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山城(下)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无论对哪方都是如此。

成军溃兵趁着夜色四散而逃,爬上了崎岖不平的山坡。

士兵们瘫软在地上,军官则面有忧色。

大瀼水附近地形不同,其间平地可二十余里,虽然不能与河南比,但却不是入峡后看得直掉眼泪的两岸崇山峻岭难比的——这片平地(永安宫所在处)、新妇滩、羊肠铁臂滩(东晋时因杨亮覆舟于此名使君滩)乃至诸葛故垒等江中沙洲,在后世三峡蓄水后皆已被淹没。

这么一块平地,若让对方的骑兵冲杀起来,威胁极大。

若有准备还好,调昔年雍秦流民及其后人组成的部队,聊为抵御。

但怕就怕没有准备,贼军去得太快了……

正如李成军校所担忧的那样,苻安带着数百骑一路西行。

月不明,天很黑,儿郎们举着火把,瞪大着双眼。

每遇到崎岖之处,就放慢马速,小心翼翼通行。

遇到平旷之地时,就骤然提速,飞奔向西。

一路之上,到处都是柑橘林。

林间有不少屋舍,阴森森、静悄悄的,或许有百姓,但这会都紧闭门窗,瑟瑟发抖。

盐井也不少,且分布较广,每走一二里都能看到一个,似乎是私人在开采。

这个地方的百姓大概就以此过活了。

苻安收回思绪,如一阵风般驰过柑橘林、盐井,至某条不知名小溪流时,遇到一支连夜行军的成兵,看样子是开往长碛的。

双方于小木桥边遭遇,都互相发现了对方。

“冲!”火把在江风中明灭不定,苻安知道不能等敌人在桥头布阵,直接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数骑当先跃出,铁甲与长槊的反光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战马喘着粗气,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桥,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敌兵人丛之中。

对面射来了稀稀落落的箭矢。

骑士们完全不理会耳畔呼啸而过的破空声,甚至连身后战马痛苦嘶鸣乃至摔落溪流之中的巨大声响都充耳不闻。

碰撞声、惊呼声、惨叫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火把如流星般坠地。黑夜之中,清脆的兵刃交击声陡然密集了起来,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呼朋唤友的嚎哭声。

苻安策马冲过木桥。

江风之中已带有浓重的血腥味,昏暗的火光之下,他看到一名部落勇士被人从盔甲缝隙中刺入,一声不吭地栽落马下,顿时勃然大怒。

“嘭!”什么都看不清,苻安干脆直接朝人最多、火把最密集的地方撞去。

身后跟过来的骑兵有样学样。大伙互相呼应,反复驱驰,直到马槊卡在人骨里面抽不出来,刀都砍得卷刃了,这才觉得前方一空,已然将这股成兵彻底击散。

枯黄的野草燃烧了起来,产生极为呛人的烟味。

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散落一地的火把、器械,伤兵的呻吟声随处可闻。

当然也有人死死捂着伤口,任凭鲜血从手指缝中溢出,一声不吭地向战场外围蠕动着。只是爬着爬着就不动了,只余圆睁着的眼睛,将最后一丝神采定格,静静看着家乡的方向。

所有骑兵下马,回收马槊、更换备用短兵,顺便吃些食水。

江风一阵阵袭来,火越烧越大,渐渐蔓延到了柑橘林。

那些静悄悄的民宅终于有动静了。

一些百姓壮着胆子冲了出来,手持木桶、脸盆,匆忙救火。

苻安瞟了一眼,与一名老妪目光相接。

老妪浑身一颤,手中的脸盆落地,水全洒了。

苻安挥了挥手,示意她自便。

老妪如蒙大赦,又钻入了黑暗之中。

休息完毕之后,六百余人次第上马,继续西行。

到大瀼水东岸时,又遇到一支刚出发的部队,大概两千多人,甚至还夹杂着五十骑兵,正牵马步行着。

这一次顺利得令人惊讶。

敌人毫无准备,一次冲锋就被击散,在夜色中散得到处都是。

苻安带着已缩水到四百七十余骑的骑兵冲过了河。

他感觉现在自己已不是在为战功拼命了,他竟然有点享受杀戮的快感。

数百骑冲进了灯火通明的瀼西。

正在开挖沟渠、加固营地的成兵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营地上响起了嘈杂的声浪,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声浪有愈演愈烈之势。

大瀼水两岸仿佛在同一时刻醒了过来。

瀼东有数千成兵,他们惊讶地发现居然有敌军骑兵绕过了他们的防区,冲到了瀼西。

老实说,苻安也很惊讶,他在过河前根本不知道东岸还有大队成兵。

都怪这黑沉沉的夜幕!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如果被人切断后路,怎么回去?毕竟他们只有数百骑,一旦让敌人反应过来,围也围死你了,要不要见好就收?

