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1章 偷天一线

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涌现了太多耀眼的天骄,在七年后的今天,已然渐渐成为现世主角,当权各方,越来越多地开始搅动天下风云。

究竟谁是此中最天骄,历来争论不休。姜望固然赢得了最多的荣耀,其余斗昭、重玄遵也都很有争论空间,更别说那位率先打破历史记录的李一。

但其中有一个人,是“论外”的存在。

那就是谢哀,号为“冬皇”的绝巅强者。

据说是两千多年前霜仙君许秋辞的转世,如今再登衍道,与当代年轻人已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不具有比较的余地。

冬皇成道之争,应该是道历三九二一年,现世西北最为重要的事件。

但彼时的雪国锁境闭国,以至于如此大事,个中详情,从来不为外人知。

许象乾他们当年固然是遇到了乔装逃亡中的谢哀,但对于谢哀如何翻盘,如何登临衍道、自证许秋辞转世身,仍然是一知半解。

只知道谢哀一度被追杀得上天入地,雪国直接锁境,也未见得是对彼时的谢哀有多么友好。但从她逃亡途中还有闲情与照无颜论道来看,恐怕是一切尽在掌中。

而冬皇证道之后的第一战,便是远赴荆国本土,挑战龙武大都督钟璟。正是这一战,中止了荆国的西扩战争。

也难怪黄舍利对雪国念念不忘,嚷嚷着借兵、扫平什么的。

雪国已经成为西北五国联盟背后强有力的支撑——另一个支撑点是景国。

姜望举起半透明的冰杯,慢慢饮了一口冰焰酒,让思绪泠泠散开。

冰焰酒乃雪国名酒,当初白玉京开张,白玉瑕就打算引进这种酒水,作为镇店之酒,后来考虑到进货价的高昂、以及运输成本……改为运雪。

是的,姜阁员已经驾临雪国。

离开龙门书院后,他就直飞来此。

此时他所在的位置,名为“问仙楼”。

问仙楼是寒花城里最好的酒楼,也是照无颜当初遇到谢哀的地方。

姜望明确知道一件事情——当初照无颜来到雪国,是将之作为万里路的终点,已经下定决心,就在雪国神临。

她也在诸多选择之中确立了道途,正式准备晋升。但在遇到谢哀之后,改变主意,去了天碑雪岭闭关,选择杂糅百家、自开渊流。

而天碑雪岭,正是谢哀转世前身许秋辞的道场。

当然不能说冬皇谢哀就对照无颜的现状负有责任,照无颜走向如今的修行路,她所经历的、所遇到的一切,都是她修行的一部分,都对她产生过影响。

没有因为谁行差踏错,就去追究启蒙先生的道理。

就像龙门书院山主,也没来雪国找谢哀的麻烦。

但毋庸置疑的是——照无颜走上杂糅百家的这条道路,谢哀给予了至关重要的影响。

而姜望本能的觉得,这种影响并不简单。

或许是因为冬皇在神霄世界的隔空出手,或许是因为太虚幻境在雪国受阻,或许是因为出发之前斗昭给的情报费……也或许只是无端的猜想。

总之他的确是有所怀疑的。

而这种怀疑,他没有跟许象乾讲。

许象乾的状态并不好,且涉及照无颜,他很难有冷静的态度。姜望只是修书一封,让暮鼓书院的季貍,帮着照看一番。也传信于青崖书院,让许象乾的师长知晓许象乾消息。

雪国种种,他欲独行。

太虚阁员的身份,足以确保他在现世任何一个地方的安全。有杀太虚阁员者,则视公推太虚阁员的诸方势力于何物?

