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龙王门庭与其他家族势力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有灵的存在。

这种“灵”,飘渺于天地之间,不受拘束,甚至不受供奉。

它像是天道,对历代龙王镇压江湖邪祟所做出贡献的肯定。

因此,与其说是“先祖保佑”,不如说是天道以这种方式开了一个特殊的口子,对龙王的后世子孙进行一定程度上的照拂。

他们,也确实需要。

毕竟,龙王纵然能镇压自己的时代,可龙王不求长生,尊重寿元,在龙王陨落后,仇敌必然会寻机报复,而且这报复手段,当真是无孔不入。

明玉婉无法理解的是,虞家当下已然是这般局面了,按理说,虞家历代龙王的灵至少应该抗争过、保护过。

当初,她家里长辈在探讨虞家的变故时,就普遍认为,虞家的封门一甲子,应该和龙王门庭的特殊性有关。

故而,这些灵,可以消散,可以凋零,唯独不应该……完好如初。

明玉婉:“为什么会这样。”

虞家历代龙王的灵,竟然对虞家的变故,完全不管不顾。

明玉婉手下的三位侍者,正在打量着周围环境。

一路走来,与祖宅里其它区域多少都被妖兽们毁坏过、糟蹋过不同,虞家祠堂这里,被保护得很好,收拾得很干净。

这倒是不难理解,因为这些妖兽们也打出的是龙王虞的旗号,以自己是龙王虞的继承者自居,自然不会毁掉自身的“先祖价值”。

同时,在虞家先祖供桌的两侧,还有两张供桌,分红挂线,以独特方式对照着主供桌,上面摆放的不是牌位,而是一件件遗物。

有的是陈旧的皮球,有的是破损的玩偶,有的是一条毯子,有的是一个挂件,还有的,干脆是一只脏兮兮的窝。

这些,都是当年跟随历代虞家龙王从走江到镇压江湖的伴生妖兽。

它们不是人,为天道规则所制,故而不能明目张胆地也写上牌位放在龙王牌位身侧,但虞家显然也没忘记它们的付出。

将它们最喜爱的贴身之物,当作另一种“牌位”,同样供奉在自家祠堂里,让它们得以继续与自己的主人相伴。

这些贴身之物,多半是龙王小时候送予自己身边同样年幼伴生妖兽的礼物,不贵重,却显深情,更值得珍惜。

明玉婉:“地北,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么?”

在问这句话时,明玉婉眼里的震惊之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热。

因为,肉眼可见的大机缘,就在眼前。

龙王虞的灵没有消散,而虞地北又拜的是自己,等同于自己接下来在江面上,将得到两家龙王门庭的气运加持。

明玉婉确信,这在古往今来所有走江者中,绝对是孤例!

再者,龙王虞的灵也能加持到龙王明门庭,所以不仅是对自己个人,对整个家族,亦是一种巨大增幅,相当于家族历史上又凭空多出了好多代龙王。

“地北?”

虞地北没回应明玉婉,而是自顾自地走到大供桌前,怀中的小黄狗窜出来,爬到他的肩膀上。

青年弯腰,从供桌下拖出一口雕刻精致的黑色箱子。

箱子上设有很复杂的机关锁,虞地北并不知道怎么打开,但当他将手触碰上去后,箱子上的纹路开始快速转动,随即开启。

里面放着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座牌位。

牌位上写着的名字是:虞天南。

虞天南在大寿将至时,主动带着自己的狗,离开了虞家,去为自己寻找安葬之所。

但这牌位,并不是那时就刻下的,而是更早,早到在其刚成为龙王、仍处巅峰时。

长生的诱惑,是平等的,不可能因为你是龙王所以就有特殊性,恰恰会因为你是龙王,享受过镇压一代江湖的主宰感,让你更想要将这种时间延续。

早早地给自己立下牌位,就是对自我的一种警戒,反复告诉自己,自己的人生终点,已经确定。

虞地北伸手,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肩膀上的小黄狗,看着牌位上的名字,眼里微微湿润。

一人一狗,陷入诡异的安静。

明玉婉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开口道:

“这不关他的事,他无愧龙王之名。”

虞地北摇了摇头,道:

“他是罪人,一切皆因他而起。”

明玉婉微微皱眉,伴随着这里天黑以及妖怨浓度越来越高,她对自身情绪的控制也越来越难,虞地北先是不听她的招呼再是反驳自己,让她很不舒服。

虞地北侧过头,看向肩膀处的小黄狗,小黄狗伸出舌头,对着他的脸,舔了舔。

“虞家有规矩的,虞家人死,伴生妖兽殉葬,龙王,也不能例外。”

虞地北半转着身子,环视四周,继续道:

“这里,其实有很多位曾经无比强大的妖兽,是在龙王寿元将尽前,下令让它们自尽的。”

没说镇杀,是因为并不需要。

历史上并非没出现过伴生妖兽叛主的情况,可若是不能人兽一心、共赴磨难,也不可能最终走上这龙王之路。

只要龙王一声令下,他们的妖兽就会立刻遵照指令执行。

反正,也只是先走一步,如若有另一方世界,它们也能在那里先打头站,就像是小时候在虞家各个饲养舍里,小爪子扒拉着围栏,翘首以盼着将与自己缔结伴生的那个男孩女孩出现。

明玉婉:“地北,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虞地北:“虞天南,他心软了,他坏了规矩;坏了规矩,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明玉婉:“地北,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为什么这种事,你们村里的阿公没有告诉我们?”

虞地北:“普通人犯错,尚可挽回;龙王犯错,罪无可恕。”

明玉婉:“你的意思是,虞家当年的变故,与虞天南的那只伴生妖兽有关?”

“汪。”

小黄狗叫唤起来。

虞地北低下头,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肃穆以及眼里的凝重都消失不见,重新变回了那个青涩稚嫩的青年。

明玉婉:“你说话啊,你知道什么,快点告诉我!”

虞地北蹲了下来,双手抓着自己的头:

“我不知道,刚刚脑子里,好像有人在说话,像是做了一场梦……”

明玉婉伸手,抓住青年的胳膊,将他提了起来:

“快点告诉我,这很重要,如果不早点知道虞家变故最后的隐秘,放任那帮老家伙在外头继续乱杀,到最后,我们都会死,都会死的!”

“汪!汪!汪!”

小黄狗对着明玉婉叫唤起来,伴随着龇牙。

这狗叫声,直接让明玉婉眼睛泛红,理智被覆盖。

她抽出一张符纸,在身前划动,然后贴到了虞地北额头:

“我让你清醒一点,清醒一点!”

符纸贴至额头的瞬间,虞地北只觉有无数根银针正在戳刺着自己的全身,脸上当即流露出痛苦之色。

小黄狗对着明玉婉扑了过来。

明玉婉脚尖一甩,一股力道释出,将小黄狗踢飞,砸到了供桌上。

重新爬起来的小黄狗,狗嘴里溢出鲜血,但它眼睛里没有畏惧,反而吐出舌头,舔遍自己狗嘴,将鲜血又卷了回去。

“呼………呼………”

似有什么东西在此刻苏醒,沉闷压抑的呼吸声,带来令人压抑的心悸。

明玉婉松开了手中的虞地北,下令道:“戒备!”

“砰!”

祠堂的大门关闭,地砖、供桌等等的一切,都开始了颤抖。

任何一个正常的江湖家族,设防布局最紧密的地方,绝对是祠堂。

这里没有妖兽,所以老家伙们先前联手杀进来时,也没有强行进到这里。

毕竟,祠堂里供奉的,往往是自家最珍贵可在外人眼里却毫无用处的东西。

先前进来时,畅通无比,明玉婉以为自己是沾了虞地北的光,作为虞家现在唯一成气候的传承者,进祖宗祠堂之地,自然会受到特殊关照。

现在这里异变发生,让明玉婉大脑快速冷静下来,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对虞地北的糟糕态度让这里的龙王之灵感到不满。

“地北,你知道的,我身上有问题,有时候,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明玉婉语气放软,开始解释,并伸手想要将虞地北搀扶起来。

“汪!”

小黄狗再度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了明玉婉的手腕。

这点疼痛感并不算什么,但明玉婉眼里正在褪去的红色,瞬间变得更为浓艳。

反手握住小黄狗的脖子,而后将它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腰间佩剑出鞘,将小黄狗钉死在那里。

“呜……呜呜呜……”

小黄狗发出弥留的呜咽。

瘫坐在地上的虞地北,怔怔地看着身前血泊之中的小黄狗。

从他记事起,这条小黄狗就伴随在它身边,它寿命很长,也像是永远都长不大。

狮爷和虎爷都叹息,说小黄狗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妖兽苗子,若是在以前的虞家,必然能以大量资源灌输,助力其成长,可现在的村子却没这个条件,只能耽搁它了。

虞地北在小黄狗渐渐迷散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这一刻,各种各样的记忆,开始涌入他的大脑。

记忆中,同一个年龄段里,村子里的木屋变成了高耸巍峨的建筑,田野里的老牛静谧变成妖兽奔腾,虎爷和狮爷变成两尊体格庞大的妖兽、匍匐在自己面前。

虞地北的自我认知,在这如洪流般的记忆冲击下,渐渐扭曲。

可愤怒感,却不需要理智,且越是这个时候,人就越会遵从自己的本能。

被血染红的毛发,放缓的心跳,可怜的小黄狗……当小黄狗的眼睛闭起时,虞地北彻底爆发,双拳攥紧,狠狠砸在了面前地板上。

“砰!”