呵呵,这对苻安来说根本就不是事。

他决定了,继续冲杀!趁着敌军在连夜修建营垒,趁着这股乱劲,先狠狠搅动一番。

马蹄声再度响起,新一轮冲锋开始了,杀戮正在继续。

******

西北风凛冽,吹得桅杆上的“梁”字大旗猎猎飞舞,时而发出匹练般的声响。

逆风!逆水!

杨宝叹了口气,直到入夜后才下令发动进攻。

北岸的江关生起了火堆,作为黑暗中仅有的指引。

夔门下的险涛之中,五十余艘舰船载着两千名水军将士,奋力前行着。

舵手们满头大汗,死死看着岸边。

船工们低低喊着号子,用尽全身力气与波涛搏斗着。

江风中卷着股难闻的水腥味,闻久了之后你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这与血腥味无异。

江北爆发了激烈的杀声。

站在船头的杨宝抬眼望去,仔细分辨着。

杀声从高到低,一路往江边延伸着。

鼓声隆隆不绝,响彻大江两岸,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当是巨鹿郡王的主力部队抵达了——其实也没几个人,步骑四五千罢了,多了供给不上。

但就这几千儿郎,此刻却如下山猛虎一般,从鱼复、白帝二城中间杀出。

马岭道上,火光熊熊,杀声震天。

明灭不定的火光照耀下,杨宝甚至看到了一面接一面倒下的“成”字大旗以及不知名的将旗。

江中滩上的敌军水师动了。

他们奋力调整航向,向北岸驶去,与江浦上停泊着的水师汇合,看样子要接应败兵。

“正是此时!”杨宝收回目光,大喝一声,道:“击鼓!”

“击鼓!”

“击鼓!”

命令一声声传递下去。片刻之后,他的座舰上率先响起了激越的鼓声,接着是跟在后面的第二艘、第三艘船只……

五十余艘斗舰各自击鼓回应,慢慢收拢队形。

江涛险恶,有些船只敲着敲着鼓就没动静了,黑暗中唯有阵阵惊恐的呼喊。

没有人会去救他们。

别说这会是黑夜,便是白天也不会救,因为他们快航行到江中滩附近了,战斗即将爆发。

沙洲上的成军也发现了这支趁着夜色突袭而至的船队。

他们很惊讶,夔门堪称鬼门,航行起来甚是危险,你还黑夜行船,不怕死么?

没人回答他们。

黑沉沉的夜空之中,突然出现了数十枚“火球”。

不,那哪是什么火球啊,而是一个个燃烧着的陶罐。

罐子呼啸着划破长空,落在江中滩上,落在系泊于岸边的船只之上。

火苗借着风势,如狂舞的金蛇,瞬间爬满了船只、营房乃至干枯的芦苇。

甚至于,许多陶罐在半空中泼洒、碎裂,浮油带着火苗落在江面上,形成星星点点的火堆,煞是诡异。

“杀贼!”已经有斗舰的身影出现在江中滩附近了。

钩索奋力甩至,铁爪牢牢扣住船舷。

无数梁军水师官兵呐喊着冲上敌船,与正在四处灭火的敌兵杀作一团。

风越来越大,火越来越猛。

江水拍击着崖岸,发出一阵阵轰隆巨响。

双方水师官兵的身形左摇右摆,踩着颠簸不已、晃动不休的甲板,捉对厮杀。

未被火罐波及的成军水师舰船缓缓移动,试图摆脱梁军的钩索。

梁军水师斗舰奋力靠近。

桨手们高声呐喊,充满节奏的号子声刺破夜空,脸上汗如雨下,头顶在早春的寒夜中蒸腾起了一阵阵雾气。

“哗啦!”又一波数十枚陶罐飞了过来,燃起熊熊大火。

“啪嗒!”长钩钩住了敌方船舷。

“杀贼!”将士们高举着大盾,奋力爬向敌船。

三层舷窗之中射出了密集的箭矢,木盾上片刻间就长满一层白毛。

怒涛涌起,船身不断晃荡,时不时有人惨叫着跌落江中。甚至有人被夹在两艘船中间,船身碰撞之时,浑身骨骼尽裂,血吐得到处都是。

“轰!”第三波数十枚陶罐飞跃而至,几乎全落在了江中滩上。

营房、芦苇、帐篷、木料等等,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都以不可抑制的速度烧了起来。

