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风云变

泰山之巅,

被打下去又上来的菩萨依旧在浇着他的花,

不过,

似乎冥冥之中传来了一丝悸动。

他停住了自己手中的动作,

将水壶轻轻地放了下来,缓步走入小庙中。

小庙显得很空,

只有最基本的一点点陈设代表着这是一座庙,

但供桌上的空荡荡又让这座庙显得有一种很大的缺憾。

庙,因为有“像”才能被称为庙,信众们进来后,需要有一个寄托,有一个叩首的对象。

菩萨伸手,从门内侧的水缸边缘位置拿起一块方帕,仔细地将帕子在水缸内清洗,挤干;

紧接着,

菩萨走到了供桌旁,

用帕子很细心地擦拭着供桌。

其实,

这上面没有灰尘,

哪怕一直不打扫,也不会有灰尘。

但还是需要清理一下,

清理,

是为了迎接。

这也是一种仪式感,复杂而又考究的仪式堆叠,最终就会慢慢地演化成宗教氛围。

擦拭好了供桌,

手持帕子的菩萨后退了两步,

看着自己面前还空荡荡的供桌,

他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么多年,他的忙碌,他的筹划,他的等待,

等的,

无非就是这一天。

供桌上,需要被安置点什么,这样自己才能每天跪坐在蒲团上有可膜拜的对象。

有人追求的是世间寰宇唯我独尊,

但也有人追求的是此心安处是吾乡;

追求的方向不同,对生命对万物的理解也不同,所以,没办法武断地去分辨出高下。

打扫干净了屋子才好请客。

菩萨走出了小庙,

菩萨穿过了自己种植的花圃,

菩萨站在了泰山之颠的边缘位置,

在其前方,

是一片浩荡的云海,

在其脚下,

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悬崖。

菩萨抬脚向前,

一步步走在虚空之中,

步步生莲;

一朵朵金色的莲花在其脚下绽放,声势佛莲,营造出了浩荡的光辉,撒照四方。

走着走着,

菩萨停了下来,

他双手合什,

低头虔诚地诵念道:

“我佛…………慈悲。”

…………

幽深的山谷,

清雅别致的道观,

厅堂内,

九名常侍一起睁开眼,

他们每个人眼里,都有紫色的光彩在流转。

知道他们存在的人,并不多;

他们被误以为是菩萨豢养出来的,以取代十殿阎罗的备胎。

若是撇开一年半之前十常侍血洗了第九殿,

他们其实一直很低调很低调。

如今,

上一出舞台谢幕的钟声已经响起,

现在,

是轮到他们登台的时候了。

剩下的八个阎罗,已经彻底放弃了。

他们的心气儿,他们的职责,他们的担当,

这些,本就不多,

而本就不多的这些,在经历了千年的侵蚀之后,

又在这两年里,

随着两位阎罗的陨落而彻底分崩离析。

九个常侍一起走出了道观,

他们身穿着属于自己的官袍,

虽然衣冠华带,但彰显出的不是男子的阳刚,而是一种如水一般倾泻而下的阴柔。

他们不介意自己的装束会被嘲讽,

当他们取代阎罗站到那最高的位置时,

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将以着此衣为荣。

一如千年前下面的人看着府君时代被结束,看着阎罗们上位时,一样。

传承多代的府君,说没,也就没了,就别期望这些阎罗们到底能拾掇起多少人心了。

大长秋立于前方,

在他们面前的池塘里,

一朵佛莲,灿烂绽放。

“时辰到了。”

大长秋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身形化作了一道蓝色的光芒,直冲云霄。

其身后,八道蓝光紧随。

他们一起飞向了泰山,

且在泰山前,停了下来,显现出了身形。

菩萨还站在虚空中。

“参见菩萨。”

九位常侍一起向菩萨行礼。

比起阎罗们之前对待菩萨时的那种恭敬中带着些许谄媚的感觉,

十常侍们,则显得要淡然得多。

豢养之说,本就不是真的。

十常侍和菩萨之间,本就是平等的。

若非上古末期,那位地狱之主拼着自己陨落硬生生地阻断了这一切。

可能,

接下来,

这地狱本就不会有府君的时代,也不会有阎罗的时代,

地狱,

将自始至终,

都是属于他们的年代。

菩萨默不作声,

只是抬头,

望天。

地狱的天空,本就没什么好看的,但今天,他很想看,很想很想……

八名常侍各自飞离,去向了各自的目标。

大长秋则停留在原地,站在菩萨身侧。

一年半以前,大长秋曾被赢勾追杀得满地狱逃窜,仓惶如狗。

现在,

倒真是人模狗样了。

笑到最后的,往往才是笑得最好的。

大长秋这样安慰着自己。

“他又来了。”大长秋开口道。

菩萨默不作声,继续很认真地看着天空。

“要留下他么?”