“轰隆隆!”

虞家祠堂的阵法与禁制,被彻底开启,红色的血光向上升腾,化作光柱,直冲这地下世界的顶端。

“你……”

明玉婉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自己也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会一剑把那条小狗钉死。

按以往,她的问题只会导致情绪上失控,比如说些不该说的话,表现出应该隐藏的神色,自家长辈里很多都有这个毛病,尤其是自家的奶奶。

因此,明家家族内部经常会爆发矛盾,吃饭时,开会时,动辄就大吵起来,但大家也仅限于此,没人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问题就算再严重,也不可能比现在的奶奶更严重吧?

明玉婉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抓向虞地北。

“地北,我待会儿再跟你解释,现在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可这手,明明已经伸出去很远,却始终无法够着近在眼前的青年。

明玉婉向下看去时,发现自己与青年之间多出了一条黑线,且这黑线还在不断放大,让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自己与那三位侍者之间,也出现了一样的状况,众人脚下的地砖,像是变成了水塘上的屏叶,先前大家聚在一起,现在各自漂离,水塘的真正面积,正逐渐呈现。

明玉婉召回佩剑、飞身而起,朝着虞地北而去,她进入了这片漆黑,无方向、无感知并未让她感到惶恐,相似的场景莫说在走江时了,就是小时候在家里,她也接受过相对应的训练。

只见她左手中指与无名指合拢,快速掐印后在自己眼前划过,感知回归。

她再次看见了前方的虞地北,此时的虞地北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可耳畔,却听到了他的呐喊声。

无论如何,明玉婉都不可能让虞地北脱离自己掌控,她直到现在还确信,虞地北是她此行获得虞家最大机缘的关键,只不过这中间难免会发生点波折。

“地北,地北……”

距离,快速拉近。

“汪!”

小黄狗,拦在了明玉婉面前。

明玉婉不敢置信道:“你没死?”

她第一反应是惊喜,这条狗没死,就能够弥补自己与虞地北之间的裂痕,但很快,当她撩起自己的佩剑看见剑锋处的血污时,她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自己这把剑内,孕育着一股天然煞气,刺入任何活物体内,都会疯狂席卷其体内的所有生机。

而先前,自己这把剑可是足足在小黄狗体内插了很久,莫说是普通妖兽了,就是那种大妖,也会被抽干。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一直藏在地北身边有什么目的?”

小黄狗眼里不再有丝毫小动物的神采,反而流露出一种久居高位的气息。

明明是小小一只,可明玉婉此时却有种正在仰着脖子看它的感觉。

“你藏匿在村子里,本可以逃脱这场浩劫,可你居然还敢再回来,简直自寻死路!”

明玉婉剑式撩起,化作一道锋锐寒芒,向小黄狗劈砍而去。

看似是试探,实则杀招内敛。

小黄狗不闪不避,在寒芒将要触及到它时,一道白色身影出现,抬起爪子,轻描淡写地拦下这一击。

居然也是一条狗,一条和小黄狗体形一模一样的小白狗。

不过,当小白狗转身朝向明玉婉时,它的体形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几个呼吸间,就有了成年老虎的体格。

其眉心处,有一道佛门印记,白色的条纹里,更是有经文在流转,当它对着明玉婉举起爪子时,爪面呈金色。

“轰!”

是爪又是大手印。

明玉婉以剑格挡,纵使劈开了手印,可身形仍无法抑制地倒退。

“佛门的狗?”

后方,小黄狗默默地将小肉爪翻了翻。

虞家祠堂的阵法效果,进一步降临。

刚刚重新落地的明玉婉感知到一股巨力正在压制自己,马上将佩剑横于身前,掌心划过剑锋,挥舞之下,于周身处洒下一道暗红色的光晕,硬是停住了阵法威能。

然而,她可以靠着硬实力这么做,但她那边的三位侍者,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明玉婉看见在“很远处”的三个区域里,也有三头大白狗正在对自己三个被切割分开的手下出手。

这就意味着,自己眼前的大白狗,是将本尊一分为四,自己面对的,只是它的四分之一。

“佛门法相分身?”

这是正宗的佛门秘术,一条狗怎么可能会?

一个团队,如若被打散,那它的实力必然直线下滑,而那三个手下,本就在大白狗的攻击下仓皇躲避了,眼下祠堂阵法效果又一次迅猛降临……

几乎没有悬念的,他们三人,一个接着一个的,都死在了大白狗的爪中。

一个是被大手印轰成了渣,另一个是被音啸震碎了五脏六腑,还有一个在听到眼前大狗嘴里念诵出的经文后,直接双手合什跪在了地上,最后自杀了。

明玉婉清楚,这绝不是自己能够匹敌的对手,它和外面的老东西……不,老东西们也没它这么恐怖!

另外三头大白狗解决掉自己的对手后,开始消散,而明玉婉眼前的大白狗,体格则进一步增长起来。

现在的它,可以轻松俯瞰面前的女人。

明玉婉:“我想活下来,靠你了。”

女人身上,升腾起一团蓝色的火焰,她的眼睛闭起,复又睁开。

还是同一个人,但只是眼神的变化,却像是换了另一个人,明玉婉开口道:

“靠我?想活下来,很难了。”

佩剑祭出,明玉婉没有选择逃离,而是主动向大白狗发动攻击。

她不停地被击退,却又不停地重新站起,她使用了很多手段,各种难以捉摸的身法,虽然每一轮攻势下来身上都会出现很重的伤势,可她仍旧在继续坚持。

正统龙王门庭传承者的基础素质,在此时显露无遗。

大白狗并未故意手下留情,但次次都只能伤到她却无法拍死她。

只是,这种近乎自残式的攻击,注定无法持久,可明玉婉就在等待着一个机会。

“哗啦……”

在新一轮攻击中,佩剑断裂,一道惊鸿飞掠而出,“隔断”四周一切存在的感知。

明玉婉的身形向一侧疾驰而出,身形不断扭曲,出现诡异的波动,她在尝试以这种方式突破虞家祠堂的阵法,为自己求得逃出生天的机会。

先前的一切,都在为这一逃做铺垫。

小黄狗一直在后面,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当明玉婉用出这一招时,它的神情发生了些许变化。

因为,这个女人,是真的有概率可以脱困的。

三位侍者死去的位置,升腾出三团雾气,顷刻间凝聚,又即刻炸开,类似先前佩剑断裂时的鸿影再次出现,这是为了继续遮蔽来自追击者的感知。

小黄狗低头,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肉爪。

明家的人,还和过去一样,脾气一点就着。

它还记得,当初主人曾遇到过一个明家人,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个饭,那位都能和人吵两架。

但那位在做抉择时,很清醒,而且越是到危急时刻,那位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展现出超出既定认知的实力与操作。

就和眼前的明玉婉一样。

主人说,这是明家人的功法所造就的问题。

明玉婉,比主人当初碰到的那位明家人,要强很多。

不仅是她……

它躺在虞地北怀里时,打量过所有进村的走江团队,发现他们的整体素质、天赋等等方面,都比当年主人那一代的同时期要更强。

如若主人生在这个时代,怕是会遭遇更激烈的竞争。

虽然,最后的胜者,那龙王之位肯定还是主人的,但走江的经历,应该会让主人更过瘾更觉得有趣。

渐渐的,小黄狗的眼里,浮现出陈曦鸢的身影。

这一代,连陈家都降出天才了。

当年主人就曾惋惜过,他所面对的那位陈家人,并不能将龙王陈的域尽情施展开,使得他无法与传说中出世即可碾压一代的陈家龙王正经交手。

那位陈家人倒也洒脱,打不过后就自己认输,二次点灯后,还留下来一起吃了顿野味再离开。

随后,小黄狗眼里浮现出润生、谭文彬与林书友的身影,当他们出现后,中间位置才出现了那位少年。

以团队走江的,主干弱枝才是常态,点灯者应当拥有绝对强横且碾压团队其他人的实力,可偏偏这个团队,很奇怪。

要么,是背景势力下促成的弱干主枝,要么就是这看似弱的“干”,实则比自己想象中要粗很多。

另外,它对少年隐隐有一种熟悉感,它无法分得清楚这种感觉具体源自哪里。

它,已经是一条老狗了,偶尔也会困顿和茫然,为了将自己内心的计划以及与主人之间的点滴牢牢记住,它必须得对其它方面不停做着舍弃。

它的邪术,并不是万能的。

怪不得主人当年镇压它时说,虽然“它”存世很久远,但它,绝对没有活那么久。

主人,你说得对。

时间,是记忆的毒药。

它无法带来长生,只能让人困守在一段记忆里,不断弱化,等到最后的毒性爆发时,你已经不再是你,会变成另一个人……另一条狗。

最后,浮现在小黄狗眼里的,是赵毅。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不记得他,可却在第一眼看见他时,就对他充满恶感,身体上也隐隐作痛。

看来,我真的是不行了,连那么重要的“仇人”,我也不得不去忘记。

小黄狗放下肉爪,仰起脖子。

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好在,一切,正在如自己所预想般,开始展开。

明玉婉此时已冲至祠堂大门处,距离逃脱这里,只有一步之遥,她确实已经拉到了极限。

小黄狗眼睛闭起。

呵呵,你本可以逃脱的,如果不是碰到它的话。

祠堂的门被明玉婉打开,大白狗,就站在那里,面对着她。

看破自己所有身形,洞察万般变化,且身具浓郁佛性,掌握各种佛门秘法。

明玉婉终于猜出了它的身份:

“谛听?”