熊熊大火从岸上烧到船上,又从船上烧回岸上。

无数人哀嚎着奔出,甚至顾不得江水寒冷,直接跳了下去。

这一场突袭,直接把他们打懵了。

江北的杀声已经下到了江浦之上,成军水师舰船万箭齐发,试图阻止追杀过来的梁军陆师。后方的一些船只帮不上忙,干脆直接撤退了。

江中滩上,大火几乎燃尽了一切。

热浪扑面而至,几乎将眉毛引燃。

一艘又一艘成军水师船只起火燃烧,然后沉没于江中。

水师官兵们哭喊着跳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很快被浑浊的怒涛吞没。

梁军水师方才追得很急,这会也不敢再追了,纷纷斩断钩索,顺着江水向下游退去。

慌乱之中,有船只不幸触礁,江水汹涌而入,水师官兵满脸惊慌地弃船跳水,在黑夜中浮浮沉沉,大声呼喊,乞求袍泽的救援。

还有船只引火烧身,失去控制,不慎撞上了崖岸,粉身碎骨。

总之好一场乱战,竟比陆上的厮杀还要惨烈。

当晨光到来,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江面上就只剩下残缺不全的船板,以及江中滩上被烧得体无完肤的尸体了。

这一战,水陆夹攻,成军大败,鱼复围解。

(本章完)

第1110章 差距

若问昨夜之战,哪里俘虏最多的话,那一定是江浦码头了。

整整两千余人猬集于此,没能挤上船只,被尽数包围。

大部分人还算聪明,直接弃械投降了。但有一些更“聪明”的人,不知道是听信了谣言还是怎么着,直接跳进了江里。或许,他们觉得被冻死、淹死比被俘虏更能接受一点吧。

成军还被俘虏了二十余艘船只,多为粮船。

这种船只吃水深、载重大,偏偏人员还很少,只需要几个船工,但有一个弱点:逆风逆水时需要拉纤。

简单来说,它只有风帆动力,但没有“人肉动力”(桨手)。大败之际,谁来给你拉纤,于是尽数做了俘虏,还丢了三万斛军粮。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船是被陆师俘虏的,传出去估计都没人信。到了早上,所有船只都被移交给了水师,连同约三千俘虏,押解回下游开荒。

成军战船除了在江中滩损失的外,其余基本都跑了。

不过正如梁军水师黑夜中触礁、翻船、撞崖损失了不少船只,成军仓皇逃窜之中,损失也不轻,只不过具体数字就没人知晓了。

除了这些俘虏外,梁军还斩首两千余级。如果算上之前攻城时斩杀的敌军外,成贼在鱼复城外已损失近六千人,可谓彻彻底底的惨败。

邵慎没有在此过多停留,而是稍事休整后,便亲自率军西行,奔往十余里外的永安宫,誓要击破成军主力。

因此,当杨宝率苦战大半夜的水师靠近江浦时,遇到的只有江陵幕府督护王爽和巴东太守毌丘奥。

王爽乃新朝勋贵子弟,但说话却粗俗无比,听到杨宝要率水师休整之时,不由得嘟囔道:“怎么和老汉御妇人一样,来一次就要休养生息许久?以后打仗不能指望水师。”

晚辈如此不尊敬老前辈,杨宝也无法真的生气。

武学生这个群体颇有点亲党胶固的意思。

王雀儿之子在金正手下当幕僚,金正儿子在哪里?在侯飞虎手下当令史。

那么侯飞虎之子又在干什么呢?在银枪军当督伯。

天子也不管管,这样下去造反不太可能,但亲党胶固之后堕落不堪战却大有可能。

当然,这些话杨宝也只能腹诽一下。

水师苦啊!每次都配属陆师指挥,像后娘养的。真得罪了他们,早晚被坑死。

毌丘奥倒十分客气。

他带人赶了一些猪羊赶到江边,就地宰杀,给水师将士慰劳,并说道:“昨夜江中滩之战,王师个个奋勇、人人争先,杀得成贼狼奔豕突。经此一战,他们的水师大概是不敢来了。”

