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名声

正当诸位御史热血沸腾的时候,忽然有个叫万国钦的御史冲了进来。

然后对着左都御史陆光祖叫道:“方才收到消息,林泰来上疏了!”

陆光祖喝道:“这有何大惊小怪?”

万国钦答道:“听闻林泰来的奏疏高达半尺,里面不知弹劾了多少人!

有总宪公你,还有司空宋公、司寇孙公、少司徒杨公、太仆艾公、考功员外郎俞沾、以及先前弹劾过林泰来的八名同道!”

屋内顿时一片哗然,他们正准备大张旗鼓的做事,掀起浩大的攻势,却不料林泰来竟然抢先动手了!

从来都是站在道德高地的他们对别人先手攻击,而这林泰来竟敢不讲规矩,先发制人!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林泰来一个人弹劾十几个的气势,居然不亚于他们一群人的声势。

刚才立志要掀起国本之争新高潮的御史冯从吾失声道:“林泰来弹劾我们什么?”

先前弹劾林泰来的八名言官,他就是其中一份子。

这林泰来怎么能这样?弹劾你几发又怎么了?

哪个出征在外的帅臣、大将不挨上几发弹劾?

万国钦看了眼冯从吾,也回答说:“弹劾你们里通外国、勾结海虏、投靠哱拜!”

冯从吾气得脸色通红,“岂有此理!这完全是凭空污蔑!

林泰来又不是言官,根本没资格上这种弹章!这是违规!”

其实众人心里都明白,虽然林泰来不是言官,但他有七战七捷、先登破城的大功啊,功劳足够抵消“违规”了。

陆光祖皱眉道:“这奏疏已经送进宫里了?”

万国钦答话说:“这些奏疏在司礼监和内阁之间传了几个来回,最后被皇上知道了。

便又下旨,把奏疏下发廷议,两日后让林泰来和所有人公开对质。”

众人感觉形势陡然复杂了起来,因为这“预设阵地”根本不是他们的,被动应付的感觉总是不爽。

陆光祖沉思过后,无奈的说:“做事总要分清主次,刚才说到的三个方向里,暂时以攻讦林泰来为最优先。

而国本之争和攻讦首辅,且先暂停了,等对质过后再说。”

原定计划是先掀起国本之争高潮把朝堂搅浑了,同时拿到道德话语权。

再让首辅顾此失彼、无法兼顾,最后全力对付林泰来。

现在不得不临时调整节奏了,把林泰来放到第一位。

在刚才的分工中,被分配主攻林泰来的难兄难弟钱一本和何倬这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皆面有苦涩。

也就是说,主攻国本、首辅两个方向的同道可能要暂时按兵不动,只有他们两个人为了大局,仍然要继续冲锋了呗?

这跟送死的显眼包有什么区别?

今天林泰来把大炸弹扔了出去,就回家休息了。

不过傍晚的时候,门客顾秉谦脸色古怪的拿着两张拜帖,向林泰来禀报。

林泰来随口道:“不是说过,这两日不见客么?”

顾秉谦答道:“但是关于这两份拜帖,在下认为有必要让东主你看一下。”

林泰来看完两份拜帖后,也愣了愣,然后无可奈何的说:“那就.让他们来吧。”

当晚半夜三更,月黑风高,有个身形瘦长的人抱着长匣子,鬼鬼祟祟的出现在林府东院的小侧门外面。

然后在门板上敲了几下,节奏是三长两短。

小门悄无声息的从里面打开,那人迅速闪身进去。

他还没看清楚门里面的情况,忽然就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叫道:“何倬?”

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心脏差点骤停,把怀抱里的长匣子掉落在地上。

而后他顺着声音看去,却见墙根暗处也鬼鬼祟祟的站着一个人。

借着灯笼光线仔细看清楚后,随即也失声叫道:“钱一本?”

