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困境体验

五点稍多,天蒙蒙亮,海边的天光仿佛是带虚影的,泛着浅浅的海水蓝,浪打海滩的声音,莫名的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

一路下来, 跑的时候跑,走的时候走,两个多小时,人都已经疲累得不成模样。

江澈等一行七人,现在停在海边不远的一处山湾里,有个棚屋先暂时安顿下来。

将冬儿和钟家姐妹安顿休息,江澈打了个招呼走出去。

古听乐坐在棚屋外面抽烟, 看见江澈, 弹了一根过来。

“这地方原来是个鸭寮,后来不知怎么没人了。”他扭头看一眼棚屋,说:“我以前在混的时候惹到事,跑这里躲过几次,昨晚才带你们来。”

江澈点了点头,他现在的感觉,只能说有点神奇,未来的大明星,默默在内地捐建近百所希望学校,近千眼爱心水窖,数十间卫生室的古听乐同学,23岁, 莫名带着自己跑了一夜之后,现在坐一起抽烟,聊他的江湖人生,跑路经历。

“这次的事, 谢谢你,呃……古仔。”江澈一下还真不知道怎么叫他好。

“……叫我阿华好了, 我叫古听华。”稍稍愣了愣,现在还是古听华的古听乐说:“不用客气啦,人都有落难时嘛。”

说完,他抬起夹烟的手,指了指四周,又说:“这附近住的人不多,有也是没拿到居留证的偷渡客,所以治安可能不太好,但是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安全的。你们里面那位陈兄弟,他应该很能打……我以前也是打仔来的,看得出来。”

江澈点头,还是忍不住好奇了一下,说:“对了,你跟老……胡总怎么认识的?”

“他找我的啊,现在你们内地的有钱人过来,很多想玩高级的,都找这边经纪的嘛。胡总想找模特儿,那正好,我在一个模特公司跑腿,他不知哪里知道的,就找来啦。”

“模特经纪,听你说的,那岂不是跟拉皮条的差不多?”郑忻峰从背后冒出来,打岔说。

“不算啦,我们正规公司的嘛,那有些模特因为个人,自己钱的问题,要做,也跟我们没关系的……”古听乐解释说:“胡总那里,我就没介绍到啊,不过倒是这样认识了,后来他过来,吃饭什么的,常常都会叫我。”

原来是这样,难怪老彪昨晚找不到地方,会找他开车带路。江澈估摸一下,古听乐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坐牢出来还没太久,然后照他自己说的,在模特公司跑腿……还在一个迷茫期。

不过现在的个性,倒是比后来外向许多。

“模特经纪,赚得多吗?”江澈故意问,“赚不太多的话,干嘛不自己做模特啊?拍几支广告,既赚钱,又有机会红……就跟郭富城那样。”

“当模特,很糗的嘛,要摆姿势被人拍,还要化妆。其实我拍过啦,还演过音乐录影带你信不信?”古听乐笑笑说:“要赚钱嘛。我有在无线艺人训练班旁听的,还有听说要签我……但我做不做,还没想好。”

“可以做啊,当明星多好,回头演个神雕侠侣什么的,说不定就红了。”江澈笑着说。

古听乐也当做是玩笑听,大笑回应说:“我演雕啊?”

“当然演杨过啊。”武侠迷郑书记用他开了光的嘴接了一句。

“怎么可能当男主角啊。”一起逃亡一夜,再聊了这一会儿工夫,就熟络了,古听乐笑着,站起来,认真说:“是这样,你们现在放不放心我啊?要是放心的话,我想出去打听一下消息。”

现在的情况,没有爆炸声,但老彪没有跟来,电话也一直打不通,江澈确实需要古听乐帮忙打听消息,想了想,他说:

“那辛苦你了,出去你自己注意安全。”

“我没事啦,又没露脸,不用这么客气的。”古听乐说:“那我就先不顾你们了……饿了的话,山路过去不很远,有内地客开的小铺,出去小心点就好。”

“好。”江澈说。

古听乐走了几步,回头又说:“总之还是小心一点,撞见人的话,装作刚偷渡过来的就好,反正你们也是内地来的……没事的。我有消息晚上十点后会过来。”

江澈点了点头,说:“好,放心。”

古听乐挥了挥手,沿着小路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这家伙还挺讲义气的。”郑忻峰指着古听乐消失的拐角,从江澈手上把剩下的半截烟拿走,说:“跑的时候,烟跑丢了……哈哈,怎么样,这一年下来,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天吧?”