大长秋继续问道。

菩萨摇头,道:“不必。”

大长秋闻言,长舒一口气。

然而,

这口气才刚刚下去,

他的心口,又被猛地吊了起来。

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远处飞了过来。

于阴司主城城墙上,杀死了楚江王,周泽没有过多的耽搁,也没兴趣去享受一位阎罗在自己手中陨落的高朝余韵。

他直接离开了主城,

其实,

他没想着来泰山,

但泰山差不多算是位于地狱的偏中心位置。

从一个角,去另一个对角,必然而然地得经过这里。

大长秋傲然而立,

只是负于身后的手,微微颤抖。

菩萨终于将自己的目光从天空挪了下来,落在了前方的周泽身上。

“水,漏得差不多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这不是关心,

而是威胁。

赢勾的风华绝代,在场的人,都亲自经历过,但同样的,他们也清楚赢勾现在的虚弱。

只需避其锋芒,待之后,若是能找得到他,就能从容收拾了。

大长秋向前一步,挡在了菩萨身前。

像是一条,忠诚的老狗。

只是这老狗的气机大大方方地散落在四周,明显是做着随时就撤人的准备,而且这做得很明显,不怕菩萨看出来。

周泽看着大长秋,双脚,于虚空中,向前迈出了一步。

大长秋的老脸一僵,

道:

“非要如此?”

“挡在我前面……是你。”

周泽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大长秋深吸一口气,默默地侧身,后退了三步,让开了路。

“杂家承认,现在,不是你的对手,但杂家输给过你一次,不见得以后会再输第二次。”

老狗不敢咬人,只能汪汪叫。

周泽则是表情平静地看着大长秋,

“不止一次了。”

大长秋为之一滞,而后陷入了萎靡。

紧接着,

周泽走到了菩萨面前。

菩萨依旧戴着面具,谁都不清楚,隐藏在这面具之下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面孔。

到底,

还有没有半点悲天悯人。

地狱不空,

誓不成佛;

那就把地狱搞乱搞崩,搞得地狱不再是地狱时,也就可以了。

“你觉得…………你很聪明?”

周泽开口问道。

菩萨不置可否,

少顷,

菩萨反问道:

“你………觉得呢?”

周泽又向前一步,

拉近了自己和菩萨的距离。

菩萨的身前,出现了一抹金色的光泽,形成了一道结界,结界之中,蕴藏着一个小世界,拉出了鸿沟般的距离。

可以看得出来,

菩萨对周泽,还是很忌惮的。

毕竟,才不久,刚被打了一拳。

周泽伸手拿过肩膀上的那株老山参,

老山参只剩下尾部小小的一截了,另外还有几条长长的尾须。

周泽把老山参拿起来,

“嘎嘣”,

咬了一口。

现在老山参只剩下最后一丁,也就是还怜惜着那几条尾须的那一点点。

菩萨见状,

似乎是叹了口气,

主动散开了自己的防御结界。

“砰!”

这一拳,是回答。

这一天,地狱又陨落了一个阎罗。

这一天,十常侍出山,开始接管整个阴司。

这一天,

菩萨,

被,

打了两拳。

(本章完)

第979章 噗哧!

菩萨被打了下去,菩萨又飞了上来。

大长秋一直站在那儿,看着菩萨被打下去,看着菩萨又飞了上来。

菩萨上来后,

没说话,

因为周泽已经走了,

菩萨就继续抬头,

望天。

大长秋忽然觉得,自己要向菩萨学的地方还有很多。

唾面自干?