两位难兄难弟互相叫出了名字,气氛逐渐尴尬起来

白天在都察院陆总宪面前,还慷慨激昂的接下了主攻林泰来的任务。

半夜两人就不约而同的出现在林府偏院侧门,委实有点难绷。

负责开门的林府左护法张文打了个哈欠,开口道:“既然人都来齐了,那跟在下走吧。”

沉默的走了几步,何倬忍不住对钱一本问道:“你来作甚?”

面对难兄难弟的询问,钱一本闷声答道:“请林九元鉴赏古画。”

何倬又问道:“什么画?哪来的?”

钱一本叹口气说:“去年以收藏著称的嘉兴项家的当家人项元汴去世。

项家其他人不甚珍惜收藏,我就托人从项家买画。

今晚就把买到的《洛神赋图》拿来,请林九元鉴赏。

有了这幅画,林九元应当不会太过为难你我了。”

解释完了后,钱一本又看向何倬手里的长匣子,“你呢?”

何倬轻轻拍了拍长匣子,答道:“《千里江山图》。”

钱一本:“.”

何倬也解释说:“收藏界大家里,你们南方有嘉兴项家,我们北方有真定梁家。

我这《千里江山图》,就是从梁家购得。”

于是钱一本更郁闷了,本来按照行情,一张传世级别的名画,大概就够买他们两人的命了。

就像上次,一张《富春山居图》,就换回了吴正志和自己两个人的命。

所以如果有两张名画的话,另一张完全可以留在手里,下次再使用。

结果何老哥也不提前打个商量,俩人竟然同时带着名画夜访林府。

一次拿两张传世名画请林泰来品鉴,真是浪费啊!

林府书房内,看看《千里江山图》,又看看《洛神赋图》,林泰来两眼放光。

“你们实在太客气了,我本以为你们是联袂而来,只会带一张画。

真没想到,你们竟然拿了两张过来,实在是让我不好意思啊。

不过你们放心,我林泰来为人做事童叟无欺!

一年之内,你们随便弹劾我,该我配合时一定配合!包你们树立起赫赫威名!”

又从林府偏院的小侧门出来,何倬和钱一本齐齐松了口气,看来用传世名画对付林泰来还是非常有效的。

何倬暗暗想道,幸亏自己借钱从梁家多买了一张《簪花仕女图》,可以用在以后的关键时刻。

钱一本则暗暗想道,幸亏自己从项家多买了一张《五牛图》.

又到第二日,看着新到手的两张名画,林泰来只能说,庆幸没穿越到“乾隆盛世”,那位乾隆皇帝可不会跟你客气。

然后林泰来出了门,直奔翰林院而去。

在翰林院登瀛门外面,看到几个躺在地上的伤员。

守门的家丁禀报说,这些伤员都是孙继皋的随从,今日孙继皋想着在随从掩护下硬闯,只好把这些随从都放倒了。

至于孙继皋本人毫发无伤,但已经负气离去。

林泰来也没什么新指示,继续往里面走。结果又看见了周应秋,正站在甬道边上等待。

“掌院陈学士要见你。”周应秋小声禀报说。

林泰来想也不想的说:“不见!”

周应秋又连忙提醒说:“陈学士现在就坐在状元厅里面等着你。”

林泰来:“.”

怎么还躲不开了?人与人之间还有没有点边界感?

进了状元厅后,果然看到掌院学士陈于陛坐在自己公案旁边,正悠闲的喝茶。

“陈学士好雅兴!”林泰来也没行礼,自顾自的坐下。

陈学士也没寒暄,直接说:“如果你自认翰林身份,总要讲讲翰林的规矩。那孙继皋好歹是你前辈.”

林泰来粗暴的打断了陈学士,“我哪里不讲规矩了?

我昨日到会极门投递奏疏之事,想必陈学士有所耳闻了吧?

我弹劾了十几个人,唯独没有涉及到翰林院,也没有提及孙继皋。

这说明我很尊重翰林院的规矩,尊重翰林院的独立性。有事情也是打算在翰林院内部解决,没有吵到外面去!

这样的做法,谁能说我林泰来不讲规矩?”