在此之外,【太虚阁】和【太虚无距】,是他的双重保障。

而他的剑,让他敢于面对世间所有。

寒花城是一座冰城,门楼殿堂,屋宇街道,皆为寒冰雕刻。此城是雪国第二大城市,也是外来者所能接触到的最大的雪国城市。

此城往西,皆禁行。

雪国对外开放、与外界互通有无的三座城池里,寒花城即为其一。

太虚派在雪国建设的两座太虚角楼,则在另一座名为“雪寂”的城池里。那是城如其名的冷寂,整个城域都没有多少人。雪国对外出售的雪兽血肉,基本都贮存在那里。

再加上一座驻扎了大量军队、愿意容纳凶徒,不拘外来者身份,气氛也更为严酷的冰阳城……这三座城池,就是雪国之外的人,唯一能够了解雪国的地方。

几年前冬皇成道之争,就连这三座城池,也是关锁起来的。

相较于堆积兽尸的雪寂城,和厮杀不歇的冰阳城,气氛宽松、安全稳定的寒花城,繁荣几乎是一种必然。

它是雪国面东最大的窗口,是境外之人与雪国交流的最大门户。

所以这座城池也是鱼龙混杂。穿梭着各色人等,不乏豪客酒徒、杀手巨贾。

寒花城里的冰屋,多数埋半截于地下,这是御寒的需要。冰屋屋顶则是雕刻种种雪兽,千奇百怪,别有风情。

在姜望看来,最大的作用是避免让这些地窖般的冰屋看起来像坟冢。

问仙楼不同,它是冰雕的、不输于中域繁华地的酒楼,以特殊阵法保证酒楼里的温暖。自然,它的消费也很美丽。

酒喝了三杯,闲话听了四五茬,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想等的人也没有等到,但耳边却响起一声——“姜……真人?”

姜望抬眼望去,却是一个穿着金钱绸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脸上有一种小商人固有的市侩和油滑,刚刚在邻座坐下来。

姜望皱起眉头。他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熟悉,但竟认不得。对于他现在的修为来说,这是一种太难得的体验。

小商人取出一枚墨扳指,戴在右手大拇指上,又伸手抹掉了两撇小胡子,脸上的神情也发生变化……明明调整的并不多,但竟像是换了一个人!气质儒雅,有金钱绸服都掩不去的书卷气。

他拱了拱手,风度翩翩地道:“在下纳兰隆之,有幸同姜真人在迷界并肩作战过。不知真人是否还有印象?”

现在这副样子,姜望自然是记得的。

区区神临,能够瞒得过真人眼睛,偷天府的确有一套!

“自不能忘!”姜望道:“快请近前,来与我小酌几杯。”

纳兰隆之也不客气,移座而来:“我来西北取一个物件,风雪难辞。不意在这苦寒之地,还能得见故人。真乃幸事!”

他极有界限感,既表达自己来雪国的目的,说明只是偶遇,又不过问姜望的行止。

但太虚阁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新晋的太虚阁员,来雪国的目的几乎是明摆着。

姜望道:“我是代表太虚阁,为太虚幻境在雪国的铺设而来。如今天下勠力,人道汹涌,整个现世,唯独西北缺角,就缺在雪国这里。太虚阁上上下下,都很苦恼。”

纳兰隆之拱手道:“未来得及恭喜姜真人入阁!”

姜望摆摆手:“咱们之间,不讲这些。”

他又亲手为纳兰隆之倒酒,嘴里道:“上次迷界逢君,战况紧急,我有一事忘了相询。”

纳兰隆之用双手接住酒杯:“我当知无不言!”

姜望道:“我有一位故友,名为苏绮云,昔年在森海源界所结识,多年无音讯。不知现状如何?”

纳兰隆之愣了一下,叹道:“不意苏师妹还与姜真人有这样的缘分。”

当初在森海源界结伴的三个人,武去疾现在已经是金针门的门主,姜真人是名满天下的太虚阁员,唯独出身偷天府的苏绮云,倒是很有师门风格的匿迹销声。

姜望想起往事,颇多唏嘘:“她还有一个叫‘小鱼’的朋友,在森海源界出事。所幸得玉衡星君帮助,保住真灵一点,又传了她真灵塑身之法。当初分别,她与我说此生将为此事。我有时候会想起来,不知故人何在,是否如愿啊。”

纳兰隆之沉默片刻,说道:“苏师妹已然不幸了。正是为了搜集塑身材料,在探索一处遗迹时……我们找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同遗迹一起崩塌,碎在时空乱流里。”

姜望一时愕然。

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要说与苏绮云有多深的感情倒也不至于。但毕竟相识一场,毕竟并肩战斗过……故人凋零,难免感怀。