大白狗举起爪子,对着她无情地拍了下去。

……

虞家祠堂,还是那样的地砖,还是那样的供桌,如果不是地上有三滩血迹依旧触目惊心的话,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神情麻木的明玉婉跪在供桌前,旁边,是愤怒过后,目光仍处于浑浑噩噩中的虞地北。

小黄狗蹲坐在二人面前的太师椅上,椅子下面台阶处,躺着一只体格巨大的大白狗。

大白狗的尾巴轻柔抬起,小心翼翼地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小黄狗伸出爪子,不时在它白色尾巴上摸一摸。

大白狗露出被宠爱的神情,很是满足。

作为一条狗,现在,它也开始养狗了。

小黄狗伸出另一只肉爪,对着前面轻轻挥了挥。

虞地北与明玉婉二人周围,各自出现了一道光圈。

女人身下的是红色,青年身下的是黑色。

小黄狗的爪子,掐了一下大白狗的尾巴。

大白狗眼眸里,释出一道佛光,打在二人上方。

能清楚看见,虞地北头顶,黑雾浓郁,几乎望不到顶,而明玉婉头顶,则霞光明媚。

不过,正有数股黑色,正从虞地北那边向明玉婉那里流入。

可是太小,如涓涓细流。

小黄狗起身,从太师椅上跳了下来,踩在了大白狗身上,然后继续走下去。

已经拜过龙王了,可这业障,却还不能很好地传递过去。

小黄狗来到虞地北面前,虞地北目光涣散,仿佛根本就看不见眼前自己的爱犬死而复生。

你,居然在抵挡我留在你体内的记忆爆发?

你,

怎么敢的?

小黄狗抬起爪子,将它按在了虞地北眉心,闭上眼。

等再睁开眼时,小黄狗来到了一座木屋屋顶。

举目望去,村子已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一的位置,木屋对面是村里的祠堂,隔壁是阿公住的三层楼。

不过,三层楼里以及中间村道上,挤满了人和动物。

外面,则是虞家祖宅的画面。

若是从高空俯瞰,就像是虞家祖宅里,出现了一小块与虞家整体风格十分不符的建筑与布景,显得无比突兀。

小黄狗看向自己身后,虞地北正坐在那里,将脑袋埋在膝盖处,不停抽泣。

直到此时,他依旧不愿意忘记村民与动物,那是他自幼生活的地方,虽然不大,也不能出去,可那里就是他目前人生的全部。

小黄狗对着天上,举起了自己的爪子。

“吼!”

一只巨大的狗头,俯瞰而出。

“啊啊啊!”

虞地北情绪变得失控,他最后一道内心防线也即将崩溃。

对此,小黄狗没有任何反应。

你,本就是我挑选出来用以承载我记忆的载体。

不要抵抗,接受你的宿命。

这是你,身为一个虞家人的……荣耀。

天空中的巨大狗头继续下压,下方村子的环境不断被吞噬。

终于,木屋消失了,村道消失了,阿公、狮爷虎爷以及所有村民们动物们,也都消失了。

身后,青年的哭声停止。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丝毫杂色,彻底如同一张白纸。

小黄狗笑了。

现在开始,被我的记忆,覆盖吧。

现实中的虞家祠堂,小黄狗睁开了眼,踩着大白狗的肚子,重新坐上了太师椅。

现在,虞地北头顶上的无形黑雾,正以越来越疯狂的速度,朝着明玉婉那边灌输。

拜龙王,结因果。

姑娘,是你自己选的。

……

明家祖宅。

池塘边,一位老妪正坐在那里,给池子里的金鱼喂食儿。

“先是虞家,再是柳家。

柳玉梅,等下次,我就不派家里人去了,我会自己亲自登门,将你柳家的一切,彻底砸烂。

秦家哥哥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你就是一个扫把星,一个人,害得两家龙王门庭步入终结。

呵呵呵呵~~~”

老妪的笑声很是夸张,丝毫没有避讳人的意思。

对此,院外的明家人以及下人都早已习惯。

老夫人的脾气,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

明琴韵将手中的食料都丢了干净,拍了拍手,去拿起旁边的茶杯,刚端起来低头抿了一口。

“砰!砰!砰!砰!砰!砰!”

鱼塘里的金鱼,一条一条地炸开,鲜血与鱼鳞肆意飞洒。

与此同时,明家祖宅闭关处,很多在这里闭关企图寻找突破契机的人,有的直接喷出一口鲜血,有的干脆身子栽倒,还有的则冲出了闭关之所,开始怒骂与大笑,俨然是走火入魔。

吊着一口气的长老,生了病的娃娃,凡是介于“可与不可”之间,看天意的抉择,全都在此时被下了“否”的决断。

卧榻多年的老人终于咽气,怪病缠身有望治疗好后获得特殊体质的孩子,瞪大了眼睛,失去了生机。

还有很多明家人,或自言自语,或痛哭流涕,或在地上翻滚,甚至还有互相大打出手的。

明家的本诀,本就有着极为明显的副作用,不少人真就靠一口运气顶着没有发作,这会儿,全都爆发出来了。

明琴韵身形快速穿梭在其间,她的几个儿子以及一众明家长老已经带着人开始查看各处情况。

身前,一个明家人正在燃烧灵魂,不是熔断,而是不管不顾,直接把自己给点了。

明琴韵经过他身边时,对他后背拍了一掌,他身上的火苗消失,整个人颓然倒地。

“谢老夫人……”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

本就已经无救的他,被明琴韵提前结束了痛苦。

明琴韵来至明家祠堂,明家依山而建,祠堂在最高处。

负责祠堂打扫与看护的明家小辈与仆人见老夫人来了,赶忙上前行礼,还未等他们跪下来,一股气浪就将他们掀翻。

明琴韵直入祠堂,抬头,看向供桌上的一众明家历代龙王牌位。

它们依旧在,依旧安稳,依旧平静。

一路走来,不仅自己养的鱼暴毙,不少明家人走火入魔,象征吉祥如意的盆栽枯萎,寓意子孙兴旺的壁画脱落,荡漾盘踞在明家祖宅山腰处的白云袅袅,也呈现出灰色。

都不用占卜,一眼便知,明家的气数,可谓瞬间滑落。

这对一个家族而言,是天大的噩耗,对龙王门庭来说,更是不可思议。

可事情已经正在发生,且还在变得越来越严重,但供桌上的龙王牌位,不仅没丝毫动作,甚至连一点点预警都没发出。

明琴韵眼里流露出怒火与不满,可到底是在祠堂里,她可不敢指着祖宗牌位直接骂。

取香,点燃,插入,后退,行礼。

再抬头时,明琴韵神情恢复端庄老太太模样,她开口道:

“敬告诸位先祖,我明家现已出了大变故。”

她的声音,在这庄严肃穆的祠堂大殿内不断回响。

但供桌上的牌位们,还是没有反应。

明琴韵只得再次开口:

“还请诸位先祖,庇佑我明家!”

香烛正常燃烧,祠堂内平静无波。

明琴韵闭上眼,胸口一阵起伏,最后直接走出祠堂。

来到外面后,她再也克制不住,喊道:

“我明家明明遭人下手,为何你们要袖手旁观!”

明琴韵走下台阶时,她的长子与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走了上来。

“母亲。”

“主母。”

“母亲,家里各处院子、各处作坊、闭关处等等区域,刚刚都发生了乱子,现在已安抚处理下去。”

“主母,老朽刚刚斗胆测算天机,发现我明家气数忽然有了溃散之势,老朽无能,虽不知为何,但若是长久以往,我明家接下来,怕是要走日薄西山之路。”

明琴韵看着白发老头,反问道:“你不知为何?”

