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9章 天后不知人间事

绝天绝地绝人,绝意绝势绝心,绝道途根本。

此七门落,大夏第一杀阵起!

是为大夏太华真人成道杀阵,七绝七杀阵!

在元月三日的这个夜晚,冲天杀阵起于涉山,恐怖的力量,撼动了会洺府!

大夏锦绣华府十三峰,从此永远少了一峰。

大夏天骄太寅,战死!

夏历神武三十三年除夕,太寅大败鲍伯昭于午阳城,屠齐军三万。

神武三十三年元月三日,太寅伏谢宝树、欧阳永于涉山。是役,夏军万人尽死。七绝七杀阵之下,容国国相欧阳永首当其冲,战死当场!谢宝树以兵阵拒之,齐军三万余人几乎死尽,仅三百零七人得存。死者尸骨无存,生者人人带伤!主将谢宝树昏迷不醒。

当然,哪怕他一辈子不醒过来,也逃不掉战后的问责了……

……

……

厮杀声又一次退却。

今天的第三次?

奚孟府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还住在幼时的那条小船上。

听着起伏不定的潮声,在摇摇晃晃的日子里,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梦境。

那些血与火,不时涌来又退却的厮杀声……便如江潮来又去。

此时的议事厅中,没有人说话。

同央城攻防战,已经进行了一个月又十三天。

哪怕是面对春死、秋杀、逐风这三支天下强军的轮番进攻,同央城依然守得稳如山岳。

是可以一直守下去的——如果战场始终只在同央城,如果曹皆一直像现在这样顾惜损耗,如果护国大阵能够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

如果能有……这么多如果。

奚孟府静静地坐着,他知道柳希夷刚才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希望他表态,但是他没有回应。

夏齐双方主力僵持在同央城,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这也是先前柳希夷急怒之下想要只身回转大邺府,却被武王牢牢按住的原因。因为一位当世真人的抽离,必然会将这种平衡打破。其后果……难堪想象。

北线的战事,交给北线,东线的战事,交给东线。他们这些人的战场,在同央——这是迄今为止,他们所坚守的方针。

用大夏辽阔的国土,换取更多的鏖战时间,把齐国拖进旷日持久的战争泥潭里,拖垮这个新兴霸主国——这是夏方高层所制定的大战略。

这样的战争并不精彩,但已经是最有可能迎接最终胜利的方略。

关于这场战争,他们这些高官厚禄之辈,整个夏国最聪明的一群人,已经推演了不知多少回……的确不存在别的胜利可能。

但就如剑锋山太早陷落、护国大阵太早被逼出来,北线和东线的战局,实在也糜烂得太快了……

此时此刻,巨大的天秤衡周盘,正平铺在大厅中央。

这个四四方方如沙盘般的法器,反映的是整个护国大阵的细节。

那些悬于衡周盘上的浮光,代表着铺满整个夏国的一个个大阵节点。屹立在万里山河的每一座城池,都是护国大阵的一部分。

刚开始点亮的时候,这衡周盘上,浮光璀璨如星海。

后来随着奉节陷落、临武陷落、幽平陷落、奉隶陷落……光点一片一片地黯淡了。

在今日,代表着吴兴府的诸城浮光,已经尽数熄灭。

会洺府的那一大团光点,也已经黯淡得寥寥无几。

吴兴完了,会洺也快完了……

“是时候了。”国相柳希夷忍不住站起来说道。

奚孟府抬眼看向上首的位置,武王姒骄静静地坐在那里。

任由沉默延续了一阵后,他才道:“再等等。”

于是厅内众文武,只能再等等。

等什么呢?

自然是等第一轮反扑的成果。

自然是想看看蓄积了这么这些天的仇恨和力量,能不能在齐军那庞然的躯体上撕开一条血口,能不能叫齐军先一步出现变化……

奚孟府非常不想承认,但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曹皆现在的战争策略,几乎是无解的。

不然何以他们这么多人被定在同央城里,迟迟组织不起一次像样的反击?

