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夺朝(下)

在北疆厮杀的时候,郭宁凭着勇猛过人的名头,总是被选为当先陷阵的甲士。每逢鏖战,甲士们总是率先展开突击,待到敌阵扰乱,大军继之而进,扩大战果。

此时他的部属数量渐多,兵种渐齐全,可他所习惯的战术依然是这一套。只不过家底厚了,甲士的装备愈来愈完善,战斗力愈来愈强。

但郭宁不是无脑猪突的莽夫。说到把握时机的嗅觉,判断何时可击,何时不可击,他是很有些天赋的。这种天赋似乎虚无缥缈,好像具体的分析过程也很难用言语来描述,但确确实实在无数次战斗中得到了证实。

便如此刻,他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他选择的时机,不仅是突入城中的良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中都是大金的国都,又是直面蒙古军威胁的军事重镇。此番胡沙虎有意叛乱,所以在城北、城西的三座城门安置了武卫军的亲信在内。但他为了掩饰自家的意图,对其余各座城门,确实做了军事上的妥善安排。

每一处城门都派驻了足量的兵员,举凡马面、角台、城壕、瓮门、瓮壁乃至羊马墙,都做了修缮,而滚木礌石拍杆等守城的器械,也有充分准备。

这是足以对抗蒙古大军进攻的防御体系。正常情况下,郭宁所部两千人想要突入城池,实如飞蛾扑火,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但眼下偏偏就是不正常的情况。

胡沙虎猝然发难以后,藉着夜幕和浓雾的掩护,只用了半夜就攻占城中各处要地。但他兵力不足,暂且无力去管控各处城门。而各座城门守军不明局势,便如瞎子、聋子,也只能按兵不动。甚至到了第二天早晨,还有主动开启城门,纵放城中百姓逃亡出城逃亡的。

这时,各处城门防御的人手尚在,兵力的建制也还在。这些守军如果发现城外有兵马来袭,也能作出基本的反应……他们只需及时关闭城门,郭宁所部面对着深沟高垒,便全无办法。

可皇帝的死,使得胡沙虎忽然警惕了起来。他意识到,城中还有某种潜藏着的势力在与之作对,而且,还是某种在政治上具备巨大能量的势力。在此情况下,十二门的守备兵力,就很可能被这股势力策动,至少,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于是胡沙虎立即派出了得力部下乌古论夺剌和蒲鲜班底两人,率部去接管城防。

这个过程中,难免出现冲突和动荡。毕竟昨晚城中混乱如此,谁不惊骇,谁会没有防备?何况威捷军也是天子亲军,也是要脸的,一支武卫军的人马忽然跑来接管,还说要将威捷军各部打散了重编……这如何使得?

于是就在郭宁所部吃喝休息的时候,武卫军和威捷军两方已经在宣曜门内引发了一场动荡,蒲鲜班底亲自动手杀了人,这才压住局面。

这样的小波折,胡沙虎是不会在乎的。他已经控制住了皇城、大兴府、武库、军营等城中要地,再将十二门的驻军完全归于掌握,那便拥兵两万余,城里的徒单镒之流绝无翻盘的可能。

所以蒲鲜班底砍杀了几个刺头以后,就勒令城门驻军全都出营,并集结到城门内部宽阔的广场一侧,等待整编。

蒲鲜班底并非胡沙虎旧部,而是武卫军的钤辖,早前与徒单金寿往来甚密,曾经随着徒单金寿在彰义门抓捕贼寇。

待到徒单金寿重伤不起,而胡沙虎把手伸进了武卫军,派了乌古论夺剌到武卫军担任钤辖。蒲鲜班底甚有眼色,对乌古论夺剌十分恭敬,在协助掌控武卫军的过程中出了大力。

这样的有功之人,胡沙虎自然不会亏待,昨夜他拿到监国元帅的任命之后,立即大肆封官,蒲鲜班底便成了景州刺史、摄武卫军副都指挥使,可谓一步登天了。

他手下的十余名亲信,也都个个当了钤辖。

此时蒲鲜班底率领本部,站在乱哄哄聚拢的威捷军将士们面前。

他本人是相貌堂堂的大将,身后有铠甲精利的武士数十人驰长刀大戟簇拥,广场周围又有整夜里杀过不少人,正自杀气盈满的武卫军四面围定,真是威势惊人。

威捷军的将士见此,顿时沮丧。

自从前年蒙古军攻打中都以后,威捷军才紧急扩张到万人规模,军中有不少城狐社鼠、流氓地痞。这些人凑在一处,有呼喝壮胆的,有哭喊求饶的,使得场面一片混乱。

蒲鲜班底哈哈大笑,连忙令人取来金帛钱财,摞成一堆,摆在将士们面前。

自古财帛动人心,许多人瞬间又红了眼,死死地盯着那些闪动光亮的金银好物。

人丛之中,唯独一名年约三十,面带刀疤的老卒甚是冷静。

这是郭仲元,中都人。

两年前,蒙古军攻破居庸关,打进中都路,所到之处烧杀掳掠。郭仲元的家人尽数死于蒙古人之手,他自己侥幸逃入中都,为一口饭吃,投入了威捷军中。后来守城恶战,他砍了两个蒙古人的人头,升做了什将,手下有六条汉子。