白发老头嗫嚅了几下嘴,不敢做声。

明琴韵目光冷厉:“如今在外,唯一有资格以一身干系捆绑我龙王门庭的,唯有一人。”

“母亲,您说的是婉儿?”

“除了你的好女儿,还能是谁?呵呵,我这孙女真是好大的本事,这怕是将那虞家劫厄,全都往自家门庭接引了,真是大方啊!”

“母亲,婉儿必不是有意的。”

“无意的,更是蠢,为人所利用。”

“主母,眼下要紧的,得是请先祖之灵,为我明家护持,暂时避开这一劫厄,留我们以时间,再从长计议。”

“你去求吧,反正,我是求不动!”

明琴韵回过头,看向身后巍峨气派的明家祠堂,咬牙道:

“先祖先祖,到底是谁家的先祖!”

……

“成了!”

柳玉梅笑着摊开手,示意俩老姊妹们算番。

她每天都会输钱,但并不意味着她不会赢牌,赢几把过过手瘾,再故意点几个炮,控制好这个度就行了。

下一把柳玉梅轮空,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看见刘姨手里拿着信,急匆匆面带笑意地走来。

柳玉梅没起身,继续坐在原位,伸手接过信,拆开来看。

江湖顶尖势力之间,彼此都会安排人手互相关注。

上次梦鬼那一浪里,李追远引动酆都大帝出手,结果李追远还没回到家,柳玉梅这里就收到消息了,而且比他这个当事人,知道得还要详细。

每座龙王门庭,都是重点关注对象,秦柳两家除外,因为两家的祖宅已经空了,而且仆人外门这些,早就被柳玉梅清走。

当你人口足够少时,随便往哪里一住,那真是江湖浩瀚,不可捉摸。

但明家,显然不在此列。

虞家所在方位,有劫气,向东北方向游动,落于明家祖宅所在地,万翠山。

柳玉梅笑了起来。

刘金霞:“柳家姐姐,谁来的信啊?”

柳玉梅:“以前的朋友,我丈夫还在时,来往得比较多,我丈夫走后,就很少来往了。”

王莲:“看姐姐你笑了,是什么好消息?说出来让我们也能跟着乐呵乐呵。”

柳玉梅:“也不算什么好消息吧,就是以前有个女的,想跟我家那口子处对象,都自个儿脱了衣服躺床上了,我家那口子硬是给她甩了一件衣服,让她滚。

后来,这女的每次遇到我,嘴里都不干净。

这不,她家出事儿了。

那帮老朋友们知道我与她有嫌隙,全都写信给我,想让我开心一下。

唉,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我家那口子都走了多少年了,我也是一把年纪了,你们说,谁还会在乎这个啊?”

花婆子:“骚蹄子,活该!”

王莲:“那个,真是不要脸,不害臊的。”

刘金霞:“改明儿我帮柳家姐姐画个咒,包个纸人,帮柳家姐姐你继续扎……”

柳玉梅伸手按住刘金霞的手腕:

“霞妹子,心意领了,咱嘴上骂骂过过嘴瘾就是了,不干这种事。”

刘金霞:“还是柳家姐姐你心地好。”

柳玉梅笑了笑,不是她心地好,而是刘金霞也就那花架子的本事,真要是去扎龙王门庭的纸人,那明天老姊妹几个,就得去她家吃她的席了。

柳玉梅起身,走走,活动一下身子,来到坝子边,本想看看下方由秦力亲手种植的花圃,让自己美好的心情更上一层楼。

谁知,

花圃里的花……全被清空了,只剩下一个个小土包。

阿璃拿着小铲子,蹲在另一头,将花铲起后再埋底,然后放入药草种子,填埋。

女孩在拿奶奶喜欢的花当肥料,给药种发芽,然后再移植去桃林下的药园。

自家的宝贝孙女,自然是骂不得。

柳玉梅:“小田头是皮痒了,居然有胆子教阿璃,用我的花制肥?”

刘姨:“他肯定是不敢教这个的,应该是咱们家阿璃跟着他学了药草后,自己领悟的。

其实,我们家阿璃,和小远真的很像,学什么都很快。”

柳玉梅摇了摇头:“不一样,小远可不仅是学东西快,那孩子的心性,像是打娘胎里时就沉稳。”

二人吹着风,一阵沉默。

少顷,刘姨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主母。”

“嗯。”

“我们家是没灵了,可明家的灵,可是还在的,怎么一下子就被劫气冲进去了,连挡都没挡一下?”

柳玉梅:“知道为什么当初我让阿力点灯走江,而不是让你去么?”

刘姨:“阿力走江简单,秦家人自古都是独自走江的,我……不适合一个人。”

柳玉梅:“因为阿婷你,成不了龙王。”

刘姨:“嗯,我知道。”

柳玉梅:“阿力虽然笨了点,身上也没秦家人的血脉,但他却很像是一个真正的秦家人。

而你,更小家子气一点。”

刘姨:“是我的错。”

柳玉梅:“不是你的错,两家门庭变故,你自小跟着我风雨飘摇,你的眼里只有我、阿璃和阿力,你想守护的是这个家,而龙王,得能守护这整座江湖。

所以,你问为什么明家的灵明明还在,却对此无动于衷?

呵呵,我们上次开会,那帮老家伙,口头上讲得很好听,什么宗门职责、什么义不容辞、什么守望相助,其实心底到底存着什么心思,大家伙都明白。无非是想瓜分掉虞家的传承和底蕴,好补充自身么?

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本就是这座江湖自古以来的规则。

所以,每个时代的龙王,才显得那么难能可贵。

明家的那些龙王之灵,在看见劫气是从虞家那里传递过来后,就故意不去阻挡,宁愿让本家门庭,去帮虞家分担这劫气。

这,才是真正的守望相助、义不容辞。

记住,

龙王门庭是龙王门庭,龙王是龙王。”

……

“小弟弟,我们现在是不是不适合急着去虞家祠堂?”

“嗯。”

李追远觉得,陈曦鸢是吸取了上次急着去博物馆看热闹的教训。

其实,陈曦鸢现在心里,是非常想去虞家祠堂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追远:“在可以让所有人放下内部矛盾共同应对的局面出现前,不要急着去人员容易扎堆的地方,急着看热闹,可能会把自己烫到。”

陈曦鸢点了点头。

李追远正在把玩着那只三色葫芦,能在白色岩浆下保存下来,这葫芦就绝不是凡品,但李追远仔细观察后,却没发现它的具体用途在哪里。

陈曦鸢:“小弟弟,要不,给我看看?我看过的宝贝多。”

李追远把葫芦递给陈曦鸢。

陈曦鸢上手转了两圈,摸了摸,道:“小弟弟,这是温养葫芦,品质非常高,我爷爷那里也有一个,平时拿来背着我奶奶藏酒喝。”

少年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刚没能瞧出来这葫芦到底怎么用,因为可以用到这葫芦的东西,并不在这里。

陈曦鸢:“难道是这温养之物,在岩浆里消耗掉了?”

李追远:“不会,大概率,在他家传承者计划走江、提前做宗门财产分割时,将葫芦里的温养之物给了走江者,但葫芦作为宗门财产保留了下来。”

陈曦鸢:“那他带着这个没用的葫芦来到虞家……目的是想靠着这葫芦,来感应到有温养之物在身的自家走江者?”

李追远:“应该是这样。”

陈曦鸢看了看四周漆黑的环境,道:“还真是带对了,他们,可真会走江。”

在这里,能感知到自家小辈的存在方位,就已是一大优势。

知道它的临时用途后,方法,也就出来了。

李追远:“你说,这葫芦的品级很高?”

陈曦鸢:“嗯,非常高。”

李追远:“那它的温养之物?”

陈曦鸢:“绝不是凡品,我爷爷那种拿来装酒的,是特例。”

李追远拿出一根香点燃,将它插入葫芦口中,这香的颜色,一下子就变黑了,升腾起的也不是白烟,而是红色,这红烟的指向性很是明确。

陈曦鸢很是兴奋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那老道士家的小辈,从他手里抢下这葫芦里的温养之物么?”

李追远:“是要去找他问个清楚,为什么我葫芦里的温养之物,会在他身上。”

陈曦鸢露出会心一笑,攥着拳头挥了一下,道:

“对,我们去抓小偷!”

以前,陈曦鸢因为没有抢东西的需求,所以也就体会不到抢东西的快乐。

现在,她有点食髓知味,且沉浸其中。

后头,林书友轻轻撞了一下谭文彬:“彬哥,我怎么觉得,小远哥是真的在教陈姑娘怎么走江啊?”

谭文彬:“啊,真的吗?”

林书友:“嗯,我仔细观察了很久,终于发现了端倪。”

谭文彬:“这不是早就明摆着的事么?”

林书友:“……”

谭文彬:“咱陈外队看起来有些天真,但她其它方面都溢出了,就差咱小远哥的这点调教。”

林书友:“陈外队?”