杨宝勉强笑了笑,道:“毌丘公当前,我也不说什么大言。昨夜是取巧了,若正面厮杀,胜负犹未可知。”

这也不是谦虚。

昨夜他座舰旁边一条船就触礁了,杨宝甚至听到了船底发出的巨大刮擦声,十分骇人。

水师作战的门道太多了,第一条便是通晓水文天气。贸然进入一个陌生的水域,还是水流湍急的地方,非常危险,便是有向导都没用,因为他也只能给出个大概。

况且打起来之后,或因为战术需要,或干脆船只失控,都有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昨晚他起码损失了六七百人,眼下急需休整。

不过毌丘奥依然对水师的表现赞不绝口,笑道:“巴东亦有水性精熟、敢打敢拼的豪勇之士。都督不妨在此休整,仆传令诸县,选送水上渔民、江渚人家之精壮至鱼复,供都督挑选,如何?”

杨宝一听,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吾闻昔年唐彬唐儒宗就在此治水军,后伐吴果胜。巴东儿郎应是能战的,若征入水军,操练数年,便是一支强军。”

“三巴儿郎,皆可堪大任。”毌丘奥说道。

说罢,便请杨宝入城歇息,杨宝稍稍推辞一番,便答应了。

王爽在一旁看着,暗道夔门两岸在水上如履平地之辈确实多,不光梁人如此,甚至还有不少蛮人在水上讨生活,确实可以收编成军。

如此数年,大梁水师军容愈发鼎盛,破晋不难也。

******

就在邵慎解围鱼复,然后又马不停蹄西进的时候,苻安所率的先锋骑兵也已在成军营垒区奋战了一夜。

他们先是策马驱驰,反复冲杀,将正在修建营垒的丁壮击散。

待李越回过神来,调集大军,持重而前的时候,他们又在夜幕掩护之下遁走。

不过,才休整了不到一个时辰,数百骑又从另一个方向杀至,就是不给成人稳固营地的机会。

李越恼羞成怒之下,将分散在各营的骑兵悉数调了过来,集中使用,这才将苻安部击散。

而当忙完这一切后,天光已经大亮。

李越登高望远,却见东方的地平线上,旌旗蔽野,长枪如林,顿时面如土色。

大瀼水东,邵慎同样把骑兵集中了起来。

他们在后方肆意奔跑着,溅起大股烟尘。因为隔着一道丘陵和大片树林,李越也吃不准对面到底是故布疑阵呢,还是真的来了很多人。

不过,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多想了,盖因梁军先锋已经冲到了瀼东的己方营地外,发起了迅猛的攻击。

这批人大概只有三千余,装具不甚精良,服色、器械五花八门,胡汉皆有,排列军阵时比较笨拙,花费了不少时间——怎么说呢,比成国大部分部伍还是要强一些的,除了那些六郡子弟组成的精兵外。

但他们有一点让人刮目相看,那就是某种发自骨子里的气势。

不是士气高昂带来的气势,事实上眼前这帮人士气一般,并不怎么高,但在这种程度士气下,他们依然有一种好像不怎么把敌人的命看在眼里,更不把自己命看在眼里的那种绝望、凶狠、残忍的气势。

李越幼时在雍秦生活,对这种气势再熟悉不过了。

简单说来,那就是日子太苦了、世道太乱了,每个人都麻木了,骨子里有种拼死算了的自暴自弃的感觉,打起仗来野性十足,凶悍无比。

当然,这不是说他们真的不怕死。蝼蚁尚且偷生,况人乎?事实上这种野性凶悍也是有极限的,如果遇到战阵经验丰富、装具精良、作战老辣的经制之军,打这些野蛮人并不困难,只不过他手底下的部队怕是达不到这个要求。

蜀地太安逸了,没有那种下一刻随时殒命的危机感,他们怕是打不过……

果然!战鼓擂起之后,两千上郡氐羌将沉重的大盾顿于地面,齐齐大喊一声“杀”!