已经不是唾面自干了吧……

但这,

真的很可怕啊。

你要发泄就赶紧发泄吧,

不反抗,

赶紧结束,

我好做我的正事。

哪怕是昔日幽冥之海的主人,在面对菩萨时,也遭受了这种“漠视”,到最后,真的只能打一拳后选择离开。

大长秋努了努嘴,

学着菩萨的样子,

也开始抬头望天。

但心里则是在想着,

那位不管这次怎么离开地狱,

但之后,

肯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找出来,

否则天知道那位什么时候又找到了新的水源蓄上去,

心情好了,来地狱当一回大爷;

心情不好了,更要来地狱当一回大爷;

十殿阎罗受得了这鸟气,

他大长秋可受不了。

下面没根的人,

更注重面子这种东西,生怕被人看轻了去。

再者,

等再过阵子,

等这天,

彻底变了之后,

这地狱,

就要大变样喽,

你要想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不可能喽。

一念至此,

大长秋嘴角露出了一抹阴沉的笑容。

地狱在变,

十常侍的重新出山,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大的变化。

但不管在任何时候,

总有人能够保持着自己的本色。

一如此时站在虚空上望天的菩萨,

一如,

从泰山之地正飞向极西之地的周泽。

仿佛这世间浪潮都和他们无关,他们只在乎自己想要的东西,其余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极西封印之地,本是冰冷和幽深的代名词,但自打那一次紫金神猴带着里面的骨头渣子一起跑出来闹腾一番后,这里,算是彻底冷清了,颇有一种人去楼空的即视感。

周泽在这里落下,向里走去,一直走到了一处洞穴前,停下了脚步。

洞穴前面,还有猿猴留下的脚印,但里头,早就已经没了猴子的气息。

走进洞穴后,没多久,一座棺椁就出现在了前方。

和极西之地现在的环境一模一样的是,这座深藏于洞穴之中的墓室,也带着那么一股子难以抹去的凄凉。

难以想象,

就是在这个地方,

那只以脾气暴躁而闻名的紫金神猴居然在这里守护了无数岁月,

一直到自己再也支撑不下去的前夕,

才走出了洞穴,

走入了阴间,也走入了阳间,

最后,

走向了自己的终结。

周泽走到了棺椁前,伸手,放在了棺椁上。

死者为大,这说法在这里不存在,因为大家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算是什么劳什子活人。

先人为重,这说法也不存在,辈分在这儿摆着,哪怕是初代的辈分比赢勾也差了好几辈。

所以说,

活得久真的有一个很大的好处,

放眼望去,

都是孙子辈。

“哐当!”

棺盖被推开,

让人意外的是,

里头居然是空荡荡的。

周泽没有任何的意外,只是翻身,躺了进去。

下一刻,

刚刚被推开的棺盖自动回位。

…………

周老板有些意外的是,自己不过是才打了个盹儿,天就亮了。

不是铁憨憨在掌握肉身么?

这就已经结束了?

周泽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后脑位置,

依稀回忆起自己最后看见的画面好像是一口棺椁。

“这是哪儿?”

周泽自言自语着,

前方,

是白色一片,

头顶,

依旧是白色一片,

这比北方下雪的冬天白得更加彻底,而且,给人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感。

没体验过“紧闭”这项惩罚的人,永远不清楚到底有多恐怖。

而现在的这个场景,这个空间,则是能够把“紧闭”的恐怖给扩散得淋漓尽致!

“这里……哪儿也不是。”

熟悉的声音在自己身后传来。

周泽转身,看向了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

“咱灵魂深处装修了?”

周老板以为自己被赢勾拉回了灵魂深处的世界,

那地儿他经常去,

幽冥之海加白骨王座是原始经典装潢设计,

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像是在重新进行粉刷。

赢勾似乎懒得搭理周泽,

自顾自地开始往前走。

只一眨眼的功夫,

赢勾的身形就变得很小很小,

似乎瞬间就走出了好远好远。

周泽马上跟了过去,开始跑了起来。

也不晓得跑了多久,

在这四周几乎可以亮瞎人眼睛的白色覆盖之中,终于出现了另外一抹不同的颜色。

一口井,

井边坐着一个身着蓝色长袍的男子,

男子手里正拿着花生米儿,

剥开,

再一丢,

张嘴接住,

其神其形,

活脱脱的一个农村里喜欢闲逛的懒汉。

当赢勾走到井口边时,

懒汉起身,从井口边跳了下来,示意赢勾坐上去。

赢勾看了看井口,

井口布满了青苔,

很脏。

犹豫了一下,

赢勾干脆席地而坐。

地上,依旧是白。

等坐下后,

赢勾忽然思考起来,

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怕脏的?

