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藤蔓,朋党

感谢书友:“怎堪相思未相许”的万赏!

徐庆站在外面,看着铃铛在门内踱步,不时轻蔑的瞥自己等人一眼,心中苦涩。

方启元过来低声道:“徐掌柜,此事多承你提点,若是能度过难关,方某不会忘记。”

徐庆苦笑道:“今日我等犯了大忌,太过招摇了,且看伯爷见不见吧,若是不见,徐某准备在方家庄安家了。”

那么可怕?

一个豪商低声道:“不至于吧徐掌柜,咱们好好的做生意,兴和伯再霸道,难道还能把咱们给灭了?”

方启元后悔了,他想起当年方醒把他们一一压服时的事,也想起了那位被当做出头鸟拿下的苏立坤。

“灭你?兴和伯如灭一虫子,小心些,别给自己惹祸。”

“那么厉害?咱们不违反律法,还交税,他果真这般霸道,难道不怕千夫所指?”

方启元只觉得胸口有火焰在燃烧,他知道那是后悔和焦虑的火焰,就喝道:“闭嘴,想死你就先走,没人留你。”

喝住了这人后,众人皆默默的站在大门的侧面,进出的人看到也不管。

于谦今日来找解缙请教,看到这些人有些好奇,和解祯亮见面后就问了问。

“这些人豪奢,伯爷刚出去见识了一番,据说出手就是几万贯助学,每个学生能分到几百贯。”

“几百贯?”

于谦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的道:“这是助学?我看是想投资吧,不然谁会那么大手笔?”

门外,辛老七冒头了,他看了这些商人一眼,说道:“各位请进吧。”

这是方启元第二次进方家,他一路目不斜视的到了前厅,抬眼就看到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的方醒。

方启元的心中一颤,那个熟悉的场景又被回忆起来,他有些恍惚的进去,然后跪地道:“小的方启元,见过伯爷。”

“小的王满,见过伯爷。”

“小的钱东来,见过伯爷。”

“……”

方醒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人,淡淡的道:“人都想拥有财富,本伯也想,所以你们挣钱乃是天经地义,无人能置喙。”

“挣了钱,过好日子,这也没什么,你们去建大宅子也好,每日吃着山珍海味也罢,没人会说你们什么。”

“嘭!”

方醒突然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震响的同时,那茶杯也猛地跳动了一下。

“可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嗯?”

方醒起身,目光在这些人的身上转动,带着杀气。

“人说商贾善钻营,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如此大的手笔,你们想干什么?想把那些读书人招揽在手下吗?还是说你们已经膨胀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

方醒冷笑道:“那改日是不是就该想着控制六部尚书了?辅政学士也别放过,然后也能觊觎一眼那张椅子……”

“伯爷,小的有罪!”

方启元叩首道:“小的迷障了,有了钱就疯魔了,小的愿意把家产献给伯爷,不,小的愿意把家产献给陛下……”

“伯爷,小的万死,只求活命……”

“伯爷,小的错了,以后再不敢如此行事,往后修桥铺路不落人后,怜老惜贫奋勇争先……”

“……”

这些先前在范金豪宅里意气风发的豪商们,此刻就像是小丑,涕泪横流。

方醒右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向右倾斜,讥讽道:“本伯说过豪商无国,你等果然马上就来对号入座,野心勃勃!”

“商人就该好好的做生意,把手伸进来,那就要做好被砍断的准备。”

朱瞻基来了,他对门外的辛老七和小刀摆摆手,和贾全在窗下听着。

“本伯为你等拟定一个行动计划可好?”

“先资助科举有望的读书人,等他们为官之后,就开始有了回报,不过这样太慢,你等可借着这些读书人的关系网,一层层的去联系,只要有钱,对吧?用钱砸!”

“当商人开始动心思时,声色犬马无所不用其极,不怕你不贪腐,不怕你不收钱,因为商人总是能在你看似毫无破绽的身上找到缝隙,而后一一突破。”

“等朝中大半臣子都成了你等的同盟,这大明是谁的?啊!告诉本伯,这大明是谁的?!”

里面鸦雀无声,朱瞻基若有所思的看着边上的一株枣树。

这株枣树种植的有些年头了,此时上面空荡荡的,没有一颗果子。

可等到明年的初秋,这上面又会是硕果累累,枝叶繁茂。

“藤蔓,读书人都喜欢藤蔓,这样他们会觉得不孤单。这藤蔓上有同窗,有坐师,有同年,有同乡……这就是一张网!一张说是守望相助,实则为朋党的大网!”