陈学士又说:“用孙继皋为庶吉士教习,是翰林院公推出来的,你如果对此有不满”

林泰来再次打断了陈学士的话,很诧异的说:“对于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我并没有意见啊,陈学士为何说我对此不满?”

别把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的责任都推到公推上,难道你陈学士这个掌院,就没有一点点责任吗?

既然你陈学士不愿意坦诚相待,那他林泰来也会耍花枪。

陈学士差点被气笑了,“若无不满,那你为何如此刻意针对孙继皋?”

林泰来答道:“在前年苏州文坛大会上,有一伙反贼集团企图推举孙继皋坐上文坛盟主的位置。

如不出意外,未来这就是我的位置。

而在前两天,我回到翰林院状元厅就看见,孙继皋把我的位置占了,我能怎么想?

他在苏州想占位置,被我粉碎了;转头又在翰林院占了我的位置,这不是疯狂挑衅又是什么?

陈学士你认为,我这个为国浴血沙场的功臣,应该容忍他的挑衅吗?

至于让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什么的,我完全不在意啊,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不满啊!”

陈学士:“.”

这林泰来可真踏马的能编能导啊,自己还没说几句话,竟然就产生了理屈词穷的感觉!

长长的叹了口气后,陈学士无奈的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确实是公推的结果。

但是推举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的那些人,却又不一定是对孙继皋有善意。”

陈学士的话终于引起了林泰来的兴趣,“嗯?此言何解?”

陈学士解释说:“他们明知道孙继皋和清流党人的关系,他们也明知道你对清流党人的反感和警惕。

但他们还是将孙继皋推到庶吉士教习的位置上,就是指望借你之手,除掉孙继皋罢了!

毕竟所有人都明白,你不会容忍孙继皋这样的人教习庶吉士。”

林泰来愕然,难道自己也被人预判了?

陈学士又补充说:“我们翰林的上升渠道其实并不多,在翰林体系内能升到三品就算是到顶了。

而孙继皋距离到顶只有一步之遥,很多人都想把他拉下来。”

林泰来只能说,政治这潭水真的很浑,连自己也有看不清的时候。

于是林泰来又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那陈学士你又图什么?”

话说到这个地步,陈学士直言不讳的答道:“如果在朝廷的动荡中,刑部和工部出现了侍郎空缺,我愿意调过去。

以你的能力,应该不至于制造不出这样的空缺吧?”

林泰来无语,这是一个翰林院掌院学士所应该说的话吗?

你吃了多少假药,才会想着由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调为刑部侍郎或者工部侍郎?

这要要写在小说里,会被人骂成不合理好不好?

“为什么?”林泰来问道。

陈学士风轻云淡的回答说:“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我调到刑部或者工部侍郎,就显得过于生硬。

所以就要靠你了!在别人眼里,我先得罪了你,然后被你报复,调到刑部或者工部就很合理了。”

林泰来再次重复说:“我问的是为什么!”

陈学士唉声叹气的说:“但凡能稳居翰苑,又有谁想去刑部或者工部?

去年出现灾异时,陛下承诺今年冬至立太子。

眼看着没剩几个月了,国本之争必将风云再起,而且前所未有激烈。

翰林本是天子顾问之臣,非常可能被寄以厚望,我这翰林学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看来看去,还是刑部和工部最为安稳,而且又在六部范围内,名义上不至于算降级,以后再调动也方便。”

林泰来:“.”

难怪在一帮学士里,陈于陛能脱颖而出,安全度过政局最混乱的几年,成为原本历史上未来六七年内唯二经廷推入阁的新人。

原本历史上的赵志皋和张位不算,这俩是申时行推荐的,并非经过廷推。

林泰来回过神来后,质疑道:“可是你这样做,让别人看来,就是我林泰来霸凌和驱逐上官,对我名声不利!”

陈学士诧异的说:“在这方面,你还有名声吗?啊不,你还会在意这方面的名声吗?”