世事当真无常。

他一再地认识到——人生是一场孤旅,修行者总在独行。

“抱歉。”姜望道:“让你又想起伤心事。”

“无妨。”纳兰隆之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且这个人是姜望,我替她欣慰。虽说生死无常,毕竟来去留痕。”

偷天府对于生死的认知,大约是很平淡的。

这个古老神秘的宗门,虽然一直存在,却在历史上很少留下痕迹。

剑阁三万年,血河宗五万四千年,偷天府什么时候立宗,却没人能说得清。这个宗门就像眼前的纳兰隆之一样,也会天下行走,也会出现在各个角落,但并不掀起波澜。

姜望举起酒杯,在地上浇了一线,遥以为祭。“那时候我感受到她的坚决,我一直以为她会成功。”

纳兰隆之道:“姜真人,这个世上有很多人都付出过努力,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成功。有时候我们付出所有,也只是拥有可能。”

姜望接触过苏绮云,现在也算接触了纳兰隆之,这两位都是偷天府的弟子。但对于偷天府,他仍然没有任何认知。

这个宗门的宗旨是什么,追求什么,驻地在哪里,主修功法有哪些,有多少门人……一概是个谜。人们只知晓,在身法和隐匿两道,偷天府天下无双。

姜望看着他:“所以纳兰兄付出所有,是要追求什么可能?”

“林深岂叹不见鹿,世间难得知音人!”纳兰隆之叹道:“我很想跟姜真人讲一讲我的故事,虽然它浅薄、无趣,但也真正寂寞。可惜我不能。”

姜望道:“姜某虽非君子,也不强人所难。不适合讲的,纳兰兄不必讲。”

“不是不适合,是不能。”纳兰隆之认真道:“但以姜真人的修行速度,或许有一天会知道。”

姜望若有所思:“看来偷天府有很多秘密。”

“只不过一线偷来的天机——”

纳兰隆之说着话,他握着冰杯的五指忽然结冰,他的眉梢也挂上了霜。他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姜真人,看来我们不能聊下去了。”

便只这一句——

他整个人都结成了冰。

哗啦啦,碎落一地!

破碎的冰渣在冰雕的酒楼里,折射出点点的光,而周遭的人,却什么都看不见。闲话的闲话,喝酒的喝酒。

继续喝酒的人,也包括姜望。

“你好像并不惊讶。”

说话的女人在姜望对面坐下来。

她的坐姿很端正,身形纤弱,却俨然成为一切的中心。她有一张过于白皙和精致的脸,眉眼之间是化不开的凄色,存在一种易碎的美感。

她仿佛随时会离去,随时会消失,也因此更为动人。

这就是雪国第一美人,登上过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的谢哀。

或许更应该尊她为——冬皇。

同一届黄河之会的天骄,今朝再相见。

冬皇不再是当初未能走进四强的谢哀。

姜望身上的荣名,也不仅限于当初的黄河魁首。

面对眼前的真君,姜望表现得异常平静:“值得我惊讶的事情太多,令我不知先惊讶哪一点。”

他翻开一只新的冰杯,为谢哀也倒了一杯酒,声音平缓:“我是该惊讶于你突然出手,还是该惊讶,纳兰隆之竟然能从伱手上逃得性命?”

谢哀讶道:“你竟然能看得出他已逃走,不愧是咱们的黄河魁首。成真才几年?已不能等闲视之。”

姜望道:“世间成真者,岂有等闲?况乎衍道者。在冬皇面前,我实在没什么可骄傲。”

神临境的纳兰隆之,不可能在冬皇手下保命。

所以纳兰隆之很可能也是衍道实力。

姜望并不奇怪纳兰隆之能够瞒过自己,偷天府如此擅长隐匿,又如此神秘,有些特殊手段是再正常不过。

但纳兰隆之当初还参加过龙宫宴,虽然全程非常低调,没有任何显眼的表现——一如在迷界战场上的中规中矩。

他竟连长河龙君也能瞒过?

哪怕龙君只是一个幻影在那里,那也是超脱存在的幻影!