朱瞻基垂眸,看着枣树的根部。

粗壮的树干延伸到地面,然后戛然而止,根本就看不出这棵枣树的根系有多庞大。

“你等商人也在结藤,想挂住谁?”

“记住!商人不得干政!”

方醒冷漠的道:“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本伯知晓你们谁在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那本伯定会送他去地底下去继续做梦。”

“做噩梦!”

朱瞻基转身,当方启元第一个出来时,看到朱瞻基后,他正在擦汗的手急忙收回去。

“殿下,小的罪该万死!”

“殿下……”

一群人挤在自己的面前,朱瞻基垂眸挥挥手,贾全说道:“都赶紧走吧。”

朱瞻基走进去,看到方醒正在沉思,就说道:“他们大概也就是想找靠山吧。”

方醒抬头,苦笑道:“你不知道,我好歹也做了生意,这些人的心思多少能知道些。”

朱瞻基坐下后,说道:“愿闻其详。”

“商人的本质是利润,为了利润无所不用其极,于是这心就变了。其后手中有钱,眼前茫然无措,怎么办?”

当商人达到一个境界之后……

“他们不会满足于经商赚钱,他们的野心开始蓬勃,比草原上的野草还要旺盛!”

人的欲/望永无止境,能克制住的毕竟是少数。

“他们会把触手伸向各处,包括朝堂之上,那里是他们最想施加影响的地方。是的,为所欲为,他们以为自己能掌控这个世界,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改变这个世界。”

“瞻基,你要记住了,商人,特别是豪商,要严加控制,一旦发现他们有这种倾向,别犹豫,直接处置了,谁敢求情,马上拿下,一并处置!”

朱瞻基有些茫然,他觉得方醒说的太可怕了。

豪商也能掌控朝政吗?

豪商也能控制大臣吗?

那皇帝算是什么?

方醒想起以后,不禁唏嘘道:“豪商没有国界啊!”

说是资本没国界,可实际上豪商也没有国界。

不然明末时,那些豪商为何争先恐后的去当带路党?而且还在蛮清的身上下重注?

(本章完)

第1290章 绝望,希望,忠心

诏狱的夜晚就像是地狱,没有刑罚,却让人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感到绝望。

孟瑛睡不着,他的家人送来了纸笔和书籍,可晚上却不能点灯。

黑暗中,孟瑛突然低声饮泣起来。

没人关注这边,在诏狱中,别说是饮泣,嚎啕大哭、装死、喊冤、撞墙、忏悔……什么都有。

一句话,诏狱就是个能看出人本性的地方。

孟瑛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从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上阵杀敌,堪称是春风得意。

再到承袭了保定侯的爵位,他却开始惶恐了。

武勋是可以安享富贵,可代价就是从此成为没落家族,君王再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所以他努力,他拼命,北征时不管是负责辎重还是统领一军,他从来都是兢兢业业,不敢懈怠。

甚至在负责辎重时,他听闻有战机,就果断率军前去,结果击溃敌军,立下大功。

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想用自己的努力,把孟家,把保定候府变成大明勋戚中最闪耀的一家。

可如今自己的努力变成了大罪,这让孟瑛再也维持不住那沉稳的外表。

“陛下!臣有罪!臣……有罪……”

隔壁突然传来了一声梦呓,吓了孟瑛一跳。他定定神,说道:“杨大人?杨大人?”

可隔壁回应他的只是轻微的鼾声。

孟瑛忍不住仰头,任由泪水滑落。

连梦中都只敢说请罪,这得多绝望才能这样啊!

进了诏狱,大多都别想再出去,不少人都带着绝望死在狱中,却等不来君王的一旨开脱。

想起自己若是在诏狱中呆上十年二十年之后,保定候府的情况,孟瑛就觉得心中空荡荡的,没有一个着落。

诏狱不知日月星辰,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孟瑛迷迷糊糊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孟瑛的身体一震,赶紧缩回了床里面去。

说是床,其实不过是一块木板。

不过因为能进诏狱的大多是高官,所以在纪纲去后,诏狱也开始了‘人性化’管理,把稻草铺垫换成了棉垫,被子也是棉被。

躺在床上,孟瑛从小就习武的灵敏五感开始发挥作用。

三个人,其中一人脚步沉稳有力,显然重心保持的不错。

而另一人的脚步有些乱,不,是轻佻。

第三人的脚步显得有些沉重和僵硬,仿佛是一个行走不便的老人,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行走尊严。

脚步声渐渐的近了,孟瑛听到隔壁的杨溥停止了鼾声,呼吸陡然一急,然后才慢慢的恢复平稳。

光明是人类一直在追求的东西,从几千年前的篝火,再到油灯蜡烛的发明,人类终于摆脱了对黑暗的恐惧。

当光明出现在孟瑛的牢房外面时,他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是要准备解决我了吗?