不怕齐军气势如虹,不怕齐军心比天高,不怕齐将个个要建奇功,只怕他们似现在这样稳扎稳打,不给半点机会。

当然柳希夷虽然脾气暴躁,但他并不是那个最不安最急切的人,他只是一次次利用他的脾气,来宣泄同央城守军不安的情绪……而这绝非治本之策。

明明夏国是要坚持拖长战事的一方,明明齐国应该速战速决,以此来避免其它霸主国势力的干扰。

这是任何一个稍微了解一点天下形势的人,都能够分析得出来的。

可曹皆打得如此稳健,半点不见着急。更可怕的是——姜述公然宣称,愿意支持曹皆打十年!

这样的话语,倒不是说齐国真要打十年。而是姜述在表示,哪怕景牧战争提前结束,哪怕景国插手,他也必要扫灭夏国社稷!

那句话表达的,是这样的决心。

姜述这样的霸国天子,誓要建立齐国亘古未有之伟业的帝王,他的决心,谁能够怀疑?

夏国唯一的胜机就在于持久战,可战争进行到现在,却是齐国主动把战事拖进了慢节奏!

究竟谁才是更不能等下去的那一方?

大夏这满座公卿,可以说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把退齐的指望,寄托在景国抽身的那一刻。尤其是在护国大阵那么快被打出来,深刻认识到齐夏差距后……

无须讳言,包括他奚孟府亦是如此指望着。因为根本也看不到其它的机会。

而姜述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不要妄想。

当然可以把姜述的言语理解成虚张声势,就像他们迎战的口号,也是击破临淄一般。

但重玄褚良对曹皆的服从是事实,姜梦熊对曹皆的认可是事实,姜述对曹皆近乎毫无保留的支持,更是事实!

奚孟府不是一个会惧怕对手的人,可是面对这样的齐军,这样的齐国,的确是一次次感受着无力!

同央城里的人心,一天比一天惶惶。

他亲自布置的这一轮反击,也是不得不提前。因为再忍耐下去,可能也就不必要发动了……

此时此刻端坐着的奚孟府,却忽然想到了岷王。

岷王今日并未参与议事,此时仍在城楼之上。说是巡视城防,说是皆由武王做主。

他想到岷王,并不是对岷王的军略有什么依赖,只是想起来这几天传到耳边的一首诗——

“长子次子死沙场,

孙儿十五负长枪。

阿郎阿哥今何在?

离家线断飞纸鸢。

天后不知人间事。

青鸾有信传岷王!”

不知何人所作,其心可诛的一首诗!

他倒是并不相信诗里写的那些,或者说那些事情并不重要。

他只是担心这首诗传开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这首诗能够这么迅速地传开,反映了齐人情报力量的强大。

能够写出这么有针对性的一首诗,足见齐人对夏廷的了解。

在早先的舆论战中,齐国方面一直只是见招拆招,就连齐天子都被沸沸扬扬的换将舆论,逼得亲自出来表态。

奚孟府一直觉得,至少在这个战场,夏军是占优势的。

只没想到,齐人的反击来的如此迅猛,这般凶狠。

这首诗的指控太严厉了——

先是以一个老翁的语气说,他的长子次子都战死了,十五岁的孙儿也被征召上阵。

再转进几个留家女子的视角,说盼夫盼兄的人,全都盼不到。离家这么久,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连一封家书也没有寄回来。

最后怒起一笔,说高高在上的太后,根本不知民间疾苦,在这种时候,竟在青鸾殿与岷王私会!

太后有没有在青鸾殿见岷王呢?

自然是有的。

青鸾殿本就是太后处理政务的地方,去青鸾殿和去上朝也差不多。

是不是私见呢?

在剑锋山战事后,的确也是有一次的,没有其他大臣在场。

可要因此就说太后和岷王之间有点什么,奚孟府是决计不相信的。

然而他更明白的是……这种事情解释不清。

偏偏人们又热衷于传播这样的话题,传得久了、多了,是真的会动摇军心的。

岷王今日避嫌去巡城,权力全部交给武王。

太后作为传言的当事人,也很难出面处理此事。

而天子……

奚孟府不怕承认,今日之夏皇,远不如先帝。在这种情况下,是否会生出什么事端呢?