不愧是偷天府,这现世最神秘的宗门,如长夜晦影,若隐若现,处处都透着看不懂。

事实上纳兰隆之究竟多大年龄,究竟长什么样,直到现在,姜望也是不清楚的。今天才算是第一次坐下来聊天,而完全颠覆了过往两次见面所建立的印象。他完全无法确认他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

冬皇没有拿那杯酒,只看着姜望:“他偷了我的东西,又恰巧坐在这里跟你喝酒。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原来纳兰隆之说要来西北取个物件,是这么个取法……

偷天府不是不为贼吗?

姜望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伸手去取自己的太虚勾玉。

他不必解释,因为他是太虚阁员。

诸方同推,举世共举;通行六合,现世无阻;放眼天下,九人而已。

他不要一个解释也就算了,他还解释?

但是他前前后后掏了一遍,顿在那里。

……嗯?

我玉呢?!

(本章完)

第2122章 真人世间游

酒桌上很沉默。

冰杯里似有冷焰流动的酒液,将人们的表情,晕染了几分。

太虚勾玉的失窃不算大事,因为太虚阁员的身份,都是在太虚道主那里挂了名的。但眼下,该怎样开口?

谢哀看着姜望,姜望看着谢哀。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有必要跟您解释一下。”姜望镇定地道:“我与纳兰隆之,今天是第三次见面。第一次在迷界战场,第二次在龙宫,此前两次,甚至都没有说过话。我根本不知道他来雪国干什么,也不知道他要偷您的东西。姜某平生最恨鸡鸣狗盗之辈,下次若叫我抓到——”

“客官?”问仙楼的店小二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有位客人叫我在这个时间,把这件东西拿给您。”

姜望和谢哀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看出了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在店小二的视野里,并没有谢哀的存在。他只看到这个身姿挺拔的青衫男子,玉冠束发,腰悬白珏,一个人端正地坐在那里……身前却放了两杯酒。此人谨慎地看着前方,前方却空空如也。

长得挺好个人,穿戴也不俗,怎么好像脑子有病?

店小二犯着嘀咕地把盒子放下了,三步并两步,赶紧离开。

姜望随手把盒子打开,从中取出自己失踪的太虚勾玉,并且看到盒子底部的纸条。上面用顽童般的字迹写道——

“开个玩笑,不要介意。”

看来纳兰隆之不是偶遇。

在他坐过来之前,自己的太虚勾玉就已经被偷去。

这一次雪国之行,好像是越来越复杂了……

“这张纸条,您说他是写给您,还是写给我?”姜望问。

谢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开不起玩笑。”

“那就是写给我了。”姜望随手将这张纸条烧掉,小心地检查了一下太虚勾玉,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才提起来给谢哀看:“重新认识一下,太虚阁员姜望,见过冬皇。”

他先前的解释,未必能够说服谢哀。

但他的确不必解释太多。

太虚阁的实力远不能跟当初的太虚派相比,但优势在于,此时的太虚阁,受天下诸方支持,占据人族大势——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基础。

一阵沉默之后。

谢哀道:“太虚角楼在雪寂城,你来错地方了。”

姜望收起勾玉:“既然能够见到冬皇,那便不算来错了地方。”

“还是错了!”谢哀道:“天下大势,我懒于一顾。国家决策,我向来只执行,不过问。你若要代表太虚阁谈些什么,该去找傅真君。”

姜望道:“我相信您还坐在这里,应当不仅仅是因为纳兰隆之已经逃走。我和您之间,除了太虚角楼之外,一定还有什么可以聊聊。”

谢哀脸上不见喜怒:“比如?”

姜望平伸右手,掌心浮现一团善福青云,青云之上,托举着微缩的宫殿群落。虽然现在只比手掌大一些,但其中精巧,清晰可见。

“云顶仙宫?”谢哀仍无波澜,只道:“你能够把它修复到这种程度,不算容易。看来伱在星月原开的酒楼很赚钱。”

座无虚席的白玉京酒楼,赚钱自然是赚钱的,但是要供给于云顶仙宫的修复,那还是痴人说梦。云顶仙宫这几年的变化,都是姜真人诸天万界忙碌,一砖一瓦挣回来的,个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

“距离‘修复’,还差很远。”姜望长叹一声:“悠悠千万载,仙宫尽成烟。如今云顶仙宫没什么邻居,传承仙术者也没什么故人。可谓寂寥!”