谭文彬:“啊,三只眼是前外队了,毕竟现在九江赵家没了,他也榨不出什么油水儿了,可陈外队不一样,她背后可是真正的龙王门庭。”

伴随着陈曦鸢的渐渐融入,众人的行进队列也发生了变化,润生走在第一个,陈曦鸢与李追远伴行,谭文彬与林书友居后。

有了具体的目标后,李追远也没打算在其它地方多花费时间,毕竟,比起自己找传承,不如将目标放在找传承的人身上。

行进途中,看见很多栋建筑物上,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或者用指印雕刻出不同痕迹,并留下了极为明显的气息。

陈曦鸢:“这些标记,是拿来划地盘的?”

李追远:“嗯,那帮老东西攻入虞家祖宅后,一边屠戮里面的妖兽,一边自己做标记,留待事情彻底平定后,划分虞家的传承与底蕴。”

陈曦鸢:“怎么感觉跟狗到处撒尿圈地盘一样?”

李追远:“人有时候,会比狗,更像狗。”

陈曦鸢忽然停下脚步。

这一举动,让前后的润生林书友他们,全都神情一紧,立刻提起戒备。

李追远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没事,并解释道:

“她顿悟了。”

谭文彬面露惊愕,同时伸手拍了一下林书友的后脑勺,小声道:

“你看看人家孩子,再看看你!”

林书友脑袋缩了一下,有些委屈地看向谭文彬:“彬哥,这能比么?”

谭文彬反驳道:“有什么不能比的,她是龙王陈家的天才,你是官将首天才,不都是天才?”

林书友:“镇状元和省状元也都是状元哩。”

谭文彬:“嘿,这时候你脑子怎么这么灵活的?你怎么不算算她跟了咱小远哥才多久,你多久了?”

林书友:“彬哥……你跟了小远哥多久了?”

谭文彬对林书友直接瞪眼,吓得阿友立刻闭上眼睛,生怕彬哥气急之下对自己成慑。

此时,陈曦鸢神情有些呆滞,嘴唇不停轻动。

她的确是在顿悟,但顿悟的不是术法、域或境界,而是思维。

她用茫然的目光,看向李追远,问道:

“可是,我们也在争,也在抢……我们,不也是像狗一样么?”

李追远知道,这是她跟随自己以来,很多地方的观念都发生了变化,但与她本人的核心点矛盾,还未解开。

她沉浸于这种新鲜的体验,不同的视角,可她的底色,依旧是善良。

李追远:“在博物馆,他们要杀你,我救了你;在汤馆前,四玄门的人来追杀你,我救了你。在石门后,周云帆发现润生身上的功法痕迹后,就在布局准备杀了秦家人。两个老东西,都是追着要杀我派出去的增损二将才来到的这里,也是要杀我们。

我自始至终,杀的都是想杀我的人,捡的,也是他们原本想拿来杀我的东西。”

陈曦鸢:“可是,我们顺着这根香的指引……”

李追远:“当他看见我拿着这葫芦时,他会忍不住先对我出手的。”

“轰!”

陈曦鸢脑海中,响起了一声轰鸣,她眼里的茫然之色消散,整个人的气质都随之变得有些空灵,嘴角也勾起一抹俏皮的微笑:

“我悟了,我终于懂该怎么走江了,谢谢你,小弟弟。”

李追远清楚,接下来,在她的后续浪花里,那些邪祟或者对手,将面对一个更可怕的存在。

不过,这对李追远而言是好事。

她与赵毅,最好都能不断成长拔高,一个人走江清理,终究是慢了些,有他俩同时在另外两条线上推进,效率能提升很多。

该下桌的闲杂人等,早点下桌,让牌桌边的人,早点清空。

所以,柳奶奶当初对自己介绍龙王时,用的是“打服”,当这条江,走到江面上除了你之外,余下的都是信服你的人时,就意味着这条江,终于走完了。

李追远:“我们继续走吧。”

又在黑暗中前进了一段路后,李追远发现葫芦上的红烟,出现了小幅度的剧烈波动。

陈曦鸢注意到了,问道:“他在战斗?”

“嗯。”

再顺着方位指引,又走了一段距离,这下,虽然看不见,可耳朵里却已能听到战斗的动静。

很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惨烈。

有人的怒吼咆哮声,也有猫的尖锐嘶叫。

放缓速度,继续向前摸索着前进。

一盏盏灯笼逐渐被看清,以及灯笼下的场景,也得以清晰。

这里,应该是一座兽舍。

战斗发生在兽舍外的一处空地上,一名年轻道士正带着四个手下,与一头披头散发的老猫妖战斗。

老猫妖伤痕累累,应该是先前被那些老东西们重创过,因为即使是现在的它,也依旧能与那道士团队打得平分秋色。

陈曦鸢:“我们先在旁边看着,等他们先分出胜负?”

李追远“嗯”了一声,顺便布置了一个隔绝气息的临时阵法。

恰好此时,年轻道士李俊祭出一把桃木剑,自带火光,撩起一路,击中了老猫妖,老猫妖怒吼着将桃木剑控制住在自己手中。

李俊凝声大喝:“起!”

桃木剑上的火光冲起,将四周一片照得透亮。

陈曦鸢:“老猫妖故意没躲,她是怕……”

李追远看向老猫妖身后的兽舍,隔着栅栏,能看见里头有一众小奶猫正在戏耍,它们完全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情况,反而被这火光照射得很兴奋。

这一众小奶猫只是这座兽舍里的一小部分,其余大部分的圈栏里,则是一群在地上爬行、一丝不挂的……人。

这哪里是兽舍,分明是人舍。

这些人基本都是男女青壮年,每个人头顶都被钉入一颗钉子,像是牲口一般,被饲养在这里,有的还趴在空荡荡的食槽边,用手拍打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示意今日还没放食。

他们,都是虞家人。

看年纪,都是刚成年。

之前,虞家的妖兽,喜欢顶在一个虞家人头顶上进行操控,他们,都是被饲养着,等待挑选的“坐骑”。

这座兽舍里的人,应该是被妖兽挑选出来,资质中等的。

至于资质上佳的,以及曾是虞家核心子弟的人员,则像是以前虞家挑选伴生妖兽一样,会配给血统更纯正的年轻妖兽。

就像当初自己遇到的虞妙妙,她体内,就有一位“虞家大小姐”的灵魂,不是地位上的,而是血脉上的。

李俊发现了老猫妖的这一顾忌点,所以接下来,他和他团队的所有攻势,都奔着攻击那座兽舍而去,这些招式,如果老猫妖不挡,就会将后方的兽舍轰塌点燃。

老猫妖应该是各家长辈们第一轮攻击之下的漏网之鱼,想要带着自己这群徒孙逃出虞家,它保护的是自己的后代。

至于兽舍里占绝大多数的虞家人,没人把他们当人。

那个年轻道士,不可能不清楚兽舍里的情况。

陈曦鸢:“小弟弟,我是来救虞家人的。”

李追远:“他们也是。”

陈曦鸢:“他们脑袋上的钉子,能被取下来么?”

李追远:“我可以。”

李俊的局面一下子大好,连番凌厉攻击之下,老猫妖终于支撑不住,身形踉跄着,后退撞入兽舍,周围的小奶猫,全部向老猫妖这里聚集。

李俊将一张紫色符纸贴在桃木剑上,炙热的火苗升起,下一招,他要彻底结束战斗,将老猫妖以及它周围的一切,都焚灭个干净。

他不用顾忌兽舍里的人,因为他们看起来一个个都像是畜生,而且他也没办法在保全性命的前提下取出他们脑袋里的钉子,因此,自己烧死他们,倒算是帮他们解脱了,因果算不到他头上。

李追远将手中的葫芦托举到陈曦鸢面前,看着她。

陈曦鸢接过葫芦,而后丢给了润生。

陈曦鸢:“润生,去告诉他,里面的虞家人,你能救。”

李追远点了点头。

润生拿着葫芦,冲了出去。

陈曦鸢开口道:

“不能所有人都去,阵仗太大,不方便那位道长根据心意发挥。

不能让小弟弟你去,因为小弟弟你真可能会被烧死。

也不能由我去,这位道长认识我,我就算一个人出现,道长也会立刻变得很善良正直。”

李追远:“他之前在博物馆里想杀你,所以,你是有理由现在就对他出手报仇的。”

陈曦鸢:“可是,这样走一遍流程,我待会儿杀他时,能杀得更舒服。”

李追远:“还可以精益求精。”

陈曦鸢:“嗯?”

李追远:“你让润生去得太早了,他的最后一剑还没蓄到位,得蓄到他无法结束这一术法的最关键节点,再让润生出现,这样,就彻底稳了。”

陈曦鸢:“对哦,那怎么办?”

李追远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陈曦鸢:“嘻嘻。”

李俊的最后一剑已经蓄成,刺目的火苗即将迸发,就在这一时刻,润生拿着三色葫芦从黑暗中跑出来,大声喊道:

“停下,里面的人我有方法救他们!”

你!

