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5.第1677章 不堪一击

第1677章 不堪一击

朱厚照跨马,号令之后,却是一马当先。

身后的第一军已是列为长队,手持长矛,随即……慢步而行。

他们都很沉默,身上没有本该有的热血沸腾。

却是肩并着肩,齐齐整整的挺着长矛,听从着朱厚照的号令,一丝不苟。

手中的长矛分量很轻,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等每日消耗了无数热量,同时又补充了大量营养的人而言。

何况……他们身上没有披甲,浑身上下,甚是轻便。

在此,禁用弓弩和火器,为的是防止流矢和流弹伤了大明君臣。

因而……

在清早时,方继藩就得到了自蔚州来的消息,有了真凭实据,听闻蔚州卫已经动身校阅,方继藩又察觉到蔚州卫也已清楚自己已经着手调查蔚州卫底细之时,就忍不住想到,蔚州卫极可能有谋反的风险。

于是方继藩再不迟疑,连忙向朱厚照告知。

朱厚照立即就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

利用飞球和神射手先行出发,用以延缓蔚州卫劫持天子的时间,这些神射手,个个百步穿杨,自然可以放心使用。

可是第一军……毕竟操练的时间不久,对于弓箭和火器还是生疏,因此……在对付辕门处的贼人时,可直接使用火器突破。

可一旦入了校场,面对这乱糟糟的局面,敌中有我,我中有敌,那么……就只好狭路相逢了。

此时,第一军的将士们,默默的握紧着长矛,个个精神抖擞,他们以朱厚照马首是瞻。

周毅就在人群。

他是实实在在的宁波人,祖祖辈辈都是矿工,打架殴斗,乃是最稀松平常的事,他依然还记得十年前,自己还年幼的时候,矿上的宗亲派人给自己的爹送了一碗肉来,当爹的甩开腮帮子便吃,一旁的母亲垂泪,那是自己第一次尝到肉味,至今这样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吃过了肉,父亲便毫不犹豫的扛着镐头走了。

可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等他懂了事,他方才知道,矿上的男人,但凡有肉吃的时候,便是宗亲们有用得上的地方,一顿肉,搏一次命,后退畏惧者自此永世抬不起头来,无非……就是一死而已。

据说父亲是被乱棒打死,摔下了山谷,尸骨无存。

周毅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心里似乎大抵是很清楚的,自己吃了义父和齐国公这么多顿肉,按照规矩,他今日就该死在这里,这是行规,是天大的道理。

事实上,在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想该与不该,只知道听从指挥命令,默默的随身边的人肩并肩的踏步。

深吸一口气。

目视正前方。

此刻,呼吸均匀。

这样齐步而行的操练,他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长矛在手,身边都是伙伴,令他并没有太多的紧张。

就好似是祖先好斗的血气被激发来了一般。

…………

此时,在高台下,一个个靠近高台的乱兵被快速的射杀。

江彬已经勃然大怒。

“是第一军!”

有人大吼道。

第一军?

江彬本是沉重的脸色,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唇边下意识的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那对才建立了两个月不到的人马?

据说……新募的士卒,原本都不过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乞儿。

江彬狠狠的瞪了高台一眼。

此刻,再下气力去攻击高台,显然会有腹背受敌的危险。

与其如此,不妨就在这高台之下,先解决第一军这群土鸡瓦狗。

他不敢上马,甚至将自己的衣甲脱下,换上了寻常士卒的衣甲。

只有如此,才不必担心……上空的射手。

他呼喝一声,命人将方才高台下俘获的马文升人等也一同混杂在队伍里。

马文升已是昏厥过去,其余人等,战战兢兢,甚至有人哀声求饶。

江彬上前踹了一个大臣一脚,骂道:“给老子大声的求饶,大声一点!”

于是……这群大臣只好歇斯底里起来。

这般呼救和求饶……令上空的飞球箭矢少了许多。

方继藩还是很有良心的人。

虽说一不小心射死了十几个朝中诸公,似乎……是可以解释的。

可是……这些人里有许多……还背负着西山钱庄的房贷啊,他们不能死,方继藩需要他们坚强的活着。

……

江彬提刀,整个人热血上涌,面对着踏步近前的第一军方阵,他不禁肆意的放声大笑:“一群黄毛小儿,也敢在此挡我江彬,弟兄们……先宰了这群新兵,再挟皇帝老儿。”

本是有些意乱的乱兵们,猛地都打起了精神。

他们不是没有上过战阵的人,毕竟是边军,不说身经百战,可跟着江彬,却不知滥杀了多少的无辜。

此刻,许多人都随之哄笑起来。

看对面的新兵,排列的整整齐齐,净是花架子,瞧着……哪里有半分老兵的样子。

于是……乱兵们犹如狼群盯上了新的猎物一般,一齐举刀挺矛,眼里发红的大声叫嚣:“杀!”