见谢哀不接茬,他便自接道:“您两次登临绝巅,乃是霜仙君转世。霜仙君当年完全复原了凛冬仙宫,仗之横行四方。不知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给晚辈呢?”

谢哀淡声道:“看来你虽然拥有仙宫传承,但对仙宫根本不怎么了解,你也不了解我。”

“怎么说?”

“你以为九大仙宫之间,是什么关系?”

谢哀这个问题一出,姜望立即就明白,所谓九大仙宫,并非他所想象的‘团结一心,共创时代辉煌’,恐怕恰恰相反,彼此攻杀不休才是。就像现在的各大霸国,要争一个唯一的‘六合天子’。

“冬皇大人。”姜望表情认真:“就算九大仙宫彼此互为道敌,曾经你生我死。现在也都是历史的尘埃,是同一个古老时代遗留的孤魂野鬼。不说同气连枝,最起码兔死狐悲。帮仙宫找一个出路,不是帮我,也是帮您自己。如果您想要再次重建凛冬仙宫,我也很乐意贡献我的力量。”

“很精彩的劝说。但正如我所说,你不了解我。”谢哀没什么波澜地道:“我虽然成功转世,但保住大部分记忆,成功苏醒,已是万幸。很多知识都留在了源海,被消解一空,无法寻回。不是我不想帮你,仙宫重筑这件事,我也不记得什么,更谈不上把握。”

“哦……这样。”姜望把玩着手里的仙宫。

他要确认谢哀是否是许秋辞转世,这仙宫之秘,就是最好的办法。因为这是失落于时代的隐秘,唯有仙宫传承者所共享,且他切实的有一座仙宫,可以验证真伪!

但谢哀一句转世失落了许多知识,也的确能够解释得过去。毕竟谁也不知道转世是个什么流程,也不可能问谢哀转世的隐秘。

面前这位,是万古以来第一位成功转世者,具备自源海归来的传奇色彩,天然拥有对“转世”二字的解释权。

但无论怎样解释,无论怎么合理,拿不出仙宫之谜,姜望不可能认这个霜仙君的身份。

正在姜望沉思之际,谢哀又道:“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看看,你的仙宫还有哪些不足。你说得对,今时今日,仙宫传承者都是孤魂野鬼,应当彼此点些篝火。但仙宫的知识失落太多,我只有一些残存的印象,只够做到这些。”

“起来听讲!随时提问!”姜望唤醒留在五府海的白云童子。

白云童子是类似仙灵的存在,也残留了许多仙宫时代失落的记忆碎片。姜望不打算在人前暴露它,故而把自己作为知识的中转站。在谢哀讲述的时候,不时传达白云童子的问题,伪作自己的思考。

谢哀约莫讲了八九处云顶仙宫存在的问题,展现了自己对仙宫非同一般的了解,便主动停止:“只有这些了,更多的我也看不出来。对现在的我来说,仙宫已经是一个相对陌生的领域。”

白云童子也在五府海里确认:“仙主老爷,这女的讲的都是对的,好些是我理解有误,一听她讲,就想起来了!这女的谁啊,让她再讲两句,她那边有没有仙灵?叫出来一起玩耍呗——”

谢哀对仙宫的了解真实无虚,这或许可以说明她确然是许秋辞的转世。

一个在黄河之会被赵汝成一剑斩碎的内府境天骄,转头就觉醒记忆,在极短的时间里突飞猛进,并通过一场闭国锁境的成道之战,重登衍道。除了绝巅强者转世,的确也很难有别的解释。

但姜望还是想知道,在仙宫隐秘之外,雪国是如何确认谢哀的转世身份呢?

他也很想知道,几年前谢哀成道那一战的细节。

在雪国,不可能有人闭关锁国追杀傅欢的亲传弟子——除非得到傅欢本人的授意。所以是什么让傅欢改变了态度?