他的六名部属全都经历过战阵,有两个亲手杀过人,放在威捷军里,算是狠角色了,至少不至于把地痞流氓看在眼里。

眼下虽然面对着武卫军的包围,他们既不紧张,也不急躁。又不是什么仇人,当兵吃粮,无非换个上司管饭罢了。

虽说上头的将校们多半都喝兵血,不是好料,可这种世道,能吃上饭、能活着就是赚到,其它没什么好计较的。计较也没用。

不过,他们也有一点担忧。

一人问郭仲元:“什将,你信得过他们么?真给这些赏赐?”

郭仲元漫不经心地看看:“这些赏赐,是用来买命的。你没听么?执中元帅如今掌了大权,要人厮杀呢。”

“嚯,执中元帅真是大方!”

边上另一人嘲笑:“前年和蒙古人厮杀的时候,都没见贵人们如此大方,这会儿给你钱财,伱就敢要了?万一拿了钱就死,都来不及花出去……岂不可惜?”

郭仲元摇了摇头,待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了场中鼓噪的人声后头,似乎还有些别的声响。好像那声音是从城墙外头来的?

不少将士都注意到了,很多人停止了谈说,侧耳倾听。确实是有怪声,好像是洪水奔腾的声响,就在城墙后头。

站在宣曜门上头的一批武卫军士卒,开始大叫大嚷,有数十人奔下城来,又涌入门洞,大概想去关闭城门。然而那巨大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那是战马奔腾和无数金属甲叶密集撞击声汇聚到一起的结果,那是一支军队在疾驰而来!

郭仲元听清了,他们越过了外壕!越过了外城门!进入门洞了!还在逼近!

“趴下!趴下!”郭仲元厉声大喊。

他在军中甚有威望,听他大喊,在身边的数十人同时卧倒。

有个少年带着哭腔道:“是蒙古人来了吗?”

郭仲元稍稍抬头,看着城门方向:“不是……小心,他们来了!娘的,这是铁浮图!”

骑队冲入城中的瞬间,郭宁高举起铁枪示意。

身后的倪一把军旗从前挑改为直竖,然后左右横摆。骑兵们见到了旗号,随即各部将校连声叱喝。

适才为了防止马匹倒地堵塞通路,骑队形成了密集的三列纵队,穿过狭窄门洞,此时旗帜横摆,李霆和骆和尚两人立即率部向前,并向左右展开,形成了一个宽达数丈的正面。

下个瞬间,郭宁道:“放箭!”

位于前头几排的骑士,全都是能够驰射的好手。郭宁一声令下,数以百计箭雨便呼啸着泼洒出去。

聚集在广场上的武卫军和威捷军将士,谁也没想到会突然遇敌。只听惨叫连声,队列就如同被镰刀芟过的乱草那样,顿时凹陷下好几片。

而惨叫声随即又戛然而止,皆因骑队全速奔驰,已然撞入了人丛。人马皆披铁甲的铁浮图骑士,所过之处血肉飞溅。铁蹄践踏在要人命,战马冲击在要人命,长刀大戟的劈砍在要人命,四处飞射的箭矢也在要人命,这么一支庞大的铁骑,冲入人群,就如铁锤粉碎朽木那样,根本没有办法阻挡!

凡是阻碍在骑队冲击方向上的人,立即就死!

“快逃……逃啊……”有人在嘶声大喊,但这声音在喧闹和轰鸣中隐隐约约。

郭仲元把身体紧贴着地面,继续喊道:“趴着,不要动!”