乱兵们气势如虹,毫不犹豫,开始了冲杀。

这遮天蔽日的叛军,犹如开闸的洪水,不需过多的鼓动,便疯了一般,饿虎扑羊。

高台之上……

弘治皇帝先见有军马来,心里一定,身后的文武亲随,也不禁松了口气,有人欣慰道:“有救了,有救了。”

可细细一看……

第一军……

又见太子骑在马上,耀武扬威。

太子的出现,让弘治皇帝心里一紧。

这个孩子,怎么在这节骨眼上出现在此。

他是储君啊。

朕若是出了事,他该当立即登基,克继大统,承袭祖业,调动天下军马勤王保驾,平了蔚州卫乱贼。

可是……

弘治皇帝方才还能崩住自己的情绪,可在这一刻,情绪竟是有些失控了。

尤其是见那数不清的乱军朝着太子和第一军的方向冲杀。

顿时……老泪纵横,他扶着栏杆,几乎要从高台上跳下。

萧敬是最清楚陛下的性子的,这世上,陛下的软肋,只有太子一人。

因而,他一见陛下失态,半点犹豫也不敢有,立即将弘治皇帝抱住了,哭天抢地道:“陛下……陛下……”

身后文武,见着了来的乃是第一军,顿时心都凉了。

可细细想来,此乃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此时所有的文武大臣都在此校场,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其他京营,在没有旨意和兵部、武军都督府的公文的情况之下,是绝不敢随意调动的。

能来的……也只有这第一军了。

“完了!”弘治皇帝一声叹息,他身子被萧敬控制住,挣脱不开,于是一脸颓然的样子,仰天长叹。

这完了二字,恰恰是高台上所有人的内心写照,人们纷纷悲哀的低垂着头,也不禁叹息起来。

新军这才操练了几日啊,蔚州卫却如猛虎……

…………

方继藩已举起了望远镜,他紧张的看向朱厚照的方向,见朱厚照龙精虎猛,一脸踌躇满志的样子。

他单骑冲在最前,面对这漫山遍野冲杀而来的叛军,腰杆子却如标枪一般挺直。

这一刻,方继藩感觉朱厚照活了,身上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迹,却如当日初见时那般,浑身上下,只有少年郎的朝气。

他手中长刀一指,第一军队列脚步越急。

急而不乱……

轰……轰隆……

数千人一齐踩踏的声音,隐隐之间,却似乎也有别样的威势。

王守仁亦在队伍当前,今日太急,他没有穿军服,依旧还是儒杉纶巾,却也没有骑马,步履轻快,可是……他拔出了剑。

转眼之间……

叛军已杀到了。

冲在最前的叛军,挥舞着刀,看着身前绵延不绝的队列,虽不将这些新兵放在眼里,可本着欺软怕硬的心思,竟是下意识的,朝向那个队伍前头一些的王守仁方向径直杀去。

这么一个老头子,骨瘦如柴,有大胡子,还穿着宽大的儒杉,一看就软绵绵的没有气力,瞧他木若呆鸡的样子,可能脑子也不是很好,就他了!

抱着这样念头的乱兵,不是一个,有很多。

王守仁看着如潮水一般奔来的乱兵:“……”

刹那之间,一个凶神恶煞,孔武有力的乱兵已是冲近。

似这样的冲杀,蔚州卫这样有过作战经验的兵马,往往是将精锐放在最前的,这都是百战老兵,是一柄刀的刀锋。

那乱兵毫不犹豫,出手如电一般,手中的长刀顺势劈下。

乱兵眼里,看着王守仁,犹如看一个死人。

随着他震天的喊杀:“杀……”

杀字拖着很长的音符。

可突然之间……戛然而止。

也只在这白驹过隙之间。

他眼前花了。

王守仁没有如他料想中的躲避,而是比他还狠,瘦弱的身躯,如脱兔一般,擦着乱兵的刀而过,长剑却如电一般,直接刺入乱兵的咽喉。

出剑!

拔剑!

王守仁错身过去,便立马寻觅下一个敌手。

这乱兵还站着。

血如泉涌一般,自咽喉涌出。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

身躯颤抖……

耳畔,他隐隐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虚张声势,不堪一击!”