(本章完)

第609章 最大的善意

林泰来差点被陈学士这句话噎死,没想到这位平常看起来毫无特点的掌院学士也有偶露锋芒的时候。

“就算我的名声不重要,那我又为什么要帮你?”林泰来问道。

陈学士很肯定的说:“这不是你帮我,而是互相帮助。

你帮我调到刑部或者工部,我帮你解决孙继皋这个难题。”

林泰来不屑的回应说:“孙继皋于我而言,算什么难题?”

陈学士语重心长的说:“如果你把孙继皋罢黜,就等于是被别人利用了。那就显得你很蠢,你心里也不爽吧?

可是如果留着孙继皋在翰林院,继续担当庶吉士教习,你看着更不爽。

所以我有个办法,调孙继皋为国子监祭酒,就能两全其美。”

国子监祭酒和词臣体系是有紧密关联的,往往会作为词臣的迁转官职。

对于中低层翰林来说,去当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升职,但对孙继皋来说却等于“流放”。

而且国子监距离翰林院距离比较远,相当于在物理意义上把孙继皋赶出翰林院了。

但国子监品级又不算低,对于那些与孙继皋竞争升三品、想拿林泰来当枪使的翰林们来说,孙继皋的威胁仍然存在。

最终不至于让林泰来像是个冤大头似的,卖苦力帮别人赶绝竞争对手。

林泰来琢磨了一会儿后,发现陈学士这个提议可能真是最稳妥的方案了。

但他还是犹豫着说:“国子监里有数千监生,让孙继皋去国子监,若他煽动监生、再起事端又该如何是好?”

反正网文小说里面都是这么写的,鼓动监生闹事乃是日常操作。

陈学士诧异的看了眼林泰来,你这九元真仙的脑回路怎么如此与众不同?

就国子监里那群老扑街,几千人加起来的份量也不如你一个九元真仙,你怕什么?

后世人总把国子监当“最高学府”,但在中晚明,翰林看国子监监生就像是清北本硕博一条龙看普通院校的成人本科。

不过看在寻求合作的份上,陈学士又很贴心的说:“那就让孙继皋去南京国子监,这你总不会再担心了吧?”

“那就没问题了!”林泰来彻底没了疑虑。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赵志皋那样,从南京国子监冲出来飞黄腾达的。

词臣是一个名义上直属于皇帝的独立体系,不隶属于其他任何部院,内阁大学士等于是兼任词臣体系的总管角色。

像翰林工作调动这样的事情,需要内阁和掌院学士的双重批准,并不是像普通官员一样经过吏部。

最后陈学士说:“调孙继皋去南京国子监,我这里没问题,一定同意。

你只需要搞定内阁就行,你不会搞不定内阁吧?”

林泰来很有信心的说:“内阁那边好说!明天廷议对质,阁老应该会到场,我顺便把这事办了。”

陈学士想了想后,还是含含糊糊的提醒说:“要注意舆情影响,词臣还是要讲究些体面。”

于是孙继皋的命运,大致就这样定了下来,具体还要看林泰来能不能搞定内阁,以及舆论。

而后林泰来就在状元厅里坐着了,别处哪也没去。

明天就要一大帮人对质了,不能给别人窥测自己的机会!

这种廷议属于自愿性质的,除了对质的当事人以及阁部院九卿,大臣们可参加可不参加。

但是到了第二天时,午门外东朝房里不说是人山人海,也称得上人头攒动了。

吏部的王天官驾到时,差点挤不进去,站在门口看着朝房里的情况,直皱眉头。

稍后王天官做主说:“都出来!今日廷议在朝房外面!”

一般廷议都是由外朝第一人吏部尚书来主持的,王天官当然有资格进行安排。

反正当年的日常早朝都是露天进行,今天大臣露天开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比把东朝房挤爆了要好,万一出点安全事故,那就成笑话了。

林泰来走过端门,看到东朝房外面满坑满谷的人,顿时感觉自己亏了。

如果收门票,一场怎么也能赚个四位数的银子。

这帮大臣当年要上早朝时,一个个都不乐意,这时候倒挺积极!