懒汉见状,也跟着赢勾一起坐到了地上。

这会儿,

周老板也哼哧哼哧地跑来了,见到一个陌生人,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家的灵魂深处空间。

这是……串门了?

没人招呼周老板,但周老板很自觉,也走过来,坐下了。

懒汉侧过身子,打量了一下周泽,然后笑了笑,道:

“可惜了。”

随即,

懒汉起身,

回到井口边,从下面提出了一个西瓜。

抱着西瓜回来坐下,

用手敲了一下西瓜,

西瓜碎裂,

不是那种整整齐齐地碎裂,

而是不规则的裂开。

周泽和赢勾都被分到了……额……一坨西瓜。

“吃着,不扛饿,但味道顶好。”

周泽咬了一口,确实很爽口。

懒汉一个人吃了大半个西瓜,

而后斜躺在了地上,

伸手抠了抠脚丫缝隙,

紧接着在放到自己鼻前嗅了嗅。

这真的是,

太有味道的一个画面。

“到头来,还是没扛得住,该来的,还是来了,其实,我真的是挺后悔的。”

说到这里,

懒汉看了看赢勾,

赢勾默然不语。

懒汉看了看周泽,

周泽会意,

道:

“后悔什么?”

懒汉对周泽露出了赞叹的目光,

回答道:

“后悔我生得早了啊,要是晚生一个轮回,恰好在这个时候我刚出生的话,说不定,这一波,这天,还变不了。”

赢勾依旧沉默不语。

懒汉再度满怀期待地看向周泽,

周泽:“这就是命运吧。”

“可不是嘛!”

懒汉激动地敲了一下大腿,

“之前的风光,都被这位给装完了,等轮到我时,除了还能蹦跶的那几只杂毛玩意儿,都没什么东西可以去拾掇了。

其实,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创建了泰山府君。”

周老板忽然觉得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呢?

好像有位姓马的大老板也说过一样的话。

不过,至少现在周泽可以确定懒汉的身份了,初代!

初代,还没死?

听他之前说的那些,应该是死了的。

“我说,您嘞,当初可是您拼着陨落,都给他十根手指斩下来了,硬生生地把那天该发生的事儿,推到了现在。

这次怎么滴了,

一声不吭无所谓了?”

赢勾看了懒汉一眼,

这次开口了,

道:

“当时我坐在那个位置,今天,我没坐在那个位置。”

“您可真舍得,换我,我肯定舍不得,我到现在还在为我家那个败家玩意儿心疼呢。

老子辛辛苦苦,给他打下来的江山。

这极西封印之地,可都是老子为他们留下来的阵眼!

结果那败家仔倒好,二话不说人直接溜了,还把道统拿着一起走。”

懒汉一边说一边摇着头,

村头榕树下或者跳广场舞的大妈之间,

也经常聊天,

吐槽自家孩子怎么怎么不争气,怎么怎么会惹自己生气,

就和懒汉现在的神情一模一样。

“其实,他人不错的,真的很…………”

周泽正准备替老道美言几句,好不容易见到老道的祖宗了,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老板,都得尽点儿义务不是?

虽然可能别的老板应该没这个机会也没这个待遇,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去找自家骨灰拌饭的凶手报仇去的。

但赢勾开口却打断了周泽的话语,

随即,

周老板马上意识到,自己犯蠢了;

而铁憨憨,

可能是不想看到自己在外人面前继续蠢下去,所以才开口打断了自己。

这就像是小区里老太太们看似在吐槽自家儿女这个不行那个不行,

但实际上其实都是在炫耀,要是真什么都不行,怎么可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周老板,刚刚确实是着相了,根本就没想到那一层。

赢勾说的是:

“想笑……就笑吧。”

懒汉闻言,

犹豫了一下,

继续很悲愤地道:

“这败家玩意儿唉,我恨不得打死他,真的,要不是我已经死了,

我真得清理门户不可,他多蠢啊,多混账啊,就这么跑了,就这么跑了,自己跑就是了,基业丢了也就是了,居然还带着道统一起跑!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噗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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