(本章完)

第1678章 兵败如山倒

王守仁所过之处,顿时腥风血雨。

而前头的乱兵与他穿梭而过,身后……乱兵们发现……迎接他们的……乃是矛阵。

如林的长矛,已如长蛇一般的挺起。

有人吹起了竹哨。

在竹哨的指挥之下,挺着长矛的第一军士兵奋力向前。

这无数林立的长矛,森森的露出了锋刃,它既像是一道铜墙铁壁,如此密集的矛阵密集的似连水都泼不进,同时……又成了绞肉机。

所过之处,一根根长矛刺入靠近的乱兵身体,于是……尸横遍野。

第一军依旧向前。

他们的臂力惊人……

以至于手中的长矛将人捅穿,再狠狠的收矛之后,长矛继续刺出。

这等机械性的动作,且还需蓄力一击,虽看上去简单,其实对于体力的要求极高,正常人哪怕刺杀数十次,便已气喘吁吁,若是扎中了敌人,耗费的气力更大,少不得要虎口酸麻,浑身力竭。

可第一军的官兵,竟如怪物一般。

不断的捅刺。

一次又一次。

“迎敌!”

当乱兵的主力杀至,于是队伍之中,此起彼伏的发出了迎敌的呼喊。

矛阵不约而同的停顿下来。

官兵们伫立,左右两翼开始收缩,结成了圆阵。

无数的长矛,使这圆阵成为了刺猬。

待这乱兵一波又一波的开始冲击,乱兵们越发绝望的察觉到……这圆阵,在近战之下,竟是牢不可破。

除了徒增伤亡,居然对这圆阵无计可施。

周毅处在最关键的岗位,他一次又一次的抽矛,刺杀,手臂似已不属于自己了。

可是……习惯性的挺刺,依旧没有停顿。

对于他而言。

这除了来源于入伍之后,日夜操练以及丰富的饮食,给自己的体力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使周毅整个人焕然一新。

最重要的缘由在于……一次次严酷的操练,以及严厉的军法,早已磨砺了他的心志。

他曾半夜被突然喊醒,被拉出去跑一个时辰。

哪怕是两腿如灌铅,也依旧需咬牙切齿的坚持下去。

他也曾在风雨之中站队,纹丝不动的一站便是半天,哪怕浑身上下,有蚀骨一般的不适,也依旧坚持。

一次又一次,突破着他体力的极限,同时,这也是一个不断捶打的过程。

相比于那些严苛的磨砺,至少……挥舞着长矛,至少可以动弹的。

眼前的乱兵越来越近,对方的面孔,甚至清晰的在周毅的面前,他们的面孔扭曲,方才还是鲜活的生命,当这长矛狠狠扎下,周毅觉得自己手臂微微一震,他咬牙用力,这长矛随即又狠狠刺出。

血肉便这般绞碎,漫天的血腥,周毅没有任何的感觉。

周毅听说,第一次杀人,身体会有许多的不适感。

可事实上……没有感觉,却只有麻木。

有不适感的,是那些不曾下过庖厨,躲在朱门后的公子哥。

而对于周毅这样的人而言,他本身就卑微的活着,很多次与死神错身而过,身边的人,总是会因为各种原因,接二连三的死去,遇到了灾年,也见过不少倒在路边的尸骨。

这第一军的官兵,一个个凝结在了一起,犹如一台收割的机器,乱兵犹如飞蛾扑火一般……喊杀着冲击而来,却瞬间便成尸首。

朱厚照独自骑着马,他不受人的约束,却在队伍的外围,来回的冲杀。

背后靠着矛阵,倒也不担心被乱兵合围,于是左冲右突,杀得畅快淋漓。

他甚至高兴得想要唱歌。

…………

蔚州卫胆寒了。

这一切……来的太快。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只这一盏茶,数波的冲击之后,很快,他们便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敌人,远比他们要强大得多。

这群坚如磐石,只靠着机械式的刺出长矛的人,竟是无法战胜。

于是……当热血被浇熄时,所有人内心深处,都没来由的生出了恐惧。

终于……冲杀的乱兵开始出现了一些混乱,有人开始后退。

也有人脚步放缓。

于是……前进的人被前头后退的人所阻,彼此撞在一起。

偶尔……有人倒下,紧接着,无数人踩踏而过,那凄厉的大吼,比之被长矛捅穿的人更是令人胆寒。

胜败……许多时候,本就在一念之间。

败兵越来越多,如滚雪球一般的壮大。

很快,如惊弓之鸟的乱兵,竟是如没头苍蝇一般四散逃窜。

随着急促的哨声响起。

这显然……是追击的讯号了。

圆阵立即开始变阵,这圆阵开始展开,随即成为雁形。

官兵们开始踏步前进,他们挺矛,踩着无数的尸首,将那零散的乱兵冲散。

哪怕是得胜,依旧是有章法,长时间的操练,令官兵们本能的随时号令如一。

在后队……

江彬发出了怒吼,他一次次的尝试着想要阻止败兵。

可是……当一个两个败兵出现时,尚可以带着亲卫将败退者斩首,以儆效尤。

可当败兵越来越多时,便连亲兵也已稳不住了。

江彬绷着脸,怒喝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想活吗?要嘛死,要嘛活,都给我上……上啊……”