这些肯定不能问谢哀。

“您的指点真叫我受益匪浅!”姜望连连道谢:“便只是这一番指教,我这趟西北就没白来。”

谢哀淡声道:“希望让你觉得不虚此行的,是雪国的风光,雪国的美食,雪国的人,而不是已经随时代故去的仙宫。”

“雪国风光的确迷人!”姜望顿了一下,打算修饰几句漂亮的形容语。

“算了。”谢哀已经抬手阻止:“你能够年纪轻轻,修行到这般境界。不是个会停下来赏景的人——说说吧,找我还有什么事?若只为仙宫,你不必今日才来,找我和找秦国许妄,也没什么区别,我们都跟你不熟。甚至他手上就有完整的因缘仙宫,他对仙宫的了解更多于我。”

这么直白的说‘不熟’,还真是有点伤人。

姜阁员今非昔比,听如不闻,索性开门见山:“曾得真君点拨、曾在天碑雪岭修行的龙门书院照无颜,年初时候受缚于道茧,至今不得出,此事真君是否知晓?”

“知道。”谢哀并没有回避,平静地道:“太虚卷轴里的任务,我已看见了。”

这是一个出于姜望意料的答案:“太虚卷轴?”

“所以我说你找错人了。”谢哀的声音又淡又冷:“整个雪国,现在使用太虚幻境的人,不超过三百个。我就是其中之一。”

姜望问:“您的意思是,拒绝太虚幻境的是傅真君?”

谢哀道:“你有一双眼睛,你有一对耳朵,你可以去看,去听,但有些时候它们也会欺骗你。”

她平静地看着姜望:“就像你因为照无颜的事情来问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姚甫没有来?他是实力不如你,还是名望不如你,还是对照无颜的感情不如你?”

这一连串的问题,姜望无法回答。

而谢哀继续道:“你所知道的,他都知道,你不知道的,他也知道。你觉得你格外聪明?”

这一刻,姜望在那哀而易碎的美丽中,看到一种死寂的冷。

但他只是平静地回望。

他不觉得自己格外聪明。

他只是需要寻找真相。

“良劝一句。”谢哀道。

姜望道:“请讲。”

“仙宫不是未来。”谢哀道:“你已经站在时代潮头,却回身在历史中翻捡故迹,这实在难言明智。”

然后谢哀就消失了。

就像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化入地面的碎冰。

姜望松开了手心的太虚勾玉,也停止了呼之欲出的【太虚阁】。

他知道这是告知,也是界限。对于太虚阁员这个身份的尊重,谢哀就给到这里了。谢哀不再提及照无颜,或许是不想,或许是没有必要。

他必须承认谢哀说的很有道理。

要是谢哀对照无颜的点拨有问题,姚甫早就找上门来了。

但这完全无法动摇他的想法,姚甫是姚甫,他是他。姚甫有姚甫不怀疑的理由,他也有他怀疑的思考。

现有的这些,还无法让他完全相信。

至于谢哀的最后的“良劝”……

今时今日他的路,已不会被任何人影响。

……

……

茫茫星河,无尽浩渺,气息沉凝的姜望,步步而前,迈向那无垠宇宙。

这里当然是太虚幻境。

他凭借太虚阁员的权柄,走向太虚行者不能至的高处:“太虚阁员姜望,请见太虚道主!”

茫茫虚空之中,响起一个淡漠的声音:“请说明来意。”

姜望抬手翻出太虚勾玉,此物能够穿梭幻境与现实,乃两方通行之宝:“我的太虚勾玉方才为人所窃,尚不知其中是否被人种下手段,故来报之,请道主检查,勿使外贼觑机,偷进咱们太虚幻境里!”

太虚阁员身份尊崇、位高权重,但在姜望看来,什么权柄都比不得跟太虚道主对话的机会。这可是比拟超脱的存在,一句真传,胜过世间千万种!

原则上太虚道主绝对中立,绝对公平,也绝对无情,不可能给谁开小灶,对太虚阁员也不存在感情。但是怎么说……太阳只要还发光,你就能感受温暖,只看如何去利用!