现场人多,但基本官场素质还是有的,站位自然而然的形成了规律,和朝会班位也差不多了。

林泰来扫了一眼,就踱步来到王天官身边,站着不动了。

看到主角林泰来出现,主持廷议的王天官开口道:“皇上有旨,命林泰来与人当廷对质,被林泰来弹劾的人,自行出来辩驳吧。”

这时候,从翰林院掌院陈学士的身后,有个人站了出来。

并对王天官说:“虽然我没有被林泰来弹劾,但我近日被林府爪牙挡于翰林院外,不能正常入内。

今日要当面询问林泰来,私设关卡阻拦翰林,这究竟是何道理?”

听到这里,即便是不认识的也知道了,这个翰林就是万历二年的状元孙继皋了,一位敢在状元厅与林泰来抢位置的超级猛人。

不过另外有小道消息流传,说孙继皋是被人坑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占了林泰来的位置。

小道消息就是这样真真假假,到底真相如何,谁也说不清。

孙继皋又继续说:“另外今日还有第二个问题,去年年底,翰林院修成《累朝训录》,共计一千九百二十八卷。

登记在册的修书人员中,林泰来一人就抄录了二百卷,这明显不合理!

敢问林泰来,不在京师的情况下,怎么抄录的二百卷?”

林泰来:“.”

卧槽!去年自己在西北打生打死的刷功劳,居然把翰林院修书这份本职功绩忘了。

那些代笔也太能写了吧,两年时间竟然闷头帮自己刷了二百卷业绩?

这么说来,朝廷还欠自己一次升级?

还有,不就是一个人经常不在京师的人,抄录了十分之一、大概一百几十万字而已,怎么就不合理了?

林泰来还没怎么样,首辅申时行和翰林掌院陈于陛的脸先黑了。

这俩人一个是《累朝训录》的总编,另一个是副总编兼执行主编。

而且修成后还是申首辅负责进献的,出了任何差错,都是申首辅负总责。

你孙继皋到底是想公开指责林泰来,还是想公开打首辅和掌院的脸?

主持廷议的王天官试探着问道:“林九元你怎么说?”

林泰来茫然的看向王天官,“这跟今天当廷对质有关系吗?”

王天官立刻非常肯定的说:“应该是没关系,皇上旨意是就奏疏内容进行对质。孙学士所说的这些问题,并不在你奏疏范围之内。”

“无关之人别捣乱!一边去!不然以后将堵在家里让你出不了门!”林泰来对孙继皋挥了挥手,就像是驱赶苍蝇。

弹劾过林泰来又被反弹劾的御史冯从吾叫道:“林九元不敢正面回应么!难道你只敢用武力手段对付翰苑前辈么!”

林泰来转头对冯从吾回答说:“我不正面回应,就是对孙学士的最大保护!

只用武力手段对付孙学士,就是我最大的善意!

你这样叫嚣,是不是一定要盼着孙学士出事?”

冯从吾煽动群体情绪说:“如此奇谈怪论,当真闻所未闻!不如付于公论,诸公可以评个理!”

他害怕一会儿轮到自己与林泰来对质,只能早早的就开始搅混水。

如果能阻挡或者拖住林泰来,牺牲个把别人也是值得了。

林泰来指了指冯从吾说:“这是你逼我的!”

而后又完全不带委婉的,对申时行说:“我向诸位大学士提议,孙学士已经不适合在翰林院,应当调往他处!”

申时行毫不犹豫的点头道:“可以!”

首辅连宽大形象都不装了,可见真被孙继皋气到了。

四阁老赵志皋也紧跟着说:“可以!”

顿时人群里一片哗然,这样整人也实在太粗暴了吧?太瞧不起在场的人了吧?这是把大家当空气吗?

这不是你们内阁私密会议,这是当着上千官员的面呢!

当即有人叫道:“当众挟私报复!”

还有不少人一起叫道:“不公!不公!”

申时行没有理睬别人,就看着林泰来。

他之所以不装宽大,就是认为挑事的林泰来一定能完美收尾,这就是真正的信任。

林泰来却看向三阁老王家屏,主动问道:“山阴阁老如何看?”