在他们的头顶上,有箭矢飕飕掠过,有人中了箭,踉跄几步,仰天倒在郭仲元的背上。那人一时没死,喃喃地呻吟着,温热的鲜血慢慢流淌下来,洇入郭仲元背上的衣袍。

郭仲元向身侧的少年勾勾手指,两人凑近了躺着,拿那个重伤之人当挡箭牌使。

藉着人体的掩护,他稍稍抬眼,往蒲鲜班底等人本来站立的方向看。

只见蒲鲜班底带着他的亲信部下们正在乱跑。

郭仲元听说过蒲鲜班底的名头,知道此人虽然骄横,却也真有本事,是上过战场,经历过惨烈厮杀的勇悍之将。可他适才完全沉浸于志得意满的快活情绪里,结果猝然生变,却没能组织起抵抗,也没能组织起有序的撤退。

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甲士们,一个个如同没头苍蝇。而骑队毫不犹豫地追在他们身后,像是铁流席卷岸边的砂土那样,瞬间就将他们摧毁了。

数以百计的人倒下,数以百计的断臂残肢横飞,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地面在颤抖,尘土飞扬扑面,而尘土里又很快带上了浓重的血腥气。

好在郭仲元等人匍匐的位置,距离道路甚远,这才逃过了一劫。

此时后方还有铁骑和甲士不断涌入城中,汇成洪流。在洪流最前方,一面红色的大旗斜斜挑起。旗帜下,一名身着青茸甲的高大骑士沉声喝令:“郝端,你占住城门!其余各部继续前进!李霆为先锋,半刻之内,抵达东华门!”

听那骑士号令的声音,非常年轻。但整道洪流瞬间俯首,数千将士俱都轰然应是。从声浪中,郭仲元感觉到了昂扬的斗志,感觉到他们对那骑士的强烈敬畏。

郭仲元再向西面看,在那红旗所指的方向,一拨沿着大街匆匆赶来的武卫军正在紧急列阵,并横排大盾,试图阻止铁骑的突击。

郭仲元没看两眼就摇头:“这哪里抵得住?乌古论夺剌完了!他们不是对手!”

顿了顿,他又问身边的少年:“你听见了么?那人说,谁为先锋?”

(本章完)

第128章 何人(上)

大金开国以来,政变的次数不少。所以胡沙虎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前辈。

他在行事之前,也真打起精神,下了功夫去盘算。所以起兵以来,具体的调度绝无疏漏。自入中都,他每一步都踏在了关键点上,每一击都打中了敌人的要害。只用了半夜,就彻底瘫痪了大金朝廷。

唯一的失误,是没能看住完颜永济,让这厮死了。

不过,没啥大碍。胡沙虎初时心惊肉跳了一阵,随即想道,这天底下,姓完颜的多的是,随便挑一个都能当皇帝。实在不行,姓纥石烈的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

如果非说有什么影响,大概皇帝若在,胡沙虎就能挟持皇帝以令朝堂,轻而易举就掌握大金的权柄。而皇帝既然死了,恐怕许多人都会乱说话,还有人会跳出来,试图凭拳头说话。

胡沙虎倒也不惧。

他往来踱步,走了两圈,睨视着旁边一队灰头土脸的官儿,瞪得他们个个额头汗出。他也不说话,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踱步。

这些官儿,大都是昨夜陆续抓到以后,拘押在军队里的。昨夜兵马倥偬,行事有些忙乱,许多官员直接就被杀了。会仙坊和开阳西坊两处,已然人头滚滚,血流满地。

能够被活着请到这里来的官员,第一要运气好,第二要聪明。

官员中地位较高的有两个。一个是礼部尚书奥屯忠孝,另一个是翰林侍读学士兼兵部侍郎蒲察思忠。

这两人,都是朝中名望很高的儒臣,也都已经婉转表达了愿意合作的意思。如果用好这两人,那么皇帝的死,未尝不能解释清楚,进而把脏水泼回到徒单镒的脸上。

至于军事上头……

国朝能战的大将,经过了前几年的折损之后,尚存的屈指可数。

抹捻尽忠在西京留守任上,须臾脱不开身;完颜承晖刚去了山东,顶替完颜撒剌;仆散端年纪大了,还牵扯进了章宗皇帝子嗣的那桩公案,早没了锐气。而术虎高琪虽说驻军在中都以北,但有蒙古人虎视眈眈,料他也动弹不得。

胡沙虎按剑四顾,偌大的中都城里,能凭借武力匹敌本军的,一个也找不出来。

但此番所行,毕竟是天下大事,容不得半点轻忽。胡沙虎并不以为高枕无忧,于是分遣诸将加快速度整编中都各军。

他发动叛乱的时候,兵力约莫万人,在攻打拱辰门、昭明门的时候折损了一些,后来控制了大兴府和中都武库,紧急收编了左右警巡院的四千余众,兵力有所恢复。

但中都是大金的中枢、天下罕有的大城,城内六十二坊,户口百万,重要的库藏、官邸不计其数。他这一万多人撒入各处要地,忽然就看不见了。如此看来,想完整控制中都,做到里里外外都无疏漏,至少要两万五千人。

胡沙虎皱了皱眉。

时间上,有那么一点尴尬。

三五日以后,己方尽起中都库藏的钱财物资,就能够从城中抽检壮丁,急速扩充兵力到五万,甚至十万以上。有这五万、十万众在手,有坚城为凭,只消击退蒙古人的第三次入寇,则无论在朝堂还是在军中,我胡沙虎都能获得巨大的威望。

到那时候,虎踞中都以令天下,谁敢不从,打便是了!