“孟瑛!”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孟瑛一个激灵,翻身起来,走到栅栏边上跪下道:“参见殿下。”

“殿下,臣告退。”

“去吧。”

朱高炽的脸上全是汗水,梁中把椅子放下,扶着他坐下去。

“孟瑛,你可知自己犯了大错吗?”

孟瑛的心猛地一跳,是大错,而不是大罪!

“臣知错。”

朱高炽接过毛巾擦去汗水,缓缓的道:“父皇对你一家可谓是关照有加,恩宠不断,可你用什么来回报这份恩宠?是私心吗?还是想把大明军队打造成你们武人的铁笼子!”

“臣万死!”

孟瑛顿首道:“臣私心重,只想着自己的位子,却忘了陛下的重托。”

朱高炽淡淡的道:“父皇一直在挂记着你,大晚上把本宫唤去,唏嘘着说起了与老保定侯的相得,说起了你两次北征中的忠肝义胆……父皇本是想亲自前来,只是他老人家大病初愈,本宫力劝,然后就代父皇来看看你,看看你可有悔意。”

孟瑛只觉得胸中有火焰在燃烧,几乎无法控制,最后化为泪水奔涌而出。

朱高炽看着拼命叩首的孟瑛,叹道:“要好好的,孟家满门忠心耿耿,不可轻忽了,咱们一代代的传下去,与大明同休戚,可好?”

孟瑛还能说什么,唯有感动。

朱高炽艰难的起身,喃喃的道:“你们都要好好的,大明也好好的,一切都会好好的。”

隔壁的杨溥那边陡然呼吸再次加速,然后鼾声再起。

朱高炽就这样走了,孟瑛的泪水还未干,一张笑脸就靠近了栅栏,笑眯眯的道:“保定侯,陛下开恩了,您赶紧请吧,回家还能赶上睡个回笼觉。”

孟瑛起身,原地站了许久,冲着皇城方向拱手,然后才出了牢房。

站在诏狱外面,孟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出来了。

空气是清新的,是自由的。

而人,也是亲切的。

“爹!”

夜空中繁星点点,可这声欢喜的喊叫让孟瑛低头,然后看着跑到自己身前的少年,不禁伸手摸摸他的肩膀。

“俊儿,咱们回家!”

……

孟瑛居然大晚上被放出来了,方醒有些懵逼,老朱这是要干啥呢?

“是太子亲自去的,可见陛下已经开始察觉到军中的情况不稳,于是就开始让太子接触这些大将,为以后的承袭而打基础。”

解缙的身后跟着一只铃铛的儿子,和方醒在前院散步。

“陛下英明!”

方醒由衷的赞叹道:“看看以前的帝王,在没有撒手人寰之前,手中的权利半分也舍不得放出去,再看看陛下,果真是陛下啊!自信,霸气,敢于放手。”

朱棣一旦北征就是太子监国,回来后他也只抓大事,小事都放给了朱高炽。

所以说这是个有着雄主普遍存在的猜疑心,但却又知道该放手时就放手的的帝王。

解缙迷茫的道:“老夫历经三位帝王,太祖高皇帝深谋远虑,手段凌厉果决。”

朱元璋的手段确实是让人胆战心惊,为了朱标和朱允炆,朝中有权臣苗头的文武官员都被他清扫一空。

“陛下前面那一位优柔寡断,被黄子澄他们哄的团团转,以为那些腐儒就能治国,结果被陛下翻转了乾坤。”

“至于当今陛下……堪称雄才大略,不输于秦皇汉武,对臣下却多有宽容,少了许多血腥啊……”

其实朱棣有着两面性,一方面是不吝于功赏,善待功臣。

而另一面就是暴戾,对犯了他忌讳的官吏从不手软,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从不宽容。

“这样的陛下才是完整的吧,太过完美的话,那就不属于人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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