他为此而忧虑。

他看了一眼不再说话的武王,慢慢也平复了下来。

要打退齐军,非是一人一家事,需要所有夏国人的努力。他只能做好他能做好的一切,然后问心无愧地去迎接结果。

……

……

嘭!

玉府瓷就的花瓶,被砸了个稀碎。

现年四十有二的夏皇,在寝宫里砸得乒乒乓乓。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他披散着龙袍,长发散乱,见着什么砸什么,已经足足砸了半个时辰。

太监宫女全部躲在外间,瑟瑟发抖。

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平日里强作的威仪,此刻全部燃烧为愤怒。

啪!砰!

又摔了金杯,推倒了玉案。

他忍不住的怒吼:“空有雄师数百万,空养满朝公卿,空握万里江山,竟叫寡人受此辱!”

“够了。”一个声音忽地在寝宫里响起。

“你敢这么跟朕说话,谁给你的胆子!朕要宰了——”夏皇胸膛如风箱般起伏,喷火的眼睛转回去,看到了武王姒骄。

他本以为是那几个太后放在他这里的太监,因为这声音实在是听不出什么力量来。

转身之后便发现,是武王姒骄以法身亲临。

“皇叔祖!”他强抑着愤怒:“您怎么来了?”

“是啊,本王坐镇前线,本是不可轻移,哪怕是只降法身,也有被觑见道则的风险。”姒骄说到这里就打住,然后看着他:“本王若是不来,你打算怎么样?把这寝宫拆了?还是索性拆了贵邑城?”

“皇叔祖!”夏皇用愤怒且屈辱的语气,又喊了一声,才道:“他们辱朕太甚!”

“他们?”姒骄语气平缓:“他们是谁?”

“还能有谁!”夏皇怒不可遏,又强自压住,恨恨地道:“外间都传开了!”

“你信?”

“朕不愿意信!”夏皇伸手指着宫外的方向,青筋凸起的手,颤抖不已,他的声音也是抖的:“但他们——但他们,的确在青鸾殿私见,一个外人都没有!”

堂堂一国之主,被气成了这般模样,实在可怜。

但——

啪!

回应他的,是姒骄的一个巴掌。

在场的宫女太监如受雷击,一个个恨不得当场剜去自己的双眼。

这一巴掌是如此之重。

夏天子在空中滚了十几圈,一直砸到了寝宫的鎏金龙柱上,才跌落下来。

与此同时,整座大夏皇宫都是一震,护国大阵的光辉,也有刹那波动。

天子受辱,国势动摇!

夏天子捂着自己的脸,满眼的不敢置信,又惊又怒。

他虽是当了三十三年的无权天子,但也还是享受大夏正朔的威仪,从未被人无礼对待过。

这一巴掌的滋味,是他四十二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尝到!

姒骄看着他惊怒的眼神,以及藏在眼底的那一些惊慌畏惧,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先帝何等人物,怎会生子如此?

当年那些皇子皇女若在……哪一个也不至于这般!

念及先帝,他的语气稍有缓和:“虞礼阳是国柱,你道是何为国柱?”

夏天子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咬着牙并没有说话。

姒骄看着他:“国柱的意思就是说,这个国家是靠他撑起来的,不是靠你。你明白吗?”

夏天子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恨声道:“寡人知晓他的重要,寡人对他向来也敬重有加,荣华富贵,可少了什么?能给的全给了,不能给的也给了。寡人只恨这龙椅不能分他一半!可他千不该,万不该——”

“别说岷王与太后之间没有什么,就算有什么,你也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姒骄厉声打断他:“别说岷王要跟你母后有点什么,就算是想要跟你有点什么,你也得撅起屁股!本王这么说,你能不能听明白了,你这个蠢货?!”

此话真如雷殛。

披发狼狈的夏天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又勉强站定了。

再看向武王,已是一脸惨色。

“皇叔祖。”

他流着泪问:“古来天子,可有屈辱如朕者?”

