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得叶伊水的第一个条件，岳含章并不觉得意外。
姜自然那天动手术的时候，破防式的鬼哭狼嚎，不说视频切片，连各种截图制成的表情包，各大论坛都快传遍了。
甚至岳含章怀疑，姜家负责网络论坛方面的团队，后续看出了这种病毒式散播的好处。
姜家非但未曾主动制止，甚至有在背地里推波助澜的嫌疑。
于是，当以一个顶尖世家的“水军”为之力推动一个噱头出来的时候，此后岳含章拔除手术的直播，几乎要成了一场比拼“气概”的较劲。
在那五行雷霆轮转如磨盘一样在形神世界中拔除邪化因子的过程里，所有受术者都在竭尽全力的克制着自身的“鬼哭狼嚎”。
想要一言不发多半都不可能。
但谁都崩了一口气，想要比较这一口气的长短，想要看谁的喊声更小一些。
在狼狈之中，看谁更能够忍受五行雷霆持续不断的低频轰击。
刘家人想赢过一直较劲的孙家人，孙家人咬着牙又想超越赵家人……
而所有的世家贵胄子弟们，都又绷着一股劲儿想要超过平时逼王气质最重，那出身唯二镇州世家姜家的姜自然。
但真切说来，气概仅只是相对而言，没有一人能够忍得住不呼喊出声音来的。
很显然，叶伊水完全没有跟这群贵胄公子哥们斗气的意思，更不想要自己可能的鬼哭狼嚎的喊痛声画面被直播、被记录。
冰山女神嘛，有这样的想法也正常。
况且，此间这样茫茫多的天骄贵胄，总是那些想要蹭着热度出名的多，岳含章往后也不会缺乏这些活体广告。
于是，几乎在叶伊水话音落下时，岳含章便已经轻轻颔首，应下了她的第一个要求。
而紧接着。
听得叶伊水说起第二件事情来的时候。
岳含章先是一怔，紧接着，在引着叶伊水缓步往移动手术车挪动去的过程之中，抬起手，漫不经心的在半悬空中画了一个圈。
“说是人形神回环，实则内周天含弘广大，绝非仅仅只是一个任督二脉回环，便可将周天全数囊括。
老实说，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将周身大窍咸皆囊括在其中，才是真正洞彻内周天，无有遗漏倏忽的周全角度。
但是，若学姐你看了我给姜兄做拔除手术的直播视频，便该知晓。
如斯‘精益求精’意义不大，多上那么些经脉与大窍，未必能够拔除成正比的邪化因子，更相反，只能是承受更多五雷电光激涌的细微创伤与痛苦。
甚至按照我此前的理念，连任督二脉都无需走到完整，只取躯干中脉这一截就可以。
姜兄手术后的效果，学姐你也已经看到了，进益变化很明显的——”
大概是血战的那股弦崩断掉，连岳含章这会儿心境也在“摆烂”之中满是松弛感的缘故。
他漫不经心的诸般动作几乎随着念头散漫而动。
说到“任督二脉都无需走到完整”的时候，岳含章便偏过头，往上一瞥，瞧了瞧罗刹妹那一头吸引人的白毛。
再往下一瞥，瞧了瞧往日里手拆祠堂的重灾区。
这都是任督二脉中被舍弃的那一部分。
又似乎是因为这个，让岳含章想到了昔日里和叶伊水那场搏斗的定鼎一朝，岳含章是如何在临时“留手”，仅仅只以拳擂气海丹田而定胜的。
想到这儿，岳含章的目光便随着他的念头往上一飘。
老实说，直到今日，岳含章还没想明白，叶伊水缘何要对自己怒目而视。
是因为自己留手太过明显了，她觉得自己不够尊重她吗？
费解。
着实令人费解！
可偏生岳含章又不好开口去问，显得自己拿着当初的胜场来羞辱人似的。
也就是在岳含章愣神儿的这两三息之间，他的所言所行，终也是让叶伊水想到了昔日的擂台一战。
于是，哪怕等会儿要受术，要“有求于人”，这会儿的叶伊水终还是忍不住，用往常时瞪姜自然的眼神儿，狠狠地瞪了岳含章一眼。
坏种！
还没见过自己的时候，就曾……就曾和姜自然私下里“讨论”过自己。
超凡搏斗过程之中，还非得用这样的手段来定鼎最后的胜局。
可见其人天赋才情诚然是好的，人心思却实则是坏种胚子！
照理而言，想到这儿，谁都该着恼的。
可偏生不等更多的情绪顺势翻涌，那更为“鲜活”的，在这一场血战之中，岳含章不止一次的以冲阵的姿态，顶在最前边，不断与各路邪兵竭力攻杀的画面，忽地浮现。
再然后。
那邪兵的直观画面，又陡然间转变成了此前铁鳞军传递回来的视频中，那明显是由故北庭罗刹人改造而成的邪兵。
进而，这种种画面咸皆在叶伊水那逐渐翻涌起来的思绪之中重叠开来。
等她再去体悟自己的情绪时。
羞恼——
她竟发觉，自己只觉得羞，却未曾觉得恼。
果然，这人在“坏种”领域上，都有着这样高明的天赋才情！
可这样想着，忽然间，叶伊水竟觉得，自己原本还在酝酿着的说辞，竟能够很顺畅的宣之于口了。
于是，这闪念间的种种翻涌被叶伊水咸皆压下，紧接着，她如常霜雪冷傲的看向岳含章这里。