江澈把他递回来的烟挡掉,“你抽吧,我没瘾。”

看一眼,心底困惑:经过昨晚那样的阵仗,奔逃,一般人现在都应该有点后怕吧?郑忻峰同学虽然皮,但其实也才刚出学校一年而已。

可是现在他一脸轻松,还带点小兴奋,不像装的,江澈苦笑说:“怎么,你觉得挺带劲?”

意外地,郑书记连点几下头,特认真说:“有点,挺刺激的。”

“……”江澈一度觉得自己很了解郑书记,现在看来还是幼稚了。

见江澈无语,郑书记把目光投向遥远的海面,感慨着,开始解释:

“老江你想啊,咱们现在才多大?二十岁。我见天的西装皮鞋谈生意,一顿酒,一顿假模假式的客套,拍肩膀叫兄弟,心里算计,有时候,我也厌啊。”

“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其实打小我就天天盼着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你知道吗?”

“我的青春,它得热血,得壮烈啊。我要爬雪山,过草地,从一个红小鬼成长成一名神枪手……机枪手,给我一把捷克式ZB26轻机枪,我趴下射击我就是一座堡垒,我端起冲锋,我就是一道洪流……当然,坦克兵也行……反正最后我得壮烈牺牲,盖着红旗,埋骨他乡。”

“后来吧,长大点,我看武侠,又看港片……我心里,就有一个江湖,然后我叱诧风云。”

郑书记在说的,其实是这个时代大多数男孩在他们木枪、木剑的童年,还有楚留香和小马哥的少年时代,都做过的梦。

问题这个时候,莫名其妙的说起儿时梦想,这什么情况?

江澈困惑一下。

郑忻峰接着说:“昨晚搁黑里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我想,要是那个钟放也在就好了,走之前我得跟他说一句啊……说,记住,我失去的东西,一定会亲手拿回来。”

“……”英雄本色,小马哥,江澈好像弄懂了,为什么郑书记能在这样的冲击和处境下,不后怕,反兴奋?

因为,他又在给自己加人设了……毕竟老郑同志是一个总能够通过添加人设,来改变自身角色形象的人。

郑忻峰突然说:“欸,老江?”

江澈反问:“怎么了?”

“你说咱们现在要真是刚从海上游过来的,黑户,会怎么样?”郑书记把烟含在嘴角,“踌躇满志”问。

偷渡客的底层崛起?这么快又出小马哥之后的新人设了。

二十岁郑书记的中二病越来越严重了,得治啊,江澈问:“你脑子现在是不是还有许文强初到盛海滩?”

郑书记说:“欸……你怎么知道?”

“望闻问切,诊断出来的。”江澈悠悠说:“这是病,不过别怕……等你饿两天肚子,挨两顿打,自然就好了。”

“饿屁,这有地买,你刚没听到吗?”郑书记呸一声说:“咱还剩两千多港币呢,就一天工夫,咱们几个人怎么吃喝不够啊?”

…………

棚屋里就一张竹床,曲冬儿和双胞胎姐妹缩在床上,枕着、盖着江澈三个的衣服,累坏了睡得很沉。

“钱呢?”江澈郁闷问。

“不怪我。”郑忻峰说:“呐,我收拾东西当时,你是怎么安排的你自己还记得吧?”

江澈点头。

“所以啊,按你当时的安排,我们很可能会分散。”郑忻峰说:“那我当然把钱和移动电话都偷偷放冬儿的书包里啊,我心里也是冬儿最宝贝嘛……我怕她饿着,怕她回头找不着了啊……”

听他这么一说,还真不能怪他,除了他刚刚毒奶那一口。

要怪只能怪昨晚摸黑这一路上,江澈和陈有竖轮着背冬儿,换来换去,她背上的小书包掉哪了都不知道。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回头去找?”郑忻峰问。

江澈摇了摇头,现在回去找,能不能找到两说,一个说不准,就是自投罗网。果然我的运气槽是攒久必爆,爆完就空啊……上次爆在黄老同那种小人物身上,太不值了。

“那怎么办?真一毛钱都没有了,也没电话。”郑忻峰从窗口朝外面山坡看了看,说:“那边好像有人种了菜,咱们去偷点茄子、卷心菜烤一烤?”

这个可以考虑,江澈点了点头。

“可是万一老彪一时半会儿没找来怎么办?咱们还得考虑先回去再说吧?”郑书记冥思苦想一下,没主意,睁眼看见床上睡着的钟家姐妹,说:“她们身上有钱吗?”

“你说呢?”江澈反问。

钟真和钟茵姐妹俩是睡梦中被惊醒,直接跟着出来的,身上就一身睡衣,而且又是长期被软禁的状态,不可能带钱。

郑书记沮丧一下,揉了揉肚子,说:“那要不,把她们俩卖了凑路费吧?”