可眼前看来,差了那么几千兵力,对城池的控制就始终差点意思。

至少,完颜丑奴去杀徒单镒和胥鼎两个,去了好久都没声息……必然是他们听到风声逃了。嘿,这等中都贵胄世家经营百载,在这中都城里就如抓不住的地鼠也似,虽说难成大害,却叫人心烦。

这时候,需要更多的兵力,需要在最短时间内,集结更多的兵力。

胡沙虎在东华门前站了很久,他冷着脸,催促身边的傔从:“特末也和完颜忽失来两个,还没把事情办好吗?”

“适才听到东面喧嚷,恐怕是悯忠寺里的俘虏们闹事,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

傔从首领躬身道。

纥石烈特末也是胡沙虎的亲弟,胡沙虎适才任命他为殿前都点检、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又派了经验丰富的完颜忽失来作为助手,让他两人驻在城东悯忠寺,收编各处归拢的降兵。

他二人如果能把降兵组织起来,就能调回充实皇宫和大兴府两处重要据点,而胡沙虎本人也就能腾出手来巡行各处,稳定局势了。

可是,怎么就闹起来了?悯忠寺里的降兵,还有那么大的胆量?胡沙虎摇了摇头,对傔从首领道:“再派人去查问。另外,蒲鲜班底应该在收拢宣曜门的守军,不是让乌古论夺剌去帮忙了吗?怎么没下文?也派人去催!”

对胡沙虎凶残暴戾的性子,傔从首领最熟悉不过,见胡沙虎的脸色难看,他慌忙跪伏在地:“已经派人去了!前后派了三拨人分头打探,想来,马上就回来了!”

正说着,后头身后蹄声急促响起。傔从首领回头一看,喜道:“元帅,可不是他们回来了么?”

三名探马,轻骑前后相继,疾驰奔回。

第一人滚鞍下马,高声道:“元帅!不好了!宣曜门外,有一支甲骑突入,来势极其凶猛!蒲鲜将军所部与战溃散,蒲鲜将军已经没于军中了!”

胡沙虎“嘿”了一声。

待要发怒,眼角余光看到旁边官员们一阵惊恐。这些人都是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可堪引为党羽,他不愿在这些人面前丢了面子,强自压抑住脾气,冷哼道:“蒲鲜班底总是疏忽大意!我早就说了,他这毛病不改,迟早误事!”

胡沙虎转向第二个探马:“你说!”

“启禀元帅,那队甲骑突入宣曜门后一直向西,沿途攻占我方控制的军营、据点。乌古论夺剌将军布阵与他们厮杀,初时不敌,前队被连破两阵,乌古论将军亲自提刀指挥,斩杀了两个作战不力的蒲辇,这才稳住阵脚……”

“嗯……乌古论夺剌还是可靠,他随我多年,深通兵法,缓急时候,可堪大用!”胡沙虎夸赞了两句,见那探马似乎还有话要说,便问道:“然后呢?”

“然后……咳咳,然后敌骑自两翼包抄,又动用弓弩手登上房屋乱射。乌古论将军与敌方的勇将对战不敌,又被箭矢射中了左股,浴血落马,当即晕厥。亲兵们抢出了乌古论将军,一路败退回来了!”

胡沙虎紧握双拳,向前一步,怒喝道:“还有什么消息?你呢?你来说说!”

第三个探马早早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元帅!有一支敌军来势汹汹,已然攻破了悯忠寺,特末也将军率部退入寺中高塔,不与之纠缠……敌军以一部包围悯忠寺,其铁骑数以千计直往东华门来!元帅,请立即移兵暂避,否则就要与铁骑撞上了!”

“暂避?”胡沙虎怒极反笑:“我挥军入中都,做的是成王败寇的大事,只有步步争先,哪有退避的道理?这支敌骑此刻入来,看似声势骇人,其实前后连斗数场,必然疲惫!我领本部虎贲迎敌,一战就能打垮他们!伱这厮,竟敢胡言乱语乱我军心?拉出去,斩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