这一声喊,让李俊刹时额头出汗,这意味着这一剑自己没办法再毫无挂碍地劈下去了,不能救,烧死他们是送他们解脱,现在能救……

李俊的余光扫向忽然冲出的润生,立刻注意到了润生手中的三色葫芦。

这葫芦,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它不应该在洪生峰主手中么?难道是峰主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葫芦被他捡了去?

没有时间去做过多的犹豫与思考了,这一剑,必须得劈下去,要么空放一处,要么对准一个目标。

李俊做出了决断,将手中桃木剑指向润生,

怒斥道:

“妖孽,安敢化形乱我道心,受死!”

后方黑暗中。

李追远右手向前轻轻一挥,平静道:

“让他死。”

(本章完)

第360章

炙热的火焰化作凤鸟之形向润生席卷而来,冥冥之中,似乎还能听到凤鸣。

之前在甬道里时,石门后的老东西一开始使的是一手平均分配、焚烧所有人,所以那会儿的润生可以轻松抵御,可眼下这种蓄势而出的单独针对,润生也不敢掉以轻心。

右拳攥紧,气门逐步开启,身上沟壑加速流动,紧接着,气门中有血雾吞吐,沟壑上流淌的也是鲜血。

这是润生正常状态下的最强一拳,仅次于气门全开。

拳头与火凤相撞,鲜血化作屏障,气浪翻滚。

然而,这火凤被击崩后,转瞬间就又化作数不清楚的火鸟,继续向润生冲去。

距离太近,且润生处于换气的间隙,来不及做出反应。

一只只火鸟撞击在润生身上,润生发出闷哼,身上出现了一道道拳头大小的焦黑痕迹。

道长那边,也有一手握双刀的男子,脱队而出,向润生走来。

不敢冲刺,怕去得太快,反倒被自家头儿的火焰波及误伤。

慢慢走过去,补个尾刀,再将葫芦从对方烧焦的尸体边捡回来即可。

作为一个只练体魄的人,战斗方式往往得很是讲究,最大的优势在于尽可能地贴身搏杀,最大的劣势就是润生这次隔着很远被对方已经准备好的术法轰。

李俊可不是普通的走江者,这一手的优势让他稳稳拿住,接下来润生就会一直处于被动压制的状态。

不过,润生一开始大大咧咧地站那儿等着轰,本就是为了开个口子。

一道域,自润生身后展开,并以极快的速度将润生以及周围囊括进去。

嚣张的火鸟速度全部陷入滞缓,得以换气的润生连续挥拳,将它们一批又一批地打爆。

至于身上的伤势,不算轻,却也不打紧。

陈曦鸢向前跃起,来至润生头顶。

润生单手托举,接住她的一只脚,而后向上一送,陈曦鸢成功借力腾空。

速度不算太惊人,因为没有小远的角度与力度告知,润生也不敢过于发力。

可这已经足够,对面的李俊也正处于一个术法刚施展完的静气阶段,这个空档,陈曦鸢抓到了。

随即,润生手掌虚握,地上的黄河铲被吸起入手,对着那双刀男子冲去。

原本,李俊对润生能将自己的火凤打散还感到惊讶,却也不至于慌乱,因为他相信自己术法接下来的变化能将那位重创。

但当陈曦鸢的身形出现时,李俊眼里流露出了畏惧。

博物馆那日的围杀,他不仅在现场,而且还亲自参与了,因此他很清楚,眼前这位陈家女的恐怖。

除非老东西出手,年轻一代正常单挑,怕是很难找出几个能与之匹敌。

“撤!”

这命令,下达得无比果决。

只是,陈曦鸢就如那下坠的炮弹,无视了李俊,也无视了李俊周围的手下,径直朝着他们中间扎了下去。

落地后,有一中年人持伏魔棍对她抽来,还有一瘦削男子身形鬼魅,企图贴身行刺。

可无论是棍影还是身影,在此时的陈曦鸢眼里,都有些慢了。

她手中翠笛,先拨开身前的棍子,再写意一扫,释出一道暗绿色的光芒打中那道模糊的身影,而后她本就很快的速度,在此刻进一步提升,直接来到李俊面前,一笛子对他脑袋砸下。

“啪。”

持棍中年男子身形一个踉跄,瘦削男子则整个人倒飞出去。

李俊的脑袋直接炸开。

却没有鲜血飞溅,反倒尽是些布条纸屑。

陈曦鸢目光重新锁定一处,脚步横跨迈出,手中翠笛再次举起。

那处区域视线一阵扭曲,知道自己被洞察到的李俊放下先前遮蔽住自己面容的道袖,一边后退一边说道:

“陈姑娘,那日之事,请容贫道致歉赔偿!”

陈曦鸢一边追赶着将距离拉近一边开口道:“我接受你的道歉,不需要你的赔偿。”

“陈姑娘当真有龙王门庭风范,贫道佩服!”

陈曦鸢:“我要你把那日施加在我身上之事,也体验一次,事后,我也会对你道歉!”

李俊:“……”

持棍男子与那瘦削身影企图再次出手,帮自家头儿阻拦陈曦鸢的追击。

结果,他们一个被林书友拦住,另一个被谭文彬拦住。

林书友的双锏对着持棍男子迅猛抽去,打得对方只能尽力招架。

谭文彬这里则更简单,对手身法再精妙,都逃不脱他的五感感知,他也懒得这会儿去拼命抓紧时间将对方解决,反正只需让对方无法腾出手就行,吊着玩儿呗。

主要是陈外队太猛了,猛到自己这边只需要当个啦啦队。

等陈外队那里解决掉那位道长,再回头帮自己收拾眼前这个,那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儿。

兵对兵、将对将,清楚好自己的定位后,才能更好地节约成本。

不经意扭头一看,谭文彬发现隔壁阿友打得那叫一个激烈,一副恨不得要和对方换伤也要尽快击杀的架势。

谭文彬只得在心里喊了一声:“阿友,悠着点,你插了符针后还没完全复原呢。”

林书友:“哦!”

林书友那里马上放缓了攻势,持棍男子也得以松了口气。

但当他看见自家头儿正被那女人追着跑时,心里顿时一片阴霾,而后换他,开始不管不顾地挥舞伏魔棍展开攻击。

林书友不接招,只是虚应,等察觉到对方要脱离接触时,再进逼一下,让对方无法脱身。

润生那里也是一样,虽然面对那双刀男子他占尽了优势,却也并不着急。

出门在外,论起精打细算会过日子,谭文彬也比不过润生,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另一个人会对他“耳提面命”,现在润生连烧纸都烧得精打细算。

优势局就要有优势局的打法,打得不划算,那就是对前期建立优势的不尊重。

李追远没指挥,这种局面下,压根就没有指挥的必要。

陈曦鸢一个人都能压过对方整个团队了,自己的人只需要在一旁敲敲边鼓就行。

李追远一个人走动,在经过先前润生所在的位置时,于一片焦土中,捡起那葫芦,吹了吹,擦了擦。

白色岩浆都无法毁掉它,先前那术法再强,也不可能对它造成损伤。

少年拿着葫芦,继续绕着战圈行进,他走到台阶上,那里躺着一个道姑。

道姑胸口上有十条血淋淋的爪痕,腹部更是被横开了一条缝,鲜血这会儿还没完全止住,处于绝对意义上的重伤状态。

再者,道姑手中拿着的一个罗盘以及身前洒落的一众雕刻纹路的小木棍,说明着她的阵法师身份。

看见少年走向自己,道姑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忌惮。

“你……”

李追远捡起一根小木棍,在手里一边把玩一边问道:

“这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你从家里带出来的?”

道姑目露疑惑,犹豫片刻后还是回答道:“师父赐予的。”

李追远:“所以,你不会机关术?”

道姑:“我……不会。”

李追远点点头:“那你师父挺有想法的。”

这小木棍是机关术理念下制造出的产物,在布阵时,可以凭借这一优势,极大提升效率。

虽然李追远现在布临时阵法很简单了,可实物小阵旗还是不敢丢,每次都带在包里。

前者只是追求一个简单高效,但要论实际强度与稳定性,还得靠阵旗做依托。

这个思路,李追远体会到了。

等这一浪结束回去后,他打算把自己的黑色小阵旗……算了,干脆把大家伙的所有家伙事,都重新改造一下吧。

机关术之所以是江湖小众之道,一是因为和阵法一样,它很难学,二却并非它不适合战斗。

它很适合战斗,像周云帆就能操控自己的侍女傀儡,直接把那位矮胖老人给炸成重伤。

它是贵。

贵到即使是周云帆这种机关术一道的天才,在被逐出周家后,都得靠入赘丁家来获得进步所需的资源。

李追远现在也很穷,虽然自来到洛阳后,捡了不少东西,但那都是器具,毕竟,没谁走江时会带一座仓库。

上次在九江赵运回来的一卡车材料,基本都用在了建设道场上。

他现在手里,还真缺材料,靠阿璃去拿取各种材质的牌位,只能是杯水车薪。

好在,这次又多了两个仇人。

先去周家,那这次所需的机关材料问题肯定是能解决的;去完周家后再去丁家,那下一次再想做什么事时,也不会手头拮据。

其实,跟老太太说一声,让秦叔和刘姨去其实更简单,可问题是若让秦叔刘姨去抄家,那些东西就不能给自己了。

相当于往本就富裕到难以想象的秦柳两家祖宅里,再添加些许微不足道的东西。

所以啊,报仇这事儿,还是得自己亲力亲为。

可以喊上赵毅,这家伙以前很富,现在也穷。

也能叫上陈曦鸢,她好骗。

最重要的是,她富得流油,看不上那些东西,所以不用给她分成。

道姑看着少年的侧身,几次欲言又止。

她不清楚,这神秘的少年,现在是在思考什么事情,是在想如何杀自己么?