远处的树林之中,飞鸟冲天而起,呱呱乱叫。

鼓声几乎撕破了朝霞,盾手扛起浸透了河水的蒙皮大盾,小步快跑。

在他们身后,穿着铁铠、皮甲乃至羊皮袄的军士手持刀枪,快步跟上。

弓手自两翼绕出。

他们年岁普遍较大,手里拿的也未必是威力强劲的军用良弓,猎弓并不鲜见。但前进之时,没有丝毫犹豫,连点表情都欠奉。

千余白部鲜卑骑兵翻身上马,紧紧控制着马速,遮护两翼。

在这种阵列野战的场合下,骑兵永远是步兵的从属,永远配合步兵,为他们打下手。

这是中原战争的传统与特点决定的。

李越站在高台上,眼睁睁看着梁军先锋一步步靠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终于,就在双方几乎要接战的时候,他做出了决定,派兵自瀼水下游的石桥及浮桥上渡河,增援东岸。

“杀贼!”就在瀼西成军开始调兵遣将的时候,瀼东已经开始了接战。

上郡氐羌盾手们冒着敌人密集的箭矢,呐喊着越过浅浅的壕沟,冲向只有一道薄薄矮墙的营垒。

敌人果然射出了火箭!

战前分析时就有人提出蜀人喜欢用火箭杀敌,尤其是在冬春草木枯黄的时候,梁军的准备并没有白费。

“咚咚”的鼓声响彻耳际,冲在最前面的盾手、枪手一个接一个倒下。

后排之人双眼赤红,闻着皮肉烧焦的滋味,踩着老乡温热的尸体,嘶吼着前冲。

双方迎头撞在一起。

穿着羊皮袄的大汉挥舞着沉重木棓,狠狠击打在成兵身上,骨骼碎裂的闷响瞬间传来。

穷的叮当响、浑身只有一件单衣的辫发男人的脚被枪刺中了,嘶声惨叫,忍不住跪倒在地。

敌人的兵刃狠狠砸在他高举的蒙皮大盾之上,强大的压力几乎令盾牌紧贴于胸,他已经口鼻溢血了,却仍发出一声野性的嘶吼,用力将盾牌顶在肩膀上,遮护后方,而放任胸腹洞开,任敌人捅刺。

髡发皮甲武士手持大刀,刀柄处还挂了一道红色的穗,在朝阳中异常显眼。

他借着辫发盾手的遮护,轻盈地划开当面敌兵的脖子,旋又上前两步,一刀砍在敌人胸腹间,几乎将其淡黄色的肠子直接斩断。

更有那铁铠壮士,浑身插着五六支羽箭,旋风般冲进敌兵阵中,铁锏凶狠地砸在敌人天灵盖上,一敲一个准——一敲一个不吱声。

双方战斗素质的差距是惊人的。

冲锋的梁军前几排伤亡非常惊人,但后续之人不断涌上,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翻过矮墙,将成兵杀得节节败退。

打着打着,矮墙甚至不堪重负,直接坍塌。

尘烟之中,梁军士气大振,如恶鬼般冲杀了过去,直接将成兵击散。

而在下游的石桥及浮桥之处,千余白部鲜卑骑兵已经运动到了此处。

他们挑选了百余甲骑,朝刚刚过河的数百成兵冲了过去,只一个照面就将其击破。

人马交错之时,成兵抱头鼠窜,散得到处都是。

轻骑随后赶至,拈弓搭箭,驱赶着溃散的成兵,将其撵下了河。

狭窄的桥头战场,铁骑纵横,弓如霹雳,不过区区数百骑兵,就将数千成兵堵在河对岸,令其无法增援河东。

这个时候,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河东的数千成兵已然是瓮中之鳖。

李越自然看得出来。

比起之前,他的脸色又难看了许多。

这一仗,没有任何花巧,败得没有任何理由,纯粹是正面野战被打崩了。

到这个时候,他竟然有些恍惚:双方战力差距如此之大吗?

当年随父祖南下的时候,关中诸侯混战,明明还没这么厉害的。

二十年间,北地到底厮杀得有多惨烈啊?

西北方又响起了马蹄声。

阴魂不散的苻安率三百轻骑又发起了袭扰。

此时,瀼东战场上响起了动天彻底的欢呼声。

李越扭头过去,却只看了一眼,就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四千余人被两千梁兵杀得大败亏输,败兵四散而逃,哭喊着涌进了冰冷刺骨的瀼水之中。

败了。

李越睁开眼睛,强压住恍惚的心神,咬牙切齿道:“传令撤军!”

事至此也,与其说是撤,不如说是溃退,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向西跑,跑进山里,或许可以逃得一部分人,能走几个算几个。

巴东,算是与大成无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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