抱歉,晚了点。可能还有错别字什么的,大家看到就圈一下,晚点会改的。

(本章完)

第1590章 月光如水照岷西

四十二岁的一国天子,惨然泪垂。

正是其尊其贵,愈见其哀其悲。

他的确无所依,无所恃,向来对自己这个要往前追溯九代的皇叔祖恭恭敬敬,言听计从。

他的确没有才能,缺乏智慧,可这三十二年来,也本本分分,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没有丢了大夏皇室的体面。

哦,除夕才过,已是三十三年。

遥想三十三年前,太后牵着那孩子的手,走向龙椅,正是他姒骄第一个拜倒,高呼:“我大夏正朔天子!”

三十三年时光是一弹指,小童长成了中年人。

齐军再一次兵临城下,四十二岁的夏皇帝,和九岁的夏皇帝,一样惶恐。

纵然是历遍沧桑如他姒骄者,又如何能够无动于衷?

“先帝创造了太辉煌的基业,又留下了太强大的对手,这一切本不是你的错……”姒骄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看着他:“但你坐上了龙椅,成为了大夏皇帝。这就变成了你的错。”

“大夏皇帝?”夏天子惨声道:“我这个夏国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匹夫一怒,尚能血溅十步。他虞礼阳不知瓜田李下,使我堂堂一国之君,受此屈辱!您却告诉我,我只能撅起屁股?”

“现在是什么时候?”姒骄皱起眉头:“你以为你的颜面有多重要?”

“那我父皇的颜面呢?”夏天子的眼神,从散发中透出来,那是长达数十年的积郁:“我父皇何等雄主!生前雄视六合,履极八方。死后陵寝不安,声名受辱,还有寡妻……为天下谈资!”

他的声音渐而激动起来:“这就是大夏中兴的神武年代,这就是你们在前线打的仗吗?!”

姒骄定定地看了这位大夏皇帝一眼。

他发现他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今年已经四十二岁的大夏天子。

在这个时候,他反而不愤怒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姒成啊姒成。”他的语气失望透顶:“竟是本王小看了你!你有这份心气,早该叫你临朝。”

夏天子后退一步,有些躲闪地说道:“寡人不知,武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问,你这个夏国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吗?意思就在于……你现在可以活着。”

在这个瞬间,夏天子浑身汗毛倒竖!

但姒骄只是看着他,什么动作也没有。

“奚孟府于国于君,于我姒家,是忠心赤胆。只有国朝亏欠他,他不曾亏欠国朝半分……”姒骄一拂大袖:“你便好自为之吧!”

声音落时,身影已经散去。

只余下零碎一地的天子寝宫,以及表情变得冷峻的大夏天子。

他将散乱的披发,慢条斯理地向两边梳开,露出他那张颇肖先帝的脸。迈着沉静有力的步子,一步步走向他金碧辉煌的座椅……

是日,夏宫传来消息,有齐刺客隐匿入宫,刺天子未果。

死太监十三,宫女七人。

贵邑百姓闻之,莫不深恨齐人。

……

……

从兮江渡口南下,一直到苦樵岭,中间有很大一片平原。

这是岷西走廊最开阔的一段,也是理论上最安全的一段——同时它也是触悯所选择的战场。

当然于此时潜藏在地底的,只有触悯、周雄、易胜锋三人。

高端武力的优势,一定要利用起来。

在战斗开始的时候,需要周雄和易胜锋第一时间锁定齐军最强者,斩将乱阵。而触悯则是需要作为此阵主帅,在这里把握全局、随机应变。

触悯手中的这面镜子,并不会直接观察敌人,那样太危险,太容易暴露。

它观察的是天地元力。

其作用在于展现一定范围内天地元气的变化,从元气的变化中,能够得到敌军的情报——数万大军经行之处,哪怕什么也不做,也必然会对天地元气有巨大的影响。他们藏军于远处,亦是周雄亲自出手,抹平了元气波动的。

哪怕是感知再灵敏的人,也不可能察觉他人对天地元力的观察。

“要来了。”周雄忽然说道。

触悯看着自己手里的镜子,除了正常的元气波动,以及自己焦黄的脸……什么也没有看到。

“军队还没有过来。是某种探查的手段,先一步扫过来了。”周雄解释道:“我已经将其屏蔽,不过在战争状态下,受规则限制,无论器物还是秘术,超凡的探查手段不可能太远……所以施展探查手段的那人,应该已经逼近十里。”