眼下,头儿在被追着打,自己三个同伴,也被纠缠着无法分身,等于她现在压根就没人保护。

“砰!”

李俊被陈曦鸢追上了,而后被一笛子抽飞。

看见这一幕后,道姑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可以,留我一命么?”

李追远点点头:“可以。”

道姑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谢谢。”

李追远丢下小木棍,重新拿起葫芦把玩。

应该是距离道长足够近的缘故,这葫芦现在不用插香,也能感受到这葫芦发出的轻微颤抖。

少年指尖捏出业火,对着葫芦表面撩了几下,然后开启走阴,这次,他看见了葫芦表面上浮现出的特殊纹路。

将这些纹路记住后,李追远结束走阴,右手掌心摊开,先是血雾弥漫,而后凝聚出血线,模拟出葫芦上纹路的动态,进行分析。

陈曦鸢说得没错,这葫芦的品级确实很高。

只是,这里头似乎有个矛盾点,碧霞派将葫芦里的温养之物给自家走江者,却把葫芦留在门派里,肯定不是能提前预知会有这一浪。

那就只能是,当温养之物离开这葫芦后,至少在那位走江结束前,是不能将那温养之物再放回葫芦了。

收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还是说,每次温养之物的重新取出到放回,都需要经历漫长的时间?

这样看来,这东西好像有些鸡肋。

自己也就现在缺东西,等走江结束后,自己会比陈曦鸢更富裕,短期内无法见效的器物,再宝贵,对他而言也没什么意义。

除非,自己能解决这一症结。

那得先看看这温养之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了,是否值得自己为这不确定性费脑筋。

李俊现在无比凄惨,纵使各种术法手段用出,也无法改变他眼下的局面。

在陈曦鸢的攻势下,他现在连逃跑躲避,都成了奢望。

假如他的四个手下都在面前且能好好配合,兴许还能挣扎一会儿,现在他手下都被拆分出去了,就使得他自一开始就陷入了狼狈。

不过,他到现在还没使出温养之物,应该是打算留作最后的手段,求一个死里逃生的机会。

李追远用手掌托着下巴,看来,还得再等一小会。

道姑:“我家宗门,曾得罪过碧霞派,后来,我以愿意拜李俊为龙王追随他走江为代价,让碧霞派放过了我家宗门。”

李追远对这种事毫无兴趣,没做回应。

道姑:“我帮他走到这一步,该做的我也都做了,我觉得我问心无愧了,你觉得呢?”

李追远继续沉默,似乎根本没听到。

道姑自顾自地叹了口气:“我想活下来,我不想死,我还算年轻,我还有我的阵法大道想要去追寻。”

李追远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陈曦鸢在准备做最后的三步压制了,到时候,李俊别无选择,只能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道姑惨然一笑,道:“这样看来,我被那老猫妖偷袭重伤,反倒是一种幸运了,如我师父所说,这世事,可真是无……”

“嗡!”

地上的所有小木棍先是全部立起,拼接成一张小型太师椅,道姑手将手中的罗盘向前一丢,罗盘落在小太师椅上后,相互嵌入。

一座足以覆盖这整座区域的阵法,即刻成型!

与此同时,道姑身边地上的鲜血自动画圈,成修罗血煞阵,阵眼就是道姑本人,一根根血色的藤蔓从道姑腹部伤口处冲出,绞杀向就坐在她身边的李追远。

而道姑整张脸,也即刻从苍白转为发青,原本的重伤是能休养回来的,现在,她几乎是拿自己的命在发动这场突袭。

道姑的同伴们感知到了头顶阵法的出现,当即士气一振,准备趁着这此消彼长的间隙,不惜一切代价发动一波新攻势,好脱离对手纠缠去支援自家头儿。

谭文彬和润生也察觉到了头顶出现的阵法,但他们并没有丝毫慌乱,甚至都懒得为此多一点严肃。

因为他们早就看见小远哥就坐在那道姑身边呢,他们不信,谁能在自家小远哥眼皮子底下,把阵法给摆出来。

血色的藤蔓,在即将触碰到少年时,遇到了阻滞,少年身边出现了一圈黑色阵法纹路,业火升腾,将这血色藤蔓包裹浸黑。

道姑惊愕地睁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眼前的少年,甚至没因她的偷袭侧头过来看她一眼,只是抬起左手,对着她所在的位置,指了一下。

黑色的藤蔓倒退回去,狠狠穿透了道姑的身体,将她整个人从台阶上提了起来,像是一盘被摆上供桌的祭品。

而前方那张小太师椅上正在转动的罗盘,短暂停顿后,开始反转。

道姑三位同伴预想中的此消彼长,并未出现,可他们已经都豁出去了,结果被阵法压制的不是他们对手,而是他们本人。

这种蓄力之下再被强行拽下来的急变,让他们仨全都暴露出了大破绽。

没办法,他们太相信自己的同伴了,也太过于追随过去的经验。

这送上门的破绽,哪怕谭文彬他们想磨洋工等陈外队支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持棍者脚步一乱,门户打开,林书友先以锏挑开对方伏魔棍,再一锏抽中其胸膛,当对方被抽出去时,林书友双锏交叉,竖瞳剧烈颤抖,一把把三叉戟虚影凝聚而出后,穿透对方的身躯。

等那位落地后,立刻站了起来,继续手持伏魔棍,这是身体惯性驱使,可实际上,他的灵魂已千疮百孔。

站了一会儿后,他就又向后栽倒下去。

谭文彬面前的这个瘦削男子,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感,居然转着转着,把后背露给了自己。

没办法,谭文彬只得一个五感成慑打过去,让对方进一步发呆愣神之际,跳至对方身上将其扑倒,坐在对方身上后,泛着血光的双臂挥舞,打出了最正统的通臂拳。

停下来时,身下的男子,上半身已经成了酱。

谭文彬站起身,身上血光消散,上次“速成班”后,他听从小远哥的建议,去相信那四个灵兽的能力,尽可能地让它们去自由发挥。

此举,确实使得他的实力更上一层楼,但一些动物习性,却越来越明显,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形象。

润生那里就简单许多了。

双刀男想要跃起来一记交叉斩,结果阵法压力忽然落在他身上,他直接“噗通”一声,在润生面前跪下。

润生需要做的,就是拿着黄河铲,横削一下,双刀男的脑袋就离开了脖颈,自由飞翔。

本就是不占优势的一方,又遭遇了来自亲密队友的“背后黑枪”,造成如此局面,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李俊感知到阵法压力要施加在自己身上之际,晓得再不拼一把,他就没希望了。

指尖指向自己胸口,再向前一指,一把造型古朴只有半根指节大小的“长柄刀”刺破其皮肉飞出。

陈曦鸢察觉到了危机,自己的域似乎无法压制住这把刀,并且还会被这把刀顺着域追踪,假如自己现在不收域闪躲,它很可能会穿透自己身体。

李俊笃定陈曦鸢会闪躲,这会的他,已经动用起秘术,双腿青筋裂开,鲜血直流,只等这域收起,就拼命往一个方向逃。

只要逃进黑暗,就有机会活下来!

然而,令李俊,乃至陈曦鸢都始料未及的一幕,发生了。

坐在台阶上的少年,敲了敲手中的葫芦,掌心血线渗入葫芦表面,纹路流淌。

伴随着少年轻轻一声:

“收。”

那把令陈曦鸢都感到忌惮的小长柄刀,即刻调头,飞向少年,随即一头钻入葫芦口。

李追远只觉得葫芦一烫,葫芦口泛红,开口处竟直接闭合。

试想这东西的坚固程度,想在不破坏葫芦整体的前提下重凿出一个口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李俊没有逃,哪怕鲜血已经从他道袍里汩汩渗出。

因为逃跑已经没意义了,陈曦鸢的域并未收走,依旧笼罩着自己。

他只是怔怔地看向少年所在的位置。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觉得自家葫芦是被他们一伙人捡来的话,那么现在,他几乎笃定,洪生峰主应该是出事了,而且必然和他们这伙人有关。

自己这一盟的人,有的在虞家祖宅里寻找机缘,有的在猎杀幸存的妖兽,无一例外,全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来自老东西们的追杀。

可他们这伙人,居然在猎杀老东西?

