫正要进来,吴宽咆哮道:“不用就医,出去,出去……此唾面之辱也,留着吧。”

他额头肿的老高,面上还是血,却硬气的道:“朗朗乾坤,众目睽睽,瞧着吧!”

张升、马文升人等,个个皱眉。

欧阳志这一次,显然过份了。

这般闹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头。

陛下又不见踪影,仿佛一下子,天崩地裂,所有人失去了主心骨。

可是,这等事,怪得了谁呢?

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尊师贵道四字,早就铭刻在了骨子里。

吴宽当着人家学生的面,痛骂人家恩师,哪怕再多人不认同方继藩,可为尊者讳,也是理所应当。

这就相当于你当面骂人爹,还不准人家动手。

可换一个角度,欧阳志现在是保定府的知府,而吴宽乃是吏部侍郎,欧阳志……还是放肆了。

帮着欧阳志,这是坏了官场上的尊卑,偏袒了打人者。

偏帮了吴宽,这又将读书人的传统,还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置于何地呢?

欧阳志似乎也知道,自己冲冠一怒,惹来的是什么后果。

他阖眼,不客气的将这眼睛缝隙里掠过的一丝精光扫在吴宽的身上。

而后,他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帽,读书人,最大的理想,就是入仕。

或许,有的人入仕,是图名,是图利。

可对有的人而言,或许……这源自于无数先贤们的教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又或者……大治之世,自我而始!

欧阳志是后者。

他是个老实人,心里,不会掺杂太多的念头,他只纯粹的听从恩师的教诲,以恩师为榜样,俯身去做他骨子里认为,对于天下百姓有利的事。

可现在……他明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自己摘下了乌纱帽。

便是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罢官,是革除自己的官职,是彻底的告别庙堂。

殴打上官,虽非天理不容,这个庙堂,却也绝不再容的下他。

他默默的………将乌纱帽搁在几案上,人坐在,沉默。

刘瑾站在欧阳志身边,这时……他猛地想到……他饿了。

饥饿是难受的事,尤其对于刘瑾而言,刘瑾开始冒出了冷汗,整个人变得浑身不自在。

整个衙堂中的气氛,变得无比的诡谲,安静的可怕。

每一个人,若有所思,在这死寂之中,开始推敲着方才那一幕,所产生的深远影响,甚至是……所引发的后果,以及自身该秉持着什么立场。

突然,有人匆匆而来:“干爹,干爹。”

来人是个獐头鼠目的家伙,一进来,眼里没有别人,只有刘瑾:“干爹,容城县,有消息了。”

呼……

所有人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张升忍不住道:“在容城?”

这獐头鼠目的家伙,看都没看张升一眼,眼里只有刘瑾。

于是……张升有点尴尬。

下九流,下九流啊,这都是一群什么东西,不是干爹就是干儿子的。

刘瑾觉得自己已经饿了一千年,肚子已开始饥肠辘辘,此时有了消息,却还是让他精神一震:“噢?可以确定?”

“在一处木具作坊里,发现的踪迹,已经暗中盯梢了,有九个人,相貌和年纪,都十分吻合,也正是前几日,刚到容城县的,不只如此……为首的一个……姓朱。”

“姓朱?”刘瑾不禁道:“朱什么?”

“朱大寿!”

“……”

这令刘瑾在此刻,想到了猪大肠。

猪大肠可以清蒸,可以水煮,可以爆炒,还可以制成腊肠,刘瑾又想到,自己最爱吃的,就是爆炒猪大肠,放几颗蒜头,还有辣椒,油要管够,待那油锅沸腾之后,大肠丢下,放一点葱姜去味,片刻之后,待其被油炸的金黄,就可上锅,配上绍兴府的黄酒,再加一碟毛豆,真是神仙一般的享受啊。

刘瑾的口水,不由自主的开始自嘴角流淌出来,他呼吸急促,居然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就好似……人们常说的……初恋一样。

可随后……刘瑾脑袋一下子炸开了,自己为什么会去关注这种东西,朱大寿……

他猛地张眸,激动的道:“太子殿下,自称朱寿。”