王家屏不能不出面维护,他指着孙继皋,愤然答道:

“孙学士乃是万历朝第一位状元,具有特别意义,岂能无故驱逐?”

你林泰来敢于不讲理,但你敢不讲政治么?你敢冒险触犯皇帝的心思么?

今上登基后第一个状元、万历朝第一个状元这样的招牌人物,你说赶就赶?

听到这些,便有起哄的人叫道:“孙状元不能走!孙状元不能走!”

还有人若有所思,难怪孙继皋敢硬碰硬,确实也是有点底气啊。

皇帝对自己登基后点的第一个状元,多少也是会有点特殊情感的。

比如嘉靖朝第一个状元姚涞,也参加了震惊中外的左顺门事件,就是一群大臣集体哭门后被集体打廷杖的那次。

包括杨慎在内的其他状元都被罢官发配,但姚涞却还能复官。

在刻薄的嘉靖皇帝手下,他跟没事人似的一路正常升迁,只是五十岁英年早逝,不然也未尝不能入阁。

听到王家屏的话,林泰来睁大了眼睛,掷地有声的说:“我才知道,原来孙学士是张居正当首辅后的第一个状元啊!

原来是张居正第一次当首席殿试读卷官时,所进呈的状元就是孙学士啊!”

王家屏:“.”

卧槽尼玛!你林泰来虽然已经习惯了不当人,但能不能偶尔当个人?

你这两句话出来,一个德高望重的状元就彻底报废了!

还在起哄的人瞬间鸦雀无声,仿佛一起被掐住了喉咙。

谁都知道,万历十一年以后,朝堂上最大的政治正确就是反张居正这是皇帝童年阴影和真正逆鳞。

对别的事情,皇帝或许还能忍;但是涉及到张居正,就肯定要被皇帝毫不留情的收拾,完全不会讲任何情面。

万历二年不但是皇帝登基后第一次殿试,也是张居正当首辅后第一次主持殿试。

与其说孙继皋是那年十二三岁的万历皇帝点的,还不如说是摄政张居正选的。

看破不说破时还没事,一旦被公然点出来,那谁还能不当回事?谁敢赌皇帝心里有没有产生芥蒂?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孙继皋忽然仰天大笑,但笑声中却充满了凄凉。

众人默默的看着孙继皋,却没人去帮着说话,涉及到“大是大非”,真心帮不动了。

林泰来又看向冯从吾,恨恨的说:“我说过,我不正面回应,就是对孙学士最大的保护!我用武力对付孙学士,就是最大的善意!

你为什么要逼我开口回应?你为什么一定要毁掉我的善意?

难道你就如此看不惯孙学士?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被迫反击啊。”

冯御史愕然失声,愣在当场,这可真诛心了。

众人默默无语,这林泰来明明是满嘴歪理邪说,但却无法反驳。

能被林府家丁武力对待,可真踏马的是最大的善意啊!

翰林院掌院陈学士站了出来,对内阁几位阁老开口说:“翰林院事务,不必听外人起哄,将孙学士调往南京国子监即可。”

林泰来插话说:“为了继续表达善意,我对此没意见!

关于对孙学士的不敬之处,作为一个七战七捷、先登破城、抄录《累朝训录》二百卷的功臣,我愿意用一些功劳来赔罪!”

众人:“.”

这功劳不但没少,还多了?

申首辅稍加思索后答复说:“也可。”

如果当着上千人的面,把孙继皋往死里整,就实在有点太难看了。

调往南京国子监这个力度就刚刚好,非常符合首辅的心意。就连皇帝询问起来,也是能游刃有余的奏对。

林泰来又对王天官催促说:“时候不早了,今日廷议尚未进入正题。”

众人心里齐齐吐槽,你林泰来都公然杀鸡骇猴了,还叫尚未进入正题?

王天官憋着笑问道:“谁先与林泰来对质?”

日晷影子挪动了小小的一格,居然没人站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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