“是重玄胜,还是姜望呢?”出奇的,触悯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或许是开战之后,等这一日已经太久。

所有的忍耐和准备,都将迎来一个阶段性的结果。

“等过来了,自然就知晓了。”周雄声音轻缓,但自然有一种沉淀的力量感。

身为周婴之子,他从小就生活在无数目光的审视中,这也养成了他谨言慎行、甚至于有些绵软的性格。

但能够在一众兄弟姐妹里脱颖而出,能够早早成就神临,能够长时间镇守长洛……他自不是真的毫无锋芒。

易胜锋开口说道:“我已经隔断了姜望对危险的感知。”

他身怀心血来潮神通,但有危险,必有反应。便是以此神通,才能够在淮国公府覆盖南域范围的无限制逐杀令下,只身仗剑,来去自如。

他将这门神通开发到了此境极致,甚至于能够做到压制他人对危险的感知——大凡有生之灵,都有对危险的本能警觉。愈是境界高深,警觉性愈强。这种本能警觉,在战斗中有相当关键的作用。

往往“秋风未动蝉先觉”,可以先于危险临身前,做出反应。

而易胜锋能够将这种警觉抹去,一剑斩过去,对手不觉得危险。往在战斗中,斩杀了对手,对手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剑眉微沉,因为悬在内府穹顶的神通种子,再一次涌上心潮,告知了他危险——自从踏进齐夏战场,这种对危险的提示,就没有停止过。

哪怕是曾经在虞渊砺剑的时候,都没有这里的危险这么密集……毕竟整个齐夏战场上,仅明面上的真君,就有四位。这四位真君彼此对峙,势倾万里河山,随时能够降临毁灭性的危险。

双方投入大军数百万,犬牙交错,厮杀在夏国广袤的国土中。大军,军械,阵法……能够杀死他的危险,不知凡几。

心血来潮的反应,难免频繁。

按照他惯来的行为准则,本是心潮一动,便即远遁的。修行这么多年,从现世各大凶地,到种种天外小世界、诸多危险秘境,便是依靠心血来潮神通,不知避过多少危险。

但今次只能抚平眉头,再一次地调整战斗姿态。

这一次齐夏战场,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杀死姜望的机会……

其人修为进境实在恐怖,黄河之会还只是内府,如今已经外楼四境圆满,道途在握。错过这次,恐怕只能神临再见。

错过这次,他不能无憾成就,姜望能无憾否?

他不知,也不能赌,更不愿再等下去。

等姜望在齐国体系里爬到更高位置,借用齐国的丰富资源一日千里,他如何追赶?更有甚者,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引军赴南斗——倘若异位而处,他肯定是会这样做的。

他的五指慢慢松开,又一根根合拢。

于是万般杂思已尽斩,自此刻一心只看一剑。

对于易胜锋的话语,触悯没有什么反应。

姜望身怀某种预知危险的能力,这情报还是太寅在山海境里获得的。

想到太寅,他不知为何,忽然心有所感,忍不住往涉山方向看了一眼——身在地底,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了?”周雄有些关心的问道。

周氏与触氏世代交好,他与触悯的父亲,也是有些香火情分的。

“没什么。”触悯摇摇头,取出了令旗,握在手中:“我想,这就是我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

他摩挲着令旗,补充道:“上一次有这种感受,还是在观河台上。”

“你在观河台上,已经拿到了你能拿到的最好成绩。我们都很为你骄傲。”周雄宽声道:“今日想来也不会例外。”

触悯没有再说话,只是五指再一次攥紧。

不会例外的,他想。

……

……

大军如长龙,越过了兮江渡口,一路蜿蜒。

旗帜虽然略多了些,军容却是齐整。不说什么百战雄师,也自有一股血火中踏出来的气质。

此时重玄胜所领的这三万大军,成分复杂。

有得胜营、新荣营、振武营,以及东域诸国联军。

这其中,得胜营是抽调各部精锐战士,补满了兵员,满编三千人。兵员不分齐人夏人,只看士卒本身素质,入军皆齐也。

在重玄胜麾下的大军里,算得上核心部队,也是其他营士卒心心念念想要加入的一营——在极短的时间内,重玄胜就开拓了本部士卒的上升空间,并且使它为士卒所认可。靠的当然不仅仅是大笔的赏赐,还有他建设制度的能力,以及对人心的把握。