何其奔放的脑回路啊!

江澈先是愣一下,接着察觉,床上的钟家姐妹眼皮动了动,似乎有点紧张……原来在装睡偷听。

“嘘,小声点,这个倒是可以考虑。”江澈故意沉声说。

“对吧,反正她们现在也没人管,没人要的,而且她们家黑你钱……正好,先收点利息。”郑忻峰继续说:“话说你觉得能卖多少?这玩意凑对的,是不是跟镯子什么的一样,价格能高点?”

“你们……你们……”

姐妹俩装不下去了,一齐坐起来,她们现在的情况,说实话处境比江澈惨多了,家是虎穴,人无处去,还不能露脸,养不活自己。

跑了一夜,两人身上都是一身的泥沙,发丝凌乱,嘴唇苍白……整个疲惫不堪,这么成对坐在床上,眼神哀怨地看着人,整个惨爆了。

很不人道,可是真的很想笑。江澈努力忍住。

“其实卖了我们,你们也回不去的,钟家的关系,现在钟放说不定已经在关口安插人了,你们一被发现,他让人随便找个理由报警,就能把你们弄回去。”钟茵可怜兮兮说。

真成黑户了?江澈听完,扭头看了一眼郑书记。

这世上有人是乌鸦嘴,有人是毒奶,他今天两样都中。

(本章完)

第270章 黑户初体验

真成黑户是不可能的。

第一,江澈不信胡彪碇生死江湖那么些年的一个人,带着手下不要命的弟兄,会真的栽在一帮古惑仔手里。

目前判断不了的是他的思路,说不定当时跟江澈说完后自我感觉脱身的主意不错,就真的扎海里游回去了……现在也不知道到岸没有。

还有, 这年头人都是往港城偷渡的,他们突然这么游回去,也不知道会不会吓边防官兵一跳。

第二,至不济,等回头想办法打个电话回去,让褚涟漪通过地下钱庄转点钱过来, 又或者干脆直接来一趟,只是回去,肯定是没大问题的。

只不过一来一回, 有点麻烦、憋屈,加丢人。

眼下真正的问题是,这一天怎么过,6个人得吃饭呢,早饭就没吃饿着,还两顿没着落。总不能真的像郑书记说的,就偷几颗卷心菜,弄几根茄子,烤着吃吧?或者把双胞胎姐妹卖了。

怎么赚钱,江澈重生之初,骗了家里钱, 只身去盛海买认购证,落魄了好一阵子,曾经发过誓:老子再也不要缺钱了。

结果现在,他又缺了, 缺几十块,当然能有个一百的话, 更好。

小棚屋里气氛凝重……这一屋几个打款, 一不小心,快要挨饿了。

“要不你去帮人算命吧?拿件衣服写字,用竹竿撑起来,当旗子。”

钟真的主意,她说话时特别真诚地看着江澈。

算命么,江澈不会,基本术语都没学,这事钟家姐妹不知道,但郑忻峰是知道的。

“那还不如让他去卖呢,我去附近大妈那里宣传宣传……”郑书记想了想说:“欸,这主意真行哈,我记起来了,以前苏老师说过的,说你在港城卖,一次估计能赚好几百……你看?”

江澈被哽住一下,还没出声,刚因为丢了书包内疚哭了,正红着眼的曲冬儿先抬起头,带点儿小哽咽问江澈:“哥哥,你要卖什么?”

“卖什么……这个……冬儿不用知道的,反正哥哥不卖。”江澈安抚冬儿的同时,扭头瞪了郑书记一眼,这家伙竟然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不卖……那不如,让冬儿去摆棋局?让子,赌输赢。”郑书记又出主意。

想想,这主意没准还真能骗到钱,可是,冬儿擅长的是围棋,没怎么接触象棋残局,附近劳苦大众中,会围棋的估计很珍稀,而且……

“棋呢?”江澈问。

郑书记顿一下,“对哦,没棋。”

但他毕竟满腹韬略,很快又有了新主意:“那就让有竖去胸口碎大石……然后冬儿负责讨钱。冬儿,郑叔教你啊,你就托个破碗,这样说……各位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可怜可怜我们兄妹吧,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然后哭,不哭出声那种,眨巴眨巴直掉眼泪,泪眼汪汪看着他们……”

“各位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可怜,可怜我们吧,我都,三天没吃饭了……这样吗?”冬儿认真学了一遍,仰头眨巴眨巴眼睛,掉眼泪问。

这情景,明知是假的,坐对面的钟家姐妹还是禁不住“哎哟”两声心疼。

江澈也是被触动到了……坚定,是清华,不是北影,他跟自己强调。

“很好,就冬儿你这双大眼睛吧,不去讨饭就是浪费……咱们估计要发了。”郑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夸冬儿两句,然后准备拍板,就这么办了。

“没出息。就会说别人,那你呢?你就不想想自己有什么本事,怎么赚钱?”钟家姐妹现在和郑书记是互相敌视,互怼的状态,这句是钟茵怼的。

“他才没本事,就会支使别人。”姐姐钟真跟着鄙视了一句。

郑书记扭头看看姐妹俩,淡淡一笑,“我能把你们俩卖出去,信不信?”