可是……他的话显然已经不管用了,越来越多人不听约束。

那浩浩荡荡的第一军依旧是磐石一般,以无坚不摧的气势,碾压过来。

江彬提着刀,左右张望,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绝望。

堂堂蔚州卫,这么多年……居然还不如一群新兵……

他也算是经历过不少的战阵,甚至还见识过鞑靼人铁骑的威力,那等排山倒海的气势,足以让人为只胆怯。

可现在……眼前这一群步卒,这等简单轻易的战法,却是他见所未见,他无法想象,自己……竟就这么败了。

“哈哈哈哈……天要亡我。”

没有人比江彬更加清楚。

一旦败了,是无路可逃的。

看着那些愚蠢的败兵,尤其是那同知杨勇,居然也仓皇而逃,他似乎害怕被身边的败兵抢先,一把将一个败兵推开,口里骂骂咧咧,似乎还想摆出自己指挥使同知的官架子:“走开,瞎了你的眼吗?”

身为指挥使同知,这般呵斥兵卒,本是司空见惯。

可是……

在此时……

似乎一下子没了效果。

那败兵憎恨的看了一眼杨勇。

突然举刀。

那刀迅速的扎入了杨勇的身体里。

杨勇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区区小卒。

他无法理解,从前的绵羊,转眼之间成了猛虎。

紧接着,刀拔出来,败卒憎恨的看着杨勇,面色狰狞,随后……刀朝着他的腹部又狠狠扎下去。

就这般进进出出,须臾之间,杨勇便中八刀,他的肚子已经被刺的稀烂,肠子哗啦啦的流出来。

求生的本能,令杨勇想要立即兜住自己的肠子,却已被那败卒一脚踹翻。

杨勇倒在血泊中,身体不断的蠕动,因为剧痛,而如卑贱的士卒一般,发出了惨呼。

江彬看着这一幕,打了个寒颤……

他已恐惧了,再也不迟疑,立马抛了刀,转身欲逃。

可如入无人之境的朱厚照,却已朝着这冲杀而来,他手中的长刀如电,疯狂的挥舞。

似早就盯准了目标,放马直接朝江彬撞击而来。

砰…………

还来不及反应,江彬就被撞翻在地。

他艰难的爬起来,身上似乎断了几根骨头……令他脸色惨然,眼眸里透着痛苦之色。

却在此时……朱厚照已翻身下马,不等江彬站起,已是将他一脚踹翻。

“江彬是不是?”朱厚照居高临下的看着江彬,朝他笑。

江彬被一脚踹的腹内翻江倒海,口里吐出了黄水。

不等他说话,朱厚照便如老鹰捉小鸡一般,扯着江彬的后襟,将他提了起来。

而后……

朱厚照一脸失望的看着他,嘲弄的道:“就你这等三脚猫的功夫,也配造反?”

江彬用着绝望的眼神看着朱厚照,面对着朱厚照用一种检验的目光审视着他。

事实上,这种眼神,才是最让人绝望和难堪的。

因为……对方的眼神之中,没有丝毫的愤怒,而是失望。

就好像……原本以为有惊喜,谁晓得掀开红头盖时才发现,原来只有惊,没有喜。

朱厚照是个很直接的人,于是……扬手,左右开弓,便是给他两个耳光。

啪!

啪!

声音很清脆,朱厚照却是突然愤怒了:“原定计划如此仓促,事先没有准备,造反的口号混淆不清,一会儿要清君侧,一会儿又自己想做天子;对于可能发生的情况认识不足;对自身的实力盲目自信;在情急时,不立即夺取高台,却盲目自大,你这狗东西,你造什么反?”

江彬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可听到这番话,却是感到更难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厚照恨铁不成钢的又是左右开弓,口里同时怒骂道:“爹娘生了你这贼骨头,既然天生就要反,为何事先就不做做功课,你对得起你爹娘吗?”

啪!

一巴掌下来……江彬口里溢出血来。

此刻……他不争气的……哭了。

“给个痛快吧,不要羞辱我!”江彬滔滔大哭的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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