人们一下子想起来了。

于是,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陛下,没有错。

这世上,绝无这样的巧合。

“陛下在木具作坊?”欧阳志突然道。

这獐头鼠目之人,似乎对于欧阳志,还是有忌讳的,毕竟自己的干爹,还得叫欧阳志一声叔。

他忙不迭的道:“在里头……做账房……”

马文升急了:“胡闹,简直是胡闹,陛下……陛下……”他哭了,泪眼模糊:“陛下不幸,进入了魔窟,定是被该死的商贾所胁迫,都还愣着做什么,叫人去容城县啊。”

张升立即道:“叫什么人,立即去……迎驾,老夫先走一步。”

他举步就走,一点都不含糊。

其他人也都精神一震。

不错,得立即去迎驾,所有人都动了,争先恐后。

那吴宽,依旧还是满脸血污,此时听到陛下有了消息,精神一震,瞪了欧阳志和刘瑾,果然是恶有恶报,讨还公道的时候到了。

陛下倘若知道,自己的讲师,吏部侍郎,居然被一个下官殴打,哪怕再袒护这些人,也定要严惩不贷的吧。

他刻意的保持着自己面上的淤青还有破了的伤口,正好,让陛下看看,这保定府知府,是什么德行。

还有那方继藩……定是他蛊惑了陛下私巡,这笔账,一并算了!

浩浩荡荡的大臣、宦官、军士,已是闻风而动。

数不清的人,疯狂的出了保定府城,朝着容城县的方向,狂奔而去。

…………

木具作坊里。

在没有找到陛下踪迹之后。

赵时迁仿佛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他无精打采,生意上的事,已没有了兴趣。

每日清账的时候,是他最开心的一刻。

夜深人静,躲在账房里,和弘治皇帝二人,计算着今日的产出,还有收到的货款和定金,以及未来的盈余,他就仿佛,自己置身在了天上,满天的神佛在对他招手、微笑。

可今日夜里,他眼睛红肿。

冉冉油灯之下,弘治皇帝戴着一副玻璃镜,认真的核算着账目,赵时迁却坐在一旁,只是长吁短叹。

“东家。”弘治皇帝道:“后日的订单,只怕交不上了,要延期,根据契约,每日,得配三十两银子,这样算下来,倘若三日之内,都交不出货,这一单,就算是白干了。”

“还有,今日没有收到城西家具铺的货款……”

“今日的盈余……”

赵时迁突然叹了口气,摆摆手,面色蜡黄:“不用再报了,叔的账,我信得过。我就不明白了,为啥……皇上好端端的,就没了呢?”

弘治皇帝:“……”

赵时迁感慨道:“我真的害怕啊,睡不着,也吃不下饭。”

弘治皇帝道:“想来,也不至如此严重吧。”

“你不懂,你懂个什么?”赵时迁摇摇头,依旧感慨万千:“你们读书人,说是心怀天下,实则却是鼠目寸光啊。”

弘治皇帝:“……”

赵时迁道:“保定府有如此好的局面,这都是拜陛下所赐,你看,大家都有大鱼大肉吃,只要肯出气力,就不愁挨饿受冻。”

弘治皇帝很想告诉他,那不是大鱼大肉,那是肉丝,别人不好说,自己年纪大,得戴着眼镜片才能将那肉丝找出来。

赵时迁继续道:“可是,保定府之外呢,这天底下,多少的赃官墨吏啊,又有多少,自诩的青天大老爷,可实则呢,他们再清明,和咱们寻常百姓,没有关系啊,他们看都不看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一眼的,他们心里,藏着无数的学问,可这些学问,和咱们百姓,没有关系。”

“咱们皇上,励精图治,心里……就藏着咱们老百姓,要不,怎么会用齐国公,用欧阳知府这些贤明的人,想在保定府,打开局面,现在……一切都完了,什么都没有了,想到,又要回到那暗无天日的日子,我……我……我心里乱的很。”

………………

今天把明天的欠更补上,以后不熬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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