姐妹俩一下蔫了。

正说着,陈有竖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走到江澈身边,小声说:“澈哥,那边有个装卸货的活儿,我问了一下,拿算筹计的,可以半天一结,就是工头要收两成。”

这话有点绕。

郑书记一句话归纳:“扛大包啊?”

陈有竖尴尬一下,点头,把自己的一件灰衬衫撕了,当作毛巾挂肩上。“拿它挡下脸”,他说,“我跟河源两个刚开始出来,其实什么活都干过,我去,应该就够吃饭了,澈哥你们就别……”

陈有竖跟在江澈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正好目睹了他一年多来风生水起的过程,一路过来,所看到的都是江澈的风光无限和算无遗策,结果这次来港,栽跟头也就算了,现在还要他去扛大包填肚子么?

老实说,陈有竖觉得这事有点严重,回去得被褚涟漪骂死。

结果,江澈本人丝毫没纠结地就站了起来,笑着说:“也撕一块给我吧,有门路就是好事,男人卖力气填肚子,自古如此,没什么的。”

他伸手,陈有竖犹豫一下,欲言又止……但看看江澈的眼神,还是撕了一条“毛巾”给他。

“唉……”另一边,郑书记突然长叹一口气,苦笑说,“想我当初为了谢雨芬,毕业要留在临州,就说过哪怕去扛大包都行……果然,话不能乱说。”

“都是报应啊!”他也伸手,说:“也给我撕一条吧,咱的偷渡客生涯,这就开始了。”

…………

在扛包的人有二十多个。

货是什么,什么来路,统统不知道,反正挺沉,从船上扛下来,过海滩,送到停在路边的大货车上,拿一根筹,算五毛钱,工头去拿两成,剩四毛。

其实港城这时候的工资水平已经不低了,但是在场干活的都是黑户,正规工作不可能找到,自然也没资格去要求太多。

曲冬儿和钟家姐妹躲在一块沙滩石后面,一个找到角度,来回都能看见一眼的位置。男人们都出来了,江澈不放心把她们仨留在棚屋。

一怕有坏人,或钟家人找来。

二怕钟家姐妹被郑书记传染,心一横把冬儿卖了跑路。

“哇,有竖哥哥力气好大啊,一次扛两包。”

“哇,哥哥也厉害,哥哥走得快。”

“哇……终于看见郑总叔叔又走过来一次了。”

面前三个小石包,曲冬儿在拿小石子给三人计数呢,毕竟打小见惯了爸妈干农活,倒是不可能觉得扛包这事有多悲惨。

只是她心里其实藏着一个秘密呢,打算到晚上很晚才跟哥哥说。

“扶,扶一下。”江澈空手回头的时候,郑书记整个肩背都已经大幅度倾斜了,连忙向江澈求救。

江澈替他托了下,同时用毛巾擦了把汗,说:“现在还觉得如果咱们是刚游过来的偷渡客,挺带劲吗?还想打仗呢,跟你说就你这样的,上战场听到枪声就得尿裤子。”

“呸。”郑书记不服气呸了一声,恰好看见陈有竖也走过来,说:“你们俩也太拼了,就吃两顿饭的事,用不了那么多的,都缓着点来。”

江澈看看他,笑着说:“今天是冬儿生日啊。咱仨怎么说也得扛个小蛋糕出来吧?”

“啊?”

“啊什么啊,褚姐来之前特意叮嘱过我的,本来还想着说不定能拿到钱回去过呢。或在这边,也得好好庆祝下。”江澈苦笑一下说:“想不到赶在这么落魄一个时候了。”

郑书记现在终于知道前些天,江澈当时为什么突然急着脱身了,还说是因为不能点菜,原来他想点的,是生日蛋糕。

“冬儿也是,都不说。”郑书记嘀咕一句说。

“那是冬儿懂事,怕咱们为难呢。”陈有竖说了一句,快步向前走去,一次两包,其实他也累得脚下发虚。

“行,冬儿,郑总叔叔给你扛个大蛋糕。”郑忻峰咬紧牙根,一挺身,努力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脸上滚下来。

这是一副“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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