新荣营仍由薛汝石所领,重玄胜向他开放了受降的权力。跟随重玄胜一路攻城拔寨,在一场场胜利之后,他也将五千人的新荣营,扩军至八千人。

振武营的主体,乃是寿安降兵,是重玄胜将军的“家乡人”,后来撤换了一批,又补入了一些它城降军,现在亦是八千人。

这两营都是完全可以补充更多兵员的,只扩军八千,恰恰是重玄胜的克制。

他要的是如臂使指,打到后面,已经有从容挑选的权力,可以求精不求多。

此外,则是东域诸国联军一万四千人。其中约有一半,是重玄胜收拢战场上被打散了编制的诸军所得,为了来攻午阳,又临时征调了一些友军。

如此凑足了三万多人的大军,在这胖子的统一指挥下,排成了前后呼应的行军阵型。

整支军队气势如虹,完全不像是一支新军。

连番的胜利,已经将这支军队养出“势”来。

紧急调来的弋国神临境大将阎颇,此刻已经隐在军中,就连姜望也不知他藏在哪一部。

姜望自己则骑一匹踏风妖马,装扮成“旗佬”,手握红妆镜,巡行在前军队列里。

红妆镜本来可以洞察方圆五十里的细节,在战场之上,作用范围只剩十里地——大约超过这个范围,就被视为远距离传信了。

这效果实在鸡肋,大军结成兵阵,爆发起来,兵煞一动,顷刻就能扑至。

说句不好听的,还没有飞到高处,用乾阳之瞳看得远呢。

当然姜望是没胆子在战场环境下飞那么高的……那不是摆明了让人当活靶子么?随便一轮军阵道术覆盖,人就没了。

甚至他以红妆镜探查情报的时候,也不单独离军。免得被人暴起围杀,悔之难及。

红妆镜对十里范围内环境细节的洞察,配合早已经散开在十余里外的侦骑,就是一个完整的预警系统——当然只有重玄胖那聪明的脑瓜子,才能够把堂堂姜爵爷这么物尽其用的安排上。

午阳城出事的消息一传来,重玄胜就料定,夏军必然还有后手。

他本可以避而不赴,继续稳扎稳打。

但鲍伯昭之败的影响,必须要尽快抹去。午阳城这支夏国旗帜,必须要立刻拔掉……这关乎能否速定会洺府,关乎整个东线的大战略,亦关乎他与重玄遵的军功之争。

他必须要追赶时间!

所以他偏向虎山行,主动与谢宝树联系,双方各引大军,互为犄角,同时暗请欧阳永、阎颇抽身随军。

如此两路大军都具备横行会洺府的实力,但遇袭击,必叫夏军撞上铁板。若此去午阳城,路上并无风波,那么两路大军在慈莱道会合,直接强推午阳城,也是不在话下。

用阎颇的话来评价,即是“正奇相合,兵发之时,已立不败之地”。

四散的侦骑没有回传任何异常,红妆镜所照之处,亦是风平浪静。

悬照内府穹顶的黑白两色神通种子,安安静静。

这引对手入歧途的神通种子,对于自身的“错误”,偶尔会有微小的感应,但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生效。姜望也从来不会把歧途的示警,当做应对危机的唯一倚仗。

别说歧途的示警极具偶然性,就算它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提前警示危险,姜望也不会放弃自己在神通效果外的警惕。

善泳者溺于水,用歧途之庄承乾,是如何死于歧途,他印象深刻得很。

所以红妆镜也在照,乾阳之瞳也在看,耳识也在收集关于声音的情报。

踏风妖马蹄踏轻轻。

月光流淌在姜望挺拔的脊线上。

岷西走廊上的这个夜晚,竟然很有一些温柔。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