虽不是龙王门庭出来的,可他好歹也曾与龙王家的那三位为伍这么长时间,李俊自认,就算是那三位将底牌揭开,也不会给予自己如此大的震撼。

陈曦鸢的笛子,抵在了李俊的脑袋上。

李俊卸下所有防御与戒备。

“陈姑娘,贫道还有活路么?”

“那天在博物馆里,你们给过我么?”

李俊点点头,问道:“那位,是谁?”

“你那位师叔,也不知道。”

“洪生峰主是贫道师叔祖。”

“没差。”

“不脏陈姑娘的手了,贫道,自行兵解。”

陈曦鸢没作声。

李俊自脸上起,出现了一道道龟裂,很快就遍布全身,而后从双脚开始,身体不断裂开如飞絮般不断飘散。

等只剩下脖颈以上位置时,李俊开口道:

“陈姑娘,贫道心不存仁慈,这才招致这般结局,贫道愧对这身道袍,唉……”

陈曦鸢:“少扯没用的,就是因为打不过。”

李俊瞪了一眼陈曦鸢,在即将消散到嘴巴时,他抓紧时间最后说了声:

“输了……”

人,彻底消散。

原地,落下一件道袍。

谭文彬拍了拍手,提醒道:“检查一下,摸一摸尸体,仔细点!”

陈曦鸢将李俊的道袍提起,发现里面还有一把桃木剑,她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

当李追远拿着葫芦向这里走来时,陈曦鸢很开心地把桃木剑递了过去:

“小弟弟,你看,他掉东西了!”

李追远用目光示意陈曦鸢看向那件道袍。

他记得,李俊之前用这道袍遮蔽过身形。

相较于这把桃木剑,这件道袍的价值,才更大。

陈曦鸢翻了翻道袍,说道:“这料子,确实特别。”

李追远:“你拿去吧,等离开虞家后,找姚奶奶清洗改一下,做件衣裳。”

陈曦鸢:“可是,我如果想遮蔽身形,直接开域就好了。”

李追远:“那晚汤馆前面对追杀时,你为什么不开?”

陈曦鸢:“额……那时是因为我重伤。好了,小弟弟,我懂你的意思了,我收下。”

这材料精细,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他们不适合穿,战斗时动作太大,会直接崩裂,自己穿也浪费,少年有紫金罗盘配合阵法,能维系很长时间被遮蔽状态。

李追远走向兽舍,老猫妖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出气比进气多,一众小奶猫有的趴在它身上有的依偎在它身边。

画面看起来,很温馨,也很可怜。

只是,如果将目光向里再延伸一点,看向那一圈圈脑袋上被钉入钉子,赤条条地当猪养的虞家人,先前那点情绪立刻就会烟消云散。

李追远抬脚,轻轻踢了踢地上的老猫妖。

老猫妖睁开眼,目光浑浊。

但依旧能看出来,它先看了看左侧,又看了看右侧,最后看向自己身上,它将身边的每只小奶猫,都看了一遍。

李追远开口道:

“我把选择权,交给你,这些小猫里,肯定有一只是你的本体,你让它自己出来,其余的,我就都放过。”

老猫妖身上的毛发全部立起,若非它现在已是濒死状态,怕是会瞬间起身撕碎面前的少年。

而刚刚营造出的那种孺慕氛围,也在此时被彻底搅碎。

陈曦鸢:“所以,它一直保护的不是这些小猫,而是它自己?”

李追远:“它甚至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的本体,特意又临时抓来了不少其它小猫。”

老猫妖身体肿胀起来,脓水溢出,散发出阵阵恶臭。

周围所有小奶猫在闻到这味道后,全部发生了变异,双目泛红,而后快速向四周奔逃。

陈曦鸢正准备将域打开,却发现这些小猫在跑出一段距离后,全都开始原地打转儿。

“原来小弟弟你,早就在这里布置了阵法……”

老猫妖临死之际,也没想把自己本体供出来,它宁愿其它小猫都给自己本体陪葬,将它们以妖怨彻底污染。

李追远往后退了一段距离,等陈曦鸢也走过来后,少年打了一记响指。

小阵法圈内,火苗窜起,将一切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懒得多看,少年再次走入兽舍,道:

“救人吧。”

谭文彬他们打扫完战场后,也来到了兽舍。

这里的画面,看着就让人感到生理不适。

李追远:“彬彬哥,阿友,你们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抓到我面前来;润生哥,你来拔钉子;陈曦鸢,你若是看见哪个被拔出钉子后出血厉害,就展开域帮他止血。”

“明白!”

“明白!”

“知道了!”

林书友特意看了一眼不合群的陈曦鸢。

第一个人,被抓到李追远面前,润生将黄河铲拆卸下来,一只手按住对方脑袋另一只手用铲头凹槽,将钉子拔出。

少年指尖出现一团乳白色的火苗,让这火焰顺着对方伤口进入,灼烧一小会儿后再将小火苗抽出。

这人先是躺地上一阵抽搐,而后眼睛里的呆滞渐渐消失,流露出了茫然与宁静,慢慢睡去。

陈曦鸢:“这钉子看似嵌入的是他们的身体,实则刺入的是灵魂,钉子拔出,灵魂破裂,几乎必死无疑,小弟弟,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追远:“和粗糙的外伤止血一样,给它烫闭合。”

陈曦鸢:“那这火焰是……”

李追远:“明家的《焚魂清心诀》。”

陈曦鸢:“你学会了?”

出村时,才从三只松鼠手里拿到这本书。

陈曦鸢记得,少年真正看书的时间,就是中途赶路来北邙山的这一段。

李追远:“嗯。”

陈曦鸢:“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追远:“你学东西,应该也很快。”

陈曦鸢:“我以前,也这么觉得。还有,这好歹是龙王家的秘术。”

李追远:“没什么区别。”

明家的《焚魂清心诀》正好能熔断灵魂,拿来给这里被饲养的虞家人烫合灵魂再合适不过。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这里的人很多,陈曦鸢原以为少年会停下来休息,谁知道少年一直坐在那儿,一个一个地治疗。

少年额头上已浸出汗水,陈曦鸢知道,少年除了得不停施展这一术法外,还得做到极高的细节把控,要不然就会把面前的人灵魂直接点燃。

看着少年明明很累了却还不知疲倦的样子,陈曦鸢的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感慨。

她从润生背包里拿出一罐健力宝,自己打开,走到少年面前,喂给他喝。

李追远喝完了,然后嘴唇更白了。

陈曦鸢:“一开始,我还以为你冷冰冰的,没有人情……”

李追远:“一开始?”

陈曦鸢:“哦不,一开始你很可爱,后来多接触了,才发现你好像,很冷……静。”

李追远:“我现在也是。”

陈曦鸢:“你让我看到了你的另一面,你一直很注意保持自己的状态,每次打架都追求性价比,但现在,你为了救他们,不仅极大削弱了你的状态,而且都要濒临透支了。

小弟弟,你休息一下吧。”

李追远:“我就是要透支。”

陈曦鸢:“小弟弟,听姐姐的话,休息一下吧,姐姐懂你骨子里的善良温暖。”

润生闭上眼,旁边正在抓人的谭文彬和林书友,则默默对视一眼。

作为伙伴,他们都没想到,温暖善良这种形容词,有一天居然能和自家小远哥扯上关系。

李追远察觉到,陈曦鸢正在操控他的域,帮自己平缓呼吸恢复状态,虽然这对别人使用时效果很低微,但这也算是她的心意。

少年看了她一眼,道:“不要用你的域影响我。”

陈曦鸢:“只是帮你缓解一下疲劳。”

李追远留意到自己现在是被陈曦鸢的域包裹着,就开口道:

“我就是想累,想透支,最好流点鼻血。”

“啊?”

“先前,虞家祠堂里的动静,你也看到了。”

“是啊,我看到了。”

“身为龙王家的传承者,你应该清楚,龙王家的祠堂里,会有什么。”

“有历代先祖龙王的牌位,还有……龙王的灵,可是,虞家怎么可能还会有灵呢?虞家都变成这样子了,虞家历代龙王的灵,肯定为了阻止虞家的变故,都消散了。”

“这可说不准”

“所以,小弟弟你是觉得先前祠堂里的动静,是虞家残留的龙王之灵影响出来的?”

“这也说不准。”

“那……”

“我只是觉得,那座祠堂如果没有灵,就没有其它理由,值得在那里制造出动静。”

陈曦鸢再次以审视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她觉得每次当自己觉得对他了解时,又很快会发现,自己了解得,太肤浅了。

“小弟弟,所以你说的故意要疲惫要透支的意思是……”

“我觉得,做好事不留名是高尚品德,但做好事想留名也是理所应当。

我想让虞家历代龙王之灵,

看见我在做什么,也看见我做得很辛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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