“学弟，我不管自然他因为怕痛，是怎么在拔除手术上面将就的，但是要我说，做便做到最好！
想来学弟你最该理解，若无那百尺竿头仍旧要更进一步的心境，你如何取得那些武道上面成就的？
有时候，那一步看起来并不重要，跃出去，就是千拳归一路！”
很罕见的，在自己所擅长的领域之中，岳含章竟然在被同龄人说教。
而且偏生，岳含章觉得自己竟然像是被叶伊水给轻而易举的说服了一样。
修行上面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很多时候看起来不必要的那一步，却能够起到很有必要的效果。
或许，此前自己在拔除手术上“将就”的念头，是错的。
而顺着这样的思路考量下去之后。
正走到了移动手术车内，缓缓地关上了车门，往一旁摆放医药器材设施方向走去的岳含章忽地一顿。
“学姐说的不无道理，其实现在就答应下来也没什么，我五行雷霆电光的持续输出的平稳性，学姐见证了这么多，手术视频也好，还是血战冲阵也罢。
想来，还是值得信任一下的。
不过是多加些经络，准备上也无需有什么大的流程调整，但唯独有一点，必须提前说给学姐知晓——
那些贴片和传导雷霆电光的细丝，任督二脉躯干这一截仍旧可用，别的地方却没法再用了。
躯壳不同的地方，近骨相还是近血肉，所能承受的雷霆电光的强度都不同，那器械是定额，一个死数是没法通行全身的。
只怕我得……让学姐你开启一下战甲的应急互助功能……”
说白了，诸番结束总结成一句话——得上岳某人祖传的摸骨医道圣手。
这些医疗器械早先时本就是依照躯干这一截的承受强度来遴选的。
贸然用到别的不适合的地方去，一旦过量，传导入人形神世界之中的，可是五行超凡雷霆。
一个不慎，是真的会出大事的，走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的全面拔除，非得靠自己来的“土法”丈量。
可老实说，上回喊人开启战甲应急互助功能的时候，还是给黄智姝摸骨的时候——
一时间，移动手术车内的两人，心思不禁都散乱了起来。
叶伊水也在随之而念头翻涌。
羞恼，羞恼。
这回觉得羞了么？这回又觉得恼了么？
只这样一思量，叶伊水似是已经看到了自己心里的答案。
于是，仅仅只是短促的几个呼吸之间，她仿佛已经经历过了深思熟虑，又像是一念之差的鬼使神差。
当她开口的时候，一面是自觉地审慎的思量，一面是思绪搅动成一团乱麻的一片空白。
“为道途争渡争锋，为修行精益求精，些许小节而已，又是学弟你这样醉心修行，频频开悟之人，便诚如你刚刚所言——
想来，你还是值得信任一下的。”
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无端的，诸般情绪的翻涌，比思量时更甚。
可叶伊水明白，这话一出。
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了。
——
中州，道盟总坛，故神都鸿胪寺旧址，现客宾馆中。
北庭救亡会临时住址所在之处。
罗刹北海国末代女大公，此刻正面容愁苦的揉了揉稍稍蹙起的眉宇。
她的面前，摆放着如今已经穿过了燕州九关，肆虐在平原诸基地市与堡垒市的那一众邪兵的超高清照片。
那狰狞面容下，一望可知的罗刹人面容特征。
这是最近刚刚更新的战报，北方诸州的糜烂之势已经愈演愈烈。
“妖族肆虐已经足够棘手，如今又出了这更为妖异的邪兵……北海复国……似是遥遥无期呐……”
正这样说着。
一旁的工作人员忽然间甚为振奋的将手中玄机墨玉推到了女大公的面前。
“国主，您看，这是齐州最新发来的，这一日血战邪兵的战报切片合集！
齐州有天骄与贵胄组成护卫团，以百人之数，连战连胜！
斩灭邪兵，甚至是大成武夫改造的邪兵，足有一整个营级建制之多！”
闻言，女大公接过那玄机墨玉的时候，几乎整个人都猛地站了起来。
点开视频切片，最先呈现在她眼中的，便是岳含章虚握拳头，高呼“死战不退”的画面。
再之后，战法的艺术以前所未有直观的方式呈现在女大公的面前。
很快，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来一样，又折转身形，在身后的玻璃书橱中，精准的抽出了一沓文件来。
然后，女大公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
“你说，齐州的潜龙正赛，我能不能出席，以北庭救亡会之会长的身份去齐州访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