太虚幻境的安全,太虚道主岂能不管?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清光降下,覆盖了太虚勾玉。

“未发现任何手段残留,它是安全的。”太虚道主的声音响起。

“太虚勾玉如此重要,我却轻易丢失,让太虚幻境遭遇不必有的风险,实力不济如此,我实在惭愧!”姜阁员狠狠地批评自己,然后道:“但修行非是一朝一夕,我的实力一下子也提不上来。敢问太虚道主,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更好地保管此物?我是说——有合适的秘法也行。”

虚空中响起淡漠的回应:“太虚勾玉即便丢失,也影响不到太虚幻境。影响的只是你自己的权柄使用。”

“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姜望惊道:“这会导致我无法更好地为太虚阁工作,从而影响到太虚幻境的发展!尊敬的道主,此事不得不虑。咱们一定要想个办法,杜绝太虚勾玉失窃的可能。”

太虚道主回应:“这是你的责任。”

姜望并不气馁,又道:“纳兰隆之来意不明,善恶难分,也许不止偷了我的太虚勾玉。道主是否可以稍作检查,看看他此刻在哪里,身上都有些什么?若是咱们的东西,咱们一定要追回。”

太虚道主回应:“我无权干涉现世。”

“我很遗憾。”姜阁员道。

太虚道主的声音直接消失了。

……

……

慢慢喝完一壶酒,把点来的雪国美食吃干净,付了钱,离开问仙楼,姜望独自走在冰雕的长街。

心中有太多的问题,需要太多的情报。

可惜太虚道主太不知变通,竟不能帮他看看纳兰隆之究竟偷走了什么。从那件失窃的物件,是一定可以得到关于谢哀的许多情报的。

现在只能靠自己……

在雪国,他人生地不熟,这又是一个极封闭的国家。若说从现在开始铺情报网,只怕等到太虚阁员的任期结束,他想要的情报也不可能得到。

冰街飞雪,青衫独行。

姜望负手于后,虚握的拳心里,有一颗半透明的琥珀,其间光影不断变幻、声纹如波涛往复。

它不仅仅是一座灵域,而是一个世界。

潜修三年,三界皆真。

这速度不说是前无古人,也必是历史少有。

现在的姜望一旦展现身成三界,他自己都难以描述他的强大。

即使是雪国这样的大国,能够给他带来危险的,也只有傅欢和谢哀。茫茫雪域,两人而已。

云顶仙宫之中,白云童子爬上云霄阁的屋顶,仰望高穹,五府海的穹顶,此刻繁星密布!

他咧开嘴,欣赏这幅美景,他知晓,那是仙主的仙念。

此时此刻,整座寒花城,数之不尽的声音汹涌而来,无数信息在庞大的仙念星河里分流。极速分析信息的仙念,便如星辰闪烁!

在无尽星河的高处,立着一尊仙人虚影。身披璀璨神衣,威严无极。

漫天星辰一起闪烁,绝对是人间不见之景。白云童子在看到过一次之后,就念念不忘。

好风雪,真人世间游!

俯瞰冰城飞白,真是一幅好雪景。

姜望孤独地行走在其中,为雪色添一分层次。

人见青毫一笔过长街,画中人更是天外人。

姜望此刻正在做的事情很简单,也很笨。

他在收集整座寒花城形形色色数十万人在此时此刻所给出的信息,从中提取他所需要的情报——这绝对是浩大的工程,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冗余无用的消息。诸如“吃了吗”、“今天天气真好”。

哪怕是真人之元神,也根本没办法单独处理。

所以他才启用了仙术·仙念星河。

当他游剑于诸天万界,聆听茫茫宇宙细微的自述,这门仙术帮他捕获了太多有价值的线索。

但是直到繁杂无比的信息汹涌而来,令得仙念竞相闪烁,他才想起来,他忽视了一些问题——

比如“龙蛇混杂”、“形形色色”这两个词,他是否真正理解意味着什么?

比如他是否真的可以面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人性之恶?

比如在雪国,有专门的男楼……

相较于宇宙深处那些荒芜的星域,人类的生活可要复杂得多。

白云童子只看到仙念星河忽闪忽闪,越闪越疾,开心得拍手叫好。

他的仙主老爷,却在寂冷的冰街上,脸色忽青忽白。

感谢书友“潘少520”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42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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